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赵家众人穿戴严整,遇尸骨淡然自若的避开,元家人没有准备,被尸骨恶心得不行。
挖草药时,兄弟两束手束脚的,有些挖都懒得挖,直接徒手扯,扯出来多少算多少。
赵二壮看不下去,凡是他两驻足过的地方都倒回去挖一遍,下山时,兄弟两的竹篮没有装满,赵家背的背篓倒是满当当的,背篓上还挂满一串串的蝗虫,收获颇丰。
元大郎自惭形秽,“你们为何看到死人不害怕?”
“看多了。”赵二壮手里的镰刀东刮西蹭,蹭到蝗虫就立刻伸手握住,不过尸骨边的蝗虫染了疫病,吃不得,他都是逮树丛里的,纳闷元大郎会问这个,他反问,“你们村里村外没死人?”
“没这么多人。”
村子离河不远,虽时不时有南边的难民进村乞讨,但还算太平,可就在前几日,村里人的亲戚们陆陆续续住到村里后就乱了,夜间有扒门偷东西的不说,还有霸占他人茅屋的,村长睁只眼闭只眼,他爹瞧着情势不太妙,于是收到消息就带他们出来了。
要知外头是这种情形,还不如待在村里呢。
元大郎问,“南边死的人多吗?”
赵二壮将抓来的蝗虫串好,
边走边找道,“多,两侧全是坟包。”
“哎,以后可怎么活哟。”
“还能怎么活?去戎州城呗。”赵二壮跟赵广昌不对付,对元大郎却没恶意,“你们过所办了没?戎州城是州城,肯定戒备森严,没有过所怕是进不了。”
普通人家谁会办那玩意?元大郎不知道还有这茬,急得汗水顺着鼻尖直往下掉,“那怎么办?”
赵二壮摇头。
待回去后,他偷偷找梨花询问这事,过所这玩意赵家有,不过当时是给赵广从办的,赵广从收购粮食四处跑,过所随身携带着的,他和梨花道,“那些人都没过所,咱们撇下他们的话,怕是会撕破脸了。”
“我二伯在戎州城,他会想法子的,你稳住他们,让他们别慌。”
“都怪我嘴欠。”赵二壮扇自己巴掌,“没事问那些干什么?”
“你不问,到戎州城外他们也会问,不碍事的,你先去洗手喝药,待会咱就出发。”
许多抄近道的人多了,官道上没什么人,偶尔看到几间屋舍,像被洗劫过似的,院里的荒草都极其狼狈,饶是如此,梨花还是让人进屋找找是否有能用的东西。
别说,还真找到两个煎药的罐子,里头还囤着石膏,再就是柴火了,在奎星县时,柴火不够,幸好从外面拆了门窗回来,戎州城不知是何情形,因此搬了不少劈好的木棍回来。
离戎州城差不多五里地时,官道突然出现了堆积如山的尸骨。
燃烧过的尸骨,在清明的月色下锃锃发亮,直叫人头皮发麻,前车的人当即勒住牛绳尖叫起来,“怎么这么多死人?”
尸骨挡住了去路,老黄牛停在灰烬前,哞了一声,赵大壮喊,“十九娘,你得出来瞧瞧。”
梨花已经瞧见了,三四米高的头骨,像刨了万人坟似的,走在她们前边的难民被震慑住,踟蹰不前,梨花道,“堂伯,你和李解前去瞧瞧怎么回事。”
李解身形削瘦,普通难民看到他不容易有提防心,适合办这种差。
李解和赵大壮跳下车,两人挤进难民堆往前,朝尸骨另一侧喊,“有人吗?”
没多久,几道疲惫的人影挑着担子从尸骨上过来,几人步伐踉跄,惊恐连连,“衙门,衙门不让进,凡在城门逗留者原地处死。”
赵大壮一震,“什么?”
“活不了,活不了了啊。”作为戎州百姓,戎州衙门就是百姓们最后的靠山,如今连这点靠山都成了催命符,试问还怎么活?
几人的担子是空的,但他们牢牢抓着扁担,爬下尸堆后小跑起来。
只是那背影落寞得很。
其他难民们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尽是迷茫,“那咱们往哪儿去?”
赵大壮也前所未有的迷茫,从村里出来,进青葵县就胆战心惊,进奎星县又差点被关起来,眼瞅着戎州城近在咫尺,结果又是泡影?
有反应快的难民问回跑的几人,“你们去哪儿?”
“去梁州。”
此去梁州要从盐泉镇绕道,四五百里呢,又蝗虫又旱灾的,活得下去吗?
“谁让去梁州的?”
“戎州刺史说的,朝廷在梁州设置了难民安置营,凡戎州百姓持手实都能前往。”
几人越走越远,愣在原地的难民们迟疑起来,互相问,“你们去不去?”
问来问去问到赵大壮头上,赵大壮知道族里有过所,自然不会再掉头了,然而他不擅长说谎,怕人看出猫腻,只道,“得跟族人们商量后再做决定。”
赵大壮折回,“十九娘,现在怎么办?”
“让人清理出一条道让牛车先过。”梨花觉得那段记忆应该还发生了某些重要的事儿,梁州在戎州西边,走盐泉镇会经过岭南,这时掉头,不是正赶上岭南的合寙族北上吗?
戎州刺史莫不是早已知晓合寙族之事,故意引人往南拖延时间?
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岭南的合寙族叛乱,朝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出兵平乱,反而将整个戎州拱手赠给合寙族...
她道,“让所有人都下车...”
赵大壮已经知道她说的所有人就是年轻人了,扬手吆喝,“抄家伙,谁敢碰咱东西,直接砍死他。”
赵家人加上追随的亲戚已经两百多人,声势浩大,哪儿有人敢惹?难民们迅速让开道儿,仍在纠结要不要回去,有那心思通透的人跟赵大壮打听,“你们要硬闯吗?”
赵大壮不回,赵铁牛道,“我们人多,总得为孩子们拼条路出来,诸位想跟着就跟着,戎州的官兵们杀过来时麻烦帮忙挡挡刀子。”
“......”
这是把他们当人肉盾呢,难民们怕了,不再犹豫,挑起行李就走,甚至还道,“此去梁州哪儿用得着走盐泉镇的官道?咱从奎星县西出去...”
见有人识路,难民们心下大定,走出去老远仍在回望。
赵大壮他们用锄头刨出一条路,牛车过去后,梨花让他们把路封起来,能凑齐这么多尸骨,多半是戎州衙门的手笔,眼下要过戎州才能进入益州,她不想因为这种疏忽而出现什么意外。
明夏几家人没有过所,不再像之前落在队伍后面,而是调整速度走到了前边。
元家也是如此,元氏娘在车棚外,时不时找话题跟老太太聊。
“我看三娘行事颇像她阿翁年轻时候,这么聪明的姑娘,也就你教得出来。”
因为元氏,老太太对元家人没给过好脸,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元氏娘也不觉得无趣,一会儿后继续主动找话,“我看大郎越来越稳重了,也不知哪家娘子有这个福气嫁给他。”
赵书砚的确到说亲的年纪了,可老太太眼光高,没找着合适的,想到多田那般年岁他娘就急成那样,老太太不禁愧疚,问前边赶车的赵书砚,“大郎,你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啊?”
赵书砚手一抖,“我听阿奶的。”
他娘死前就让他讨好阿奶和三叔,在家里,只有这两人会真心为自己打算,三叔常年说不上两句,但跟老太太处得还算不错,他道,“阿奶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找什么样的。”
谁不喜欢这种孝顺的娃?老太太道,“那等咱安置下来再给你张罗啊。”
妻贤夫祸少,成亲这事万万急不得,像老三那亲就太赶了,邵氏也就皮相好,其他一无是处,书砚是长孙,亲事务必慎重,她对梨花说,“改天让你四爷爷帮着过过眼。”
四爷爷还躺着呢,去哪儿过眼?
梨花想也没想的抬头,声音洪亮,“好吶。”
见孙女这般乖巧,老太太不能再满意了,儿子儿媳多了,能有一个让人满意的就不错了,而她有三个,该知足了,她说,“难民不是说戎州衙门让绕道走吗?没准待会有人闹,你莫出去当靶子了...”
用不着待会,走了差不多两里就看到一群骑马的人追着一群难民冲过来,马背上的人有弓箭,他们拉起弓,像猎杀动物似的瞄准那些四下逃窜的人。
嗖嗖嗖的剑雨刺破夜晚的宁静,赵家众人血液凝固般僵在原地。
估计没料到会有上百好人穿过尸骨,那批难民倒下后,马背上的人拿起弓箭,朝他
们瞄准。
梨花脸色煞白,大喊,“我们有过所!”
边上的元明几家人双腿打颤,手扶着车也站不稳,低低道,“三娘,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啊。”
梨花眼里只有那群盔甲兵,听不见任何,她捏紧手,提高音量继续喊,“我们有过所,三日前刚办的。”
沈七郎说戎州早已停止办过所了,她这般说,就是故意暗示她的过所来路不正,而这时,越来路不正越能糊人了。
那群盔甲兵还维持着拉弓的姿势,但没有剑雨落下,良久,伴着一匹马嘶鸣,所有盔甲兵齐齐掉头,梨花捏紧的手满是汗,额头脸颊也是。
盔甲兵一走,所有人都像在水里滚过似的,衣衫浸湿。
元氏娘撩起帘子,眼里泪光闪烁,“亲家,我们的命就靠你们了啊。”
其他几家人也围了过来,“十九娘,往日若有得罪的地方还望你莫见怪,只要你这次帮了我们,下次你让我们干啥我们都没话说。”
一张张汗水浸泡的脸满是恐惧,梨花抬衣服擦手里的汗,眼睑低垂,在眼角落下淡淡的阴影。
李解没听到她的声儿,握着刀走了过来,“站远点。”
无论梨花怎么回答,这些人要是这时候鱼死网破,梨花肯定是吃亏的。
赵铁牛也反应过来,怒喝一声,乱挥着铁棍挡在众人身前,“离三娘的牛车远一点。”
元氏娘身形颤抖,往后退了好几步,“亲家,亲戚一场,你就帮帮大家伙,只要过了这个坎儿,往后我们都听你的。”
其他几家人点头。
再不服气,但命拿捏在赵家人手里,不听话也都听话。
元氏在车上看得难受,赵广昌则不满梨花的态度,元家是他岳家,梨花故作姿态分明有意给他难堪,他跳到车上,摊手问梨花,“过所拿来。”
梨花抬头,拉过老太太胳膊抱住。
赵广安怕闺女吃亏,急喊,“娘,你没吓着吧?”
只要老太太没吓晕过去就能护住梨花。
老太太刚刚也惊出了一身汗,尤其看到地上被射杀的难民还睁着双凹陷的眼睛像在向她求救,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见老大问过所,顿时火冒三丈,“愈发不把我当成一回事了是不是?总说老三不如你,关键时刻,他至少知道关心我,你呢?”
“娘,过所是咱的保命符,哪能给她保管着?”
“咋不能呢?若不是三娘,这过所咱都拿不到呢。”见赵广昌要说话,老太太打断他,“甭跟我掰扯你那些歪理,想要过所自己办去。”
族里的过所是怎么来的大家伙都知道。
那是梨花路见不平为民除害抢回难民们的财物结识沈七郎后人家送的,跟赵广昌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
赵铁牛道,“堂兄,以往你说啥我都听你的,但过所这玩意,还真得三娘拿着比较好。”
梨花耐得住性子,不乱走,搁赵广昌身上,一个转身说不定就落哪儿去了,赵铁牛说,“三娘记性好,从没丢过东西,你这几年丢了多少钱袋不用我说吧?”
赵广昌做生意还行,但做事有些马虎,钱袋三天两头的被偷或者丢没地儿,也就三叔留下的家产丰厚,经得住他这般,换成其他人家,早没落了。
外人都说赵广安败家,真跟他们三兄弟相处久了会发现赵广安才是最会过日子的,他的钱看得到去处,而赵广昌跟赵广从的钱连去处都见不着。
赵铁牛说,“三娘做事稳妥,该到拿出来的时候不会不拿的。”
赵广昌脸色阴沉,“我怕她被人骗了,看看过所是不是真的。”
“奎星县县令是沈七郎舅舅,人家会骗人?”赵铁牛一副看穿赵广昌心思的眼神,“堂兄,过所这事你就别操心,到时听三娘指令办事就行。”
“那些人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不确认过所真假,咱们都被射杀怎么办?”
族里人被说动了,问梨花,“沈七郎给的过所长什么样子啊?”
“竹制的,盖了官府印章。”赵广安替梨花回,“大兄,我见过了,三娘的过所是真的。”
“上面可有署名?”
赵广从的过所会记载赵家田产情况,以及时常要去的地儿,走出过所标注的地儿是要重新办理的,赵广安隐隐记得有这么回事,而梨花手里的过所记载得十分含糊,不过嘴上不敢说,“这过所本就是县令私下办的,署了名还怎么赠与我们?大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我看看。”赵广昌坚持。
老太太火气又来,“什么都要看看,我热了渴了饿了怎么不见你来看看?你真想知道过所长啥样自己办去,大壮,继续赶路。”
族里怕老太太气出个好歹,七嘴八舌的劝赵广昌。
元氏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瘫坐在地上,“我们怎么办呀?”
几米外就是被弓箭射死的人,身上的血还没干,但已有苍蝇蚊虫嗅着味儿飞过去,其他几家人露出兔死狐悲之色。
这时,夏家大郎突然朝牛车冲过来,“我们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梨花抓着老太太胳膊,面色渐渐恢复平静。
夏家人脾气火爆,早先打媳妇的就是他,他没有刀,拎了根扁担朝牛车旁的赵铁牛挥去,赵铁牛不察,下意识抬起铁棍挡扁担,刚把铁棍伸到头顶,却看面前的那张狰狞的脸僵住,然后咚的栽了下去。
李解不知道何时半蹲在他斜前方,双手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匕首,侧脸硬得像他手里的铁棍。
这一幕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惊住了,唯独李解面无表情的扫过那群失了魂的人,“往后谁再敢靠近三娘,都是这个下场。”
他们兄妹的命是梨花给的,他效忠的自然是梨花。
老太太不知外头为何突然安静,歪头要看,梨花扯她胳膊,“阿奶,恶心,别看。”
刘二赶车,坐在车板上的,侧目扫了眼,没有半点同情的说道,“做得好,这些日子,要不是三娘和老村长出谋划策,大家伙没准还在青葵县...不对,是村里呢,既然出来,就得听命令办事,你们没有出现之前,族里从来没人置喙三娘的决定,从来没起过矛盾。”
这话一出,族里人齐齐点头。
是的,老村长倒下后,仍然将族里的人和事安排得很好,从来没有人说过闲话。
而闲话,是从赵广昌想做族长才有的。
思及此,二堂爷拍板,“往后都听十九娘的,广昌,你做好分给你的活,其他别多问,至于你们...”他指着几家人,“十九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几家人犹未回神,夏父夏母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死了,眼里连泪都没有。
直到一道稚嫩的哭声传来,老两口才哭喊着爬过来,“大郎...”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为悲痛,想不到最先面临的死亡是这般局面,族里没人唏嘘是假的。
“想不到李解如此厉害...”
手起刀落,比杀猪匠都利落,以前真是小瞧他了。
“小点声,小心他听到。”
类似的声音不少,梨花站出去时,后边好几个脑袋凑一起窃窃私语,梨花咳了一声,望着窃窃私语的几人道,“李解不动手,死的就是铁牛叔了。”
赵铁牛要反对,他都已经快要挡住夏大郎的扁担了,怎么可能死?
话到嘴边又怕误了梨花的正经事,昧着良心道,“对,三娘不过思考怎么进城之事,夏家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打过来,幸好我在车旁,我要不在,他不得进去把三娘杀了啊。”
好像还真是夏大郎先动的手。
几个媳妇没了话说,讪讪别过脸去,梨花对族里除了那几个爱搬弄是非的妇人上心,对其他人都不太在意。
但这事关乎着以后族里的氛围,她必须多说两句,“婶子要是觉得李解做错了,日后碰到这事儿,还劳烦你们站在前边来。”
夏大郎是男子,真动手,她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几人装死,梨花不打算放过,“二堂爷家的小三婶,你说呢?”
族里排行她记不清,只能点二堂爷家的。
妇人抬头,眼里闪过惊慌,“我们没说啥啊?”
“那刚刚是我耳背?”梨花问她们前边的人,前边的人害怕摊上事,点头,“她说了。”
妇人心知躲不过,抽自己嘴巴子,“我的错,以后不敢了。”
梨花又看向其他人,无不低下头,半晌,她将目光落在双眼大睁的夏大郎身上,声音比李解手里的匕首还让要尖锐,“世道如
此,你们不敢动手,我让李解来,你们不感激他就算了,还评头论足?谁给你们资格这么做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
关于奎星县的事,梨花谁也没说,这时不准备瞒了,全倒了出来。
众人一听,既觉得不可思议,又痛恨那些难民欺人太甚,她们已经饶了他们的命,不心存感激就算了,还想报复?
赵铁牛还记得那晚李解衣服上溅了血,问他什么也不说,竟是忙这种事去了?
他道,“三娘,我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杀猪匠,往后有这种事叫我去。”
刘二也道,“我也去。”
赵广安不好泼冷水,慢慢举起自己的左手,“三娘,阿耶也能去的。”
梨花看着身后的族人,“对别人手软就是对自己人残忍,从近溪村到这儿,我们有主动抢劫过他人粮食财物吗?主动杀过人吗?”
众人齐齐摇头。
“既然没有,只是拿起刀反抗很难?”
所有人陷入沉默。
梨花看向那几家,“夏大郎死有余辜,你们若想报仇尽管来,我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谁敢动手,下场不会比这个好。”
现在不把这群人震住,等他们伙同别人对付赵家就晚了。
赵大壮想到李解提及父母死时的惨状,高声道,“十九娘说得对,谁敢欺我族人,我必加倍还之,你们若还想跟着就继续,但前路不敢保证,若不想跟着,自行离去便是。”
现在掉头,既没识路的人领着抄近道,也没能信得过的人,哪儿愿意回去。
元氏娘背过身吐起来,吐得差不多了,回头跟赵大壮道,“我们没有过所,跟着你们只有死路一条啊。”
赵大壮看向梨花,梨花叹了口气,钻进车棚里,“走吧。”
轻飘飘的两个字,元氏娘听出了其他意思,不由得大喜,“三娘,你真是个好人。”
老方氏还在发怔,抓元氏娘的衣服,“三娘啥意思?”
“动作快点。”
看她欢天喜地的,老方氏以为她疯了,三娘不是让赵家人走吗?“四郎,你说她怎么了?”
“三娘怕是有法子的,事到如此,咱们只能死跟着了。”
夏父夏母跪坐在长子尸体边,夏二郎捶地,“爹,我给大兄报仇。”
“住嘴!”夏母扇儿子巴掌,要不是他们打媳妇,赵家为何这般对他们?夏母搂住长子胳膊,慢慢顺好他的头发,然后平放在地上,“收拾好行李,跟着赵家走。”
“他们杀了大兄!”夏二郎双眼充血,夏母又一巴掌扇过去,“我的话听不懂是不是?”
没了长子固然悲痛,但全家十几口人,没了赵家都得死。
夏父趔趄的站起,拭去眼泪道,“听你娘的,麻溜点,你大兄,就当他染疫病没了,万不可去寻仇知道吗?”
一开始听说三娘收留了一对兄妹,心道赵家众人太骄纵三娘,自己吃不饱还收留外人,现在来看,三娘只怕早就料到有今日了。
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城府,儿子哪儿是她的对手。
这些道理作为农户时,夏父从来没想过,以往听说这位三娘子,只道她有个好爹,现在来看,怕不是有个好爹那么简单。
别说夏父有这种感受,老吴氏也感受到了。
牛车重新行驶,她问车边的儿子,“你说刚刚那些话是你爹交代的吗?”
夫妻几十年,她不认为老伴儿是这种性子的人。
赵二壮看了眼赶车的兄长,见他目不斜视,安抚老吴氏道,“不是爹还有谁?爹能在荒年里生活下来靠的可不仅仅是勤快...”
老吴氏看了眼睁眼看月亮的老伴,思忖道,“但他也没多聪明啊。”
论聪明,老吴氏只认赵三郎,也就是梨花阿翁,那些年赵家刚在近溪村扎根,所有人都日夜不休的开荒种地,他做起了货郎,后来结识了盐泉镇的人做起了盐商,银钱源源不断的流进口袋。
老伴儿若有这个聪明才智,她家就该是全村最富裕的了。
“爹怎么不聪明了?”赵二壮反驳,“不聪明能看上梨花?”
这话倒是真的,要不是梨花,族里不定怎么乱呢。
她看着旁边车棚感慨,“别说,三娘做事还真有她阿翁年轻时的狠劲。”
老太太看孙女也恍惚看到了丈夫的身影,外人都知丈夫做货郎起家,却不知他也贩过私盐,有些日子东躲西藏的,没少担惊受怕,后来怕官府查出来才没做的。
说做时毫不犹豫,说不做时亦极其果断。
梨花很像他。
“往后你大伯再是要你做什么事,你甭管他。”老太太现在是越看长子越讨厌,“胳膊肘向外拐的东西,哪天把我惹急了,看我不打死他。”
“阿奶不用担心我。”梨花拉过老太太的手,“都是一家人,你也别跟大伯生气了。”
元家人就在外面,纵使对赵广昌再不满,梨花一个晚辈也不会说长辈的坏话。
这就是名声不是吗?
老太太就不同了,她是赵广昌亲娘,真要打死赵广昌,官府都拿她没辙,她道,“我气什么?这些年,他背着我藏了多少钱心里明白,就元家那些粮,敢说不是他的钱买的?还上头婆婆留的钱...她元家要是有这笔钱会撺掇闺女跟着个大他十几岁的男人?”
老太太不怕元家人听到。
这么多年过去,只要想到两人无媒苟合她就一肚子气。
也就她脾气好,没把元氏休了,这事摊老四媳妇那儿,老四媳妇能拿着扫帚把人撵了。
就这样元氏还觉得自己磋磨她!
想想就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