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谷里的人来得很快,便是溪对面的几家人也跟出来看热闹。
妇人们已经拾掇过了,但脸上的血痂看上去触目惊心,面对陌生人时,她们既胆怯又崩溃,由不得大家不多想。
罗老太更是挤到梨花面前悄悄问,“她们的家人呢?”
梨花找了块地堆行李,眼神都没抬一下,“走散了。”
“都走散了?”
梨花抬眸,清澈的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厌恶,反问,“有事?”
罗老太被问得一怔,尴尬道,“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梨花淡淡嗯了声,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罗老太讨了没趣,视线落在地上的被褥衣物上,“这么多褥子啊?”
一入夜气温就骤降,若有床褥子,夜里不至于被冷醒,说着,罗老太就弯腰要拿,不远处挖茅坑的赵铁牛见了,怒喝,“干什么?”
他这一吼,放行李的妇人们尖叫着往梨花背后冲,仓皇间,罗老太被撞倒在地,哎哟一声哭喊起来,“我的老腰撞坏了哟。”
赵铁牛面红耳赤的直起腰,指着人群后的罗老太,“三娘,她偷东西...”
如惊弓之鸟的妇人们被他一指,瑟瑟发抖的往后退,露出罗老太故意眯眼的嘴脸来,梨花低头一看,与身后的人说,“那是我铁牛叔,嗓门出奇的大...”
“我...我们没偷东西。”
好不容易有个安身立命的场所,她们哪儿敢做坏事?
“他说的不是你们...”梨花扫过别开脸不与她对视的罗老太,“婆婆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与曾老头打交道久了,知道些罗家的事,罗老太磋磨儿媳,饥荒时,儿媳受不了,偷了家里的粮跟其他人跑了,她们进谷后,她就琢磨着重新给儿子讨个媳妇,奈何一直找不着机会打听底细。
那天,明二媳妇跟老方氏撕破脸去找王家兄弟,被拒后去小溪对面碰到了她,她嫌对方有累赘没吭声,然后明二媳妇跟了隔壁人家的汉子。
看人家日子慢慢好起来,她后悔了,常常冒些酸话出来。
罗老太坐在地上,脖子扭向一侧,叫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许久没出来过了,想看看外头怎么样了。”
“黑灯瞎火没什么好看的,婆婆要是好奇,改天我带你下山如何?”
山下的人都往山里跑,她哪儿还敢下山?罗老太不装了,拍着衣服起身,“不了,我去其他村转转。”
山谷周围好几个村子,总能找到合心意的儿媳。
许是这趟引起了轰动,附近亮起了许多火把,待她走后,梨花领着大家清点行李,进山时就商量好了,粮食钱财她们自己留着,被褥分梨花一半。
族里人带了背篓出来,妇人们帮着往里塞被褥,心里还怕着,“三娘,这儿离戎州说远也不远,他们找来怎么办?”
“这儿已是益州境内,他们暂时过不来的。”梨花蹲着叠被褥,被褥软和,有些沾了
血迹,她挑了几床干净的让给老太太和老吴氏她们送去。
年纪大了惧冷,有好东西,自然要先给她们。
族里人背着装满的背篓就回去了,留下都是干活的人,黄月她们也在,她们年纪小,干不了重活,但除草捡柴这种事不在话下。
“三娘,要不要烧水让她们洗洗...”
有的人脸上的伤口崩开了,寒气入体会生病的,梨花看了眼,轻轻点头,“这事我让叔伯他们去做。”
黄月背着身认真捡柴,笑道,“好吶。”
许是大家的帮衬让妇人们感受到一丝丝温暖,待茅坑挖好后,她们大着胆子向赵铁牛道谢,吓得赵铁牛憋红了脸,手在空中挥半天就是不说话。
草篷离茅坑两三米距离,因天色已晚,篷顶用的藤蔓,稀稀疏疏的,四周也没有围竹帘,因此是通风的。
往里一站,仿佛又回到残垣断壁的戎州城,大家惊恐的不往里去,帮着搬行李的赵铁牛见了,朝梨花唔唔唔几声,梨花道,“我叔伯他们会留下来守夜,坏人不敢来的。”
“还...还是怕。”
不得已,梨花先进去,族里人手脚快,除了草篷,还做了个简易的柜子,摆放在西北的角落里。
柜子旁边是堆积的树叶,地上湿气重,睡上面会着凉,铺上厚厚的树叶会暖和得多,梨花盘腿坐下,“秀儿婶,咱的褥子多,铺一层在树叶上啊...”
秀儿婶姓李,是梨花在戎州城最先遇到的人,见梨花朝自己招手,她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的走了进去。
其他人仍在犹豫,直到梨花躺下滚了两圈她们才抬脚走了进去。
风很大,吹得地上的树叶飞出去少许,她们小心翼翼把树叶推到一起,再慢慢挨着坐好,抱着膝盖出神。
怕她们回忆不好的事,梨花坐起,指着柱子上的火把道,“看火把...”
所有人木讷的抬头,朝火把的方向望去。
“亮不亮?”
众人有些懵,火把当然亮了,哪怕刮风也吹不灭火把的光。
梨花说,“进山那日碰到官兵,情急之下跑进山里,那晚没有火把照路,好多人都受了伤...”
大家齐齐将目光投向她,梨花看向夜风里摇曳的火光,像陷入了沉思,但语气坚定,“那晚我以为必死无疑了,族人受了伤,牛也死了,没有水,还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采集露水。”
短短几句,仍能感受到走投无路的绝望。
树叶堆上,响起低低的呜咽,“后来呢?”
“后来我和李解走到了这儿...”梨花说,“从青葵县到戎州城,我们天天都活在恐惧里,绕是这样,我们没有人想过寻死,不为别的,要为那些无辜枉死的人讨个公道。”
“去哪儿讨?”有人哽咽出声。
“不知道,但只要我们活着,总会知道找谁讨公道的。”
梨花起身,去抱被褥铺上,那些人坐着没动,但呜咽声明显大了许多,外头的赵家人怕吓到她们,不敢站太近,倒是觊觎行李的老方氏跃跃欲试。
正要往里走,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
赵大壮不甚耐烦的说,“时候不走了,回去睡觉吧。”
老方氏心下不愿,却也不敢忤逆赵大壮,“三娘出去好几日,没受伤吧?”
“受伤也不归你管。”赵大壮不留情面的说。
最担心女儿的赵广安都没形影不离的追问,其他人哪儿的资格?
老方氏没跟梨花说上话,惋惜不已,老二媳妇铁了心不回来,再不巴结好梨花,四娘恐怕也要和离,这可不是她胡思乱想,以前四娘对她这个婆婆毕恭毕敬,现在则是阳奉阴违,偶尔还甩脸色。
长此以往,情分肯定会消磨掉。
今晚出来的不止老方氏,其他几家也想找梨花聊聊,谷里太平,可没有保暖的东西,白天还行,一到晚上就难熬,往日也就算了,现在房屋建好也这样,不想点法子,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
可有赵家人护着,压根和梨花说不上话。
于是,回去时,几家人都唉声叹气。
梨花不知几家人找过她,水烧好先让大家喝,然后往里加些草药熬水给她们擦洗伤口。
睡觉时,天儿已经亮了,所有人钻进被窝,头朝梨花坐着的方向,“三娘,我们已经好多天没有睡过觉了。”
一闭眼,满是那些狰狞的面孔。
梨花垂眸,脸上漾着温和的笑,“都过去了。”
“你会回家吗?”
昨晚看到她的阿耶了,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站在不远处看她,眼里满是关切,约莫顾忌她们,始终没有往前凑。
梨花看了眼山洞方向,“暂时不回,你们睡吧。”
“好。”
大家慢慢阖上眼,不多时,有人陷入噩梦里,拳打脚踢哭嚎起来,梨花替她盖好被子,握着她的手安抚了许久,外面守夜的人换了一拨,毕竟谷里还有事情要忙,便换成了李解和刘二。
刘二端着个木碗,里头冒着热气,递给梨花道,“三娘子,老太太给你蒸了米饭。”
“你吃了吗?”
“吃过了。”
赵家分了四十七床被褥,除了族里的老人,其他分到了各家,因梨花出力多,赵大壮做主给了她家三床褥子,赵广昌和元氏原本要一床的,老太太没同意,一床褥子给梨花,一床褥子给赵广安,剩下的一床褥子则给他媳妇裁成两床跟李解分了。
他传达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让你别担心家里,有她在,你大伯他们掀不起风浪来的。”
两人说话压着声,没有吵醒熟睡的人,梨花接过碗,“你们吃的也是米饭?”
“不是。”
有了屋的人可以自行做饭,但老太太嫌麻烦,仍让大家跟族里人一起吃,然后省下的粮食给梨花,刘二说,“族里挖的粮没有分,所有人都吃族里的。”
族里有公粮,有专门负责做饭洗碗的,因此没人开火煮饭。
“我阿耶吃的啥?”
“牛油野菜饼...”
赵广安不怎么挑食了,凡是族里人煮的,他都吃得下去,相较而言,赵广昌挑剔得多,见老太太舀自家米蒸米饭就不高兴,得知米饭是给梨花的,脸色更是难看,要不是碍于老太太是他亲娘,恐怕早就吵起来了。
怕梨花烦心,刘二没有和梨花说这些事,而是问,“草篷不避风雨,要想长久,怕是得起屋。”
“嗯。”梨花边吃边说,“待会我让人请山上的人来帮忙建茅屋。”
两百号人住的屋,小了肯定不行,房屋过多太分散也不行,她寻思着盖三间屋,两间屋用来睡觉,剩下的一间用来做灶房,堆东西啥的...
刘二朝山上瞥了眼,“我去吧。”
既是请人,肯定要给好处,梨花不准备给粮了,而是给葵种。
山上的人不嫌弃,晌午就下来挖地基了,动静比清晨大,睡着的人仍然没醒,直到太阳西沉,褥子才耸动了两下,梨花坐在小板凳上,听到动静,缓缓转身。
一双惺忪的眼看向她,“三娘,爹娘她们呢?”
“在家里,等我忙完了就带你回家啊。”
“好。”
女子虽然疯了,但并不闹腾,来的路上梨花叮嘱她别乱走,昨晚她哪儿都没去,梨花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像几岁孩童似的,梨花问,“饿不饿?”
“不饿,想尿尿。”
梨花
给她指茅厕,她拽拽衣服,活蹦乱跳的跑出去。
茅坑用藤蔓围起来的,面朝草篷的这面做了扇篱笆门,拉门时,她突然受到惊吓似的跳开,梨花道,“没事的,我和叔伯他们守着,坏人不敢来的。”
挖地基的人家姓李,看女子害怕,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直到她走进茅厕才喘气,和梨花说,“你要一直养着她们吗?”
“她们有手有脚,不用谁养。”梨花看了眼睡着后平静下来的面孔,“李叔,你们住得高,往后要是看她们遇到危险,还请知会一声。”
“当然。”
虽然不是一个村的,但大家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对抗外面的人。
她们睡醒已经是傍晚了,日头西斜,晚霞笼罩,整座山林红通通的,睡了一天,大家有了精气神,也不像昨晚那样心惊胆战,睡醒就问梨花,“三娘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我让李解给你们煮了粥,没有碗筷,只能用竹筒装了。”
她们人多,李解熬好粥就用竹筒装着,已经装了几十竹筒了,大家不好意思,“三娘,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都是亡命之徒,谈什么麻烦呢?”梨花在编竹篱笆,竹子是刘二砍回来的,竹篾是赵青山削的,想着她们是女子,得围个院子比较好,是以大家白天都在做这事。
秀儿看见了,也看到了外面挖地沟的人,问梨花,“要下雨了吗?”
在老家,挖水沟基本是为了疏雨水,梨花摇头,“不是,给你们挖地基呢,李叔以前是匠人,会建茅草屋...”
“住草篷就好了。”
“眼下已经有点冷了,到冬天恐怕更冷,不建个遮风避雨的屋,寒冬不好过。”
秀儿不懂这些,盯着地沟里的人瞧了瞧,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梨花知道她们还认生,“粥已经好了,先填肚子,等会儿还有事儿呢。”
“什么事?”
“割草。”
茅草屋的屋顶必须用细密的草,而附近的草都被大家割来做了柴,因此想割草必须走远一些,梨花说,“北边草多,待会我们去北边。”
北边没有屋子,多是杂草,容易藏人,李解去瞧过了,除了尸骨,没有活人走动过的痕迹。
果然,梨花她们到时,满眼的枯草,进山时就发现树叶黄了许多,但面前的秋色尤甚,大家恍惚起来,“真的是秋天了吗?”
天色灰白,已没了白日的炙热,但蜷缩的叶子仍昭示着高温的残酷。
梨花踩着落叶上前,低低道,“已经立秋了。”
再过数日就会降温,到时山里的日子会更艰难,想到这儿,梨花问她们,“你们去过益州吗?可知附近有哪些村落?山里的温度太低了,我怕秋凉后好多人熬不住。”
“被褥不够吗?”
“不够。”
其实戎州城还有许多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但大家受了伤,体力跟不上,因此只能挑紧要的物件拿。
话音一落,大家面面相觑,下一刻,两个人颤巍巍的举手,“我们去过益州,益州兵押送我们南下走了两段小路,小路两边有好几个村子,许是怕戎州的难民进村,我们所经过的村子已经没人了。”
梨花眼前一亮,“你还识路吗?”
女子姓张,在家排行老二,说话时,黢黑的眉拧成了川字,“不记得了。”
“大概方向呢?”
张二娘指了指西北方,梨花道,“回去后我让李解前去看看。”
没了岭南人的威胁,过冬就是必须准备的事儿,梨花抱着枯草回去就让李解和刘二去西北方瞧瞧,先探路,之后再去搜寻村里的物件。
过冬不仅是族里人,附近几个村的人也要告知一声。
岭南几千人进了山,多拉拢些人,到时才能共同抵御外敌。
于是,等李解他们挑着被褥回来后,梨花就找几个村的村长说了过冬事宜,他们年纪大,经历的事情比梨花多,面对梨花的提醒,没有任何人质疑,只道,“今年气候怪异,寒冬必是不好过,说实话,前几天我就在琢磨囤积柴火的事儿了,三娘现在提出来,我觉得必须下山了。”
否则寒冬一来,大家冻也会冻死在山里。
其他几个村长点头附和,“三娘,你们的人出去过,由你们领路如何?”
“没问题。”
只是如此一来,她必须回谷交代些事,她和秀儿一说,挖地基的秀儿道,“李解在,三娘你忙你的去吧。”
几天下来,她们已经不那么畏惧生人了,而且三娘为了让她们适应,早晚安排了人守着,且都是孔武有力的汉子,她们心头踏实得很。
梨花不磨叽,转身就回了山谷。
这几日山谷的人天天出来,赵大壮就让人守在石壁门前的,她一进谷,带着孩子们放牛的赵广安最先嚷嚷,“三娘,是你吗?”
三娘的个子要比大人矮,赵广安一眼就看出来了。
“阿耶,你做啥呢?”
两个孩童坐在牛背上晃悠悠的,其余人则围着牛狂奔,眨眼看了,不像在放牛,而像溜孩子。
赵广安兴奋的挥手,“教他们逃命呢。”
他记得梨花让他下山的事,他仍然有点排斥,可想到闺女九岁就敢独自带着人回戎州城,自己当爹的不能丢脸,于是就天天带着孩子们跑步。
只要跑得快,官兵就追不上。
他跑到石梯前,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得意洋洋道,“你阿奶说我跑得比以前快多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气喘吁吁的,一起跑来的孩子们也像在水里泡过似的,满脸的汗,看到她,所有人都露出一副’三娘你可算回来‘的解脱的表情。
梨花哭笑不得,“你们一天跑多久?”
赵多田指了指头顶的太阳,“日出跑到日落。”
只有晌午能休息片刻。
“累不累?”
赵多田甩甩自己酸疼的腿,“你说呢?”
’呢‘字刚出口,脑袋就挨了一记,赵广安怒冲冲道,“怎么说话的?三娘已经够操心的了,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哄哄她?”
赵多田撇嘴,他倒是想,奈何真的累啊。
赵广安看出他的想法,指着比他小的孩子道,“看阿三十九多乖巧。”
阿三十九是黄月村里的弟弟,他们的屋子建好后就跟着赵广安学本事,捡牛粪,扯牛草啥都干,任劳任怨的,惹得赵广安经常在堂兄弟们面前夸。
族里人盼着孩子们成才,见他夸外人,回家就对自家娃儿一顿猛揍,揍得孩子们都没脾气了。
不夸张的说,便是赵广安让他们跳崖,他们都不会怎么犹豫。
梨花劝赵广安,“他们还在长身体,别累狠了。”
“累啥呀?”赵广安摆手,“比三娘你轻松多了。”
这话他常挂在嘴边,牛背上的人翻白眼,有人看见了,向赵广安告状,“堂叔,阿五翻白眼。”
被唤阿五的赵文茵嘴角抽了抽,恶狠狠的瞪向告状之人,然而只一眼,小腿就挨了一鞭,赵广安板着脸道,“三娘是你妹子,你竟敢轻视她,信不信我让你阿耶揍你。”
小腿一疼,赵文茵眼角起了泪花,赵广安不再管她,拉着女儿往前走,“将她们都安顿好了?”
“嗯。”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三娘你宅心仁厚,肯定能长命百岁的。”赵广安回头瞅了眼亦步亦趋跟着的孩子们,“你们也要向三娘学学。”
赵多田挠头,“我们也想,可出不去啊。”
梨花挑眉,“想出去还不容易?明个儿就让我阿耶带你们出去看一看。”
“啊?”
所有人目瞪口呆,自打梨花救了人回来族里人就没少讨论外头的事儿,真出去,被抓回戎州怎么办?赵多田道,“三娘,你开玩笑的吧?”
“没开玩笑,我阿耶也要出去。”
谷内外的事儿太多了,匀不出多的人手进村搜寻,交给孩子们最好办。
赵广安问,“可是
有事让我们做?”
“马上秋凉了,咱们没有过冬的用品,得下山找些回来。”
家里总共有四处被子,儿子和他睡一起,晚间感受不到凉,但其他人家就不好说了,赵广安道,“带他们出去会不会太惹眼了?”
“不怕的。”
梨花看了眼个子拔高的几人,“我让李解教教他们碰到危险怎么做?”
李解是个狠人,有他教导,赵广安自然放心,“成,我让你堂伯们多准备几个背篓,多装些有用的东西回来。”
“成。”
梨花又去族里看了眼,已经建成了好几间屋,睡草篷的人减少了很多,空出来的地被挖出来撒上了葵种,这种天不适合种庄稼,否则地里冒出的芽儿就该是粮食了。
看到梨花,所有人都笑眯眯的打招呼,问她渴不渴,竹筒里有没有水。
脸上洋溢的笑容让梨花有种回到近溪村的错觉,在村里时,每天同阿耶出门,地里干活的人都会抬起头寒暄几句,现在的情形同以前很像。
便是赵广安也感觉到了,“三娘,还是你给我长脸,以前我出门,他们脸上笑着,心里却骂我败家,如今谁还敢笑我败家?”
即使是赵广昌都称赞他教女有方。
说到这,他回头瞧了眼牛背上的姐弟两,小声说起家里的事儿来,“前两天你大伯打了你堂姐。”
梨花感兴趣的抬眼,“出什么事了?”
“你阿奶不是天天给你蒸米饭吗?你堂姐想吃,在家里耍性子,你大伯好言好语哄几句,不知怎么就动起手来。”
赵广昌现在阴晴不定,人前还忍得住,人后没少发脾气,赵广安说,“昨晚我快睡着了还听到你大伯跟你大伯娘吵架,稀奇得很。”
元氏进门后,赵广昌事事听她的,别说发脾气,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而昨晚,赵广昌歇斯底里吼了好几声,老太太都骂人了。
“因为何事?”
“不知道,清晨你阿奶问他,他啥也不说,我猜是为了你大伯母娘家建屋子的事儿。”
元家人的木头晒干后,多次请赵广昌父子过去帮忙,赵广昌起先还会笑眯眯应两声,这两天看到元家人直接没个好脸,元氏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也焉哒哒的。
赵广安对家里的事儿不怎么上心,老太太就不同了,纵使没问出个所以然,凭她多年婆婆经验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梨花一回家老太太就把这事说了,“文茵觉得你大伯没本事,你大伯觉得她不如你聪明,以致他在族里抬不起头来,父女两那天一吵,你大伯扇了她两耳光,回屋就问你大伯母文茵是不是别人的种。”
老太太听了墙角,知晓原委,“早些年我怀疑文茵来历不明,他信誓旦旦说孩子是他的,现在自己又怀疑,要我说啊,文茵肯定是他的,因为父女两都是蠢货。”
女儿嫌弃亲爹窝囊,被弟弟压一头,亲爹嫌女儿没出息,比不过侄女。
老太太没见过谁家父女是这样的,“你大伯最近被我看得死死的,啥也做不了,你啊放心忙你的事儿。”
这事赵广安已经说过了,难得回来,梨花想多陪老太太聊会天,顺势问,“你怎么看他的?”
老太太来兴致了,“天一亮我就起床喊他干活,时不时再去他干活的地看看,他要不在,我就扯着嗓门骂,你不知道,他现在见元家人的时间都没有了。”
以前是他主动讨好元家人,现在元家找到他面前他都没心情搭理了。
“阿奶还是糊涂,前些年就这么做,铺子也不至于亏空,要我说啊,铺子的钱都被你大伯接济元家去了。”
“元家人说的?”
“元家人当然不会说了,我也不管是不是这样,反正元家的钱就是你大伯的。”老太太说,“你大伯娘进门时元家穷得不比行,这几年突然就富裕了,他们一地里刨食的,要不是有人接济,钱财从哪儿来?”
梨花佩服的竖起大拇指,“阿奶厉害。”
“阿奶年纪大了,但眼睛没瞎,元家总在你大伯面前摆出一副和善的嘴脸,实则高高在上得很,你大伯是比你大伯娘大许多,可他们也不想想,要不是嫁到咱们这样的人家,她元氏有现在的好日子?”
元家的条件赶赵家差远了,纵使元氏长得好看,但想嫁得好,只能配老头子,运气差当妾都是有可能的,而赵广昌却娶了她。
这么一想,老太太又呸呸两句,“你大伯就是个混球,那么年轻的姑娘也下得去手,我要知道他两...我非打断他的腿不不可。”
无媒苟合是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无论何时,老太太始终记得村里人聊起这事时的沾沾自喜。
那种’你再有钱再能干又怎么样?养出来的儿子还不是没礼数?‘的目光让老太太憋屈了好多年,她看着梨花道,“幸好你阿耶正直,否则阿奶可怎么办啊?”
无缘无故被夸的赵广安高兴地咧嘴,“娘,我不会像大兄他们那样给你丢脸的。”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老太太嘴上说好,心里却没底,现在却相信起来,“娘知道你人好,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没累坏了身体。”
“我不累。”
他辈分高,真跑累了可以找借口躲到茅厕偷懒,倒是那群孩子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据堂兄说,他家娃睡着说梦话都是关于他的。
赵广安自得起来,“娘,我今天跑得比昨天更快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在老太太面前显摆他的本事,老太太也乐得给面子,只是这会儿有梨花,老太太分不出心,“晚点吧,我先和梨花说说话。”
梨花聊了那群女子的身份,多是良民,被困在戎州城后经历了非人的折磨,期间谈到疯了的女子,老太太落下泪来,“她爹娘必然对她极好才让她疯了仍然记在心里,改天你将她带回家,阿奶照顾她。”
“好。”
梨花当然就把人送了回来,想着她不记得名字了,老太太给她取名宁儿,有了新名后的宁儿很开心,围着老太太喊阿奶,然后追在赵广安屁股后喊阿耶,当她喊阿娘时,邵氏吓得不轻,又不敢不应,最后只得强颜欢笑的应了句。
为此,元氏调侃她,“三娘还真懂事,知道三弟妹你想要孩子,领了个这么大的孩子回来。”
看容貌,女子的年纪和邵氏差不多,不过太阳晒,女子晒黑许多,观其行径,不像成过亲的,因此年纪比邵氏小。
面对元氏的揶揄,邵氏讪讪笑了笑,不敢吭声。
大房这两日不安生,她不想招惹元氏,反倒是宁儿见元氏面色不善,抱紧了邵氏胳膊,“阿娘,她是谁啊?”
三娘只给她介绍了阿奶阿爹阿娘,其他人她都不认识。
邵氏嘴唇动了动,“你大伯母?”
“大伯母?”宁儿露出迷茫的表情,“我没有大伯母。”
元氏目光不屑,干完活回来的周氏和黄娘子看到这幕,不知闹哪一出,先去上房找老太太,知晓宁儿的经历后,周氏没什么表情,黄娘子触动更多,主动跟宁儿示好,“我是你婶子。”
宁儿瞥她,乖乖点头,“婶子。”
黄娘子摸摸她的头,“三娘呢?”
“三娘和姐姐们商量事,出谷去了,得空再回来看我们,婶子,你想三娘了?
”
黄娘子点头,朝入口望了眼,“是啊。”
要不是三娘,她可能会像那些人一般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来赵家后,不仅有了靠山,还有了自己的生活,黄娘子问,“晚上想跟婶子一起睡吗?”
在戎州时,她的床褥一起带出来了,进谷后给老太太,老太太让她自己用,别人冻得将树叶缝成被子,而她没为这些费过心。
她的目光太过温柔,宁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阿娘,我能和婶子睡吗?”
邵氏对于冒出来的女儿本就手足无措,有人愿意接过去再好不过,她叮嘱,“要听婶子的话,天黑别出门知道吗?”
人是梨花带回来的,出了事,肯定要怪她头上。
宁儿跟了黄娘子,屋里就没赵广从的地了,想到要回去跟周氏睡,赵广从百般不情愿,黄娘子哄了好久,“三娘与我有恩,宁儿是她姐妹,我当然要上心一点。”
她说,“我不上心,上心的就是老太太,老太太都一把年纪了,你舍不得她操劳?”
族里都没给老太太安排活,要是为照顾宁儿累出个好歹来,族里人怕是会指着自己的脊梁骨骂。
权衡利弊后,赵广从依依不舍的抱着衣物回了周氏屋。
因为这事,周氏气得差点吐血。
起初族里人不知晓黄娘子的身份,待她像朋友似的,现在知道她是赵广从赎回来的,仍愿意和她亲近,不就明摆着打她脸吗?
赵广从一进屋,她就冷冰冰的说,“舍不得回来了?”
赵广从叹气,“舍不得也没法子啊,宁儿愿意亲近她,我这个做二伯的留在屋里不合适。”
周氏冷笑,“还真当她是你侄女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股怪味,赵广从不喜,“你什么意思?”
“多个人陪你不好?”
还真是这个意思,赵广从怒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老三既承认宁儿是他闺女,他要起其他心思不是给老三难堪吗?梨花能放过自己?赵广从把衣物往柜子上一扔,骂周氏道,“我看你好日子过腻了,就想折腾点事儿出来是不是?”
“还有脸说我?”
这些日子,周氏没少被人笑话,丈夫有了别人,大家不对他指指点点,反倒怀疑她品行有差才被丈夫抛弃的,周氏已经睡下了,此刻又坐起,抓起地上的草就朝赵广从砸去,“你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我做什么了?”
“我替你生儿育女,你倒好,泡在妓院不出来...”周氏红了鼻尖,赵广从挑了一天的泥,没心思和她理掰,“睡觉睡觉,明天还得干活呢。”
周氏火气来了,“还睡什么?你都有人了,还回来干什么?”
赵广从倒下。
家里没有床,所有人都在地上铺草睡的,他躺下后翻了个身,背朝着周氏道,“大晚上嚷嚷啥呢?你看三弟妹有没有像你这样凶过三弟?”
无论三弟在外面做什么,三弟妹从来不管,哪怕三弟半夜不回家,三弟妹也不多问。
外人只羡慕大兄娶了个美娇妻,殊不知三弟才是过得最洒脱的那个。
赵广从说周氏,“你啊,还不如三弟妹通透。”
“......”
那是三弟不再外面花天酒地,赵广安不着调,顶多就在茶馆听听书,再过分就是赶车几十里看热闹,饶是那样,人家对闺女呵护有加,赵广从呢?家里的事不管不问...
不知是不是憋久了,周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拿我和三弟妹比?你怎么不和三弟比?三弟再败家,钱全部花在闺女身上了,你呢?”
关于赵广安这些年的开销,族里人从嗤之以鼻到自愧不如。
都说赵广安花钱如流水,自打看了梨花的做派,谁不说这钱花得值啊?
人家花钱是教女儿见世面,赵广从呢?钱尽给老鸨了...
“我也不逊色吧。”赵广从真没觉得自己比弟弟差,“你哪次缺钱我没有给?”
“呵...”周氏讽刺道,“孩子们呢?你当阿耶的在乎过他们吗?”
“我哪儿不在乎了?”赵广从不耐烦了,“儿子不是我送去学堂的?”
“女儿呢?”
赵广从不知她挑什么刺儿,女儿素来是由做娘的教导,关他何事?
他闭上眼,“懒得和你说。”
周氏扯他,不让他睡,他甩开她,“吵着娘要你好看。”
老太太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前几年,无论赵广昌做什么过分的事她都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老太太看谁不顺眼就骂,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赵广从不想惹老太太生气,之后无论周氏说什么都装聋作哑。
家家都有笔烂账,梨花这趟回去,听说了不少事,索性族里关系还算和睦,其他事也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她帮秀儿她们适应山里的生活就行了。
草篷仍然通风,但被褥暖和,梨花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时,山洞外已经聚集着好些人,赵广安和族里男孩们也在。
他背个背篓,怀里抱了把刀,站在人堆里格外扎眼,看到梨花,笑着朝她眨眼,“三娘,我们走了啊。”
有李解在,赵广安一点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