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只有大师姐不是。”……
大概是睡前?的谈话过于私密, 夏鸢很难得?梦到了自己的童年。
和作文本上喜欢写的七彩童年或是金色童年不同,夏鸢的童年是寡淡又无趣的。
幸好她?有?一支笔和一盏小灯。
在廉价的格纹本上, 属于她?的小世?界徐徐展开。
那里有?着?快意恩仇,有?着?香车宝马,有?着?绮丽的日月星辰。
而现实的夏鸢推开手边的窗户,只能看见深秋昏沉一片的雾霾。
也?许她?许过愿,希望能够进入这个小世?界。
也?许没有?。
夏鸢记不得?了。
童年的结束也?很突然?,没有?什么标志性的事件,大概是某一天, 因为日渐繁重的课业, 而匆匆完结了笔下的小故事,从此再也?没有?翻开格纹本。
那个小世?界也?离她?越来越远,被埋到了记忆的角落。
但很奇异的, 夏鸢并不觉得?孤独。
在她?模糊的回忆里, 她?有?一个温柔又安静的玩伴。
会坐在她?身侧, 听她?讲一些天马行空的故事。也?会陪她?玩跳房子, 翻皮筋...
只是已?经想不起?面容与名字。
但没有?关系, 就像昨夜宽慰江瑶的一样, 夏鸢一直相信。
不是遗忘,只是暂时想不起?来。
过去的事情不会消失, 经历的一切就像是钻石与珍珠,尽管埋葬于水底的泥沙, 但依旧熠熠生辉。
...
“小师妹。”夏鸢睡得?迷迷糊糊,肩膀被人拍了几下,见她?还是不醒,干脆捏上了她?的脸。
夏鸢很不爽地拍了一下作乱的手。
那只手愣了一下,随后干脆利落地伸进她?的后颈。
夏鸢被冰醒了。
她?蹙着?眉睁开眼睛正要?发难, 结果对上一双漆黑的桃花眼。
夏鸢:...
“早上好啊大师姐。”夏鸢怂了。
“不早。”江遥说,“太阳都晒屁股了。”
夏鸢看了眼窗外,据理力争,“明明没有?!”
紧闭的窗户缝里还传来凌晗冰激情四射的rap声,显然?是唱了个通宵。
“我昨夜一直在想,既然?这是梦想成真的幻境。”江遥沉眉,“你想着?扮家家,于是我...”
他闭了闭眼,跳过描述自己的窘境,“然?后凌晗冰一向?有?口不能言,于是幻想出?这种招式。”
“那么,先前?那个入魔的老...前?辈是想要?做什么呢?”江遥说。
夏鸢眨眨眼。
“没事。”江遥按她?脑袋一下,“没在问你,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别忘记正事。”
事实上已?经接受自己是江瑶挂件的夏鸢:...
“我早上出?门去外面兜了一圈,”江遥说,“听闻了凌家老祖凌霄即将飞升的消息。”
夏鸢一愣,猛然?抬眼。
“是的,本界已?经数千年无人飞升。”江遥轻声说,“能够飞升看一眼更高?的世?界,是本界所有?人的夙愿。”
“我的师父,我师父的师兄妹,那些教导我的人...”江遥目光沉沉,投向?窗外明媚的天光,“都是为了能走到这一步才不断修炼。”
夏鸢眨眨眼睛,藏在被子里的手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小师妹,不管你信不信,这个世?界存在着?无法抗争的天命。”江遥轻声说,“祂不让我们离开,于是我们就无法离开。祂要?我们怎么做,于是我们就只能这么做。”
夏鸢呼吸一顿。
她?明白了。
那个任性的,不讲道理的,随意搬弄别人命运的天命,正是她?自己。
然?而无法飞升的原因其实简单到可笑。
仅仅是小学生写的时候单纯没有?想到这么多?而已?。
江遥突然?嗤得?一声笑了。
“但是没有?关系。”江遥轻声温和道,“我只希望这个天命能够藏好些。”
“不然?...”他垂睫,指尖在腰侧的剑柄轻敲几下,“可要?做好准备了。”
夏鸢不知道说什么,低着?头绞着?衣摆。
“走吧。”江遥也?觉得?对话沉重了些,拍拍夏鸢的脑袋,“我们去看老登飞升去。”
哪怕在幻境之中?,高?阶修士飞升也?是一件少见之事,街市里众人摩肩擦踵围观。
只见被围在中?心的老者褪去了之前?的狰狞,面色和善地立于人群中?间,缓声给大家解答修炼上的小问题。
江遥牵着?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的夏鸢,意味不明冷笑一声,“你看,日子好过了,连面相都变了。”
话音刚落,凌霄若有?所感,从人群中?抬头,两人视线相撞。
与此同时,浑厚的男声响起?,“所有?的试炼者们,尔等已经知晓此地玄机。”
“去或者留,唤醒友人或者自在随心,”他喃喃道,“尔等又如何?——喂,小子!”
男声话还没说完,只见夏鸢身侧的江遥已经化作一道白影冲了过去,转眼就和凌家老祖打成一团。
夏鸢看看那团打得?火热的刀光剑影,又抬头望了望原本男声传来的方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要?不,你对着?我说完?”夏鸢很懂礼貌地说。
老前?辈很沧桑地叹口气。
叹着?叹着?,老前?辈突然?一愣,“小姑娘,你怎么...?”
随后夏鸢眼前?一黑,一转眼自己就来到了一个空旷又拥挤的地方——她?曾经来过的。
江遥逼着?她?起?誓的时候,曾经在夏鸢面前?显现片刻的世?界。
所有?的万事万物都变成奔涌着?的或七彩或透明的狂风,只有?一道道细细的锁链将彼此牵引。
夏鸢低头,只见象征着?自己的粉色焰花跟前?,闪烁着?一朵暗金色的火焰。
相比她?自己,那朵火焰已?经有?些黯淡,但即便如此,上面依旧束缚着?数条锁链,延伸向?他们看不见的彼方。
“你身上怎么什么都没有?呢?”那暗金色的火焰发问,在她?身侧绕了一圈,“为什么呢?”
夏鸢不知道,夏鸢保持着?沉默。
“我曾经想过,如果我能挣脱这些锁链,也?许我就能飞升。”老前?辈说,“然?后我发现不能。”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许下的每个诺言,做出?的每个因果,我尝试去帮助别人改变他们的命运,”他笑着?叹气,“然?而这些努力会变成一条新的链子,将我越绑越紧。”
“但是小姑娘你很干净。”隔着?暗金色的火焰,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你身上什么也?没有?。”
夏鸢没出?声,望着?不远处打斗的两朵火焰,每一次掠过,其上束缚着?的链子都森然?作响,死死地缠绕在一起?。
像两头困兽。
“我决定了。”老前?辈的火焰兴奋地跳动起?来,“我要?帮助你飞升!然?后,你...”
“我想要?斩断锁链。”夏鸢说。
她?出?神地看着?那不断交织碰撞着?的链子,手指不自觉捏住自己不存在的裙摆,“我要?斩断它们。”
如果童年的她?能成为不讲理的天道,那如今的她?没有?理由输给幼时任性的自己。
“不行的。”老前?辈笑起?来,只当她?是一个发了宏愿的小辈,“你...”
突然?,那属于江遥的火焰猛然?掠来。
下一秒,夏鸢被从那玄幻的世?界里生生拉出?,被紧紧揽在江遥的胸口,被清冷香气扑了满头满脸。
“大师姐?!”夏鸢吓了一跳,然?而江遥没有?理她?,朝着?原本暗金色火焰所在的地方长剑一划。
“哎呀你这小子。”老前?辈险险躲开剑意,笑着?斥责道,“这么警觉做什么!”
江遥抿着?唇线不说话,漆黑的桃花眼里全是冷冽杀意。
“我又不会对小姑娘做什么。”老前?辈说,“只是说说话而已?。”
“你知道的,人死了就是真死了。”他笑道,“我又没沾那魔气,和我那兄弟几个不一样。”
江遥没理他,低头摸了摸夏鸢的脸,“被吓到了?怎么在掉小珍珠?”
夏鸢摇摇头,却朝着?老前?辈的方向?开口,“前?辈,我们怎么样能够离开?”
“当然?是看你们如何?交出?我想要?的答卷了。”老修士回答,“在这梦想成真之...哎呀你这小孩!怎么一个两个的!”
老前?辈看着?夏鸢拉着?江遥跑走的身影跳脚。
都在着?什么急!
夏鸢拉着?江遥往凌晗冰唱歌的地方跑。
“怎么?”江遥侧眸看她?,“要?一剑把他砍醒过来吗?”
夏鸢摇头。
喧闹的舞台已?经近在眼前?,夏鸢却放慢了步子,她?仰视着?在舞台上跳动着?的凌晗冰,和边上做经纪人的凌雪芙。
“不用。”夏鸢声音很轻,“我是和他们告别的。”
“我要?离开这里。”夏鸢看向?江遥,“你想留在这里,还是想要?离开?”
江遥蹙眉,有?些疑惑,“当然?是与你一起?啊。”
“好。”夏鸢说,她?再次将视线投向?舞台上的身影,却又提起?另一个问题,“你觉得?凌晗冰知道自己此刻是身处虚假的世?界吗?”
江遥默了默,“凌晗冰不傻。”
“嗯。”夏鸢轻轻地咬着?手指,“那如果他不离开,便是他的选择。我们来这里是和他告别。”
夏鸢看了一眼虚空,她?没忘记那位前?辈依旧在注视着?他们,然?后又再度凝视着?自己笔下的产物。
她?自己也?无法述说自己的心情。
是她?将生命赋予他们,也?是她?凭借自己的兴趣和喜好随意捏造他们的生命。
可是她?并不知道这一切都会成真。
她?正是那位喜怒无常的造世?主,那束缚着?万事万物因果链条的锁链都系于她?的指尖。
然?而她?他妈的当时还是个小孩,缺爱的,寂寞的小破孩。
“如果他被蒙蔽了,”夏鸢说,“我会告诉他真相。”
“但如果他明知一切都是虚假却依旧选择沉溺。夏鸢看着?江遥,“我只能尊重他的选择,希望他能一帆风顺。”
她?不会再随意改变他人的命运。
“但是只有?大师姐不是。”夏鸢握住江遥的手,杏眼清凌凌地看着?他,“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如果再来一次,她?将不会为她?写下如此多?的波折,让她?经历这么多?的磨难。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男声问她?。
“是的,”夏鸢轻声道,“抱歉,我不会选择强行救其他人出?来。”
这是一种傲慢。
“如此,”男声感叹,“我明白了。”
“那么...我喜欢你的答案。”
下一秒,一切都消失。
夏鸢与江遥骤然?出?现在最初的客栈里,江遥睁眼的第一时间,立马抬手掷出?长剑,将正欲逃窜的老登固定在原地。
老登还要?挣扎,江遥干净利落一脚将他踹翻,把他捏晕过去。
夏鸢看着?江遥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
到底谁是反派。
脚边的凌家兄妹还没醒,江遥干脆把凌霄绑起?来,一边问夏鸢,“传承是什么?”
夏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身上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片透明的软玻璃片一样的东西,“是这个?”
江遥盯着?那片软玻璃看了一会,耸肩道,“居然?是记忆。”
“嗯?”夏鸢傻眼,“我还以为是功法什么的...”
再不济也?是一大笔钱财之类的。
“别看不起?记忆啊。”江遥从秘境出?来心情不错,“人会死,但是记忆可以流传下去。”
愚公移山无异于此。
夏鸢微怔,随后她?看见江遥看向?她?,眸光温和。
“小师妹。”江遥问她?,“我可以知道为什么你说,只有?大师姐不是吗?”
夏鸢笑,当然?是因为你是我最偏爱的那个,她?虽然?不是六岁那个臭小鬼了但她?毕竟也?有?私心——她?睁圆了眼睛。
他妈的。
她?想起?来了。
六岁的那个臭小鬼,为了搞点骇世?惊俗的翻转。
在全文的最后五分之一她?笔锋一转。
大师姐。
他妈的带把儿。
“小师妹?”江遥还在喊她?,漆黑的桃花眼弯着?一个好心情的弧度,“怎么不说话了呀?”
夏鸢又开始掉小珍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