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听见系统急促的提示音, 阮柚不由慌乱几分。
她望向顾叙。
少年眉眼淡淡,坐在钢琴前矜贵又漂亮,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存在。
明明没什么变化, 她需要矫正什么?
阮柚蜷了蜷手指,百思不得其解。
她坐在那里,本能掩藏着情绪, 因为她没忘记身边还做着江净理, 在她眼里可能存在的变数。
正当她沉默时,身侧冷不丁地传来声音。
明明只隔着一个座椅扶手, 江净理却仍是偏过头,极专注地询问,“很热吗?”
他声线清越,骤然在耳畔响起, 让她不由地颤了颤睫毛。
脸颊隐约触及陌生的气息,不远不近, 却莫名忽略不了它的存在, 阮柚下意识抓了下扶手, 肩膀一移, 便正对上他的眼睛。
江净理则笑开, 等她搭话。
“…我不热。”阮柚缓缓神,鼻间微微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江净理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是她也并没有问,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有些热。”
江净理掀起眼皮, 意兴阑珊, “人太多了, 我想出去透透气。”
“去吧。”
阮柚没意见。
“你想陪我么?”
他问。
“你说呢。”
她当然不想了!
江净理扯唇笑了下,对这个答案不见意外,只是在最后看了她一眼, 又没说什么话。
瞥了眼他离去的背影,阮柚抿抿唇,有些茫然地看着台上。
顾叙钢琴弹的无可挑剔,连灯光都极照顾他,晕在颈线宛若漂亮出尘的天使。
一切似乎进展顺利,除了耳畔边始终未曾消停的提示音。
让她颇为坐立难安。
一直到——
系统:“检测到重要人物成玉已偏离原有轨迹,请宿主及时纠正。”
接收到系统全部的信息后,阮柚心头忽的一乱,猛的站了起来。
顾叙再抬眸,只看见少女离开的背影。
她跑的很快,纤细到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他停住了弹奏,也没有一次回头。
周围声音嘈杂而细碎,反反复复撞击耳膜,如骤雨敲在心房。仿佛他总是如此,漫无边界的等待,从黎明到黑夜,最后只换来了一场空。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
又不止一次。
少年抬了抬下颌,脑海像是断了根弦,灰眸露出淡淡茫然。
直到有人小跑着上台提醒,才重新回神。
宁糖心里紧张极了。
顾叙忽然安静引来台下压不住的议论,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轻易打扰。
只有宁糖鼓起勇气过来了,因为她莫名想起阮柚刚才的话,必要时候一定要帮顾叙。
“你们不都是钢琴社团的么?互帮互助什么的都是应该的吧。”
说话时,少女腔调懒洋洋的,但却莫名地让她听了进去。
宁糖小声地提醒他。
很快,顾叙笑了下,“原来是这样。”
他一顿,“她让你来的么。”
“嗯?”
宁糖不明所以。
顾叙神色未变:“既然如此,你替我完成接下来的曲目吧。”
宁糖一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而顾叙则坐起了身,垂了垂睫,没什么情绪地轻下声,“如果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他轻笑,“那我就成全好了。”
—
医院。
少年脸色苍白,浑身都挂着伤,却全程硬是没吭一声,连医生都赞赏地看了一眼。
小伙子,还挺能忍。
高级病房内,空气静谧无比。
成尧蹙眉,半晌开口道,“如果你不是成家人,那你就什么都不是。”
光线扫过空气漂浮的微粒,在成玉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眼皮松了松,嘲讽看了过去,“可我是。”
即使他多希望不是。
安静病房里,剑拔弩张跟着无声无息。成尧很轻地扯了扯唇,金丝边眼镜下,一双同他七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全然淡漠。
“你以前不是挺好的么?”
他不在乎地笑,像看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讨好所有大人。”
成玉:“滚。”
成尧立在那,手指缓慢拨过尾戒:“看来你很喜欢那个小姑娘,对吧?”
“为了她,用这么不划算的伎俩。”
成玉仰了仰头,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流着相似的血,看似经过精心修剪后生长,内里却不知从何时起,早已经腐烂掉了。
为了得到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
那就抢来吧。
你不是最怕,她离开你么?
压抑许久的声音在心底隐约抬头,发出了蛊惑似的回声,又在脑海生生地按下,只剩嗡嗡长鸣。
隔了几秒,成玉忽的冷笑:“你还没资格提她。”
阮柚没想到再见成玉是在医院。兜兜转转,似乎回到了原点,只不过如今进医院的是他。
而被他救的人,竟然是小阮时。
听完系统难得严肃的叙述,阮柚心情颇为复杂。
她不知道成玉为什么会和小阮时有联系。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有觉醒迹象的成玉,会前去救一位几乎素未蒙面的小孩。
阮柚并不相信这是巧合。
总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不可抗力牵扯着一条线。
于是站在房门前,阮柚犹豫半天,直到护士路过好奇地问了句。
似听见了动静,隔着一层虚掩的门框,一道男声传了出来,“是你么,学姐。”
阮柚心跳一空。
她想,既然躲不过,那就按照系统说的,去确定他的身体状态好了。
主要人物是不能轻易受伤的,因为会涉及到许多后续剧情,如今成玉已经觉醒,所谓的“修正”功能早已经对他失去效果,他也成了最难以掌控的变数之一。
硬着头皮进去时,余光却发现还有一人。男人身量高挑,穿着考究的高定黑西,气质沉稳莫测。
他肩膀半靠墙壁,见人来了,才微微站起身,维持着几分得体礼数。
阮柚想了半天,才想到是谁。
是成玉关系不太好的哥哥。
难怪,这里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
“既然等来想等的人,那我就不打扰了。”
成尧启唇,若有若无看了阮柚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淡淡的古龙香水味,依旧留存在空气。
阮柚抿紧唇,才正式望向病床中央的人。
几日不见,成玉又添新伤。偏偏本人无知无觉,静坐在那里,眼眸里聚拢专注神采。
她想起阮时说的话。
是他从一群恶棍那里救了小阮时。出狱后的阮父除了酒瘾,也几乎好赌成性,招惹的恶果不计其数,像彻底失了智一般。
有时候阮柚也在想,按照漫画设定,阮父可能就是当之无愧的反派,毫无弧光可言,坏的彻彻底底。
江净理答应她会摆平,也的确做的很好。
可百密总会有一疏,追债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终于还是有人找到还在上学的小阮时。
他们说,父债子偿。
成玉恹恹气息一扫而空:“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谢谢你救了他。”阮柚蜷了蜷手指,终问,“你为什么…”
要这么做。
她张了张嘴唇,发现自己有些问不出声。
成玉眼眸深黑,自始至终都在看着她,极度专注炙热。
阮柚咬唇,一时失了语。她觉得成玉感情来地莫名其妙。即使是人物觉醒了,也不该对她流露这样的神情。
这样看她,就仿佛他们经历了很多一般,那么深刻。但实际上并没有。
这么突兀异常,她自然不知该招架。
她呼了口气,想通了些,“所以关于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了么。”
阮柚想了会儿,索性开门见山。
“嗯。”
成玉阂了阂眼皮,喉结轻滚了下。他不想她站的那么远,姿态那么疏离,可又担心自己会像之前那样吓到她,将他越推越远。
他无法接受。
见成玉这么干脆承认了,阮柚轻眨了下眼,竟又说不出话了。
成玉笑开:“你是来特意见我的么?”
阮柚再度对上他的视线,他那么地期待与喜悦,仿佛她能来,就是多大的惊喜般。
就因如此,她没有办法再走近一步。
阮柚摇了摇头,嗓音清泠泠地,“成玉,我只是来看看你怎么样,看完我就离开了。”
无视少年忽的清寂下的眸色,阮柚干脆心一横,“之前的事我可以选择忘记。”
“如果你还……”
她顿了下,认真定定心神,“成玉,我真的不喜欢你。”
成玉静了会儿,问,“那你喜欢谁?”
少年静坐床边,无知无觉被窗边阳光照着,透出过分苍白的皮肤。
他一瞬不瞬看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也许是某种执着、甚至是无休无止,到了偏执的地步。
“是江净理,还是顾叙?”成玉极认真地问,伤口在唇角边尤其显眼,像一幅漂亮失真的木偶,过分的秾艳绮丽。
阮柚被倏然烫了下,悄然后退了半步。
“没有任何人,只是这样。”
她抬眸,解释的很快。
而且,为什么要提起他们?
这幕落在少年眼底,却多了层别样的意味。他低头,掩下忽明忽暗的情绪,再看向了她,面露些许祈求
“所以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学姐。”
他没办法承受这样的痛苦,只要一想起来,就快要疯掉了。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们,凭什么不是自己。
看看他吧。
或者,让他可以一直看着她吧。
明明,被她选择的人是他啊。
察觉到成玉异样,阮柚心脏砰砰直跳,她几乎从未见过成玉这幅模样,颓然又茫然,似想要紧握最后的悬木般,近乎渴求地看向她。少年流露出几乎脆弱的神色,将自己所有软肋拱手奉上。
可却依旧没能打动分毫。
阮柚思绪很乱,没想过成玉会这样,但本能地明白自己再停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她没办法给他想要的回应。成玉想要那个人,从来也不该是自己。
阮柚转过身离开,但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仓促失序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下一秒,便落入一个滚热的怀抱。少年头微低着,双手紧锢过她的肩膀,胸腔微微颤动,于鼻间叠落下压抑极致的吐息。
混乱灼热,又藏不住地痛苦。
而后,他开口说,“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阮柚,我不能没有你。”
那道声音如电流般穿透过来,阮柚忽然地停了挣扎,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茫然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说?
所谓的失去,究竟是什么意思。
-
阮柚在小跑回去的路上,听见了系统任务完成的提醒。
天边聚拢的云雾遮过了阳光,阴沉沉地,隐约呈变天迹象。
系统告知他,任务虽完成了,却并不完美。
宁糖展露出应有的光彩,收获掌声同时,却并没有顾叙坐在身侧。
中途,他不知所踪。
一向守礼得体的少年忽的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引来众说纷纭,却也无人参与抱怨。
因为他看起来太疲惫了,连轴转的巡演自然耗费心神,离开时,那道清瘦孤寂背影成了许多人怜爱的引子。
阮柚在这时生出了内疚。
后知后觉间,她莫名想起顾叙带笑的眉眼,他温柔地说,“我真的很期待你能来。”
她答应了。
但却没有能信守承诺。
姗姗来迟跑去大礼堂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余下一道冷清的光影,无声描摹黑白的钢琴。
人去楼空,尽显寥落。
阮柚有些失落的垂了垂眼,对着静谧空气,先前混乱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她一个人站了许久,一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因期望过度而衍生的错觉,阮柚循声望去时,还存着不确定的情绪。
尔后,同来人四目相接。
她怔了怔。
顾叙长身鹤立,清隽眉眼不沾染分毫情绪,空洞而茫然,只在对视时,才缓慢转了转眼珠。
他立在舞台幕布边缘,安静至极,不知在这里停留了多久。
阮柚心间滑过几分异样。
“阮柚,你回来了。”顾叙朝她走过来,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像刚才那位看起来没有灵魂的他,只是她恍惚生出的错觉而已。
“对不起,我中途有事离开了,没能兑现承诺。”
阮柚敛了敛眸,有些不太敢面对现在的他。
她把这归咎于内疚。
而低头时,手指犹如触电般,忽然落入一双冰凉的手里。
“没关系,我永远不会怪你。”
顾叙嗓音轻淡,若无其事地牵起她的手,带她来到了钢琴前。
“我想给你听一下,这首曲子。”
柔和光晕扫下,少年皮肤冷白,灰眸潋滟温柔的光彩,动作像演练无数般习以为常。
可阮柚却非常明白,这是不对的。她心中怪异更甚,细细麻麻如针扎似拂过皮肤,想要抽开手,却被严丝合缝地握在了掌心里。
少年分明的骨节膈着她的皮肤,明明很凉,她却似乎能感受到对方血液流动的滚烫,就这么融在她的指尖。
阮柚呼吸一错,看着顾叙安静的侧脸,忍不住出声道,“顾叙,你先放开我…”
顾叙掀了掀睫毛,似乎想到什么,眸色漆黑冷清。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在握住她手的那一刻,生出了分明的欢喜。
那一刻,他承认自己的卑劣。
近乎豁然开朗那刻,有道阴影虚虚映照过来,它拨开本就摇摇欲坠的虚无假象,只余留下极致到了深刻的情绪。
爱情本该就夹杂卑劣、欲望、贪婪、痴念。
他本就爱她。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爱她。
为什么,他现在才敢承认呢?
少年弯折下脖颈线,清瘦漂亮的手指时轻时重跃动,犹如虔诚亲吻过黑白琴键。他演奏的曲目却是冷清庄重,隐约漂浮过绝望仓皇的嘶鸣,像极了泣泪绝唱的荆棘鸟。
义无反顾奔向终结。
阮柚呼吸错乱极了,坐的僵硬难安,第一次不敢去对视他的眼睛。即使依旧温柔,却那么陌生。
而正当她迟钝慌神时,顾叙再度握住了她,曲起的指节因她的闪躲而上落,最终轻柔柔抚过垂在肩头的发丝。
阮柚颤了颤睫毛,却听他继续说了下去。
“很久前,我就想为你弹了。”
顾叙温柔笑了下,徐缓气息落在了她的脸颊,提示着过分靠近的距离。
阮柚唔了声,想要站起身,却忽然僵了一瞬,睫毛低颤,脑海是空白一片。
少年冰凉的薄唇落在了她耳廓,沿着皮肤细腻纹路,招惹出丝缕沁骨的战栗。他压了压鸦羽般的睫毛,顺着骤然推开的力道而直起身,无知无觉地笑了起来。
“这样就不会有别人的气息了。”
只有你和我。
她的名字,他念了无数遍。
有时在梦里,有时在现实,即使不总听见回应,他依旧不知疲倦,嗓音温柔至极,犹如蛊人的情话,“阮柚。”
阮柚登时站了起来,心跳如阵阵擂鼓,收缩过一团乱麻的情绪。她的耳廓热到滚烫,陌生冷香余存身侧,提醒她刚才的事切切实实发生了。
不是假象,也不是错觉。
切切实实,他吻了过来。
而恰在此时。
系统迟滞上了线,不间歇发出刺耳的警告。
“检测到重要人物顾叙已经觉醒,请宿主注意!检测到重要人物顾叙已经觉醒,请宿主注意!”
阮柚无声张了张唇,后退着,又不期再度同他对上视线。
舞台冷白光线之下,钢琴前的少年微仰下颌,笑地唇红齿白,一如最初。
-
顾叙第一次见她,是在江家举行的名流宴会。
老牌的上流贵族最讲求维持表面的华贵,纵然内里早就盈满败絮,徘徊在分崩离析的边缘,但依旧不忘凸显优越——看,我们江家人,流着这里最尊贵纯粹的血,和你们这些后起之秀一点也不一样。
他厌倦抬了抬眼皮,看了眼觥筹交错的舞厅。
身份再矜贵又怎么样呢?
他们都是缺少共情力的疯子,无一例外。
而顾叙就是在这时,偶尔发现那人的。
少女明眸善睐,穿着不怎么合身的瑰色礼服,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的透净细腻,像一株轻柔剥开的漂亮花蕊。
她眉眼笑盈盈的,明明站在角落里,却和所有人看起来不一样,充满鲜活的生机。
顾叙就这么看着他,直至冰冷酒水溢在指缝,才缓慢地回过神。
而这时,宴会的主人公江净理姗姗来迟,迈步走到她面前。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难得笑了下,却又很快收了回去,情绪无影无踪。
他似乎说了什么,惹来少女不满地皱眉,眼眸亮了又灭,耷拉着小脑袋跟在他身后。
最终两人同他渐行渐远。
原来是别人的世界啊。
顾叙很少会关心旁人的事,但是在那时候,他第一次,在心里产生出了些许的不满。
他想,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很温柔地和她说话,让她开心起来。
如果是他,他不会给他穿不合身的裙子,让她孤身一人。
如果是他,他不会让她陷入漫长等待,而是走向她,为她弹奏她喜欢的琴曲。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
而直到后来——
他才意识到,那种情绪,名为嫉妒。
因为得不到那束美好,而生出的嫉妒。
也许上天听到了他内心的祈祷。
在听闻江家少爷丢失最心爱的“珍宝”,几乎发疯地翻找遍整个大陆时,他表现地无动于衷,却在某天醒来后,毫无征兆遇见了她。
而这次,她从一行人里朝他走近,伸出一只白皙柔软的手,笑得纯真而烂漫。
顾叙几乎忘了呼吸,只凝起一个念头。
原来她也会为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