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老太太还要咒骂几句,外面突然响起唰唰唰的声响,与之而来的还有刺鼻的血腥味。
想到那些遭射杀而亡的人,她惊悚的含起胸,语气忐忑,“外面又怎么了?”
说着,哗的一声,宛若谁端着盆往地上倒水。
梨花掀帘子,元氏娘的声音传来,“那些人清扫地面...”
不知不觉,脚下的泥地成了石板路,路上除了他们,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面无表情冲刷地面的盔甲兵。
元氏娘紧紧贴着车壁,声音小小的,“三娘,你得出来瞧瞧。”
前边有树桩围成的栅栏,一群凶神恶煞的人站在栅栏前盯着这边看,元氏娘心里咚咚咚直跳,眼皮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四周顿时寂静如夜,梨花弯腰出去,就见一个左脸有刀疤的士兵举起手里长刀,“过所!”
这儿已经能看到戎州城的城门了,和奎星县城门前睡满了难民的情形不同,这儿城墙高耸,视野辽阔,自有一种州府的巍峨和肃穆。
“来了。”她沉静的应了句,然后跳地。
一站稳,一只绷紧的手臂伸了过来,李解冷静道,“我扶你过去。”
梨花没有拒绝,呈上过所后,隐隐感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泰然自若的站着,待士兵将过所还回,这才微微扬手,四平八稳的喊,“过。”
没有人见过这种阵仗,都不敢出声,紧张的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
听到梨花喊过,忙低下头迈脚。
道路两侧是弓箭手,牛车经过时,几头牛明显不安,赵广安怕出乱子,紧紧拽着牛绳,到城门口了才敢松手,一松手,掌心全是汗。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脸颊,脖子,后背全是汗,衣服都能拧得出水来。
明明已是夜间,却比晌午那会还热。
赵广安擦擦手心的汗,低头问梨花,“咱们算是过了?”
“嗯。”梨花看向面前的城门,月色清明,照得石雕的’戎州城‘三个字泛着银银白光,她爬上车,吆喝道,“咱进城吧。”
城门开着,不见守城的官差,赵广安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眼,“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毛毛的。”
其他人也有这样的感受,奎星县治安不好,但不会让他们汗毛倒竖,进入这里后,脊背直冒冷汗,赵铁牛心里发憷,“三娘,你说城里不会有什么陷阱等着咱吧?”
“进城再说。”
牛车畅通无阻的驶入正街,街道两侧的铺子清晰起来。
茶楼酒肆皆开着门,有些门前站着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在揽客,笑容灿烂,极其热络,甚至有女子走到车前来,“诸位这么多人可要住店?”
一说话,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给赵铁牛臊红了脸,声音不自觉都变温柔了,“得...得问三娘。”
梨花坐在车里,隔着帘子道,“不住。”
眼下的情况让她不安,即使要住宿,肯定要住在北边,方便日后北上出城。
似是没料到发话的会是小姑娘,女子愣了一下,随即识趣的退了两步,赵铁牛虽觉疑惑,却也不敢耽误正事,赶着车继续前进。
街上热闹,食肆里还有醉客吟诗,鼓掌声不绝于耳,全然不见旱灾下的萧索。
赵家众人看呆了,老吴氏掐自己大腿,“娘哟,这就是戎州城啊,比咱们青葵县繁华太多了吧。”
老太太没来过戎州,听她一嚷嚷,耐不住好奇探出头,眼睛顿时瞪圆了,“那是灯笼吗?得花多少钱啊...”
一盏灯笼要好几文,这一街数下去,怕是成千上百盏都有了。
她扬起手,一盏一盏的数过去,然而灯笼五颜六色,眼睛目不暇接,根本数不过来,老太太作罢,但忍不住跟梨花感慨,“难怪王家想方设法也要进京,戎州城都繁华成这样,京都又会是怎样的盛景啊...”
相较而言,她们似乎穿得有些寒碜了。
老太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赶紧缩进车棚里,嘀咕道,“怎么感觉自己像叫花子进城呢?”
梨花好笑,“您要是叫花子,咱们就都是叫花子了。”
她靠着车壁,脑海里还在回忆士兵查看过所时的表情,总觉得有什么,她揉了揉眉心,跟老太太说,“阿奶,待会我和李解出去转转,看看能否租间宅子暂时住着。”
“去吧去吧。”
赵广昌给的银票在梨花身上,老太太不怕她乱花,只道,“叫你铁牛叔也去。”
碰到坏人,单是李解保护她还不够,老太太提醒她,“巷子黑不隆冬的,别往里边去。”
“好。”梨花出去,让赵大壮沿着街道直走,在北门附近等她。
见她下车,赵广昌神思一动,“我也去。”
这么多人,应该只有他来戎州城的次数是最多的,赵广安爱瞎逛但嫌戎州太远而不怎么来,赵广昌说,“天色已晚,你迷路了怎么办?”
梨花甩手,“我认路厉害得很,大伯就别管我了。”
赵广昌身上没了钱,梨花连应付都懒得应付,老太太怕赵广昌惦记那笔钱,也不许赵广昌跟着,“老大你要是闲了就来给我捏捏肩,我坐了一天车,肩酸背痛难受得很。”
面对老太太的刁难,赵广昌只能应下。
梨花带着李解进了一条灯火通明的巷子,赵广昌盯着她们,待看不到人影了挪到车里给老太太捶背,“娘,我看三娘对戎州城内的地形熟得很,她来过?”
老太太睇他,“我哪儿知道?”
梨花天天跟着她阿耶,父女两去了哪些地方她也不知道,反正三娘办事牢靠,值得信任就是了。
反倒是赵广昌,老太太开门见山,“元家的粮食哪儿来的?”
“......”赵广昌嘴角微僵,“她们买的呀。”
“买粮的钱是不是你给的?”老太太大有翻旧账的意思,赵广昌心下叫苦不迭,“娘,元家虽然比不上咱们家,却也攒了些家底,哪儿用得着我给钱?”
“骗,你就接着骗。”
老太太阖上眼,一副懒得看他的表情,“你要真喜欢,给元家做上门女婿去。”
“娘说的哪儿的话?”
被老太太一打岔,赵广昌把自己要问的事儿全忘了,而这边,梨花和李解走了几条巷子,发现也就正街热闹,其他街多是空荡荡的,巷子里虽不见难民,却也脏得很。
梨花问李解,“你爹娘以前干什么的?”
“我爹在字画铺做过掌柜。”李解隐约知道梨花想问什么,交过所时,他搭的那一手让梨花察觉到了什么,李解老实道,“字画价格悬殊大,我爹说干那一行必须有眼力见,有些人看着平平无奇,往铺子一站,没人敢忽视,有些人左右簇拥,却大字不识一个。”
“你识字?”
“认识。”
要不是闹灾,等两年就该参加科举考试了,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想科举了,世道已经乱了,百姓遭遇天灾,向官府求救又遇射杀,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呢?
梨花没料到他读过书,侧目看他,“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怪异的地方?”
李解有些茫然,“东家指...”
“你认为怪的地方都可以说...”
梨花现在也理不清头绪,她的记忆里会死很多人,但没有官府杀百姓之说,莫不是哪儿出现了问题?
李解不知道梨花想知道什么,认真回想,“盔甲兵来自节度使,咱们在奎星县,县令虽然看他们脸色行事,但说得上话,到戎州后,好像没见过官府的人。”
士兵跟官差的服饰截然不同,到戎州城后,他们看到的都是盔甲兵。
虽说节度使领兵,但论官职,戎州刺史和他属同一品...
想到梨花不知道官职等级,李解与她说明,顺便说说自己的分析,“戎州大旱已有数月,照理早该上报朝廷等待朝廷赈灾的粮食,但数月过去都没音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朝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百姓枉死...
除非...
梨花看他白了脸,“怎么不说了?”
“怕是要打仗了。”李解握紧手里匕首,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猜测,然而类似的事曾经记录在史书上过,前朝时,北戎来犯,朝廷兵力不济,有意求和,但怕暴露朝廷的怯懦,任由北戎在北境烧杀抢掠,待来年朝廷割北境两城求和时,百姓死的死惨的惨,既成不了北戎的兵,也做不了北戎的农。
戎州虽是因旱灾而导致的民不聊生,但观察朝廷动向,很难不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梨花再次震惊他会猜到这个,岭南已经叛乱,打到这儿是迟早的事儿,她好奇他如何猜到的。
叛乱割地自古便是朝廷禁忌,李解不敢当街说出来,直到梨花租到宅子他才敢说。
“你莫嫌我谨慎,这种事传出去是要诛九族的。”
外面已经乱杀人了,还管那些作甚?梨花觉得他没转过弯来,不过听了他一番话,倒是明白为何读书人跑得快了,梨花问他,“你读了几年书?”
“六年了。”
“六年就知道这么多?”梨花摸了摸下巴,犹记得她阿耶也读过书,但好像完全没有这种见解。
李解以为她夸自己,不好意思的挠了下头,“我爹的铺子有书,闲来无事就爱翻翻。”
彼时她们站在刚租的小院里,无数蝗虫趴在墙头,怎么看都觉得阴森,李解抓了几只,其余全部撵走,见她还站在那儿想事,“我们要走了吗?”
月光渐渐稀薄,再不跟赵家人汇合恐怕就宵禁了。
“走吧。”
除了打仗,李解想不到其他不顾百姓死活的理由,然而梨花还有不懂的,“即使割地也是短暂的,朝廷为何不安置百姓,休养生息他日重战?”
“不知道。”
历朝历代,边境百姓是最惨的,腹背受敌也不为过,读书时,李解不曾有那种体
会,现在却是不同,他跟梨花说,“真要打仗,我们去益州怕不会顺利。”
“为何?”
“戎州若是弃城,戎州百姓会被当成弃子,一枚弃子,在哪儿都不会得到妥善安置。”
梨花想躲避的只是合寙族,至于李解说的她完全没想过,“先到益州再说。”
经李解梳理后,梨花思绪清明了许多,虽然她之前有所猜测,却始终一团乱,现在不同,既然戎州百姓的身份不被认可,她就造个益州百姓的身份。
接赵大壮他们来宅子后,她和李解又出去了。
伪造身份不容易,她再有那些记忆也没法找到帮她的人,所以她决定找赵广从,让赵广从去办这事。
赵广从给人赎了身就养在一处院子里的,梨花扒门时,院里的石桌上还摆着两杯酒,两人你侬我侬的依偎在一起。
“二伯...”梨花使劲晃门,院里的赵广从啊的尖叫起来,一副看到鬼的模样,他怀里的女子云里雾里的转身,“郎君,你家侄女?”
女子姓黄,深得赵广从欢喜,是以知道些赵家的事儿,能找到这儿来,并喊赵广从二伯的,除了赵广从的败家子三弟家的闺女没有其他人了。
赵广从稳住心神,“三娘?”
梨花的眼睛贴着门缝,脆生脆气道,“是我,阿奶来戎州了,让你回去呢。”
老太太一辈子连青葵县都很少去,怎么突然来戎州了?赵广从立刻想到自己的事儿被发现了,脸色大变,“你阿奶在何处?”
“我们租了间宅子。”梨花又晃门,“二伯,你倒是开门啊。”
赵广从拢好衣衫,明明梨花的声音跟以前无异,但他就是无端冒冷汗。
“你奶怎么想着来戎州?”
梨花站在门前,往院里看了看,“家里闹灾,咱们没地儿去了,不得不跑到戎州来,二伯,幸好我进城遇到阿耶的朋友说在这边见过你,否则等你哪日回家就找不到我们了。”
见梨花没有问黄娘子,赵广从的脸色好看了点,目光落在李解身上,“他是...”
“我路上认识的,二伯,你快跟我回家吧,阿奶可是说了,你再不回去就让四爷爷把你逐出族谱,让你一个人自生自灭。”
赵广从心肝一颤,回头跟黄娘子说,“我明个儿再来看你。”
“可要我随郎君一同去?”
“改日吧。”
黄娘子已经跟了他,自然要给个名分的,依照他娘的性子,休妻是不可能的,只能抬个平妻,但眼下好像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他问梨花,“家里闹灾很严重?”
梨花想翻白眼,他出来那会就开始死人了,严不严重他不知道?
碍于有正事要说,梨花忍住了,点头道,“对啊,咱家的铺子还被人砸了,粮食也被抢了,阿奶都给气病了。”
怕是要出事,赵广从关上门,“那咱快回去。”
这附近住的都是租户,梨花跟在赵广从身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赵广从走出去几米远,回头催她,“你快点啊。”
“不着急。”梨花慢悠悠打量四周,像极为好奇似的,赵广从跺脚,“看什么呢?”
“二伯,租一处院子要不少钱吧?”
“......”赵广从没反应过来,梨花道,“大伯贩卖私盐之事你可知晓?他背着阿奶攒了几百两,前些天全交给阿奶了,二伯,你的钱呢?”
“......”他的钱都给黄娘子赎身了,哪儿还有钱?
赵广从不好直说,“阿奶让你问的?”
“对啊,阿奶说你们翅膀硬了,不听她的话了,哪日她要是活不下去就带你们一起见阿翁,让阿翁收拾你们。”
“......”他娘说的什么话?哪有亲娘拉着儿子一块死的。
他干巴巴道,“我来戎州采购,路上碰到劫匪,银钱全没了,幸好黄娘子收留我,要不然你二伯我恐怕都上街乞讨去了。”
李解在边上看着赵广从,他算明白梨花为何张嘴谎话就来了,竟是跟人学的。
“反正阿奶让我这么告诉你,具体怎么回事你自己跟阿奶说去,对了,阿奶还让你办一件事。”
“啥事?”
“找人给咱们重新办个手实。”
“啥?”赵广从掏自己耳朵,“办手实这事不是村长的事儿吗?找我有啥用啊...”
“正常流程是那样的,咱们不是逃荒吗?阿奶担心被人瞧不起,想重新办...”梨花不跟他卖关子,“最好是益州境内的。”
“......”
满打满算他离家也就一个月吧,怎么完全不认识他娘了呢?还益州手实...就是戎州手实都难,赵广从看着自家侄女,先前没细想,此刻想想,梨花出现在这儿太奇怪了。
“你跟他两人来的?”
“对啊,李解来过戎州,阿奶让他给我带路。”
老太太还让她把赵铁牛带上,但铁牛叔说话嗓门大,她不想引人注意就没带他。
“二伯,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手实必须办,不办就把你逐出族谱。”
“......”以为是老太太的原话,毕竟这些年老太太生气就是这副口吻,可赵广从就是想不明白,“你阿奶啥时候在意身份了?”
“被四奶奶给急的啊,咱在路上碰到益州的商队,他们眼高于顶,嘲笑阿奶是叫花子,四奶奶跟着笑了句,然后阿奶就闹着要益州手实。”
梨花说得连气都不带喘的,赵广从皱眉看她许久,然后伸手捏她的脸,“老实说,你是谁?”
他家三娘不像嘴皮子这么溜的人啊。
梨花拍掉他的手,“二伯,你就别耽搁了,我知道院里那位认识的人多,你让她帮忙引荐一位,价格不是问题。”
赵广从惊掉下巴,“你知道她是谁?”
“对啊,我阿耶也知道,我和李解在这儿等你,你回去问问她。”
赵广从不可能听信她一面之词就去做这种事,伪造身份是砍头的大罪,不管黄娘子有没有路子他都不想牵连她,他问梨花,“谁跟你说的?”
“那肯定不能告诉你。”梨花抽出一张银票递过去,“快去办。”
赵广从见钱眼开惯了,所以看到钱就下意识伸手接,等后悔已经晚了。
梨花催他快点,等他重新进了院子,李解道,“我觉得你二伯比你大伯要难缠,你小心点。”
“他这人就好这口,论歹毒,我大伯厉害多了,放心吧,他会办这事的。”那段记忆里,赵广从没有向黄娘子开口,但黄娘子偷偷办了两张,无奈口音太重没派上用场。
想到这,她跟李解说,“今后咱们都得说官话了。”
益州口音与戎州差别大,一旦被识破,也要遭排挤的。
“要不找个益州人学益州话?”
“来不及。”
他们顶多在戎州待四五日,在这四五日备好之后要用的口粮就得出发,否则耽搁越久越容易生出变故。
没多久,赵广从出来了,梨花没有问他事情办妥了没,而是问,“咱何时能拿到手实?”
“人家是有认识的人,但你要两百号人的手实她去哪儿弄?”赵广从摸摸手指,“再说钱也不够。”
他看过那张银票,的确是他大兄的,难道大兄做的事儿东窗事发便跟老太太揭发他在外面做的事儿?那可真够阴险的,赵广从打听赵广昌的事,“你大伯近些年攒了多少钱?”
“五百两。”梨花直言不讳,“五百两银票,还有藏在墙里的现银。”
赵广从震惊,“这么多?”
“二伯你呢?”
“我可不做买卖,轮不到我攒钱,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我也就采购才出门,哪有偷偷攒钱的机会?”赵广从极力撇清自己的关系,“便是你阿奶要打死我我也是没钱的。”
“手实什么时候能拿到。”
“......”这孩子,怎么跟她爹要钱时一个德行,怎么都糊弄不了。
赵广从说,“不好说,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他跟黄娘子说了这事儿后,黄娘子嗔怪他怎么不去抢,说实话,他觉得抢的确来得快点,又或者不用抢,外面不是到处都在死人吗?到益州后,每看到一个死人就扒拉他有没有带手实,如果有自己留着用就行。
“十天太晚了,不能快点。”
“衙门都没这么快,三娘,你要这么多手实干什么?”
“族里人的啊。”
赵广从太阳穴突突直跳,“族里人也来了?”
岂不都知道他的事儿了?赵广从顿时白了脸。
“都来了,还有一些亲戚也来了。”梨花看他羞愤难挡,心下不耻,早干什么去了?而且家里闹灾不回家,竟还在外面挥霍,“二伯,你的事儿怕是瞒不住了。”
赵广从脸色一红,结巴起来,“什...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阿奶这几日身体不好,气出个好歹,族里肯定容不了你的。”梨花说,“你还是想想怎么补救吧?”
能怎么补救?做手实需要时间,总不能他自己做吧。
想到黄娘子的办法,他咬咬牙,“手实最迟什么时候要?”
“进益州之后。”
“那你先回去,我去益州给你捡手实。”赵广从可不敢回去面对族人,说着,拔腿就跑,梨花反应极快,还是没把人抓住,“二伯,再说几句。”
“什么?”
“多带些人。”
赵广从说捡手实时她就反应过来了,益州也受了灾,死伤不在少数,手实可以从死人身上来,所以得多带些人。
赵广从不想,“带谁?”
梨花招手,“你先回来,放心家丑不可外扬,阿奶没跟族里说你的事儿,阿奶好面子,自认丢不起这个脸。”
“真的?”
梨花不知道赵广从如此顾及自己脸面,认真的点点头,等赵广从掉头回来,梨花拉住他衣服,“二伯,你去过益州吗?”
那段记忆里,她没能走出戎州,因为邵氏把她卖了,但赵广昌他们应该到了益州,毕竟有贵人相助,又自己钻营,想必日子过得不错。
“去过几次,怎么了?”
“益州什么样的?”
“西南地势差不多,益州和戎州没什么不同,真要说的话,有些城镇雾气重,一年四季都有些冷。”赵广从不知道她怎么对益州的事儿感兴趣,“你阿奶让你问的?”
“不是,四爷爷想知道,二伯可会说益州话?”
赵广从的官话没有她的纯正,不过应付益州衙门的人应该够了。
“不会。”赵广从被梨花看得浑身不得劲,“三娘,你怎么了?”
“我想了想,捡手实这事给别人,接下来几天,你教族里人说官话吧。”梨花道,“咱们要伪装成益州百姓,就不能操着戎州口音不是?”
赵广从不明白,“为何要这样?”
“为了阿奶的面子。”
面子值几钱?赵广从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是梨花,上次见面,小姑娘软糯糯的,粉雕玉琢非常可爱,一些时日不见,打扮得跟叫花子似的,说的话就非常圆滑,像他大兄教出来的。
赵广从心里起疑,“三娘,你阿耶还好吧?”
“好着呢,阿耶想来接你的,但他要照顾几头牛走不开,二伯,咱们先回去。”
梨花租的宅子是处荒废的,价格便宜,位置宽敞,能容纳好几百号人,梨花领着赵广从回去时,千叮咛万嘱咐,“二伯,族里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你别自己说漏了嘴,阿奶那人最重脸面,要知道你丢了他的脸,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看大伯母的下场就知道了。”
赵广昌要娶元氏时,老太太心里是欢喜的,觉得元氏年轻好生养,哪晓得赵文茵一出生,老太太态度大转变,便是元氏生了儿子都改不了老太太的想法。
关于这点,赵广从深有体会,“放心吧,二伯绝不会说,对了,你说谁告诉你我在那边的来着?”
“我说了吗?”梨花故作懵懂的挠头,“我没说啊。”
他在戎州租宅子的事情谁也不知,便是赵广昌也只知道他有个相好的,莫不是赵广昌怕他花了家里太多银钱,让那些朋友暗处盯着他?
从前只觉得赵广昌和他同病相怜,都是不讨老太太喜欢的人,现在只觉得他太傻了,就赵广昌贩私盐挣的钱够他赎好几个黄娘子了。
兄弟一场,从来没想到分自己半文,赵广从心里不是滋味,“你阿奶有没有骂你大伯?”
“族里不知道大伯贩私盐的事情,你别说啊,小心大伯记恨你,阿奶不想家里的事传出去,你们的事情谁都没说,便是我阿耶都不知道的。”
“你阿耶不知道?”赵广从不信。
“对啊,阿奶说这些糟心事她自己受着就行,别侮了我阿耶的心。”
“......”不愧是老太太,啥事都想着老幺,他就奇了怪了,他和大兄是路边捡来的吗?为什么老太太偏偏宠爱老三不宠爱他们呢?
赵广从问梨花,“你阿耶还去茶馆听书吗?”
“好久都没去了。”
“斗鸡呢?”
“阿耶早就不斗鸡了。”梨花知道赵广从的心思,无非想试探老太太有没有私下给赵广安银钱,追根究底,不相信赵广昌攒了几百两,怀疑更多。
梨花说,“二伯,还是想想你怎么跟大家伙解释最近干了什么吧。”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路上碰到打劫的,没有银钱,自然回不去了。
赵广从这番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说到最后,甚至还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给老太太气得想掐死他,要不是有老大的例子在前,老太太就相信了,但想到老大背着她干的勾当,她看赵广从也不是个安分的。
当然,对于梨花跟赵广从在巷子里的对话她一无所知,之所以不拆穿他是想私下问梨花怎么处置。
钱肯定要拿出来的,怎么拿是个技巧。
老太太不开口,谁都不敢让跪着的赵广从起身,最后,还是梨花出面,“阿奶,时候不早了,让二伯先休息,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哼,有什么好说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能说朵花来不成?
老太太回到竹席上躺下,跟梨花说悄悄话,“你二伯拿了家里多少钱?”
“二伯的钱已经花没了,但二伯知道错了,决定将功补过,阿奶,咱给他一个机会。”梨花知道赵广从的能耐,比起赵广昌的圆滑,赵广从更能屈能伸,梨花道,“哪日他没改好咱再收拾他。”
收拾自然要收拾的,但现在所有人都挤在一间屋里,没有施展拳脚的地儿啊。
她问梨花,“城里的租子是不是很贵?”
否则怎么就租了间这样的地?
在奎星县起码有院子有堂屋有卧房,这儿就一个院子一个大屋子,如厕都得去巷子口,太费事了。
梨花知道老太太的意思,“租子不高,咱在这儿住一晚,明天再换地。”
主要人太多了,好多人家不愿意租,就这块地还是找了许久才找到的,梨花想了想,“阿奶你要是受不了,明天我带你去客栈住。”
“那得多贵?”
“没关系,大伯给的钱没花完呢。”
听听,这话多豪横,角落待着的元氏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了,赵广昌给她娘家一笔钱,老太太又吵又闹,给梨花倒是心安理得。
她哄睡好儿女,悄悄溜出门去。
赵家人住在屋里,其他人则睡在院里的,元氏很快就找到了她娘,眼眶一红,“娘。”
“你怎么出来了?小心你婆婆看到不高兴,回去吧。”
“都是女儿没用。”
“不怪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不求别的,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元氏娘不是拎不清的
人,相反,她心里门清,老太太不喜欢元家已经好多年了,以前都没撕破脸,现在更不能,她握住闺女的手,“你婆婆人挺好的,她说什么你听着,别往心里去。”
元氏点头,“你的脚怎么样?”
她走过路,知道小腿酸痛肿胀的难受,她娘年纪大了,怕是更加吃不消。
“娘坚持得住,你别管娘,回去看你婆婆哪儿需要人照顾,三娘还小,老让她服侍你婆婆像什么样子?”
“老太太就乐意三娘跟着。”
以前就是这样,老太太走哪儿都带三娘,不会带文茵,二房的人也很少带,三娘不在家,老太太就不怎么出门,元氏已经习惯了,“娘,想不想吃点东西,我让大郎出去买点吃食回来。”
元氏娘大惊,“咱不是有吃食吗?还买什么?”
被老太太知道了,恐怕就容不下她们了,元氏娘再不敢让女婿做那些事了,“女婿忙,你多妻子的要多体谅他,别动不动就使唤他跑腿,咱家有粮,不缺那一口。”
如老太太说的那样,她家的粮不是用婆婆死后的钱买的,而是赵广昌买的。
在奎星县城门口他们就碰到赵广昌了,赵广昌跟李家搭上了话,说了许多好话买了些粮食给他们,之所以让他们不跟着进城要装在路上偶遇,就是怕赵家人多想。
说实话,有这般为自己谋划的女婿,元氏娘挺满足了,劝女儿,“女婿是个好人,你跟他好好过日子,家里的事儿有你父兄他们,你就别担心了。”
知道女儿在婆婆面前受了苦,但谁家儿媳妇不是这样熬过来的?
她摸摸女儿的手背,“莫怕,只要我们活着,总有出头的一天。”
这话元氏嫁人时她也说过,赵广昌长她许多岁,等赵广昌不在了,一切都是元氏的,元氏一直这么坚信的,哪晓得屋里遭了贼,值钱的东西全没了。
想到她娘不知道这些,元氏没有再说,陪她娘说了会话就回屋去了,老太太看在眼里,跟梨花哼哼,“还真是孝顺。”
“阿奶身边不差孝顺的人,你要无聊了,我让大堂兄过来陪你说话,我跟堂伯他们还有事商量,待会再来陪你。”
孙女的事儿都是大事,老太太不再拉着她,“我也睡了,你忙你的吧。”
梨花让赵大壮数二十个人出来,明天随赵广昌一起去益州的村子找手实。
被点到名的赵广昌眼睛差点跳出眼眶,“我没去过益州,去哪儿找手实?”
而且他们有自己的手实,找那玩意干啥?
梨花跟赵广从说得明白,那是赵广从心眼不多,赵广昌私心太重,梨花不可能实话实说,“你不去也行,那就教大家伙说官话,官话总会吧。”
“......”
赵广昌算是看明白了,梨花左右不会让他空闲就是了,什么教官话,无非找个理由使唤他罢了。
他当即要反对,赵广从的声音插进来,“教官话不是我来教吗?”
赵广昌皱眉,就五百两的事儿,他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也想不到谁透露的,直到刚刚赵广从回来,隐约记得赵广从委婉地问过他想不想贩卖私盐,他义正言辞的骂了一顿。
准是赵广从生气了,偷偷盯着他,然后察觉到他卖私盐攒钱一事。
要不然怎么可能不多不少是五百两?
看赵广从想教官话,他立刻揽过活,“我教官话吧。”
梨花拍板,“成,那二伯你带人去益州捡手实。”
“......”回来的路上不是这么说的啊?赵广从心里不爽,梨花当没看到,让他们无论是何情况,五日后必回,不用进城,在城外等着就行。
赵广从道,“我明天要去...”
他答应带黄娘子回来的,人不可言而无信。
梨花瞥他,“四爷爷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猛地看她变了脸,赵广从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嘴角抽搐。
明明是她的意思,跟四叔有什么关系?
赵大壮看他表情散漫,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堂弟,你离家太久了,怕不知道我爹生病了,所有的事都是三娘根据他的意思安排的。”
“......”赵广从瞠目,“什...什么?”
这么大的家族,做主的是梨花?就是面前这个天天被败家子抱着去茶馆听书的姑娘?
赵大壮简短的把族里的变故说了下,赵广从听得不能言。
赵铁牛也过来拍他,“堂兄,往后三娘让咱们做什么咱就做什么,不要和她唱反调知道吗?”
赵广从嫌弃的甩开他的手,“别把我衣服弄脏了?”
“你这衣服要不得,待会我替你脱了,三娘说了,出门在外,就得穿破烂点。”赵铁牛摸起下巴看赵广从两眼,“走,现在就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