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当晚。
彩云聚散, 斜阳转淡。
谢尧踏入明月居时,最后一抹夕阳消失殆尽。
院子里的石板被撬走,地面尽是土色。两个丫鬟守着门, 福身后立即要去通传给夫人。
谢尧抬手止住,扫了一眼院子,正房廊下挂上了素色纱帘, 遮挡满院尘土,东西厢房也被帘子隔了开,只有西北角的亭子后传出些动静。
他绕着回廊走过去, 见玉梨穿着短打布衣,赤着脚踩在泥土上,持着一个小锄头在松土。
“今天把这块地松了, 明天就可以请花匠入场,播撒花种了。”
玉梨劳作间, 喘着气, 朝一边帮忙的静羽和喜云说。
雪咪趴在亭子里,见到谢尧,弯起背喵了一声, 飞快窜走了。
亭子下三人齐齐看向雪咪消失的方向,转回头便见到谢尧。
今日谢尧穿了罕见的玄色衣袍, 脸色深沉莫测,静羽察觉到寒意, 忙行礼。
喜云也觉不对, 朝玉梨道, “夫人,今日就忙到这里吧。”
玉梨望谢尧一眼,笑说:“就一点点了, 夫君先进屋坐会儿吧。”
玉梨当作平常,说完继续干活。
谢尧顿了顿。
静羽和喜云浑身发僵,一动也不敢动。
“可吃过饭了?”谢尧问。语气还算温和。
“还没,夫君先吃。”玉梨头也不抬道。
“我等你。”谢尧说着走到亭子里,随意坐下了。
静羽和喜云忙蹲下帮忙,动作快得近乎慌张。
玉梨见状,仰首看向谢尧,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晰,她冲他笑了笑,也加快了动作。
玉梨平好了最后一块地,站起身来抻了抻腰身,方才不觉得,这会儿才有些腰酸背痛起来。
丫鬟早打好了水来,玉梨手脚都是泥土,她就在廊下冲洗。
冲洗过后坐在小凳上,一边洗手一边洗脚。
洗得一盆清水满是泥浆,倒去了又一盆放在脚下。
丫鬟点了灯笼,光影忽然一暗,是谢尧蹲在了面前。
“就快好了。”玉梨抬头望他,却见他看着她的脚,挽了袖子,修长手指伸入水中,捉住了她的脚踝。
帮她浇水抹去脚上的泥土。
玉梨僵了一下,想说自己来,但他手掌力道很大,捏得她脚踝发紧,想来是不容她拒绝的。
粗粗洗完这一次,最后再细细清洗。
清凉的水里,玉梨想伸手去搓搓脚底,谢尧抓住她的手,先给她把手指洗干净,连指甲缝里也刮了刮。
玉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洗完了手,谢尧接过喜云递来的帕子,“坐好,擦擦。”
玉梨接过帕子来擦,谢尧又伏首给她洗脚。
水中白腻的双足泛着绒绒淡光,谢尧从脚踝摩挲至脚尖,提起来抹过脚底,再一个一个脚趾揉捏清洗。
玉梨顿觉酥麻从脚上蔓延,待他洗完双足,她有些站不起来了。
谢尧拒绝了喜云递来的帕子,抄起玉梨的膝弯,把她抱着进了屋。
玉梨身上都是土,他也不在意,让她坐在他腿上,给她擦干了脚,再穿上鞋。
穿好鞋,玉梨双脚沾地就站起来,“我去换身衣裳。”嗓音略有沙哑,说完就进了内室。
玉梨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再出来时,已经摆好了饭。
辛苦劳作一日,她是真饿了,坐下就大快朵颐。
吃了个半饱才发现谢尧今日穿的黑衣,不知是否衣物颜色所衬,他看起来有些冷。
玉梨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是合他胃口的,他抬眼看过来,嘴角有笑意,玉梨也就放松了。
吃完饭,玉梨几乎累得想立刻躺倒。
但她撑着带谢尧去书房,把花园的设计图纸拿来给他看。
她双眸熠熠,说起她的畅想来眉飞色舞,末了跟他说,“这里我打算做一架秋千,到时候,我可以抱着雪咪一起荡秋千,这个花架,也可以任它攀爬。”
谢尧听她说着,只偶尔应和一声。
玉梨想他大概不喜欢花草,怕他觉得烦,也就没有再说。
“累了就先沐浴。”谢尧说。
听他这么说了,玉梨也不耽搁,马上让人送了水来,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洗净之后穿好寝衣,出净房到卧室,没见到谢尧,想他大概去别处沐浴了,灭了一盏灯,爬上床,躺下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本想等着谢尧回来再睡,脑中想着明日要做的事,忽然就断片儿睡了过去。
谢尧回来时,看见玉梨已经睡熟,他在床边坐下,良久,她没有要醒的意思。
谢尧背对着她,眼眸暗色挥之不去。
他将玉梨灭了的一盏灯点亮,把两盏都移到了床头。
解了自己的衣裳,上榻,手指搭上玉梨的衣带,缓缓抽了开。
玉梨从睡梦悠悠转醒时,眼前灯光大亮,身躯被重压着,身上显然有硬物硌着。
近前是谢尧微闭的眼,呼吸热烫,幽香充斥肺腑。
谢尧缠吻着她,她醒了也不停。
玉梨浑身潮热,嘤咛一声。
谢尧停下,垂眸问,“还疼吗?”
玉梨恍惚了一瞬,想起那晚她是喊了疼,还把他推开,他便就此罢手了。
玉梨未应声,谢尧抓起她身侧的手腕,缓缓抬起来,放在自己颈后,“嗯?”
深沉暗眸盯视着她,似猛兽漫不经心打量掌下猎物,玉梨不自禁一颤,摇了头。
“那就好。”谢尧道。伏身向下吻去。
玉梨困得不行,十分想入睡,但身上时轻时重的触碰,让她时而昏沉,时而一个激灵。
终究是彻底醒来。
房里灯光过亮了,两盏灯都放到了床边,还没放下床帐。
“灭灯吧。”玉梨细声道。
谢尧没理她,食指轻送,玉梨发出一声喘息,咬唇睁眼就撞见谢尧的眼眸里。
她浑身震颤,又说,“太亮了,灭一盏灯吧。”
谢尧:“这样才能看清你。”
他是不会灭了。
玉梨只好闭上眼,但无法当他的视线不存在,浑身像一块刚出锅的水晶糕,又软又热。
双腿忽然一轻,触到他的腰。
玉梨绷着身躯,手指捏着被衾。
谢尧抵了上去,忽然出声。
“睁眼看我。”他说。
玉梨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光是想象他此时的视线就受不了,不敢睁眼,也不想睁眼。
他停了,玉梨忽觉手腕一紧,双臂被大力压到头顶。
谢尧压下来,“我说,看着我。”
他的嗓音冷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玉梨吓得一抖,立即睁眼。
谢尧深深看着她,眼眸居高临下,面庞锋利,一半脸庞被烛光照的透亮,但另一半脸庞和双眼更多的是漆黑幽暗。
玉梨想闭眼想偏头,不敢,眼珠乱转,没一会儿眼眶泛红,似哭非哭。
谢尧看她许久,轻笑了一下,松了她的腕骨,转而紧扣她的十指,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
“乖。”他轻声说。
玉梨趁机闭眼,他也没再让她睁眼。
只不过心中始终没那么轻松,看来此事上他并不是表面这般温和,他有掌控欲,而且很是霸道,不容她反抗和忤逆。
看着他的那一刻,她心房震颤,似乎有些类似悸动的东西。
应当只是此事带来的副作用罢了,玉梨觉自己不会把慌张当作心动。
但他没有做多久,事后玉梨在他怀里很快睡过去,谢尧抱她去沐浴,给她穿好衣裳,拥着她安眠。
第二日玉梨醒来,天已经大亮。
今日约好了工事,她竟睡过了头,也没人叫她,她连谢尧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掀被起床,喜云便走了进来。
“工匠们来了吗?”玉梨问。
喜云帮玉梨穿衣裳,笑道:“夫人昨天累坏了,今天公子走时吩咐了,不能打扰你。”
那看来人是来了。玉梨快速穿衣洗漱好,就要出去。
喜云又拉住她,“明月居造景期间,外人来往众多,我们都是女眷,多有不便,静羽建议我们移到客院去住,这样夫人可像往日那样多睡会儿,也不会耽误工期。”
玉梨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造景是体力活,工匠都是男子,她睡觉时,他们不可能被放进来,可她恐怕做不到每天早起。
她搬去别处,也可以给他们腾出地方,大家都自在。
玉梨和喜云收拾了些就寝的用物,当日就搬去了客院。
客院叫望云院,里头格局和明月居差不多,起居用品都是现成的,玉梨在里头看见了谢尧曾经看过的书,猜到是他先前住的地方。
原来他们没有圆房之前,他有时离开了明月居,也是住在这宅子里的。
那时他给她立下期限,却还如此克制,从不催逼她。前几日与他圆房后,他表现得像是个温柔体贴的夫君,玉梨以为日子可以好好过下去了。
但昨晚他暗涌不止的眼眸,和他不容抗拒的语气,让玉梨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她忘记不得,她在一本强取豪夺文里,而她的夫君是偏执疯批,在原著女主宋宜以命相抗的情形下,他不尊重宋宜的意愿,可以说是占有欲作祟,可如今她处处顺着他,他想要的关心和爱护她都给了,他怎么好像仍不满足。
玉梨已经尽全力改变原著虐文走向,现在也初见成效,可若他本性难抑,恐怕会无端生波澜。
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因为她杀过人,玉梨想,无论如何,千万不能跟他对着来。
玉梨收拾好,换了身轻便的布衣,要去明月居帮着种植花木。
还未到明月居,就看见来来往往的工匠,比昨日她让静羽雇佣的多了数倍不止,而且不止明月居在动工,府里各处都在翻土,假山石和造景的石雕也同时进了府,整个谢府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玉梨还未发问,静羽便解释:“这是公子吩咐的,公子的意思是早日将府里归置好,夫人也住得舒心。”
玉梨沉吟,也是,这毕竟不是她的宅子,谢尧要如何做不必问她。
而且他财大气粗,自然是按最快的,最美的来造。
玉梨只嗯了一声,静羽还想传达谢尧让她在望云院歇着的话,玉梨已经走出几步,和工匠们说上了话。
静羽微皱眉,最终选择了什么也不说。
玉梨不会没苦硬吃,她只是闲了,没事做,帮着做些撒种,浇水的轻活儿。
入府的工匠太多,她也做不到给每人熬一碗酸梅汤,只吩咐下去,厨房自然会做好。
望云院不动工,但玉梨记得那设计图上是有安排的,也不知是为她安歇准备的,还是谢尧不让在这里种上花草。
玉梨管不了这些,只要她的明月居种上她喜爱的花草她就知足了。
她在明月居忙前忙后,实际上也帮不上多大的忙,但她乐此不疲。
她总信奉,轻易得来的总会轻易失去,只有自己倾注了心血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要种上的山茶是一棵老树,工匠抬进来,玉梨便惊叹了一声。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山茶树,几乎与房檐齐高,树形茂盛,修剪得雅致,此时不是花期,没有花苞,但玉梨已经想象得到开满花朵是多么茂盛。
花树巨大又娇贵,玉梨没去帮忙,交给专业的花匠来栽种,她只在一旁看着。
玉梨向一旁的老园丁请教养护这棵树的技巧,老园丁看出她是爱花之人,如逢知己般说了许多,玉梨一一记在心里。
待山茶树栽好,天色也晚了。
玉梨今日牢牢记得,要去接谢尧,放下明月居的造景事宜,回了望云院,洗去一身尘土,待府里的工匠都离开了,才到二门去接他。
府里大动工,行路随处可见新翻的泥土,空气里有草木混着泥土的气息,工匠带来的三三两两的锄头靠在一起,热闹的田园场景霎时归于沉寂,只有静羽跟着她行路,略显清寂。
难怪谢尧想要她接呢,这府里除了明月居,其余地方确实太荒凉了些。
不过等这些草木繁盛起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玉梨怀着对未来的期待,接到了谢尧。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襕袍,一看到她,眉眼的冷意就化开,抿着唇勾了下嘴角。
玉梨迎上去牵他的手,与往日不同地,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紧扣。
玉梨牵了,但心口砰砰跳得厉害,看也不敢看他,跟他说着今日的事,牵着他往望云院去。
谢尧好似无所觉,只拇指轻抚她的手背。
望云院厅里已经摆好了饭,玉梨胃口很好,谢尧也吃得不少。
宅院里还乱着,玉梨没去散步,想找雪咪玩会儿,半晌没有找到她,静羽来说雪咪呆不惯这里,工匠们走后就回明月居了。
玉梨也就随它去了。
这院里摆设简单,玉梨无事可做,谢尧倒是找了一本书来看。
玉梨有点困了,但又担心像昨晚那样,先睡了被他弄醒。
她让人打了水来,沐浴了,穿着寝衣出来,朝谢尧走来,谢尧看见,放下了书册。
“我想睡了。”玉梨对他说。
谢尧盯着她不语,没有让她先睡,也没有说要她等他一起睡。
可他看她的神情,绝不单纯。
“嗯?”谢尧不咸不淡出声,始终凝视着她,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偏不戳破。
玉梨想说的话不好开口,对他的态度有些着恼。
玉梨深吸一口气,快速说,“你要那个的话就早点。”
玉梨说完转身就走,快得像逃离什么似的。
谢尧静坐未动。
过了片刻,内室传来玉梨的最后通牒,“我真睡了哦。”
颤颤的,没有丝毫威慑可言。
谢尧唇角轻勾,让人打水来,快速沐浴了,掀开床帐,玉梨平躺在里侧,眼睛闭着。
谢尧站了一会儿没动,玉梨似是被他看得受不了了,睁眼看过来,一看见他,脸色倏地红透,侧身向里,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谢尧洗了身,也没穿上衣服,就这么站在床边,肩头还有没擦净的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