第155章 后院起火
山洞里,李文彧大幅度地挥舞着手里的火折子,已经是走投无路,退到了山壁处。在他面前,是两只龇牙咧嘴凶悍的饿狼。他扯着嗓子冲两只狼咆哮,虽恐惧到了极点,却不敢表示出半点的弱势来。他知道一旦示弱,马上就会沦为这两只狼的猎物。
眼看退无可退,李文彧飞快捡起地上的石头,用力砸向逼近的狼。两只狼没有退走,反而紧盯着他手里跳动的火色,分开两边,继续缩小包围圈。
李文彧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不知道该怎么逃生,偏偏此时山洞顶部爬下来一条细细的毒蛇。他丝毫没有察觉,退到毒蛇旁侧,被毒蛇一口咬中了肩膀。李文彧大叫一声,脚下也绊在石头上,就此跌坐下去。两条狼看准时机,猛然扑向他!
那一瞬,李文彧觉得自己是死定了,他抬起袖子挡住眼,却是意外听到了狼的惨嚎。
紧接着,便是人声。
“操,真他大爷的吓死老子了!还好是赶到了,这要晚一步,真得被主公抽筋扒皮。”
李文彧一愣,见袖子底下钻进明亮的光线来。他放下捂眼的手,就看张卓曦手里拿着剑,脚边不远处就是两头狼的尸体。张卓曦擦着剑刃上的血,后头拿火把的枭使们一散开,宋乐珩沉着脸色走进了山洞。
到得李文彧跟前,她皱着眉头看他半晌,方伸出手说:“闹也闹够了,跟我回去。”
李文彧心里绞成了一团,眼睛也酸,肩膀也痛,浑身都痛。他抿了抿唇,道:“你这是什么语气。”
宋乐珩:“我……”
“你这是什么态度!谁要你来的!我没有让你来找我!我跟你回去干什么!你不是要和我退婚吗!你要和我退婚,你管我是死是活!”
枭使们齐刷刷闭紧了嘴巴,
这才知道今晚这一出又是退婚引起的。一群人无声吃瓜。宋乐珩忍了忍心里的火,蹲下身来,声调放柔和了些:“你这大半夜出城,是分不清轻重吗,方才有没有伤着……”
“我就是分不清!”李文彧激动吼道,眼睛泛着红,泪珠子打着转,扑闪扑闪的:“我什么都分不清!我就是个绣花枕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我没有温季礼好,我哪里都不如他,你满意了!?你走!你去找你的温季礼!”
“李文彧!”
“你走啊!你要对我绝情,你就做狠一点,你这样拖拖拉拉拖泥带水干什么!你就放我在这儿,我活着是我的命,我死了也是我的命!”吼完这一通,他委屈到了极致,干脆放声哭起来,断断续续地道:“我死了……你再说那些话,我的心就不会痛了……早知道是这样,你让我死在匪寨里算了……”
宋乐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稍微侧头道:“都出去,守外头。别走太远。”
“是。”
枭使们齐声应下,都打算蹲在山洞口继续听八卦,不想宋乐珩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太近。谁敢偷听,自己把耳朵割下来。”
众人:“……”
众人被这么一威胁,老实了,出了山洞就找了个不近不远也听不到说话声的地方蹲着。洞里的宋乐珩听脚步声悉数远去了,这才试图去拉李文彧的袖口:“好了……”
李文彧重重甩开她的手,哭着闹脾气:“你别碰我,你这个没有心的人!”
宋乐珩万般无奈,索性一屁股坐下来,定定看着李文彧。
“李文彧,你以前流连青楼的时候,也有不少姑娘是真心喜欢你吧?”
“怎么了?”李文彧又气又惊:“都到现在了,你还要和我翻旧帐?!”
“我不是和你翻旧帐。你想想,那些姑娘喜欢你,也是喜欢得要死要活的,那你怎么就不能喜欢她们?感情这桩事,原本就是强求不来的。”
“你不喜欢我,那你救我干什么……”李文彧打着哭嗝,近乎执拗地盯着宋乐珩:“你要是没在匪寨里救我,我还会流连青楼,等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有点喜欢的姑娘,我就与她成亲。或许,我找不到喜欢的,那就找个母亲喜欢的。你就不该救我,不该出现的。”
“你这就是在胡……”
“你出现了,你还救我的命,我就是喜欢你了,喜欢得不得了。有一个喜欢成这样的人,我还……我还怎么跟别人去过一辈子……都怪你……”说到这,他低下头去,眼泪大颗大颗往被弄脏的锦衣华服上砸:“我还要怎么做嘛,要怎么样,你才能喜欢我一点嘛……就一点也好啊。我真是……恨死自己了,恨死自己了……”
“李文彧……”宋乐珩的心又软了下来,难以再说出伤人的话。
“你不能……不能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呀……我以前是混账,我改了嘛……你也不能、不能让我去当太监吧……”
宋乐珩:“……”
李文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不能试一试,万一……万一你也可以喜欢我的呢……”
宋乐珩默然片刻,诸多说辞到了嘴边,还是只道出一句无关紧要的:“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
她想去拉李文彧起身。不料指尖还没薅到李文彧,就见他整个人倏然瘫软下去,靠倒在山壁上,后脑勺磕碰出一声闷响。宋乐珩一紧张,忙不迭扶住他道:“你怎么了?受伤了?伤在哪?”
“你走,我不要你管……我都这样了,我都差点死了,你还是不愿意说一句软话,你真的半点都不喜欢我……”
宋乐珩骂人的那几句在舌尖滚了一遭,又咽了下去,轻轻柔柔地说:“都这会儿了还要撒气,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先说到底伤哪儿了,别惹人担心。”
听到她担心自己,李文彧的眼睛又亮了一下。别扭了须臾,他还是指了指自己被蛇咬过的肩膀,嘟哝道:“有蛇……有蛇咬我,好疼……”
宋乐珩手快地扒开他的领口,看见那锁骨上方的位置,当真有被毒蛇咬过的痕迹,伤口已经泛出青紫色来。她眉头一拧,也没多说,径直俯首下去,啄在李文彧的伤口处。李文彧闷哼一记,吃痛地闭上眼,五官都拧到了一处。
宋乐珩用力吸出第一口血水吐掉,立刻又吸第二次。
一开始,伤处只是又麻又痛,到后来,痛感逐渐消减,那湿热唇瓣的触感,变得愈发明晰。宋乐珩的力道下得有些重,吮吸时鼻息扑打在李文彧的领口下,有如轻羽在撩刮,带着灼人又致命的火。
这对李文彧而言,比蛇毒还要伤他的脏腑。
他咬紧着牙关,喉头狠狠吞咽了几个来回,手指先是重重地蜷起,想要忍住,可到底没忍得下去。他一只手猛地搂住宋乐珩的腰,翻身将宋乐珩压倒在地。
宋乐珩惊呆了,偏头吐出嘴里的毒血,愕然瞅着李文彧:“好家伙,你还有这力气呢?”
李文彧的眼神带着中毒的迷离,视野模糊不清地落在宋乐珩沾血的唇角上。他伸出拇指,轻轻拭掉宋乐珩嘴边的血色,一眨眸子,还没干的泪水就这么落进宋乐珩的眼眶里。
“你要救我,就救彻底一点,好不好……宋乐珩,我……我心痛得要死了……真的……”
又是几滴泪胡乱地砸下来。李文彧把头埋进宋乐珩的脖颈间,愈趋狼狈的哽咽。宋乐珩细不可查地叹息着,刚想宽慰两句,突然间,压在身上的重量一轻。她刚一定睛,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进了山洞的燕丞单手拎起李文彧,一脚踹在李文彧的胸口,把人踹出丈余远,狠摔在地上……
跟进来的枭使们都呆在了山洞口,喊了句主公就没了下文。
宋乐珩惊愕交加地坐起来,急道:“燕丞?你怎么来了?你踹他干什么!”
“还我踹他干什么!他占你便宜,不该踹吗!你就不知道躲开吗?!老子还想再踹他几脚!”
燕丞暴怒着要冲上去,宋乐珩忙招呼枭使把人拽住。她还没来得及上前查看李文彧的情况,李文彧仿佛喷泉一样,喷出一大口血来,然后彻底晕了过去,再无声息。
山洞里,安静了。
宋乐珩僵立着,看看李文彧,又看看燕丞。
燕丞挑挑眉,理直气壮道:“你看我干什么?谁知道他那么不经踹!真是个废物!”
宋乐珩:“……”
一行人把李文彧带回郡守府,又将沈凤仙从城外军营接过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李文彧被安置在温季礼住的那间西院。沈凤仙坐在床边给昏迷的李文彧诊脉。宋乐珩和温季礼坐在桌旁,一个不停揉太阳穴,一个虽表情沉静,但总有一股子六月飘雪感。燕丞则站在窗边抄着手,也是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屋子外,俱是一堆好事的人,枭使,黑甲,热闹非凡,都在小声蛐蛐着昨晚的故事有多精彩,有多曲折。
宋乐珩也觉得曲折,曲折到她的头都快痛炸了。
生理意义上的真痛。
沈凤仙很快把完了脉,开口就捅了下宋乐珩的心窝子:“他们几个,是按受伤轻重在你后宫排大小的吗?”
宋乐珩:“……”
宋乐珩手肘滑了一下,差点没撑住头。
温季礼和燕丞都同时朝她投去了极其微妙又复杂的目光。
沈凤仙又道:“频繁受伤会影响你的使用,不建议……”
宋乐珩迈着箭步就冲了过去,捂住了沈凤仙的嘴:“哎,凤仙儿,我的好凤仙儿,我的亲舅娘!你放过我行不行?别添乱了。李文彧他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大碍?昨晚那口血他吐得挺吓人的。”
沈凤仙幽幽看她一眼,渗得宋乐珩当即就撒开手去。
“如果按你说的,被一脚踢出去丈余,还是腾空飞出去的,胸骨应该是断了。”沈凤仙一边答着,一边就伸手在李文彧的胸膛上按来按去:“但他没有。”
按到某个地方停下了,沈凤仙把手摸进李文彧的外袍里头,当众掏出来李文彧胸骨没断的主要缘由——
那本画风火辣且正正揣在他怀里的画册。
宋乐珩
张嘴喊了声:“我的娘诶!”
她伸手欲抢,谁知燕丞竟然也冲了过来,手速比她快得多,一把就抓走了画册。他翻来翻去地看了一眼封面,骂道:“这草包是个什么自恋鬼,怎么还画自己的出浴图。”
说着,他翻开了画册……
宋乐珩抢夺的手僵在半空。旋即,燕丞也僵住了,两只眼睛缓缓睁大,带着不可置信、怀疑自我的神情飞快翻过每一页。翻完了,他睨向宋乐珩,额角都隐隐能见青筋在跳:“你和他……做过这些事?你不是……你不是……那你还……”
大抵是这画册里的东西对燕丞来说过于刺激了,激得他话音都打了结,半天没说明白自个儿脑子里想的。
宋乐珩也放弃了挣扎,头痛欲裂,闭着眼扶着自己的头道:“燕将军,你快回马场吧,不是还得训骑兵吗?”
“那这画册……”
“你别管什么画册了!”宋乐珩压了整整一晚的火气陡然爆出来:“这画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抢什么抢!还有,你昨晚干什么非得出现在那山洞!干什么非得踹他一脚把他踹吐血!这天底下有几个人经得起你踹!你把他一脚踹去见阎王了,那养兵的钱谁来出!”
燕丞的脸色迅速冷下去,一言不发。
宋乐珩向来很少发火,情绪稳定到仿佛遇到任何事情她都能自我消化,就连外面热衷八卦的枭使们都一时惊住了,万没想到宋乐珩会对着燕丞来一通劈头盖脸。众人飞快收住话匣子溜了,还顺带拉走了萧晋和萧溯之。
屋子里也静默了少时。
燕丞“啪”的一声,把那本画册扔在地上,寒声道:“赶我走,是吧?行,宋乐珩,那你别求我回来!”
话罢,人大步朝门口行去,又像死活顺不下这口气似的,回头捡起画册,咬着牙把画册全给撕碎了。撕成了一堆的碎片,还往怀里一揣,生怕被人看去。检查完了一片都没漏下,燕丞这才恶狠狠盯了遭还人事不省的李文彧,摔门离开了。
宋乐珩:“……”
宋乐珩杵在原地,两只手都按在太阳穴上,使劲揉着。
一直坐在桌边没有开口的温季礼走过来,她便解释道:“那本画册就是个意外,昨夜里李文彧问我要谢礼,我都不知晓那里面画的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就是那狗屁商店自动掉出来的。我和李文彧说了退婚之事后,他使气跑出了城,我是怕他被狼叼了,才带人去找。结果燕丞一来就给他一脚……怎么糟心事就一桩一件的,半点都不让人消停。”
“我都知晓,昨天夜里主公出城后,荀戊来与我说过了。”温季礼站到宋乐珩的身后,取代了她手指的位置,轻轻替她按着头:“主公是累了。”
宋乐珩没说话,心里的确是又烦又闷。宋流景那失控的症状还没彻底好转,转头就又躺了一个。要是李文彧真出个好歹,她拿什么给李家交代。
温季礼又温声道:“昨晚草场那边也遇到了狼袭,折损了几匹好马。燕丞带萧晋等人驱狼,但没能杀干净。他来城里找你说这事,是我告知他你去山上寻人了。他怕你遇险,这才赶去。”
宋乐珩胸口里咯噔了一下。
“越至高位,肩上担子便越沉。每日要处理的事太多,国事家事,百姓事,大臣事,桩桩件件,都要这一人做主。李家是养兵之财源,不可轻怠。燕丞这将军,不也是主公心心念念的大将吗。这人情是碗中水,主公需得端平才是。”
宋乐珩回过身,对上温季礼平和的眸光。她晓得,温季礼眼下指不定自己心里都是思绪万千波澜起伏的,可他却生生掩下了,反倒来开解她。宋乐珩依赖地靠在他心口处,听着他身体里有序的心音,燥闷也似乎消散了些,懒声懒气道:“当主公好累,怎么办。”
“无事。”温季礼理着她鬓边发:“事情总是能解决的。主公昨夜退婚,是全我名分之想,我可以等,所以,主公也不必操之过急,由得李公子自己想明白吧。”
“那你不醋?”宋乐珩眨巴眼。
“端看主公的心在何处了。”
宋乐珩被温季礼逗得开了怀,笑道:“啧啧,军师,今日要是换个人和我处对象,我这就叫为了争夺天下不择手段,一面用婚约套住了李家,一面用感情套住了军师……”
沈凤仙适时插嘴:“话本里的渣男和他的怨种正妻。”
宋乐珩:“……”
温季礼:“……”
宋乐珩道:“哎凤仙儿当我求你,你别开口。”末了,又把视线转回温季礼身上,语气黏黏糊糊的,听得温季礼耳根子发软:“你知道我不是。”
“嗯,主公不是。我和主公是一样的人。这条路,即使有荆棘,主公也必须走到万人之上。”
沈凤仙:“然后你就成为第一个被她踹掉的糟糠之夫。”
宋乐珩:“……”
温季礼:“……”
温季礼摇头失笑。
宋乐珩忍无可忍,松开温季礼走到沈凤仙的旁边:“不是,凤仙儿你就非得和我过不去!我招你惹你了。”
沈凤仙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我实话实说。话本里就有个什么开国皇帝不顾妻儿死活,打仗路上找了个年轻貌美的夫人,希望发妻死在外头别回来。”
宋乐珩默了默,问:“你说的那个发妻……姓吕?”
沈凤仙喜道:“你也看过这话本?我看的时候还没出完,现在写完了吗?有结局了吗?”
宋乐珩:“……”
宋乐珩一本正经:“我不看。我老实人,从来不看话本。说正事儿,李文彧这伤得养多久?什么时候能醒?”
“蛇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再吃两服药。他气血堵在胸口,好在挨了那一脚,把血吐出来了,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
宋乐珩:“……”
宋乐珩无言以对,没成想燕丞这一脚是歪打正着。
她寻思着沈凤仙来都来了,诊完了李文彧,便顺道让沈凤仙再去看一看宋流景。宋流景人虽清醒了,但这几日总是昏睡,接连不断地做梦,说梦话,要么喊着裴薇,要么就念宋乐珩。吴柒寸步不离地守了他好几日,有时宋流景醒过来,昏昏沉沉想去找宋乐珩,都被吴柒拦下了。
几人到客房的时候,宋流景吃完早膳不久,正躺在吴柒做的那把摇椅上,在敞开的窗户底下吹着风。因他眼睛看不见,一直戴着遮眼的布巾,只能从他绵长均匀的呼吸判断,他现下是睡着了。
沈凤仙坐在他边上悄无声息地把脉,宋乐珩和温季礼、吴柒则都站在房间的角落处说话。
吴柒道:“这两三日他眼见着脑子是要清楚些了,光雾林的事儿,他说自个儿不记得,我就跟他说清了来龙去脉,省得他不知道是自己差点害死你。”
提起这茬,吴柒还是一肚子气。
宋乐珩道:“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那事儿也不是他想……”
“不说?不说他下次再这么犯浑你怎么办?”吴柒一句话拔高了七八个调子。
宋乐珩刚要知趣的改口,沈凤仙突兀地接了话:“犯不了了。他这心蛊,我摸着像是要死了。”
-----------------------
作者有话说:宋姐打开小本本记下:把沈凤仙毒哑,把张卓曦毒哑,把萧溯之毒哑,全部毒哑[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