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预判
之前在冰棍班时, 吴桂芬主要负责的就是库房的保管工作,尽管现在的已经调离冰棍班,但她还是轻车熟路的摸进了库房。
和上次来时一样, 库房的陈设并没有什么变化, 存放巧克力的木箱子仍摆在库房最角落, 盖子用纱布缠了几层, 没之前严实, 一看就是白天的时候打开过。
位置没换过,说明冰棍班现在用的是被她换过的巧克力,可这么多天过去, 货都交出去了两批,意料中的祸事却迟迟没来。
不仅祸事没来, 还一点闯祸动静都没有,没有人因为原材料被换受处分, 更没有人吃了变味的冰淇淋上食品厂来闹, 有的却是冰棍班一天比一天下班的早, 工资更是一个比一个高, 高的让人嫉妒, 让人愤恨。
吴桂芬气的牙痒痒, 实在想不通问题出在哪儿。
她好不容易才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出新品冰淇淋的情况,又辗转找到她老公之前合作的供货商,大费周章找来巧克力, 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掉了冰棍班用的巧克力,以为这样就能给谢欣怡她们带来重创, 却不想自己处心积虑一阵,到头来对方却连毛都没有伤一点。
一开始听锅炉班的人说刘大姐工资快赶上七级技术工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信, 后来传的人变的多起来,她赶紧找了好姐妹在财务科上班的侄女查了下。
一个月六十六块钱,跟她在冰棍班三十五的工资比起来,直接翻了一倍。
吴桂芬心里本就不平衡,眼下见跟她差不多大的刘大姐工资比她多拿那么多,就更咽不下这口恶气。
明明最重要的原材料被她换成了普通巧克力,按理冰棍班现在应该愁的焦头乱额才是,怎么可能还会按时下班,疯涨工资。
她想不通,白天悄悄过来看了下,见冰棍班跟从前一样,组员们各司其职,配合默契,还有说有笑的,一点不像出了问题的样子,她疑惑,猜想会不会是巧克力又被调回来了,便想着晚上来查看一番。
钥匙是之前值守库房时无意间配下的,没想到关键时候派上了用场,她趁着月色悄悄摸到木箱前,轻手轻脚打开盖子,正准备去拿箱子里的巧克力,不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狗吠声。
“谁在里面?”
刺眼的手电筒光“唰”地一下扫过来,警惕的呵斥声从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吴桂芬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这...这是被人发现了?
她躲在箱子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外面动静。
“这门怎么打开了,我记得下午下班的时候还关着。”
是陈大的声音。
“会不会你看岔了,大半夜的谁会来班组?”
门卫王大爷边拿手电筒乱扫,边打趣陈大,他嘴里说着不打紧的话,可身边的大狗却一直吠个不停。
“吵什么吵,一天天的就知道乱叫。”
王大爷扯了扯手里的狗绳,示意陈大赶紧去拿他落下的东西。
工人落东西在厂里是常事,但大部分都会第二天上班时再来取,像陈大这样,三更半夜跑来敲他窗户的人还是头一个。
夜深人静,砰砰砰的一阵巨响,吓的王大爷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强盗,顺手抄起一旁的铁棍就呼了过去。
他年轻时上过战场,反应和动作不是常人能比的,要不是陈大适时蹲下,当时开花的可能就是他的脑袋了。
年轻人没礼貌,这是王大爷对陈大的第一印象,不耐烦的听对方说明来意,他下意识就要赶人走,直到看见陈大递来的一包大前门,手上赶人的动作这才迟疑了下。
不过也只迟疑了一秒而已。
大前门,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试问哪个烟民会在面对大前门时能不动摇的。
王大爷名下有三个儿子,家里还有母老虎管着,每月工资全都上缴,妻子只留极少的钱给他买烟。
他烟瘾大,钱又少,平日只能买点水烟解馋,像大前门这种高档烟,他只在从前的采购部部长嘴上看到过。
香是真的香,光从他面前飘过的烟味都让人忘不了,就更别说大前门现在就摆在眼前,还是整整一包。
王大爷哪能低档得住这诱惑,仅犹豫一秒后就变脸接了过去。
“还要我陪你走一趟,你要求真不少。”
把烟收进包里,他答应了陈大的无礼要求,转身回屋里拿了手电筒,他牵上黑虎和陈大一起朝冻品车间走去。
月色下,车间大门紧锁,陈大掏出钥匙打开门,二人刚想往里走,黑虎就突然朝着库房方向叫了起来。
陈大立马察觉到不对,疾步朝库房走去,王大爷牵着黑虎紧随其后。
到了库房,陈大一直盯着没锁的门纳闷,王大爷则拿手电筒对着里面扫视了一圈,没什么异常,就是黑虎一直叫个不停。
大半夜的被叫来走一圈,王大爷心里本就不痛快,眼下见黑虎像发了疯似的乱吠,这心里就跟猫抓的一样。
催促着陈大去拿自己落下的东西,拿上后又和他一起重新锁了库房门,待确认车间没第三个人后,俩人这才往大门走去。
“麻烦你了哈,王大爷,改明儿我跟您拿点咱们新品冰淇淋尝尝。”
娃娃头冰淇淋两毛钱一个,还特抢手,家里孙子吵着闹着要吃,之前王大爷找了销售科的人都没排上号,现在陈大却说要免费送给他一些尝尝。
王大爷心下高兴,欢欢喜喜送走陈大后就期待起了娃娃头冰淇淋,不成想第二天心心念念的冰淇淋没收到,倒收到了冰棍班出了盗窃者的惊天消息。
听说人是早上抓到的,就在冰棍班的库房里,因为库房门从外面锁着,小偷从里面打不开,还是负责去库房搬运原材料的陈大打开门后才发现的,人躲在角落里,闷了一晚上,一脸惨白的模样把陈大吓了一大跳,当场一个扁担就飞了过去。
好在下手不重,小偷没断气,被众人从库房合力抬出来,就脑袋上肿了个大包,其他地方倒没什么,就是看到小偷真实面目的人被吓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已。
偷东西的是厂里的人,还是从冰棍班出去的。
这消息是在上班一小时后传到的门卫室,王大爷想到昨晚黑虎的狂叫,还有陈大看着库房门时的疑惑,关上收音机就立马去了厂长办公室。
厂里出了小偷,来看热闹的人把办公室围的水泄不通,王大爷透过人群往里看去,见一个女人被陈大押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不溜秋,正昂着头大声辩解。
“凭什么押我,我犯什么事了我?”
她瞪了陈大一眼,而后朝方厂长大吼道:“方明安,你个窝囊废,你不是人,你见不得我过一天好日子,说我盗窃,我盗窃你个祖宗,我盗窃.....”
吴桂芬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锁了七个小时。
要知道班组库房平常都是用来存放东西的,建的矮小不说,还不透气,她被陈大锁在里面那么久,要不是省着力气小口吸气,怕是现在早就一命呜呼了。
还好意思说她偷盗,她那是偷盗吗,是偷盗吗,明明就是天黑走错了路,顺道去从前班组看了眼,正好看到库房的门没锁就上前帮着检查了一番。
要不是陈大是非不分,问都不问一声就把她锁在里面,她至于被当成小偷,还挨了一扁担吗?
吴桂芬忍着头上剧痛,使出浑身力气同方明安争辩。
“我好心帮他们检查,他们竟当我是小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你们这群大傻叉。”
可不是倒了血霉,三更半夜的,带着一人一狗就来了车间,说什么东西忘了带,还从外面把库房门给锁了。
你说你锁就锁吧,隔天一早你还恶人先告状,惊吼一声连反应时间都不给人留,直接一扁担就砸了过来。
陈大这个大傻叉,当初在冰棍班的时候就没少跟她对着干,眼下她都调走了,这人还不放过她。
一扁担,那么狠,还那么准,当场就打的她眼冒金花,魂飞魄散的。
七个小时就已经够折磨人的了,人还没清醒呢,就受到了扁担的重创,吴桂芬越想越气,恨不得反手就给陈大一个大耳刮子。
“我说了,我不是小偷,陈大,你给老娘放手。”
她试着用力摆脱束缚,可眼下她被陈大押着,无论怎么用力,那双大手却始终没有移动分毫。
“陈大,你个孬种,男人打女人,你算什么好汉。”
心里窝着气,动又动不了,没办法,她只能拿话攻击,逞一下口头之快。
陈大被她说的脸红,几次想要张嘴反驳都被对方压了回去,站在他身后的小蒋着的直跺脚,刘大姐也忍不住骂出了声。
场面一度失去控制,谢欣怡见吴桂芬被抓了现行还在这儿狡辩,眉心微蹙,站出来厉声反问,“你说我们冤枉你,那好,我问你,昨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咱们班库房?”
“我是不小心走错的。”吴桂芬极力反驳,明知这话漏洞百出,却还是不承认自己的偷盗行径,“晚上天太黑,我一时看岔了。”
“看岔了?”谢欣怡不可置信,“昨晚月亮那么亮,你都是老工人了,还能看岔?”
她这话一说出,惹的现场群众也纷纷议论起来。
“....我和她同一批进厂的,到今年整整十五年了。”
“就是,我一个刚来厂里的都走不错路,她都在厂里待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会走错路。”
“依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承认自己是小偷。”
“........”
“........”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不一会儿就把吴桂芬定在了偷盗的耻辱柱上,掰都掰不动,而谢欣怡更是站在一旁火上浇油,接二连三地问了吴桂芬几个问题。
“你大半夜的还在厂里干什么?”
“陈大哥和王大爷到库房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你?”
“你没库房钥匙,是怎么进的库房?”
言语一句比一句犀利,问题也是一个比一个刁钻,还句句问在重点上,逻辑不是一般的清晰,也难怪吴桂芬被问的哑口无言,张着嘴巴好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你看吧,她都答不上来,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围观群众又开始议论纷纷,吴桂芬心虚,没理的她只能拔高声线,大声对谢欣怡吼道:“我晚上睡不着来厂里加班,怎么了,有规定说晚上不能来加班吗?”
大晚上的来厂里加班?
亏吴桂芬想的出来。
谢欣怡被气笑,围观群众更是发出一阵哄笑声。
没想到有人不要脸起来什么理由都找得到,陈大手下一紧,押着吴桂芬的手都带了些个人情绪。
“死陈大,你想押死我呀,赶紧把老娘放开,不然我去公安告你们。”
吴桂芬扯着脖子骂骂咧咧,见对方不为所动,又大声控诉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小偷,证据呢?证据拿出来!”
俗话说捉奸拿双,抓贼拿脏,她吴桂芬什么都没拿,就不信谢欣怡能拿她怎么办。
她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人高昂起头,嘴角带着不屑的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讨打模样,看的谢欣怡直起火。
证据?!
不就是证据吗?
她等的就是对方这句话。
谢欣怡从刘大姐手里接过早已经准备好的“证据”,不急不缓来到吴桂芬面前,当着大伙的面,缓缓打开来。
“你是没偷东西。”她拿起放在口袋里的劣质巧克力,“但你侵吞了国家财产。”
侵吞国家财产?
吴桂芬惊的瞬间惊大了双眼。
她就是换了下巧克力,到谢欣怡这儿怎么就成了侵吞国家财产了?
吴桂芬不解,瞪大双眼,惊讶地看向手拿巧克力的女孩。
只见对方拿着她托人买的巧克力,慢慢递到她面前,边问她眼不眼熟,边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块巧克力。
“我左手这块巧克力是刘师傅特意叫你老公从城东的巧克力厂家进来的,订货合同就放在方厂长抽屉里。”
她举起左手,在吴桂芬面前晃了一眼,又缓缓举起右手,“而我手上的这块巧克力,则是你,吴桂芬,找之前跟咱们有过短暂合作的郊县食品厂定的,订货合同现在也同样放在方厂长的抽屉里。”
她把两块巧克力放在办公桌上,说完这话后又凑到吴桂芬面前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句,“娃娃头冰淇淋是刘师傅带着我们花了半个月时间研发出来的,它的配方,你觉得我们会告诉其他人吗?”
如果说之前的话是试探,那后面这句完全可以算得上是击溃吴桂芬心里防线的最后一记重锤。
巧克力好坏不容易分辨,订货合同也不能说明什么,可冰淇淋的配比却只有参与研发的人才知道。
之前她吴桂芬始终想不通问题出在哪儿,现在让谢欣怡这么一说,立马就想明白了。
冰淇淋是有配比的,怪不得两块巧克力明明差别不大,却还是被谢欣怡给看了出来。
当初她在挑选替换巧克力时就只考虑到了两种巧克力之间差别,却完全没想到冰淇淋还有配比。
以为跟之前制作冰棍一样,只需准备好糖和水,娃娃头冰淇淋肯定也不例外,有奶油和巧克力就够了,怎么还有比例。
吴桂芬没参与过产品研发,自然不知道一个食品做出来可不是只准备原材料那么简单。
她瞪着一双惊讶眼,不可置信的看向谢欣怡,刚才死不承认的话说的有多肯定,现在脸就被打的有多疼。
可她还是不死心,想到谢欣怡给自己安的侵吞国家财产罪名,她据理力争道:“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我也顶多算偷盗未遂,怎么就侵吞国家财产了?”
之前换下的巧克力她早就偷偷卖给巧克力厂,全都折换成现在木箱子里的巧克力,她没拿厂里东西,就换了一下品种,谢欣怡凭什么说她侵吞国家财产,她一没收回扣,二没得利的,哪儿就侵吞国家财产了?
吴桂芬不解,看向谢欣怡的眼神充满了挑衅,正想说谢欣怡这是诬陷,下一秒就见谢欣怡叫来了财务和采购。
“两份合同都在,麻烦你们给算算,看中间差了多少,值多少钱?”
谢欣怡都没看吴桂芬一眼,直接从方厂长手里拿过合同后就递给了财务和采购,话说的清楚,还一副毋庸置疑的模样,吴桂芬见此情形,心立马虚成了一团。
中间差钱了吗?
没注意呢?
她战战兢兢地看着仔细比对两份合同的财务和采购,围观群众也全都收了议论,屏气凝神地看着办公室飞快打着算盘的人。
不是抓小偷吗?
怎么还成侵吞国家财产了?
要知道侵吞国家财产可不是小事,弄不好是要被抓去劳改的。
大伙不可置信的看了眼被陈大押着的人,想到她老公的下场,脸上表情也从一开始的不可思议变成了现在的毋容置疑。
都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吴桂芬她老公之前就是因为吃回扣给抓去劳改了,俩人每天同锅搅食的,吴桂芬说不定还真能干出这事儿。
就在围观群众你猜我猜时,那边财务和采购已将核算结果递到了方厂长面前。
两份合同是谢欣怡爆出嫌疑人后刘师傅托人找来的,方明安早就看过,当时的他还以为谢欣怡要拿吴桂芬私下购买巧克力说事,却不料她准备了这么大一个罪名给对方。
小姑娘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对付起人来竟如此杀伐果断,不仅提前做好所有准备,还精准预判了对方的反应。
那天她对着自己说出抓人计划时,方明安就已经很惊讶她的镇定和聪慧,本以为引人上钩瓮中捉鳖就已经够出其不意的,哪里会想到最后还留了有这么一手。
尽管方明安已经做好了大吃一惊的准备,却还是被谢欣怡抛出的后手吓了一跳。
难怪刘老说小丫头鬼点子多,每年偷盗者那么多,就没有谁会把偷盗和侵吞国家财产联想到一块的。
而让方明安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谢欣怡不仅将两者联系到了一起,还找出了这两个罪名分别对应的证据。
今早小姑娘来找自己要财务和采购的时候,他还纳闷,现下落到实处,他这才后知后觉过来。
这是要从两个巧克力间的差价入手,让死不承认的吴桂芬哑巴吃黄连。
方明安对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小姑娘有了新的认识,调整好心态做好了货不对数的准备,却还是被眼前的数字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差了整整四百块,就一批货!
方明安抬头看向谢欣怡,见对方还是之前那副淡定模样,心里越发没底。
所以.....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