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梨花不置可否,到了黄娘子住处,院门关着,屋里隐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梨花叩门,“黄娘子...”
屋门开了,走出两个穿浅绿色襦裙的女子,左边女子掖着眼角,胳膊肘轻轻撞身侧之人,“谁啊?”
“赵郎家的侄女。”黄娘子朝梨花挥了挥手帕,以手捂头跑了出来,“怎地这会儿过来了?”
日头像个火炉似的,她在屋里待着都觉得闷,何况外头了。
梨花瞟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回黄娘子的话道,“我二伯办事去了,差我接您过去同住。”
赵二壮杵着锄头站在门框边,像尊佛似的,黄娘子有些惧怕他,目光闪躲道,“老太太同意了?”
“我阿奶和善,怎会不同意?”梨花说,“若非你搭救,我二伯恐怕遭了歹人毒手,她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黄娘子的身份没有过明路,赵广从不在,梨花才不做这讨人嫌的事,是以按照赵广从的说辞做出邀请,“黄娘子,我们人多,你住过去彼此有个照应。”
赵二壮说不上话,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黄娘子稍作沉吟,问梨花,“你们要去益州?”
都已着手办手实,去益州自不是骗人的,梨花点头,“等二伯回来我们就走。”
“那可否容我收拾些行李?”
梨花朝院里看了眼,介绍赵二壮,“这是我堂伯,让他帮你吧。”
黄娘子摆手,“不用,我的行李不多,自己来就行。”
说着,她转身进院,抬脚时,余光斜过哭红眼的姐妹,叹道,“身逢乱世,都是命如草芥之人,你回去再劝劝当家夫人,若能走趁早走吧。”
绿裙女子哭着离去。
梨花跨进院,跟上黄娘子的脚步,“黄娘子为何劝她走?”
“城里马上要征兵了。”黄娘子回头看赵二壮,见他站在院里没进来,心下微微松了口气,跟梨花道,“她家郎君在刺史身边做事,自打节度使接任戎州事务以来他就闲赋在家,直到昨日节度使找他们谈论征兵之事...”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黄娘子自不会藏私,“所以咱们去益州的话还是早走为妙。”
梨花略感诧异,蝗灾未过,这时征兵不是雪上加霜吗?而且那段记忆可没征兵之事,她问黄娘子,“征兵哪日开始?”
“她家郎君也不知...”
节度使的人遍布全城,便是刺史都得听他的,这种消息除非节度使同意公布,否则发现有人泄密就是处死。
梨花想了想,问起城西堂熬药之事,黄娘子进屋的身形顿住,“家里有人去了?”
“没。”梨花说,“我也刚知道还有这种地。”
“幸好。”黄娘子松了口气,左转进了卧房,衣柜靠墙,她单手拉开,抱出里面的衣服道,“城西堂虽说是衙门建的,可里头乱得很,凡是到过城西堂的人家都死了...”
怎么死的衙门至今没个说法,但住在城西的人家说夜里有马车拉着尸骨出去。
好多人都怀疑衙门把染瘟疫的穷苦人杀了。
黄娘子问梨花,“家里生病的人多吗?”
“多,不过已经抓了药了。”
医馆有治疗瘟疫的药方,不缺钱都能买到,想到梨花买手实的大手笔,黄娘子不担心赵家吝啬钱财,“对了,手实已经在做了...”
上百个手实,黄娘子找的人惊呆了,而且不建议这么做。
手实就是个身份,与其造个普通百姓的身份,不如弄个有权有势的人,其他人则造成仆人,既能威慑觊觎赵家财物的人,还能让益州衙门高看一眼。
黄娘子问梨花的意思。
梨花想了想,“黄娘子的朋友离这远吗?要不我们亲自去一趟...”
良民的手实赵广从他们会解决,她现在要造的还真是达官贵人的手实。
世道多捧高踩低之辈,便是俘虏,权贵与百姓的待遇也有不同。
黄娘子收好衣物,答道,“不远,待会我带你过去。”
见不得人的买卖都在偏僻阴暗的巷子里,梨花把黄娘子的行李给赵二壮,挽着黄娘子的手往前走,手碰到黄娘子的刹那,黄娘子愣了下,笑道,“你倒是不认生。”
梨花眉眼弯弯,“黄娘子不是坏人。”
至少,她对赵广从是有几分真心的,而且对族里被卖的姑娘,她一直怀有同情。
黄娘子笑了笑,“进去后别露怯。”
从一座半圆形的拱门进去就是做假手实的地方了,巷子窄,两侧又被木板竹片堆满,看着更为逼仄。
往里几十米,五个赤着胳膊的汉子坐在蒲团上,身边铺满了各类身份的手实,黄娘子没有道明梨花身份,卖假手实的人看梨花穿着普通,但小小年纪气度不凡,且有仆人跟着,面色沉着的问梨花要哪道的。
全国十五道,京都的身份最尊贵,价格自然最高。
益州隶属剑南道,价格比江南西道便宜,梨花问了遍价格后,最后买了两份。
剑南道与岭南道。
岭南已经暴乱,他日真要北上遇到,打不过就加入,这是梨花能想到的退路。
“岭南?”男人惊讶,“怎么想着买岭南道的?”
来这儿的人多是逃户或家里犯了事的,无不想弄个光鲜亮丽的身份,从没有人选岭南道的手实。
梨花回答得干脆,“将来有机会想做荔枝买卖。”
岭南的荔枝极富盛名,男人没有再多问,“八十两。”
梨花的银票还在黄娘子手里,见状,黄娘子麻利的掏银票,男人接过找补,跟黄娘子聊了起来,“近日外头可有什么大事?”
“要征兵了。”
“征兵?要打仗了?”
“不知道。”黄娘子的消息也是来自从前玩得好的姐妹,跟男人说,“真打仗的话,戎州怕是不能待了。”
“节度使的十万大军坐镇,
谁敢来?”男人不以为意。
黄娘子道,“给自己留条退路总是好的。”
男人指着满地手实,“这些不就是。”
梨花买的益州手实有现成的,所以只需等岭南的手实做出来即可,趁这间隙,她跟赵二壮抓了些蝗虫。
这满院蝗虫无人补,从拱门过来踩死了好几只。
她出门没有带绳子,捉来的蝗虫只能用布袋兜着,离去时,布袋胀鼓鼓的,明显不少,黄娘子好奇,“捉这个干什么?”
“吃。”梨花道,“烤熟了把肉挑出来拌饭很好吃。”
其他人说这话多半是穷,梨花不可能穷,黄娘子当她没吃过图新鲜,道,“近几日饭馆里也有这道美食,你要喜欢,我们可以买些回去。”
她琢磨着给老太太买份见面礼,问梨花,“老太太爱吃吗?”
“我阿奶爱吃鸡...”
城里的肉价翻了两倍,但不是买不起,黄娘子说,“我知道有家酒楼的荷叶鸡不错,给老太太买一只?”
赵郎说了,改日她进门,只需讨老太太欢心就行。
给老太太买只鸡,再送一件首饰应该差不多了。
梨花知道她的心思,先和她去了趟酒楼,然后去集市买了半只猪,八十斤肉和骨头,赵二壮扛着浑身不得劲,“三娘,会不会太多了?”
他看到了,买肉的银钱是黄娘子买手实剩的,所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突然受了黄娘子这么大的恩情,日后怎么还?
梨花说,“咱们人多,一顿就没了。”
她估摸着晚上再出来转转,买些鸡鸭囤着入冬后吃,要不是囤棉絮太突兀,她还想买些棉絮,以及过冬的厚衣。
买了肉,梨花又买了些姜,饴糖,酱油等调料,戎州物价虽高,但物品种类齐全,梨花看到什么都想买,但碍于赵二壮和黄娘子在,最后忍着了。
不过等她们回宅子还是有些晚了。
菊花婶她们吃过饭熬了药又开始做菽乳了,见赵二壮扛着半只猪进门,笑得眼睛都没了,“三娘,你买的吗?”
“对啊,给大家补补身子。”
几头牛赶在后院去了,前院堆的全是蝗虫,给黄娘子震惊得说不出话,“你们抓的?”
在路上抓的蝗虫已经烤熟串起来了,而院里的这些还在挣扎,明显白天抓的,梨花说,“估计是多田堂兄他们抓的,黄娘子,我阿奶在堂屋,我这就领你进去啊。”
老太太坐在堂屋挑蝗虫肉,面前堆了半箩筐蝗虫壳了,见到梨花,精神立刻矍铄起来,“看到院里的蝗虫了没?”
“阿奶抓的?”
“我才不抓那玩意呢,是你铁牛叔他们去其他宅子抓的...”说着,老太太手在空中比划,“这么多呢...”
梨花好笑,犹记得蝗虫过境那会儿,整个奎星县的人都笼罩在巨大的惊慌中,几日过去,大家看到蝗虫俨然一副吃货样。
她拉过黄娘子,“阿奶,这是黄娘子...”
老太太打量黄娘子一眼,笑容淡了瞬,“既然来了往后就好好过,三娘,把你大伯母和二婶她们叫来。”
这处宅子的房间多,元氏真跟几个媳妇拆床,院里响起说话声她就猜到梨花回来了,早就出来候着了。
至于周氏,旁人不知道黄娘子的身份,她自己是知道的,往日赵广从喝了酒没少唤黄娘子,所以看到黄娘子进门,眼睛都瞪圆了。
“二弟妹,娘叫咱们呢。”元氏扯她胳膊,明知故问道,“瞧瞧什么事吧。”
邵氏唯唯诺诺惯了,这种时候,素来跟在两人身后不说话。
待进了屋,元氏上前给老太太捶肩,“娘...”
老太太斜眼,一副’你搭错哪根筋‘的眼神看着元氏,开门见山跟跟黄娘子介绍,“这是你大嫂,娘家姓元,那是你三弟妹,娘家姓邵,中间就是广从媳妇了。”
周氏抿起唇,垂在两侧的手捏成了拳,老太太看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处。”
“好。”元氏应得爽快,周氏瞪她一眼,垂下头不吭声。
老太太斥元氏,“我和老二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
“这些日子我和三弟妹不好,有人陪二弟妹说说话正好。”
幸灾乐祸的表情不要太明显,周氏绷了下腮帮,正要反唇相讥,被老太太打断,“人不好就少出来溜达,滚!”
堂屋里还有老秦氏她们,可能老太太提前知会过她们,此刻俱都不说话,一双眼紧紧盯着黄娘子,像几十年没见过大活人似的。
元氏挨了骂,面上挂不住,“娘,那我继续拆床去了?”
老太太一脸不耐烦,元氏怕惹恼老太太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缩回手,迅速出了屋。
老太太撇嘴,“就这德行膈应谁呢?”
她和黄娘子说,“你大嫂就这贱性子,别搭理她。”
黄娘子微微摇头,表示不会介意,赵郎早与她说过家中众人的性子,大房看似清高,当年却也是无媒苟合进的赵家大门,三房虽然好看,但耳根子软,跟仆人没什么两样,而周氏性情冷淡,不怎么跟旁人打交道,外表冷漠,却是个好相处的。
思及此,黄娘子主动上前呈上给老太太买的礼,“三娘说您爱吃鸡,这是特意去酒楼买的,您尝尝?”
老太太已经吃过晚饭了,此刻并不饿,但荷叶鸡味道香浓,有些勾起她的食欲了,她舔舔唇,“那扯一块鸡皮给我尝尝,其他给老三拿去,他爱吃。”
黄娘子满心应下。
荷叶撕开,鸡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堂屋,老秦氏嘴馋的靠过来,“三嫂子能否给我也尝一口?”
老太太从不是吝啬之人,道,“给你一个鸡翅。”
“谢谢三嫂子。”
山英婆也迫不及待的凑上前,老太太让黄娘子也给她一个鸡翅,叮嘱道,“一只鸡就这么大,你们吃了鸡翅就别乱嚷嚷了。”
鸡要留给赵广安的。
两人发誓会守口如瓶,梨花站得有点远,老太太让扯一个鸡腿给她,梨花笑道,“我待会吃猪肉,鸡肉给阿耶吧。”
“那你给他拿去。”
赵广安在后院看族里买回来的牛,在青葵县时,梨花让大家伙凑钱买牛,有钱的基本都给了钱,但精明人留了些银钱起来,今个儿明夏几家凑钱买牛时,族里人坐不住了,又凑了一回钱。
梨花不知道这茬,端着荷叶鸡过去时,赵广安正抚摸新加入的牛,看到梨花手里的肉后,纳闷,“这么快肉就做好了?”
“这是黄娘子买来孝顺阿奶的,阿奶惦记你喜欢让我给你端来。”梨花四下打量,看刘二在牛背后,低低道,“阿耶现在想吃吗?不想吃的话我囤起来...”
“囤起来吧,你四奶奶弄回锅肉去了,待会我吃回锅肉。”
梨花早猜到是这个答案了,所以黄娘子想问老太太喜欢什么时她回答了鸡。
藏好肉后,她走上前,“哪儿来的牛?”
“族里买的,白天你不在,你二堂爷让大家伙把手里的余钱都拿出来。”
老村长倒了,族里辈分最高的就是二堂爷,梨花顺了顺牛背,“我以为是那几家买的呢。”
“人家的牛金贵得很,牵屋里去了。”
那几家分了一间西厢房,牛和车全搬进去了,赵广安可受不了那个味儿,跟梨花说,“往后你离他们的牛远点,别牛生了病怪在咱身上。”
“他们买了几头牛?”
“两头牛,你大伯母娘家自己买了
一头。”
元家买牛的钱是赵广昌给的,这事还瞒着老太太的,赵广安和梨花说了,提醒道,“这事别告诉你阿奶,否则她又得骂你大伯。”
“大伯不该骂吗?”
她要是老太太,不仅骂,还会打赵广昌。
“该骂,这不怕你阿奶气着吗?”赵广安说,“你阿奶气出个好歹,你大伯更没人管了。”
“这事我不与阿奶说,但大伯必须把手里的钱都交出来。”梨花去找赵广昌,“咱们族里的开销都不够,他还往外撒钱...”
不是她冷血,世人以家族而居,哪日遇到事,元家并不会看在赵广昌的面上帮衬她们,既然这样,她又何苦拿赵家的钱做人情。
赵广昌在东厢的走廊上烤蝗虫,见她脸色不善,隐约猜到所谓何事,背开众人后直言,“元家买牛的钱是我借给他们的,日后要还的。”
“我不管,大伯拿钱给元家就是吃里扒外,不想阿奶知道的话就把钱全交出来。”
她对赵广昌的态度愈发嚣张,赵广昌当她赌气,没有往心里去,“我现在没钱了。”
“骗谁呢。”梨花不信,“大伯不给我就告诉阿奶你给元家买牛了。”
“我骗你作甚。”赵广昌取下腰间干瘪的钱袋,“我身上总共就几两银子,全借给你元家舅舅了。”
梨花盯着他,赵广昌坦然地负手而立,一副’我就是没钱‘的神情。
梨花道,“那这事我铁定要和阿奶说的。”
“......”赵广昌没料到她油盐不进,“把你阿奶气出病来怎么办?”
“那也是大伯你不孝。”梨花不信赵广昌会把手里的钱全借出去,之所以不给,无非看她年纪小好糊弄,她撅起嘴,怒冲冲的往堂屋走。
赵广昌慌了,拉住她,威胁,“你别得寸进尺!”
“拿钱,我只要钱。”
“......”赵广昌掐住她胳膊,眼神陡然狠戾,“你不是三娘对不对?”
三娘可没有这么难缠,定是附在三娘身上的鬼在作祟,他早该怀疑的,小蛇山哪儿有什么道士?准是住在山里的村民看赵广安人傻钱多,装神弄鬼骗他的。
他的手宽大,掐得梨花动弹不得,梨花吃疼,张嘴喊赵广安,“阿耶,大伯打我。”
赵广安在拐角站着,看兄长脸色不对劲,赶紧跑出来,“大兄,三娘同你开玩笑呢,你别跟她计较啊。”
说着,埋怨的嗔梨花一眼,“快跟你大伯赔罪。”
赵广昌剜他一眼,“她不是三娘!”
“胡说!”赵广安跳脚,“她不是三娘我会认不出?”
他不高兴了,觉得赵广昌为了点银钱就抹黑人,伸手拉梨花,“大兄放手,不放手我喊娘了啊。”
闺女是他的,由不得别人说三道四。
梨花疼得眼里冒眼泪,鼻尖也红了,“大伯,你少拿我生病说事,我吃了药就好了。”
“对。”赵广安同仇敌忾,“我去小蛇山买的药还有假不成?”
“三娘从不过问家里的事。”赵广昌反驳,“而你处处要强,竟还试图操纵族人。”
梨花挣不开他的力道,索性抬脚踩他脚背,赵广昌不察,下意识松手,梨花急忙躲到赵广安背后,“谁操纵族人了?那日我和阿耶在粮铺迎客,你竟阻拦族里人回来接我们,要不是刘二叔对阿耶死心塌地,我们父女两没准就死在城里了。”
提到这事赵广安心里的怨气又来了。
当日,梨花让她先出城,是赵广昌告诉他有朋友找他把他留下的。
如果出城的是他,事后他无论如何也会回城的。
“大兄,三娘做这些是四叔授意的,你若不满,尽管找四叔说理去。”赵广安道,“三娘多大点?既要安顿住处,又要找大夫给大家伙看病,有危险她冲在前头,没危险她垫后,大兄,扪心自问,换成你你做得到吗?”
反正赵广安自己是做不到的。
他道,“我知大兄你嫌三娘坏了你的好事,走,咱找娘评评理去。”
甭管有没有理,到老太太面前就是赵广安说了算,赵广昌自然不会去,指着梨花道,“你仔细看看她是三娘吗?”
“怎么不是?”赵广安反驳,“不是三娘还能是谁?”
梨花拍他的肩,“走,咱找阿奶去。”
赵广安硬气的挺了挺胸,“走。”
父女两沆瀣一气,赵广昌气得不轻,“三弟,我跟你说正事呢。”
“少胡扯了,你自己出钱给元家买牛,害怕三娘告到娘面前就威胁她是不是?”赵广安哼哼,“我又不傻,你是什么居心我会看不出来?”
他拉过梨花站去自己前面,最后瞥一眼赵广昌道,“三娘处处为了族里好,你呢?”
女儿是他的,有没有换人他知道。
别看三娘人前威风凛凛的,私下还跟以前一样,喜欢吃肉,喜欢热闹,赵广安说,“要么答应三娘的要求,要么让娘做出。”
买牛的事被老太太知道肯定要把牛要回来,到时元家不就成了笑话?
见父女两闷头就走,赵广昌急得跺脚,“给,我给。”
梨花停下脚步,赵广安朝她挤眼睛,“你大伯的话不能信,告诉你阿奶,让你阿奶收拾他。”
“不急。”梨花转身,摊手,“钱呢?”
“不在身上,待会我给你。”
“我现在就要。”梨花没有商量的余地,“记住,是大伯你身上所有的钱,但凡被我知道你留了一文,这事就没完。”
“......”还说是三娘?三娘何时这么霸道?赵广昌咽下这口憋屈,“马上给你拿去。”
赵广昌没有朝屋里走,而是往西厢去了,赵广安瞠目,“你大伯不会把钱放元家那儿吧?”
不足为奇,梨花道,“管他放哪儿都得交出来。”
“这下他更恨咱了。”赵广安心里五味杂陈,明明大兄做错了事,竟反过来咄咄逼人,他道,“往后离你大伯远点,小心他又打你。”
想到闺女可能受了伤,他问,“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算了。”梨花耸耸肩,“这次我让着他,下次他再动手我就喊李解了。”
那可是个下得去狠手的,赵广安砸吧了下嘴,“也行。”
李解吓大兄两回大兄就不敢打梨花了。
赵广昌回来得快,丢给梨花一个钱袋,“都在这儿了。”
梨花掂了掂钱袋,递给赵广安,后者忙不迭拉开,错愕道,“你哪儿来的银子?”
在青葵县梨花就问赵广昌要了几十两,后面又逼他拿了五百两银票,就这样赵广昌还能拿出几十两,赵广安震惊得不能言语。
赵广昌不欲搭理他,“钱都在这儿了。”
梨花没有再诈他,待他走了,从钱袋拿了两块银子给赵广安,“阿耶,你要不要去城里转转?”
赵广安受宠若惊,“给我?”
被他大兄看到不得霹了他啊?
“黄娘子说城里的酒楼热闹,想不想去?”
“想。”赵广安如实说,“但我不敢。”
闺女挨打得了的银子,他哪儿舍得乱花?
“那就去。”梨花把剩下的银子装好,“大伯那边你别怕,有我在,他不敢凶你的。”
那段记忆里,赵广昌心安理得的花卖她得来的银子,既然如此,她有什么不敢给赵广安花的,“酒楼饭菜丰盛,阿耶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会不会不合时宜了?”
“往后要过很长时间的苦日子,就当及时行乐了。”
赵广安经不住劝,痛快道,“成,吃了肉我就去,你要不要一起?”
“我不去,我去集市。”梨花收起钱袋回了堂屋,黄娘子坐在老太太旁边,安静的挑蝗虫肉,偶尔抬头笑两下,笑容恬淡,别有番气质。
梨花走进去,“我带你去其他房里认认人吧。”
她待在这儿老太太也不自在,赶紧道,“对对对,族里人多,要认好一会儿呢。”
吃人的嘴软,老秦氏和山英婆自不会说扫兴的话,附和道,“是啊,认了
人,赶路就不会走散了。”
族人没有多想,表现得极为热情,肉做好后,还专门给她盛了一碗,赵二壮藏不住话,回来就把她花钱买手实和肉的事情说了,老吴氏是个实诚人,其他人一人一片,而黄娘子则是满满一碗。
黄娘子夹出来给老太太,“老太太,您吃。”
“你四婶给你的,你自己吃吧。”老太太再馋还不至于抢她的肉,问梨花,“你要不要吃?”
老吴氏给黄娘子挑的肥肉,梨花爱吃,不过老吴氏偷偷给她盛了半碗骨头汤,她已经饱了,便道,“我吃过了。”
每个人都有肉,李解兄妹也不例外,为此,李解特意跑来感谢梨花。
赵家人对他们兄妹好都是看梨花的面子,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老太太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好笑,“三娘对你好,你就好好保护她,只要她活着,总不会饿着你们兄妹的。”
三娘随老三,都是心善之人,老太太说,“往后有危险,你得站在三娘前头。”
“我会的。”
李解先出去了,梨花跟老太太说,“他是知恩图报之人,阿奶不用说那些的。”
“阿奶盼着你好,你阿耶虽疼你,但打架他谁都打不过,你铁牛叔吼得凶,真动手不好说,李解够冷静,该动手就动手,绝不跟你多说,出门在外,就得这样的人才靠得住。”
梨花竖起大拇指,“还是阿奶看得明白,不像大伯,老说李解坏话。”
“你大伯就是个蠢货,对了,元家买牛是不是问你大伯要钱了?”
元家的粮食就来得奇怪,突然又买了牛,她怎么不知道有个这么有钱的亲家?
梨花轻轻点了下头,看老太太要发飙,忙按住她的手,小声道,“有些事咱们先记着,将来一起算。”
“骂他蠢货还是抬举他了。”老太太气得捶桌,“咱自己都没钱,他还往外撒钱...”
“小点声,我找过他了,他把钱全给我了。”梨花一开始就没打算替赵广昌遮掩此事,不过表面答应罢了,她道,“大伯现在是穷光蛋了,元家再有事也麻烦不到他头上了。”
“你怎么知道他还有没有钱?”
“肯定没有。”梨花笃定道,“我说要把这事告诉您,他心虚得很。”
“上次就该狠狠教训他一顿的。”老太太悔不当初,“以为五百两是所有了,没想到他还留了一手。”
老太太恨得咬牙,“你说我跟你阿翁秉性纯良,怎么就生出你大伯这么个玩意来。”
“大伯再不敢了,阿奶你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大伯就孝顺元家人去了。”
“他想得美!只要我活着一日,他就是死也得死在我赵家。”老太太道,“这事我听你的不追究,下次再让我发现他偷偷给元家塞钱,看我不把他逐出去!”
“他当元家是什么好人?自己有手有脚有儿有女,尽指望女婿拿钱,我和你阿翁成亲这么多年,何时问他要过钱贴补过娘家?”
“可不是吗?”梨花站在老太太一边,自然帮着骂元家。
老秦氏和山英婆自从做了婆婆就对儿媳贴补娘家这事尤为反感,帮腔道,“元家太过分了。”
虽然祖孙两声音不大,但左右就那么点事,两人用脚拇指猜也猜得到是元家买牛跟赵广昌借了钱,山英婆问,“广昌借了多少钱给元家?”
梨花回,“没多少。”
老太太不想别人议论家里的事儿,冷哼道,“他能有多少钱?”
想想也是,赵广昌有钱早给元家买牛了,怎么会拖到现在,山英婆道,“要不要说说广昌,族里这次是没钱了,他有钱的话给族里吧。”
老秦氏撞她,“广昌的钱也是起早贪黑攒的,给族里成何体统?”
若是路上挣的充公也就罢了,那些是赵广昌以前的钱,理应赵广昌自己安排。
山英婆心知说错了话,从村里出来,三嫂子又出粮食又出牛,现在竟让人家把钱全拿出来是有些过分了,她抽自己嘴巴,“瞧我这张嘴,三嫂子莫当真啊。”
“我当真干什么?”老太太知道规矩,该她出的钱她不会少出,但不该出的钱也不会多出。
黄娘子专心致志的挑肉,既不插嘴也不显出过多的好奇,老太太看她两眼,偷偷跟梨花说,“你觉得黄娘子人怎么样?”
“相信二伯的眼光吧。”
想到老二背着她做的事,老太太又高兴不起来了,黄娘子再好,到底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何况老二还是拿着家里的钱给人赎的身,她道,“你二伯何时回来?”
“那就要看二伯他们啥时候捡到手实了。”
说话间,菊花婶端着骨头汤进来,因族里的碗筷有限,都是轮着来的,每人半碗,老太太爱喝,“明个儿再买些骨头回来。”
“好。”
骨头不值钱,梨花买半只猪,老板送了好几根大棒骨,她问老太太,“阿奶还想吃什么?”
“绿豆糕有吗?”
“待会我和阿耶要出门,遇到的话给你买回来。”
“那再买些皂角,我看背篓里的衣服都臭了。”
“没问题。”
只要是老太太想买的,梨花都会给她买,像她阿耶说的,能震住赵广昌和赵广从的只有老太太,她老人家可不能出事,梨花问黄娘子是否要出门逛逛。
院里孩子多,太闹了,以黄娘子的性子怕是不习惯。
黄娘子没想到梨花会特意问她,迟疑了瞬,“我能出去吗?”
她看每个人都戴着口鼻巾,想去布庄买些布回来缝两个,顺便再做个幂篱。
“想出去逛就去。”老太太发话,“想备什么趁在城里备齐了,出去后想买都找不着地儿买。”
黄娘子不再迟疑,“那我去趟布庄。”
赵广安吃了两片肥肉,喝了大半碗汤,出门时满面油光,脚底生风,看梨花和黄娘子两个女子,喊李解,“李解,你跟着三娘啊。”
李解在屋里喂李莹喝药,听到赵广安喊,把装药的竹筒给李莹,“阿莹你自己喝,我陪三娘子出去。”
“阿兄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
梨花没有带黄娘子去集市,跟李解两个人去的,买的都是姜,李解琢磨出点意味来,“三娘子觉得今年寒冬不好过?”
“有备无患。”
除了姜,梨花还买了几十根火折子,她的棺材已经没位置了,只能堆箩筐,入冬后湿潮,没有火折子不便起火,再就是炭,大热天的炭便宜,她买了几十斤。
李解道,“这些益州也有卖的。”
离寒冬还早着,现在买的话携带不便。
梨花说,“这儿便宜。”
李解没话说了,左右给钱的是梨花,他将东西归拢好,背着走在她后面,“咱囤药材吗?”
他以为梨花最看重的是药材,但出来一整天,并没看到她买药回去。
“不囤。”梨花道,“太贵了。”
在医馆抓药花了她五十两,这笔钱搁普通人家是拿不出来的,所以那些穷苦的人家染瘟疫后全死了,梨花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没有。”
“那容我买些鸡和糕点。”
她棺材囤着鸡的,不过都是熟的,她另外又买了五只鸡五只鸭,警告李解,“别和族里人说。”
“好。”
最后两人去买了老太太爱吃的绿豆糕,回去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黄娘子在布庄门口等她们,见两人背篓
都装满了,问梨花买了什么。
梨花道,“姜,炭。”
炭烤的蝗虫比较香,黄娘子没有起疑,“我看老太太的衣服坏了,给她老人家买了件成衣,你帮我瞧瞧?”
“我阿奶不爱新衣。”想起自己忘记和她说了,“路上坏人多,穿得太显眼不好,黄娘子你日后注意些。”
黄娘子早注意到赵家人的衣服都有补丁了,便是赵广昌也不例外,以为他们出门多日,衣服在路上刮破了,竟是有意为之?
她看了眼叠好的成衣,“可我已经买了?”
“回去问问能否退,能退的话退了买布料吧。”
黄娘子的布料都是在这间布庄买的,掌柜已经认识黄娘子了,当然愿意退,就是看梨花打扮寒碜,问黄娘子是谁。
黄娘子道,“我家郎君的侄女。”
能把人从那种地方捞出来的人家都不穷,掌柜狐疑的观察梨花的衣服。
衣服补丁多,却洗得极其干净,针脚也密集得很。
掌柜恭喜黄娘子,“你这次是找对人了。”
“是啊。”
老太太可能不那么喜欢她,但不曾刁难她,当家夫人明摆着不高兴却做不了主,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让梨花挑了款颜色深沉的布,和掌柜告别,“走了啊。”
“以后常来啊。”
黄娘子和梨花走出布庄,叹道,“真要征兵的话,好多铺子都得关门。”
“我们已经有了手实,征兵也征不到咱头上。”
眼下就是要加紧时间学官话,赵广昌教了一天,大家也就会一两个词,且都是孩子,大人心思不在官话上,很多词都记不住,梨花觉得不行,决定大人孩子分开来学,男女也分开。
赵广昌教孩子,赵广安教汉子,黄娘子教妇人。
黄娘子吴侬软语,说官话自有番韵味,初始族里人别扭,发音拗口得很,跟梨花说,“要不我们不学了?遇到盘问,咱就装哑巴?”
“这么多哑巴?”梨花道,“换你你信不信?”
“可太难了?”
“难得过咱逃荒?想想进城那天的事,到底是被人射杀在路上难还是学官话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