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阮柚一时静默。
顾叙眼眸安静平和, 带着浅浅笑意。
正如很难不去注意他下颌挂的淤伤一样,阮柚无法不在意他刚刚说出的话。
——私心?
阮柚张了张唇,喉咙干干的, 微痒,一时间发不出半个字。
仿佛陷入了什么怪圈。是囿于其中、无法走出去,还是畏惧未知、不敢走出去呢?
她其实也不清楚答案。
只是如今看着他专注的眼睛, 阮柚还是先一步错开, 她不知该如何去回应。
沉默间,手腕处传来薄薄的触感。沿着皮肤滑过寸寸的温热, 顾叙低头牵过她的手,睫毛微垂,用纸巾擦拭着痕迹。
少年低着头,动作安静专注, 似乎理所当然如此,先前做过无数遍般。
“顾叙……”
阮柚张了张唇, 心口异样感更甚, 往后缩了缩。
“以前我的老师和我说过。”
顾叙抬起了眼睛, 嗓音柔和依旧, “抹去不该存在的, 会让一切变得更完美。”
对方的话语有些跳跃,让人一时摸不清意味。
阮柚抿唇,半知半解重复, “不该存在…”
是什么意思?
顾叙则收回纸巾, 似看出她想问什么, “我是说。”他话语一顿,唇角微弯起,“这里脏了。”
他再度看了眼她的手腕处, 一双灰眸氤氲着浅淡情绪。
平和,却晦涩。
所以这就是一直盯着的原因吗?阮柚默默将手腕缩回了衣袖,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声。
脏了?不小心蹭到什么了么。
阮柚敛神:“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
她还是再度提起了打架的事。
如果真的是为了她的话。
阮柚抿了抿唇,用力捏了捏手心,“我不值得你这么做,顾叙。”
她说起来很认真,像是下定了决心,还有几丝极力隐藏的紧张,均被顾叙收揽在了眼底。
饶是他再想要自欺,也没办法去否认。
——她是在和他划清着界线。
顾叙后知后觉发现,周遭空气这么冷。
伴着寸寸呼吸,一丝一缕透过胸口,冷的发涩。
他沉默半晌,尔后,唇角微微弯了弯。笑容弧度很浅,但看起来很干净。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阮柚。”
他顿了下,“只是我想,我想这么做而已。”
少年重复了句,很认真,“所以请你不要有任何的负担。”
恰逢上课铃响。
他最后说的话很轻,重叠在打铃声响里,轻到不禁让她怀疑真实感。
阮柚垂了垂眼睫,神色有些复杂。
她望着偶然铺开在桌面的纸,白的单调,一尘不染。温柔纯粹,就像顾叙本人带来的感觉。
所以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原因。
为什么刚刚,系统会毫无征兆地发出警告声。
“检测到人物有剧烈情感波动,请宿主注意稳住剧情。检测到人物有剧烈情感波动,请宿主注意稳住剧情。”
“人物偏转到极值,便会触发觉醒风险。”
那是她最不想见到的结果。
—
一场大雨过后,天空彻底放了晴。
但阮柚非常不凑巧地在这个时节感冒了。
她趴在桌上,竭力清了清嗓,发出的声音依旧夹杂沙哑。
被李稚调侃像橡胶小黄鸭。
“很不幸,学校合唱团失去了我。”
隔着一层口罩,阮柚说得一板一眼,声线闷闷地。
闻言,李稚被逗得噗嗤一笑。
好神奇呀,明显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偏偏有种让人不自觉想去相信的魔力。
负责报名表的男生摸了下脖颈,红脸结巴道:“我、你其实可以过几天再过来…”
似想到什么,他再度直了直腰板,坚定了些,“你放心,我们合唱团不会错过任何一位人才的!”
闻言,阮柚一愣一愣,忍不住笑了声。
毕竟她只是开个玩笑,况且——
五音不全的她和“人才”这两个字完全不沾边呀!
她抬了抬下巴,露出眼尾都染上笑意,晃动漂亮的光芒。
在李稚询问是不是也生病了之后,男生耳根更红了,视线飘来飘去,半天没抬眼。
直到,桌面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声响。
如梦初醒。
顾叙低着头,推了推杯子。
“温的,记得按点吃药。”
“唔,谢谢你。”阮柚缓慢眨了下眼睫,低声说。
顾叙笑了声,没有再回话。
对话戛然。
他安静地落座,睫毛投落淡淡鸦青,情绪模糊难辨。
只拿起一本书,若无其事看了起来。
“哇唔。”
李稚眯了眯眼睛,意味不明笑起来。
不用看,阮柚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不知为何,自上次对话来,她和顾叙相处间就在无形中酝酿着些许不自然。
也许是因为上次系统的警告声,让她不由提起了警惕。
她心想。
“那、那我先走了,阮柚。”
男生僵硬地出声,抱着文件,将萌生的心动彻底浇了个透。
他没法忽略顾叙刚刚来看来的眼神。
眉眼淡淡的,深黑不见底。像看一个多余的物件,看的他不由发怵。
阮柚:“好。”
她打开杯子,吞咽药片,直到重新盖上时,才发觉原来顾叙一直在看着自己。
……失算。
她不动声色地放回杯子。
“苦么?”
顾叙先一步开口,嗓音寻常。
阮柚如实:“苦啊。”
现在舌间还留存着苦味呢。
顾叙像是在想什么,嗓音温柔:“既然这样,要快点好起来。阮柚,药太苦了。”
阮柚慢吞眨了眨眼睛,闻言,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这句话她不由恍惚了下。
似乎听到过那句话,也许就是在不那么遥远的从前。
那时她病痛缠身,深信着每活一年就是幸运,所以每年生日许下的愿望都乏味且单调。
——“不要再生病了,药太苦了。”
记忆似在某个瞬间,陷入短暂重合。
阮柚微吸了口气,尔后对他笑了下,“好啊,我一定一定会快些好起来的。”
顾叙颔首,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原来她真正发自内心笑,是这副模样。
沉寂的系统终于在第二天重新出现。
它展开了一段原漫剧情。
阮柚大致做了复盘。
简单来说,身为女配的她需要在顾叙钢琴巡演前给宁糖使绊子,继而助推宁糖走上台焕发光彩。这是原文重头戏,也是顾叙真正对宁糖感情升温的节点之一。
但如今很多细节都对不上号。
怕什么来什么,脑海里,系统忽然道:“宿主,检测到宁糖如今还并未在现场。”
为什么?
阮柚闻言一慌,透过红色幕布的缝隙,看见端坐在席间乌泱的观众。
顾叙在最后环节,需要搭档合奏。他想到了极具天赋的宁糖。可如今,故事的女主却迟迟不按照既定原轨出现。
阮柚心下焦躁,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所以反复在心中思考对策。
一直到——
伴随系统清脆提示音,有人从身后喊她的名字。
“阮柚?”
语气迟疑,又夹杂难言的惊喜。
“哦,是你。”听见这道声音时,阮柚简直想要开心地跳起来。但面上她还是克制住了,只淡淡回了句。
阮柚绷着唇角呀,姿态倨傲:“有事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连串问句让宁糖愣了愣。
“因为我是钢琴社的,所以……”宁糖走了过来,弯着眼睛笑。
“唔,是钢琴社又怎么样?”阮柚抿直唇角,哼了哼,“也没什么了不起吧。”
见她偷换概念,直接上升到了群体,周围有人皱眉想要辩解。在场很多人都是社员,极具团体荣耀。
余光见话语有了成效,阮柚隐松了口气。
“阮柚,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宁糖着急解释,她不希望产生误会。“我是太开心能在这里——”
“嗯,是啊。”
一道声音慢吞响起,继而,阮柚头发被人揉了揉。柔软的发梢蹭过了脖颈,磨的她痒痒地。
她僵了僵,不好的念头成形。
回头,真的是他。
顾叙今天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碎发利落束在耳后,显出清隽漂亮的五官。
他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们都尽力而为,就好了。”
少年言辞犹如春风细雨,瞬间消融略显凝重的氛围,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阮柚摸了摸鼻尖,对这个发展措手不及。
她可不是这个意思呀!
宁糖他们点头如捣蒜,“没错。”
阮柚抿唇,心里一阵复杂。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正常的轨迹。
半晌后。
阮柚坐在了台下,百无聊赖看了眼手表的时间。
顾叙尚未登场,但偌大礼堂便几乎坐满了人。
她发现自己周围都是生面孔,但凭他们华贵气质也能窥见身份的不凡。毕竟眼睛都抬的高高的,像是从来不低头看路。
她不禁想起先前李稚的评价。
这里的老派贵族们眼高于顶,有股子生来就有的倨傲品性,但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
阮柚对此表示赞同。
毕竟———
她讨厌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审视目光。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边视野悄然一暗。
接踵而至的是一股冷寂的雪松气息,有人在身边坐了下来。
心下意外,阮柚呼吸止不住一轻。
江净理轻声:“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
阮柚沉默了会儿,比起他本人的若无其事,自己显然不算淡定。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但转念一想。顾叙和谁关系都算不错,更不用说他相识许久的江净理了。
但她还是有些淡淡的不安。
“那就好。最近降温,要多穿一些。”
江净理面不改色,直到他发现周围飘过来的视线,才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
尔后。
阮柚略有疑惑的发现,原本那些打量的目光,都不见了。
安静间,她忍不住看了江净理一眼,又恰好被对方揪了个正着。
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阮柚摸了下鼻尖,干巴巴地寒暄了句,“啊,你也来看顾叙的演出呀。”
或许是身边人存在感太强,即使身处人潮,阮柚依旧没办法忽略他的存在。
虽然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净理没有立刻搭话。
他掀起眼皮,眸色静静流转光彩,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当阮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忽地,听见身侧少年慢吞开口,似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见你,阮柚。”
闻言,阮柚一愣。
恰在此时,人群一阵热闹的窸窣。
“顾叙终于出来了。”
“真的好帅啊!顾叙,顾叙!”
“啊啊啊,他好像看过来了!”
阮柚下意识地抬起了眼睛,后知后觉间,她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她已经来不及去想,因为系统的警告声在她耳畔剧烈跳动。
不期间,阮柚似乎对上了顾叙的眼睛。
少年端坐在台中央,周遭光线宛若羽毛般漂浮在边缘,静地像一副漂亮无瑕的油画。
四目交接后。
少年无知无觉移开视线,眸色淡淡,仿佛连对视只是个意外。
而系统警告声却未曾停息,反复拉扯过心弦。
“检测到剧情有重大偏转,检测到剧情有重大偏转,请宿主及时矫正、请宿主及时矫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