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分道扬镳
“待我死后,众人谨记,密而不发。即刻离开广信,返回五原。途中不得有任何人将我死讯外泄。回五原之后……”
说话的人气力不济,稍是一停。
床边,跪着萧晋、萧溯之等人,呜咽声,哭声,低低沉沉的,回荡在室内,拂动着灯火。沈凤仙站在床尾处,正用一种求知探索的眼神紧盯着床上的两个人。
萧仿醒着,身上扎了数不清的银针。他面如土色,眼珠子全然不动,直直定在坐他身旁的温季礼身上,泪水不断的从眼角滑落而出。两人的小臂内侧,都割出了一道能够看见白骨的伤口,此时伤口相抵,骨头相抵,用同宗同源的血肉,借以针势,将萧仿身上的毒,悉数引到温季礼的体内。
温季礼的脏腑已经开始有密密麻麻的痛楚感,如同一把火逐渐烧了起来,焚尽刚现草势的枯原。
“兄长……放、放开……我不要兄长……以命换命……”萧仿每说一个字,都十分的艰难。
温季礼轻声哄他:“好了,我没事。我本是病骨之躯,归于天命,不算坏事。你要记得,回五原后,低调行事,三月之内,不可让萧氏众人得知我已死,若否,恐萧氏再起内讧。”
温季礼偏头吐出一口黑血。萧仿哭得更厉害,胸膛起伏着,泪水已经浸湿了枕头,却再难说出什么话。
萧溯之和萧晋也哭着膝行到温季礼身边,相继喊道:“公子!”
“公子,让我去告诉宋阀主吧,她会救您的,求您了。”萧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温季礼的衣袂:“您不要丢下萧氏,不要丢下我们……”
哭声惊飞了院中的雀鹰。
温季礼的视线已然开始模糊,只能依稀借着光看清面前几个人的轮廓。他抬袖擦掉嘴角的血色,慢声道:“不可……不可告诉她。不要让她……再为难了。”
说罢,他忍着喉咙里不断渗开的血沫,受着身体里非人的剧痛,极缓极缓地扭过头,对萧仿温声叮嘱:“你是兄长带大的,兄长知晓,你必能当得好这萧氏的家主,母亲和阿宁,你要……你要……”
沈凤仙观察着两人手臂颜色的变化,道:“蛊毒引完了。这法子居然真的可行。”
温季礼卸了一口气,收回手来,后续的话,已是无法再出口。他身体一歪,往床下倒去。萧晋忙起身揽住温季礼,一直在压制的黑血尽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沾湿了萧晋的衣衫。
“公子!公子!”
“兄长……”
众人的哭声里,房门被猛然推开。皎皎月色罩着一袭影,温季礼只看见很熟悉很熟悉的那个人,朝他奔过来。
半刻过后。
哭肿了眼睛的萧溯之开门传话。彼时,吴柒带着蒋律和张卓曦几人,以及宋流景、李文彧都焦灼地候在屋外。萧溯之看也没看旁人,只冷冷盯着宋流景,道:“你阿姐让你进去。”
宋流景那双琥珀色的金瞳刹那间就消泯了光亮,如一簇被吹灭的火烛。
吴柒生怕他作妖,手摸上了腰间的剑柄,却又看宋流景只字不言地进了屋里去。他前脚过了门槛,萧溯之即刻就把门关上,隔绝了院子里头的光亮。
借着一抹昏暗的照明,宋流景打眼就看到宋乐珩坐在地上,抱着已经陷入了昏迷的温季礼。
她的脸色发着白,让宋流景无端端想起被碾成粉末的石头灰,随时都要扬进风里散掉似的。他就那般看了她须臾,心便软了。敛了眸中戾气,他无声无息地走到宋乐珩近前蹲下,轻轻地喊她:“阿姐。”
宋乐珩转过头来,表情是麻木克制的,可却透出来一种惊心的痛,刚一启齿,眼泪就成串地落。
“抱歉……我不能……不能让温季礼出事。他自随我回岭南以来,帮了我许多。这一次,我……”她忍了忍,抬起眼来看宋流景:“我没有立场勉强你救他,你若是不愿意……”
宋流景笑笑,一笑,眼眶就红了。他拭去宋乐珩脸上的水珠子,握住宋乐珩的手,问:“阿姐……会记得我吗?”
宋乐珩没有回答,只有眼泪愈发汹涌。
宋流景带着她这只手,放在刺入窜心钉的位置:“假若是我与旁人,阿姐总是会选择我的。”他笑得诚挚,然后,那笑又淡下去了,变成泪意覆住:“可只要是和温季礼,阿姐选的,永远都是他,被舍弃的,永远都是我……”
宋乐珩没有办法反驳,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来。这样的选择,狠揪着她的心口,几乎要把她整个人从中劈开,痛得她呼吸都是困难的。
“没关系,我都习惯了,是我让阿姐为难了。阿姐,动手吧,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温言
软语地哄声夹杂着低闷的哭声,久久回响。院子里的众人听到屋中的动静,个个焦躁得火急火燎。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平息了,人声也安静了。弦月钻进云层,院子里的银辉随之暗了,只余下无边无际的黑沉。
至了下半夜,萧溯之和萧晋抬了一个大浴桶进屋,一通忙完后,萧晋带着黑甲散了,萧溯之将萧仿送去了另一个房间安顿。
吴柒让张卓曦先把李文彧送走,李文彧原本不肯,被骂了一通才老老实实的离去。末了,吴柒始终放心不下宋乐珩,磨蹭了好久,还是进屋子去查看情况。
彼时,宋流景躺在床上,沈凤仙坐在床边观察。房间的另一头,一扇屏风后,温季礼泡在一桶药水里,宋乐珩失神地守着他。
吴柒鲜少见到宋乐珩这样的失魂落魄,心里边儿也跟着难受。他沉默片刻,走到沈凤仙旁边,见宋流景的胸口晕开着大片大片的血,脸上已是没什么活人气了。
只要稍微串联一下之前的事,吴柒轻而易举能猜出个大概,想着这几人斗法,平白无故让宋乐珩跟着吃了遭苦头,他就烦躁气闷得紧。皱眉看了看宋流景,吴柒问道:“这小子还有救吗?”
“没了。应该是死九成了。”
“……”
吴柒更烦。宋流景要真死了,那不得给宋乐珩留碗口大的疤在心眼儿上。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什么叫死了九成?你不是很厉害的医师吗?怎么就断个生死都断不明白?他到底是死还是没死?要是没死,你赶紧给治治。”
“治不了。”沈凤仙严谨道:“宋流景是蛊人。医家创立了千年,对蛊人的了解还不足三成。他的死活我插不了手。”
说完,她把目光从宋流景身上转移到吴柒身上,忽然眼神都亮了一下。吴柒只觉得后脖子一凉,就听沈凤仙一本正经地问:“你是她爹,那也算宋流景半个爹,能做主把宋流景的尸体给我吗?我想拿回去剖开看看。”
吴柒:“……”
这还是人话吗!
吴柒刚想破口大骂,宋乐珩冷不丁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疲累麻木:“柒叔,你把阿景带回军营吧。帐子里烘暖一些,别冷着他,他会醒过来的。”
温季礼出事的时候,系统提示了阵营解散,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提示属于宋流景的粉丝阵营解散。
这就说明,窜心钉取出来,应当是并没有威胁到宋流景的性命。温季礼说,这窜心钉或许从头到尾是个骗局,指不定真让他给说对了……
宋乐珩叹了口气,属实有些太累了。她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温季礼。
吴柒先一步带走宋流景,沈凤仙也要离开之际,到宋乐珩的面前叮嘱道:“这药水,得泡够三日,边上需有人守着,水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还要防他溺水。”
“知晓了。我会守着的。”
沈凤仙转身要走,想了想,又道:“萧仿此次受蛊毒之苦,被重创了五脏六腑,今后比起温季礼的身子,好不了多少。我与你说一声,这里面的人情,你自己斟酌。”
宋乐珩应了声,等人都走尽了,她方苦笑了一声,收回视线闭上眼睛,脱力地靠进了椅背里。
于温季礼而言,那是一段很漫长的黑暗。最开始,什么都没有,万物混沌。到后来,仍是漆黑,但他听到了宋乐珩与别人说话的声音。
有时候,是和吴柒。
——那小子还是没醒,你确定他能活?哎,这事儿给闹的,你也累,还他爷几头都不讨好。沈凤仙说那萧仿半死不活的,以他的心性,以后指不定会报复你。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等温季礼醒了,我便去看看阿景。他就是心里气不过,与我闹脾气。
——那你和温季礼……
——再说吧。
有时候,又是和张扬的少年说话,是燕丞。
——哦哟,听说你这儿乱成一锅粥了,我来看看热闹。啧,后院起火?不是我说,你这儿的事儿,比后宫都精彩。
——还行吧,你家的家事儿也精彩。
一阵输出,全是燕丞骂人的鸟语花香。
再后来,便是和李文彧。
——宋乐珩,你还要守着他几天嘛?换个人来守不行吗?
——我生死未定的时候,他也守着我。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守着他了。
听多了,温季礼便不想醒了。
这药浴的效果极狠,泡得他浑身都火辣辣的疼,药气也熏鼻子。可他不想睁开眼睛,不想醒过来。
如果不醒,他就能继续藏在她的身边。
他是这么想的,可他忽略了,他们素来深知彼此。他只觉得有人在帮他束发,重新给他整理好发冠。他听见宋乐珩唤他:“好了,军师也该醒了。我让冯忠玉去城里的铺子给你新买了身衣裳,你起来试试合不合身吧。我还买了一些果脯,糖豆,都是口味很甜的。这个发冠,也是我替你选的,不知合不合你心意。”
发中的玉簪被人抽走了。
温季礼能感受得到,那一下,心好像也被剜走了。
“你之前只戴簪,很少束冠。但我们初见那会儿,你是束冠的。只是来岭南过后,就少见了。大抵是……太忙了。也怪我,总让你跟着熬更守夜的。”
温季礼慢慢睁开眼,药水太热了,熏起一层水雾来。他往边上看去,看见屏风后头的桌子上,放着崭新的衣物,还有很多包好的果脯糖豆。
多到他能吃许久。
宋乐珩给他束好了冠,转手把那支玉簪藏进了袖口里,稍微退开些,道:“要我拿镜子让你看看发冠的样式吗?”
“不了。多谢……多谢主公。那些糖豆……”
“在路上吃吧。”宋乐珩解释道:“我让江渝问过,这些糖豆包起来,不让虫子啃了,就能保存许久。就是夏天的时候,你得放冰鉴里,免得化了。关外……我不知有没有做这些糖豆的,你多吃些甜的,嘴里就不会长久都是药味了。”
温季礼心如刀绞,一低头,想咽下去喉咙上的哽咽,泪珠子却坠在水面上,荡开涟漪。
“主公……是要我走吗?”
宋乐珩默然了良久。
她熬了三日,熬得眼睛通红,满是血丝。此刻眼底也是亮晶晶的,氤氲一片。
“我让你留下,就太自私了。你我家人之间,已生嫌隙,无法弭平。阿景和萧仿……就如宋阀和萧氏,是两个无法融合的势力,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的。你担了萧氏十数年,我不能……不能让你因为我,放弃萧氏和家人。那滋味,不好受。”
“抱歉……”
“不用抱歉。要说,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往日是我思量不周,一意孤行,万幸……没有做出误你一生之事。将来你我若是战场上再见,也不必……不必念什么过往的情分。人这一生,太长了,情爱一事,本是过眼云烟。”
宋乐珩站在温季礼的身后,拼命咬住话里的哭腔,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温季礼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她,也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脆弱、难堪、寡断狼狈的一面。
“那支玉簪……”
“对方生死,以后都不必留心了。断不干净,反而是痛苦。那枚黄玉戒指,还有庚帖,我都放在衣物上,你……你收好。温季礼,你出城……我便……便不去送你了。凤仙儿那边,她说若无事,会半年前往北辽,与你施一次针,你临行前,见一见她吧。”
宋乐珩说完,快步绕过屏风,走向门口。
温季礼慌张叫住她:“主公……”
宋乐珩停下脚步。
太多想说的,想留下她,想求她收留自己,想求她不要赶自己离开,可林林总总到了嘴边,却只有颤抖的两个字。
“保重。”
“嗯。”宋乐珩矮声道:“你也是。”
人影行至门边,开了门,又关了门。
温季礼知晓,这一扇门,从今以后,不会再是她来推开。
他不知自己在浴桶里又泡了多久,直到萧溯之和萧仿都来了,扶他更了衣。萧晋等人也来了,都在他耳边说着话,每个人都在说,可他没有听进去。
到得
次日一早,一辆马车驶出了广信城。
还是去岁至岭南时,他乘的那辆马车。只是这一回,同车的人不一样了。
孤车行远,斑驳的城楼由大渐小。车帘掀起来,温季礼回头望了望那城上苍劲有力的广信二字,底下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回回,却没有他想见的人。车中的耶律芷劝说两句,把车帘放下,车厢里的咳嗽声便随着逐渐疾驰的马蹄,隐入广袤天地间。
黑甲于数十丈外策马护于车后,雀鹰盘旋,归向北方。
-----------------------
作者有话说:写这两章的时候,一直在听一颗狼星的《宋词之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好贴温军师[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