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妇人被梨花问得哑口无言,从村里到戎州,那天的事最为深刻。
冷血无情的铁骑,血淋淋的尸骨,像雨密集的箭,像溪水流淌的血,每每想起,妇人就浑身冰凉刺骨。
“三娘,你说我们能活吗?”她不敢想象那些箭要是朝族里射来她们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梨花也答不上来,城里要征兵了,到时肯定有大批人出逃,节度使手握重兵,若趁机追赶,往北不见得有活路,她道,“学好官话再说吧。”
妇人乖乖回去找黄娘子去了。
黄娘子教的都是日常用语,总结出来也就四五十句,梨花让大家翻来覆去的练习,不必说太多,但务必顺溜,因为真碰到益州官差盘问,她会出面。
她的话像定心石,所有人都安心不少。
学习之余,有心思开玩笑了,“往日赶集碰到那些说官话的总感觉那些人高不可攀,现在想想,没准唬人的。”
“可不是吗?大家伙一听官话,价格自觉往下压,就怕要价高了遭人嫌弃。”
井田镇时常有商队经过,村民们赶集卖货,只要对方说官话就会要价低一些,就盼商队看上他们的货常来,这已经是井田镇的风俗了。
“十九娘,你和你阿耶常说官话吗?”
梨花道,“只要不认识的我们就说官话。”
认识的都知赵广安底细,说官话没用,跟不认识的人说官话有种显摆的意味,赵广安很享受,梨花自己也不讨厌,鼓励大家道,“官话很好学的。”
“好学什么呀?”老秦氏苦着脸道,“我跟孩子们说官话,他们笑我是怪腔怪调。”
老吴氏也有这种感觉,嗓子像被鸭子啃过似的,语调特别怪,不过她可不会承认,“孩子精力充沛,学什么都快,你和他们比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哪儿晓得。”
眼瞅着话题跑偏,梨花拍手,“莫吵了,继续跟着黄娘子发音,实在不行,今个儿起我们就说官话。”
“啊?”老秦氏拍额,“太难了啊。”
“慢慢来。”
梨花又去看汉子,赵铁牛最积极,赵广安教完后,他自己重复几遍,然后找话问赵广安,“堂弟,今天太阳好大用官话怎么说啊?”
太阳哪天不大?太阳永远都是那么大,赵广安回,“说晒就行。”
“太阳好晒?”不还是戎州话吗?
赵广安纠正,“你直接说晒就行了。”
“他们问我从哪儿来我怎么说?”
“这跟官话有什么关系?”赵广安讨厌读书,但做夫子却灵光得很,“学官话,其他事以后说。”
赵铁牛没得到答案,咧起嘴笑起来,“堂弟,你说你当年在学堂这么用心的话,估计早考上秀才咯,哪儿用得着跟王家结亲啊。”
王家是赵广安心里的一根刺,他瞪赵铁牛,“你又行了?你这么行,那你说说咱哪天能到益州啊...”
“咦...”赵铁牛竖起食指左右摇摆,“你又行了是戎州话,官话不这么说,官话要说聪明...”
赵广安翻白眼,眼角瞥到门口偷看的梨花,正色道,“好好坐着,官话是腔调,跟你说什么没关系。”
“三娘不是这么说的。”赵铁牛反驳。
赵广安挺直腰板,“三娘的官话还是我教的呢。”
赵铁牛不吭声了,谁没事会学官话啊,也就赵广安游手好闲的人会学,奇怪的是竟被他学到了,不仅如此,还有装腔作势的一天。
他道,“堂弟,继续教。”
赵广安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是吃饭,咱爱说干饭,这是不行的,官话要说吃...”
戎州的方言已经有所调整了,放在过去,满嘴的干饭,嘎嘎,菜菜,粑粑等词儿,赵家老家是东边的,用词还好,所以这些纠正起来不难。
梨花站了会儿,又去看赵广昌。
孩子们有些怕赵广昌,所以听得很认真,偶尔有一两个走神的也是年岁小的。
在宅子住的这几天,大家没事就反复练习官话,赵广从他们回来这天,简单的日常用语基本都会了,就是从小带的口音去不掉,不过这点能找说辞搪塞过去。
眼下人已经回了,她们得准备启程了。
几日过去,征兵好像没了消息,只是她和黄娘子找去她姐妹的住处时,里面已经没人了,问邻里,说是衙门给官员家眷安排了统一的住所,不仅这户,附近的官员家眷都搬走了。
梨花直觉有事发生,于是赵广从他们一回,她让大家套车连夜出城。
赵广从瘦了一大圈,还黑了不少,像从煤炭堆里出来的,给黄娘子惊得差点没认出来,“赵郎?”
赵广从坐在门槛上抱怨,“三娘,你这次把我们害得好苦啊。”
梨花检查背篓里的手实,她不识字,让赵广安根据手实的记载把相应的人数清点出来,茫然地看着赵广从,“我何时害你们了?”
“你好意思说?益州在征兵,我们差点被抓走你知道吗?”
想到自己虎口逃生的经历,赵广从心有余悸道,“这次就算了,下次我是再也不去了。”
也是他疏忽了,忘了带过所,要不是跑得快,就被官兵抓走了,赵广从抱住黄娘子,“你差点就见不到我了。”
黄娘子拍拍他的背,这几日跟赵家人相处得很愉快,是以她脸色红润,再被他一衬,美得跟朵花似的,菊花婶拉开她,“男女授受不亲,你注意些。”
黄娘子的家人都死了,再被赵广从坏了名声,往后要嫁人就难了。
赵广从怀里落空,尴尬的挠了下头,黄娘子也尴尬,问他,“饿不饿?我买了面条,给你煮面?”
两次出门都是跟梨花,经不住梨花念叨,她买了许多东西。
赵广从点头,“我怎么闻着肉香了?”
“炖了骨头汤,我先给你盛点。”她自然的往灶间走,周氏脸色铁青,碍于人多不好发作,但那双眼差点没把赵广从盯个窟窿出来,赵广从佯装没看到,跟梨花说,“益州征兵,这些手实怕是用不上了。”
益州征兵是梨花没想到的,这跟那段记忆太不一样了,她问赵三壮,后者脸色凝重道,“不知道是不是征兵,反正官兵到处抓人。”
他的措辞更为谨慎,梨花问,“抓到何处 ?”
“不知道。”
要是这样的话,益州的手实就没用了,而且走官道恐怕不安全,益州征兵,戎州恐怕也快了,梨花道,“先出城,出城后再做打算。”
征兵总有缘由,打仗?叛变?总得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梨花决定出城后再打听。
在宅子住了几日,大家已经喜欢上这儿了,突然听到说搬,都有些不适应,“十九娘,咱们还回来吗?”
戎州城挺好的。
谈不上安居乐业,但不像在其他地方提心吊胆。
梨花道,“往后太平了咱就回来。”
不过也许是很多年后的事儿了,那段记忆里,西南动乱持续了好多年,在场的好多人都没等到回归故里的那天,梨花说,“大家莫沮丧,只要咱们齐心,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想想咱们在奎星县的时候,日子是不是好很多了?”
是啊,在奎星县朝不保夕,好不容易走到戎州还差点被官兵杀了。
想到那些惨死的难民,大家伙不磨蹭了,“走走走,现在就走。”
那几家看赵家脸色办事,赵家要走,他们也不耽搁,笨拙的套好车,所有人往车上一坐,赶着先走了。
赵家队伍长,落在最后,不过梨花又买了两头牛,加上族里的共十一头牛,稍微挤挤,都能坐车了,除此,还有个好消息就是通过几日针灸,老村长的嗓子能发音了。
就是嗓音太过粗哑,说快了就听不懂。
如梨花所说,日子有盼头了。
许是益州征兵的消息传开了,出城时需出示过所,梨花准备得齐,加上一口官话,守城官兵没有为难她们,倒是她们身后的几人冒充良民身份被官兵看了出来,几人当场被拖走,喊叫声响彻整条大街。
赵广安疑惑,“为啥冒充良民啊?”
良民就是普通百姓,身份并无尊贵之处。
他跟赵书砚换了回来,如今赶着梨花坐的车,梨花道,“良民身份不容易遭人怀疑。”
“他们不是良民是什么?”
“不知道。”梨花没有看到那几人的模样,自然无从分辨,她猜测,“可能是逃户,又或者奴籍,官兵既然看出不对劲,必是哪儿出了问题。”
赵广安瞬间想到自家的手实,“那咱们...”
“咱们有过所,没到用手实的时候。”
赵广安舒了口气,“也不知益州是何光景。”
梨花也好奇益州发生了何事,在她记忆里,去益州是所有人的梦,赵广昌卑躬屈膝的讨好贵人所求也不过是去益州,而现在,益州竟然出现了征兵。
一旦征兵,村里便只剩老弱妇孺,难民们北上,村里的人都会沦为难民发泄的工具。
更别说岭南的合寙族了。
梨花问赵三壮,“三壮叔,益州的村子乱吗?”
“乱什么呀?我们走了几个村,村里都没人了,好不容易碰到几个活人,还是偷偷回村搬东西的...”
“村民们去哪儿了?”
“山里啊。”赵三壮给梨花指官道两侧的山,“出城那晚就看到人进山,当时以为是打猎的,现在想想,没准进山探路的。”
因为这儿是戎州地界,还没征兵,进山只有可能是探路的。
“你们进山了吗?”
“进了,官兵们追我们时我们就往山里跑。”
村民们的手实留在村里的,所以他们老早就捡齐手实了,之所以拖几天才回戎州就是在山里迷路了,深山里的树木高大,爬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蝗虫,委实辨不清路。
赵三壮问梨花,“咱们要进山吗?”
习惯了官道难民涌动,忽然冷清下来,总叫人心里不踏实。
梨花也有这样的感觉,戎州已有百姓北上,可整个官道并不见多少车辆,挑担背篓的行人亦很少,她想了想,“先走一段路再说吧。”
那几家走在最前边,初得牛车,老方氏意气风发,朝后而坐的跟老秦氏寒暄,“你那腿好像有点毛病,该找大夫看看的。”
她甩自己的腿,“瞧我,走了这么些天,没有任何不适。”
老秦氏很想回她一句’那你坐车干什么?继续走啊..‘,碍于两家关系有所缓和,到底没有说出口,而是揉着自己的小腿感慨,“年纪大了啊。”
看族里年轻媳妇,脚底的水泡修养几天就好了,她脚底的水泡至今还挂着老皮。
老方氏不认同,“抓点药来吃就好了。”
“费那个钱干什么?”
族人看病已经花了不少银钱,她再无病呻吟不是给族人徒增烦恼吗?她自认不是那样的人。
钱啊,还是得省着花。
这次要不是有广从拿钱,大家伙的病不知道怎么办呢?老秦氏说,“往后我少走路就好了,倒是你,难得咱在戎州逗留了几天,怎么不买把扇子?”
扇子,竹筒,锄头,镰刀,铁棍几乎是赵家人人都握在手里的物件,而老方氏的扇子还是她家的。
老方氏看了眼裂开的蒲扇,笑道,“这不没钱了吗?”
她倒是想跟老秦氏借钱置办些物件,可梨花天天在跟前转悠,害她找不着机会开口,不过自家运气还算不错,在其他宅子搜到些前主人留下的物件。
背篓,案板,碗筷,陶鬲等物都有了。
今后不用跟赵家搅和在一起也能烧水煮饭。
老方氏心情大好,“往后挑水记得喊一声啊。”
她们几家说好,今后搭伙过日子,像赵家团聚起来。
老秦氏道,“挑水这事我可管不着,得跟大壮说去。”
老方氏自认买了牛底气也足了,扯着嗓门唤赵大壮,“大壮,日后挑水挖草药记得提前知会一声啊。”
赵大壮乐见其成,“好。”
休息几天后的牛跑得快,车上的人说说笑笑呢,赵三壮突然说,“过了这处关隘就是益州了。”
梨花惊奇的眺望,关隘都有重兵看守,而面前的山势险峻,官道穿山而入,不见任何人影,但官道一侧伫立的栅栏依稀昭示着往日的严峻。
她问赵三壮,“你们上次来这儿也没人?”
“我们从山里翻过去的。”
隧道里面黑漆漆的,他们害怕遇到埋伏,宁肯多花些时间爬山,因此并没进入隧道。
他说,“外头没人,里面不知道。”
元家的牛车停了下来,“大壮,咱进去吗?”
里面太黑了,如果进去,必须燃火,元家怕里头有人,这样最前面的他们就没法掉头了,元氏娘给儿子使眼色,示意他把车挪到最后去。
元氏爹轻轻摇头,等赵大壮回话。
赵大壮也拿不定主意,“十九娘,你说呢?”
“三壮叔找几个人进去看看,没有危险的话咱们就过去。”梨花说,“这座山太高了,咱们行李又多,翻山不方便。”
之前进山休息是不得已,如果能走官道的话,还是官道更舒服。
赵三壮叫上不赶车的汉子往里走,带进戎州的柴火已经烧完了,他们去道边砍了几根枯枝点燃,然后往里面去了。
元家不动声色的将牛车掉头,赵家人见了,主动靠上前,朝里喊,“三壮,里头啥情形?”
离近些,真有事能跑进去帮忙,所以好些人都抄了家伙。
赵三壮的声音带着回音,“里面空的,进来吧。”
赵大壮他们先进,赵广安紧随其后,“三娘,你进车棚里。”
“没事。”梨花站在他身侧,目不转睛望着火把照亮的隧道,“阿耶,你发现了吗?隧道里没有蝗虫。”
蝗虫随处可见,在某些阴暗的地方尤其多,而这儿别说蝗虫,连蚊虫都没有。
赵广安低头一瞧,“还真是。”
梨花看向周围石壁,石壁凹凸不平,该是建隧道时的匠人没有打磨平整,而且高度似乎比普通石洞要矮,她喊前面的赵三壮,“三壮叔,你们走到头了吗?”
“没呢,但能看到光了。”赵三壮回,“路平坦着,大家放宽心啊。”
隧道凉快,老太太昏昏欲睡,“三娘,咱要不在这儿过夜算了。”
“这儿太黑了,如果有歹人冲进来,咱连逃的地儿都没有。”梨花不排斥住山洞,可隧道会有人车经过,不安全,梨花问,“阿奶你累了吗?”
“不累,就是有些困了。”
车上放了口棺材,没有躺在竹席上舒服,也是这几日过好了,突然赶路不习惯,老太太说,“接着走吧,我眯一会儿。”
隧道约几百米,地面干净,没有散落的山石,角落长了些荒草,叶子翠绿,少有的新鲜,冷不丁看到一抹绿色,大家伙竟稀罕得不得了,镰刀一甩,顿时割得干干净净,“明个儿给大家煮蔬菜粥吃。”
在戎州城,梨花买了近两百斤猪肉给大家伙补身体,肥肉熬的猪油有好几罐,往蔬菜粥里舀一勺猪油再撒点盐,香得很。
“这草能吃不?”
“咋不能?绿得很呢。”来戎州的路上,扒树皮煮来吃的都有,何况是吃草的了,而且这分明是野菜,哪儿就是草了?
经这一说,凡是牛车所过之地,不见一株绿色,便是枸树叶都被割了个精光。
后头那几家嚷嚷起来,“给我们留点啊。”
她们凑钱买了牛车,多出的钱则全买成了粗粮,然而还是不够吃,如果能掺些野菜再好不过了。
老方氏坐不住了,跳下车狂奔,“亲家,给我留点啊。”
听到她的脚步声,老秦氏把野菜往儿媳一塞,拔腿就跑,边跑边喊,“三壮,割野菜,快割野菜。”
她这两条腿跑得,别说脚底有泡,就是脚底长疮化脓估计都没人看得出来,老方氏看愣了,“亲家,你这腿好了?”
“三壮,赶紧割野菜啊。”老秦氏满心都是野菜,哪儿听得到其他。
赵三壮他们反应快,东看西看,将附近的野菜掐了个干净,老秦氏走近时,视野里已经没有野菜了,老方氏满脸遗憾的跑来,“你们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吧”字刚落下,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老方氏扭头一看,老秦氏垫着脚,表情痛苦,“哎哟哟,我的腿哦,好痛哦。”
“……”老方氏表情僵住,她就猜到会这样,无奈的托起老秦氏的手,“是不是扭着了?”
“鞋底太薄,膈着脚底的水泡了。”老秦氏抬起左脚,“要老命哦。”
老方氏看了眼赵三壮手里的野菜,想去前面看看,奈何老秦氏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根本跑不动,只得喊明四,“老四,你去前面看看…”
明四趴在箩筐上打瞌睡,不想动,“不就野菜吗?四娘,你去挖些回来。”
他在家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虽比不上赵广安命好,有个富裕的爹娘,但他不怎么干活,更别说降低身段挖野菜了。
赵四娘本就在石壁旁掐构树叶,闻言,局促的看了眼自家嫂子,“我这儿有一些,给娘拿去?”
儿媳和孙子吃的都是赵家的,老方氏虽想要野菜,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接受,大声道,“四娘你摘的野菜给你嫂子她们啊,我自己想吃自己摘。”
其他几家也是这个态度。
刚离家那会,心里乱糟糟的,老想依靠赵家,结果两家差点撕破脸,如今他们自己有车有粮,可不想再看赵家人脸色过日子了。
夏父拍明四肩膀,“你这惰性该收收了,再不收,连广安都不如。”
赵家排名不好记,夏父索性称其名。
要知道,论名声,整个赵家就属赵广安的名声最差,而夏父看明四赶赵广安差远了,赵广安败家归败家,该干的活不会偷懒,明四好手好脚,整天一副病殃殃快死似的,看得人烦躁。
他儿子要像明四,能把他打得掉一层皮!
夏家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明四惹不起夏父,不情不愿下了车,眼睛往四周一扫,“哪儿有野菜?不都被割了吗?”
说完,重新坐上车,夏父看得直摇头,跟儿子说,“明四咋是这种人?”
其实每家都有偷奸耍滑的人,平日各家忙各家的事,极少聚在一起,所以不清楚他的为人,但现在处久了,对方是懒是勤快一眼便知。
夏三郎说,“要不要我揍他一顿?”
夏父瞪大眼,“还打人是不是?”
因为打人,他已经折了个儿子,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训斥夏三郎,“再提打人看我不打你!”
父子俩一个德行,夏母打圆场,“什么话好好说,你看赵家,上百口人,遇事何时红过脸?”
赵家那是有老村长压着,老村长没了,铁定乱,这话大家伙都知道,不过没人说破罢了,夏父道,“当时该知会兄嫂她们的。”
夏家虽比不得赵家人多,但堂亲加在一起也有好几十号人,一起出来的话,儿子可能就不会死了。
这些天,他常常回想儿子死前的场景,都怨他没有及时拉住儿子,如果他手快一点,儿子就不会跑过去,李解就不会杀了他。
夏母道,“兄嫂们若跟着,赵家恐怕就不会和我们同行了。”
夏家人多,但都不富裕,一起逃荒少不得磕磕绊绊吵架,与其那样,不如各家走各家的,夏母道,“出来就别想那些了,眼下有了牛,不用强撑着追赶赵家人,多好。”
是啊,牛就是他们的底气。
哪天真快饿死了,还能把牛杀了吃肉,夏父长叹了口气道,“大郎要是在就好了。”
夏母愣了下,看向长媳和长孙,难过得眼眶泛泪,“大郎没这个福气,不说他了,出去后,咱们挖些野菜,哪天粮不够了就煮野菜吃。”
在村里时,村民们经常去田间挖野菜,所以哪些野菜能吃她是认识的。
夏父振作起精神,“把其他几家的人也叫上,既然要一起过,就不能纵容有些人偷懒。”
就差没指名道姓说谁了,夏母看了眼明四,“好。”
元家父子行动快,从缝隙钻进去弄了些野菜,是以表现得稍微轻松些,跟夏父说,“我们也去。”
元家粮食多,没有跟他们几家搭伙,但都被赵家视作打秋风的,所以跟几家私下处得不错,夏父道,“成。”
他们达成了默契,车上的老太太也跟梨花商量挖野菜的事,她不缺野菜,但看不惯元家过得好,跟梨花说,“让你叔伯们把鲜嫩的野菜围起来,绝不能让外人挖了。”
“山里的野菜都被蝗虫啃完了,哪儿还有鲜嫩的留给咱。”梨花不以为意,“况且野菜哪有蝗虫好吃?”
有时间挖野菜,不如多抓些蝗虫呢。
想想也是,老太太微微一笑,“那咱们囤肉,让他们囤野菜去。”
族里囤的蝗虫肉约莫有四五十斤了,就这样车棚上还挂满了蝗虫没挑肉,若全挑出来,怕是有五六十斤,梨花说,“让他们也多囤些肉。”
这些亲戚既然甩不掉,那就盼他们能自力更生,他们囤的肉越多,越不会眼馋族里的。
梨花跟老太太说这个道理,老太太不高兴了,“那我还得望元家好过不成?”
“对啊。”
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那几家真活不下去了,保证会打她们的主意,梨花劝老太太,“我知道你不待见元家人,但他们粮水充足,咱们才没有后顾之忧。”
幸好赵家人远远多于那几家,若是把那些亲戚都接来,少不得有人动歪心思。
老太太脸拉得老长,不过没再说些难听的话,“罢了,反正你大伯没钱给他们,看他们会过成咋样?”
说话间,牛车驶出隧道,月色铺天盖地的洒下淡淡的光芒,照得老太太面容柔和了许多,她趴在棺木上,没有再说话,梨花挨着赵广安,望着蜿蜒的官道出神。
“三娘,这会儿凉快,你进去睡一会儿吧。”
天一热,想睡都睡不着。
“我不困。”她观察着四周,“益州百姓不是进山了吗?夜里视野受阻,我怕有人藏在暗处偷窥...”
她喊回来的赵三壮,“三壮叔,你们往前探探路...”
赵三壮把野菜放进箩筐,拍手道,“成。”
这个时节,山里多菌,运气
好捡些菌子回来也是好的,他将锄头换成镰刀,跟刚刚的那几个人先走了。
那几家担心好东西被赵三壮他们挑完了,拎起背篓在后边追,老方氏是个闲不住的,扶老秦氏上车就往前跑,“三壮,等等我啊。”
老秦氏欲伸手拉她,可惜没拉住,数落女儿,“黑灯瞎火的,摔着你婆婆怎么办?快把人拉回来啊。”
她一开口,老方氏跑得更快,宛若身后有狗在追。
赵四娘怔怔的,“我娘身体好着,没事的。”
老秦氏戳她脑袋,“就你这脑子,难怪被明家吃得死死的。”
女儿随她,性子木讷不知变通,只能让老方氏钻空子了,她跟儿媳说,“待会三壮要是喊,你们拿起刀跑快点。”
几个儿媳妇忙不迭点头,“好。”
没多久,前头果然传来赵三壮的声音,“有...有人...”
人还没说出口,三个儿媳妇握着刀就跳车狂奔,其他人见了,脑袋一晃,飞速的抬脚跟上。
眨眼工夫,所有人都到了赵三壮身侧,“哪...哪儿有人?”
赵三壮砸吧了下嘴,指着远处亮火把的地方,不仅有人,还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惊惧道,“好像是益州官兵。”
朝廷规定普通百姓不得买卖马匹,能骑马的,多是朝廷官员,而戎州和益州,拥有马匹最多的就是节度使了。
可怜睡得正香被夏家扛在肩上带过来的明四。
他肚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没缓过劲来呢,就听赵三壮压抑着声喊,“三娘,是马,只有马才跑得这么快。”
这儿是山腰,面前是弯曲朝下的官道,光亮从山底急速奔驰而上,他们手里的火把还没灭,底下的人似乎发现他们了,粗声粗气的喊,“谁在那儿...”
赵三壮不敢回。
梨花跑近一看,夜里没有风,但向上的火把跳跃着,仿佛有翅膀似的。
如赵三壮所言,那群人动作很快,且人数不少,她当机立断,“快进山。”
这儿是两州交界,若非有大事发生,益州官兵不可能南下,她急切地喊,“火灭了,进山!”
赵三壮他们掉头,扛起棺材就往山里蹿,睡着的孩子们惊醒,还没哭就被捂了嘴,“别哭,小心被抓走。”
卸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连牛带车往山里拉,大家默契的选择右边山林,牵着牛绳使劲拽,但明显来不及,梨花说,“让婶子们牵牛,叔伯们捡些柴火堆在路上拖时间。”
赵三壮他们把棺材抬到山上几米,立刻折回办梨花交代的事儿。
索性那帮人是上山,若是下山,恐怕已经跑到近前了,赵三壮整个人都在抖,妇人们也是,不知是不是怕黑,牛不肯往山里走,鞭子一下两下的抽在牛身上也不管用,最后还是孩子们合力把牛拽进山的。
那几家没有赶牛的经验,在路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瞅着火把越来越近,夏父慌了,用力拽牛,被牛踹了一脚,人顿时倒了下去。
整个队伍用兵荒马乱形容也不为过。
柴火堆好,梨花让他们把柴点燃,这样那些人就会先灭火,当然,这样一来,她们也就暴露了。
好在所有人都戴着口鼻巾,那些人看她们有老有少,却也不会把她们当成乱军。
梨花也加入捡的行列,只要能燃的,一股脑的往道上堆。
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她的眉眼,同时也照亮了越来越近的官兵。
他们的服饰跟戎州盔甲兵相差无几,但腰间悬挂的腰牌略有区别。
火越烧越旺,除了老弱妇孺,汉子们仍源源不断的往火里添柴,为首的盔甲兵暴怒,“你们干什么?”
梨花回,“为了活命。”
她官话流利,盔甲兵听不出她的来历,勒紧马绳,怒声道,“你们从哪儿来的?”
“我们乃京都人士,回老家探亲遇旱灾蝗灾,不得已带族人北上。”梨花逼迫自己冷静,但声音忍不住打颤,“大晚上的,你们不待在军营,跑到戎州作甚?”
想不到一小姑娘竟能看出自己益州军的身份,盔甲兵夹紧马背,在火前左右打转,“益州军做事何须知会你们?益州通往京都的道上已设关卡,非京都人士不得过,你们要回京可以,其他人不行。”
梨花梗着脖子,“凭什么?”
盔甲兵没有解释,而是扬手,“灭火!”
几个步兵推着车上前,车上的木桶圆滚滚的,比她买的浴桶高出许多,梨花脸色大变,“你们就不能给条活路吗?”
“参军!”盔甲兵冷冷的甩出两个字,同时,一桶水哗的从车上泼出来,火星子倏地窜起,黑烟滚滚,梨花看了眼已经进山的人,喊赵大壮,“叔伯们,进山。”
所有人把手里的柴火往还没有扑灭的火堆一扔,转身就往山里跑。
赵大壮怕梨花腿短掉队,单手捞起他往自己背上一甩,“堂伯背你。”
梨花眼泪滚滚,倒不是因为惧怕,而是绝望,旱灾已让百姓水生火热,朝廷不为百姓着想,尽把她们往死路上逼,明明动乱的岭南,朝廷不欲平叛就算了,还让整个戎州百姓陪葬,凭什么?
她回头望了眼马背上面无表情的盔甲兵们,喊话道,“我们进山了,你们要追,我们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这时候,只能放狠话给自己壮胆了,“路上的火能扑灭,山火能扑吗?”
赵大壮感受到她胸口颤得厉害,喘着粗气道,“三娘莫怕,他们真冲上来,咱就跟他们拼了。”
他粗略看过了,官兵约一两百人,真打起来,他们人数还多些。
盔甲兵冷笑,“不自量力。”
梨花紧紧抱着赵大壮脖子,头却往后扭着,见盔甲兵神色冷峻,却没有放话追她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堂伯,快点。”
跑在最后的是李解,他答应过要保护梨花,自然不可能让她死在自己前面,所以他有意善后。
刘二以为他吓着了,伸手拉他,他朝刘二笑笑,“我能走。”
赵广安走在中间,双腿不听使唤似的前后交叠,手里还捏着一把树叶,赵二壮拍他的肩,“堂弟莫怕,只要我们不怕死,怕死的就是他们。”
像当初收拾那些抢蛮横要挟难民交财物的恶人一样,他们摆出一副豁出命的姿态,那些人就怕了。
赵广安专心的看着脚下,许是牛车驶过的缘故,脚边没有枯枝藤蔓,跑起来还算顺畅。
一众人一口气跑到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十几头牛脾气来了,怎么也不肯走,妇人们打都打不动了,问后面的赵大壮他们,“官兵追来了吗?”
“没有,他们往南去了。”
官兵们动静大,远去的马蹄极为清晰。
妇人们一听这话,像被抽空了力气。
黑暗中,不知谁先呜咽了一句,陆陆续续响起许多哭声。
“都是些什么事啊?咱好不容易出来,差点饿死,渴死,被火烧死,咱硬是忍着,为此还染上了瘟疫,结果朝廷指望不上,他们竟还想杀我们,这让人怎么活啊?”
山英婆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格外响亮。
赵大壮也忍不住抽泣了两声,梨花抹掉眼泪,高声道,“他们不让咱们活,咱们偏要活,益州关隘不让过,咱们就在山里住下来。”
大不了一辈子不出山。
她说,“莫哭了,燃上火把继续走,总能走出一条活路来。”
赵大壮吸了下鼻子,附和,“对,命是咱们自己的,无论谁都别想拿走,走,进山去。”
她们已经在山里了,且离官道已经很远,因为静下心能听到树上扒着的蝗虫扑翅的声音,刚刚太过紧张,所以人都没注意,当火把的光亮起,那些蝗虫显了出来。
“我的娘啊,怎么这么多蝗虫?”山英婆脸上还有泪痕,伸手扶树干时,被趴着的蝗虫吓了一跳。
老吴氏抱着老村长哭得不能自已,闻言,抬头看了眼,哽咽道,“这可都是肉啊。”
山英婆问,“抓吗?”
车棚上挂着的蝗虫串在慌乱中掉了许多,官
兵南下会返回,谁都不敢回去捡,山英婆看向梨花,梨花高呼,“抓,一只都不放过。”
头顶的树木枝叶繁茂,再往里怕是没有蝗虫了,眼下不抓,往后就没机会了。
哪怕恐惧仍在,但梨花一发话,大家默契的开始抓蝗虫,孩子们也参与进来,赵大壮放下梨花,“我看好些背篓箩筐掉了,我回去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