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适应了片刻, 只看得见浅白的月色从窗棂透进来。
玉梨已经在床里侧躺好,谢尧放下床帐,也躺下了。
玉梨躺得笔挺, 旁边谢尧也是,躺下了许久没有动。
玉梨初时还僵硬,但他许久没有动作, 她渐渐放松下来,看来他不是纵欲的人。
床上多了个人,玉梨还是不习惯, 许久没有睡意。
她想翻身,怕打扰谢尧入睡,忍了许久, 动了动手臂。
“睡不着?”谢尧忽然出声。
“……嗯。”
“我也是。”
玉梨不作声了。
“跟我说说话吧。”谢尧道。
玉梨还很精神,翻过身去, 朝着谢尧, 他平躺着,眼睛是闭着的,朦胧月光下, 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侧颜完美如画, 看起来很温和。
他们保持着一点距离,只有淡淡体温通过薄被传来。
玉梨鬼使神差地朝他靠近了些, 一手搭在他手臂上, 蜷缩起来, 额头抵着他的肩头。
像是雪咪蜷缩在她身上取暖的样子,这样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谢尧睁了下眼,玉梨并没有看到, 开始说话,“其实刚刚我说的假话,我爹娘只重视弟弟,不把我当自己的孩子,我很怨他们。”
谢尧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玉梨:“你不知道,在我嫁给你之前,我爹还想把我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要不是我还没嫁过去那人就死了,恐怕真遇不到你了。”
“不会。”谢尧说。
玉梨当他随口回应的,笑了笑。
谢尧说的是实话,人是他派人送走的。
玉梨静默了片刻,她想到了她前世的爸妈。
前世她总怨他们给她压力,死了之后才知,他们只是想让她过得轻松又快乐,想让她走他们认知里最好的路,但她能力不及,又不肯承认,偏要去闯荡,证明自己有能力闯出自己的路子来,在外吃了苦,也犟着不肯跟他们说。
回想起来,自从她离了家,爸妈没有再提考公的事,每次电话都是关心她,偶尔提到让她回家的话,得到的是她的否决或沉默,他们都不敢再提。
她没有珍惜前世爸妈的好,还没来得及回报他们,就这样死在了遥远的异乡,他们一定比她伤心百倍。
玉梨无声淌泪,不由得往谢尧那边靠了靠。
谢尧呼吸略沉,偏过头来,察觉到她呼吸紊乱,侧身抬手去碰她的脸,碰到一点湿意。
“怎么了?”谢尧支起身按着她的肩。
他忽然反应巨大,玉梨吓了一大跳。
哭也哭不出了,擦了泪,忙说,“想到了遇见你之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没事。”
谢尧似是不信,捏着她肩头,于暗淡月光下无声看了她许久才回身躺下。
玉梨调整好心情,用轻快的语气聊下去。
她说前世的生活,用他听得懂的方式,“……从前我住的地方只有一丈见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没有时间好好吃饭,乏味得紧……
“那个时候,我做梦都想有自己的房子,最好是种满花木的庭院,还有只猫陪着我,每日莳花弄草,做好吃的……”
玉梨的声音低下去,渐渐有了睡意,没说完就睡着了。
谢尧听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于黑暗中睁眼许久。
第二日玉梨醒来,天已大亮,谢尧已经不在。
昨晚她和谢尧说着话就睡着了,夜里一张床上各睡各的,肢体接触都少,他只在天将亮离开的时候亲了亲她的额头。
看来谢尧那方面的欲望并不强烈,她用不着在此事上做些什么讨他开心了。
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夫妻了,虽然感情不深吧,但也能做到相敬如宾,不会突然开虐,她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暑热已经彻底退去,玉梨用了早饭,雪咪沿着墙脚走出来,前爪抓地伸了个懒腰,迈着小碎步朝她走来。
玉梨跟她嬉闹一会儿,它又进了自己的小房间。
玉梨看向空旷的院子,没有可供雪咪玩耍的地方,它也只能宅在屋里了。
玉梨去看看能给它添置些什么,刚走几步,静羽笑意吟吟走了过来。
静羽福身请安后道:“公子说夫人想在宅院里种植花木,请了几个专司园林营造的工匠,已经到厅里了,夫人有什么想法,奴婢可一一传达,让他们先作出图纸来给夫人过目。”
玉梨听着,脸上渐渐溢满惊喜之色。
玉梨想要的太多了,她顿了顿问,“整个府里都可以改造么?”
静羽笑道:“全听夫人吩咐。”
玉梨激动得站起来,“我去跟他们当面说。”
静羽笑了笑跟上。原来这府里也是造景无数的,只不过被主子下令全平了,非常可惜,现在要重新建造,应当是好的转变吧。
玉梨走到正厅,见静羽口中的工匠穿着儒雅襕袍,续着花白长须,对她的到来虽然惊讶,但不动声色恭敬有礼。
玉梨觉得他们不像普通营造师,但也不好问。直接进入正题。
他们手中有整座宅院的图纸,建筑和空地都画在上面,占地数据也都标明了。
玉梨早想在府里种花了,直接道:“这里种一排山茶,湖里全种上荷花,还有这里这里,栽几树芙蓉。”
玉梨粗粗说了想法,营造师觑着她的脸色道,“夫人想要的都可实现,只不过,夫人可愿听老夫谏言。”
玉梨觉得他用词怪异,恭敬中透着些忐忑,忙放低了姿态道:“老先生请讲。”
营造师见状,松了口气,将心中所想园林营造的讲究道来:“夫人钟爱植被花草,想必钟爱自然之景。老夫建议以叠山理水、小中见大为空间理念,以夫人偏爱的草木入景,以府中建筑为基石因地制宜,营造可游可居的自然山水园林,如何?”
玉梨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工匠,这是深有造诣的专家。
“好。”玉梨笑道,她坦诚道,“其实我在这方面一窍不通,还请先生多多费心。”
营造师捋须应下,见玉梨虚心又热情,当场让跟来的两个学徒铺开笔墨纸砚,开始描画设计图。
玉梨一直在旁候着,提出自己想要的,营造师也不惊讶,听从她的需求,做了不少修改。
玉梨看着整个宅院在图纸上焕然一新,几乎已经见到了院里草木葱茏,移步换景的样子。
末了玉梨问到预算和工时,营造师说了个约略的数字,玉梨惊了一下,面上装作若无其事。
“至于工时,要看同时能有多少工匠入府,全看夫人心意了。”
玉梨道:“我喜静,恐怕得慢些来,先不管旁的,从明月居开始吧。”
营造师颔首,“造林如养人,急不得。如此,老夫便先告辞,明日再带工匠来,恐怕要先将那满地石板铲了去。”
营造师离开,已经是日暮时分,玉梨心怀激动,回到明月居,将院子看了又看,想象种上花木,摆上假山的样子。
到了饭点,才想起谢尧还没回来。
天快黑了,恐怕今日他不会回来了。
玉梨心情松快,叫上喜云一起用晚饭,饭后绕着府里走了一圈,想着不能花太多钱,就先捡一些最要紧的地方造景,其余的就当留白了,或者按自己的喜好来栽种些花木,不弄那些复杂的假山石雕了。
细细逛了一圈,玉梨困乏了,沐浴后上床就睡沉了。
今夜于谢尧却是个不眠之夜。
偌大的庆国公府光亮零星,如巨兽蛰伏于暗夜,腹中囚困着魑魅魍魉,即便不能动弹,也能将踏入的人吞噬腐蚀。
府中暗卫重重,越靠近熙兰苑,暗卫的身影越多。
谢尧走过,现身行礼的越来越多,在踏入熙兰苑正房后,除了松鹤,全数退开隐匿于无形。
房中两人,一个是倒地昏迷的中年男子,发丝凌乱,胡茬横生,白净的面皮上挂着两道血流,直从额角滑过鼻梁,滴落在地。
另一个着碧绿裙衫,以诡异姿势盘坐在地,手上拿着锋利瓷片,抵着那男子颈脉。
女子面容姣好,虽然唇色苍白,但发髻和裙衫一丝不苟,望着行来的谢尧,扯出一抹明媚的笑。
“四哥,你终于肯来见我了。”谢春岚笑道。
谢尧扫过一眼她的双腿,看起来是不能行走了,还能有如此精神状态。
看出他眼中意外,谢春岚随手丢开手中利器,挺直脊背,摆出温和矜贵的姿态。
“家人之间有什么仇恨放不下呢,四哥,其实当年你初进府,我就知道你命中不凡,定能走向至尊高位,他们都因你是外室子瞧不上你,是我一直照顾你,护着你。”
谢春岚不紧不慢,仿佛诉说着温情往事,眸光带笑。
谢尧眼眸冰冷,毫无温度,她也不气馁。
“你定还记得,当初你出征受了伤,是我不顾你隐藏,给你上药。我一直以来都是把你当亲哥哥的。
“给你下毒,实在是被逼迫无奈。事到如今,四哥把叔叔伯伯的姐姐妹妹都充了奴籍,独留我在府里,定是不忍心看我受辱的。
“今夜二叔都跟我说了。四哥跟着那外室过得很不好,你那生母也不怜爱你,当初二叔杀她时,本也想将你杀了。看,他们都不爱你,对你都不好,只有我,你的七妹,曾对你好过。”
谢春岚的神色带上些灼热,“所以,看在我曾对你好过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四哥。”她轻声唤。
谢尧眼皮动了动,看向谢春岚。
谢尧动了动眼神,松鹤会意,暗中打手势,有暗卫忽然现身,将谢春岚按下,拖走地上的中年男子。
“砍她一只手。”谢尧道。
谢春岚脸色顿变,惊怒交加,哀求道:“四哥我错了,我悔恨过了,你放过我吧,妹妹给你当牛做马——”
手起刀落,鲜血迸溅,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迸发出一声响彻国公府的凄厉惨叫。
谢春岚几近昏迷,虚弱的眼神渐渐聚焦,看着远处还在抽动的嫩白手掌,因她双腿废了,只能用手协助行走,长了厚厚暗黄茧子。
谢春岚双眼渐渐渗出怨毒和疯狂。
她撑着立起上半身,半边脸沾了鲜血,另一半脸却苍白如纸。
谢春岚低低笑起来,渐渐越笑越大。
谢尧看着她,“还是这副样子适合你。”
谢春岚忽然止住笑,想朝谢尧啐一口,因流血虚弱,口水没有吐远,从嘴角流了下来。
“贱种。”谢春岚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该直接毒死你。毒死你!”
谢尧无动于衷,起身要走。
“你不配,你不配姓谢!贱种,畜生,我诅咒你,没有人真正忠心你,没有人真心爱你——”
听到此,松鹤一脚踹在她胸口,谢春岚砸在地上,口吐鲜血。
喉咙发出难听的咕噜声,呛得几近窒息,仍旧从喉口挤出那几个字,“你不配被爱。”
谢尧已经走出几步,似乎丝毫不为她言辞所动。
待他离开了此处,跨上马勒转马头就要往谢府方向去,松鹤忙追来。
“主子,已是子时,夫人已经睡下了。”
谢尧停下马,朝那方看了看,马蹄杂乱踩着,他的呼吸也不平静。
最终他还是回了皇宫。
今日玉梨做了什么他都知道,他派去的工部郎中她很满意,只不过,一整日没有提到他一句。
翌日,暗卫报来谢府日常。工匠入府,将明月居的石板撬了,整了地,玉梨在一旁帮忙,熬了酸梅汁给工匠喝,还亲自动手松地。
过得充实快活,仍旧没有提到他一句。
谢尧早早让人传话回去,告诉她他今晚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