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赵铁牛还傻愣着,“跑什么呀?”
梨花趴在赵广安背上,眼睛直勾勾望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天生异象,怕是要出事。”
“不就是太阳雨吗?”夏日经常发生这种事,尤其秋收晒粮时节,明明天上挂着太阳,猝不及防就落几滴雨忙得人措手不及,赵铁牛道,“这雨不会持续很久。”
梨花攀住赵广安脖子,连声催促,“不管了,先回去。”
街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皆沉浸在即将下雨的喜悦里,所以赵广安冲撞到他们也无人理会。
刘二压着扁担,亦步亦趋跟在父女两身后。
跑进巷子时,总算察觉到了不对劲,大夏天没有电闪雷鸣也就罢了,黑云压城,怎么有轰轰轰的声响。
赵铁牛也听到了,“什么声音?”
抬头望去,黑云来势汹汹,盖住了太阳的光芒,而远处传来尖锐的叫喊,声音远而杂,听不太真切,但绝不是高兴时的呐喊。
轰轰轰的声音越来越近,梨花朝院里喊,“堂伯,快把牛牵到茅厕去...”
“咋了?”老秦氏在院里晒菽乳,认出梨花的声儿,拉开门。
天已经黑了,巷子暗得很,梨花道,“有蝗虫,把牛牵到茅厕,院里的东西全部收进屋。”
七八月正是蝗虫多的时候,老秦氏手一抖,扯开嗓门就喊,院里蹦蹦跳跳等雨来的孩子们吓着了,大的抱小的,抱着就往屋里跑,灶间的妇人们匆匆停了手里的活,出来收拾。
第一只蝗虫掉落时,赵广安正进门,蝗虫落在他脚边,一脚踩得稀碎。
赵广安大惊,“真是蝗虫。”
说着,又一只蝗虫掉下来,收菽乳的妇人啊的叫出声,抓起筲箕就跑,“蝗灾,蝗灾啊。”
院里手忙脚乱,街上也乱了套,蝗虫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怎么拍也拍不完,只能尖叫着往家跑。
赵铁牛关门时,好几个慌不择路的人撞门,幸好他眼疾手快,否则就让那些人冲进来了。
他这会儿心有余悸,跑进堂屋,只见缺了窗户的窗口趴着无数只蝗虫,绿色的,灰色的,褐色的,黑色的,尖着嘴,蠢蠢欲动的往屋里冲。
他丢了箩筐,随便抓起一把蒲扇就扑了过去,“堵窗户,赶紧把窗户堵上。”
已经晚了,蝗虫铺天盖地的飞进屋,反应快的人赶紧把药材塞进背篓,抓起地上的竹席给赵铁牛,“用这个。”
“再来两个人。”
除了窗户,门也要堵,还有灶房,茅厕。
赵广安把梨花放到屋里,见竹席上落了蝗虫,大吼道,“大家莫怕,这玩意能吃,我找个箩筐,大家抓来放里边...”
堵门窗的人急得不行,啥时候了还想着吃?
“多田,快来帮忙...”老秦氏站在窗户边,手里的竹席贴着窗户四周的墙壁。
赵多田背上背着孩子,却也大胆的往窗边走去,“听三堂叔的,把屋里的蝗虫都抓起来。”
大锤缩脖子,“它会不会咬人?”
“你去年不是抓过吗?”
村里的娃爱满山跑,蝗虫出来时,一块地一块地的抓来烤着吃,去年大锤四岁,腿短跑得慢,只抓到了两只,想到烤蝗虫的香味,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的弯腰,“这次我要多抓点。”
看他动手,其他孩子们似乎没那么怕了,“我也要。”
“我我我,那只是我看到的,不能跟我抢。”
“我的竹席上有四只...”
孩子们抓蝗虫,讲究谁看到就是谁的,谁要不守规矩抓了别人看到的是要遭唾沫的,因此大家激动地认领飞进屋的蝗虫,之后才抓。
年纪小的姑娘们害怕就躲去角落,蝗虫飞过来时,哇哇哇大叫。
刚叫出声,一双手就利落的伸过来按住蝗虫的两翅,弄得小姑娘眼泪在眼眶打转,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大家反应算快的,院里仍有菽乳遭蝗虫祸祸了,那几头牛身上亦爬满了蝗虫,大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其弄干净。
一番忙活下来,所有人都汗流不止。
门窗被堵严实了,所有人挤在屋里,“娘呀,怎么这么多蝗虫?”
“老天爷不给活路啊,旱灾没过又来蝗灾,大家怎么活呀?”
老秦氏抱着两个空筲箕抹泪,“就慢了两步,菽乳全没了啊。”
蝗灾有凶又急,毫无征兆,要不是梨花在外面喊,院里的菽乳怕是都得遭殃。
想到这,她数落赵铁牛,“你们就该早点回来报信的。”
赵铁牛肩膀火辣辣的,面对老秦氏的指责,他也无奈,“我哪儿晓得是蝗灾啊,在街上那会,三娘说有异象,我只当她少见多怪呢。”
梨花没有晒过粮,不知道太阳雨也正常。
“少见多怪?”老秦氏反驳,“三娘见多识广,你看她像胡言乱语的吗?”
“是是是。”赵铁牛认错,“是我见识浅薄误会三娘了。”
“话说三娘都看出是蝗虫你就没看到?”
“......”赵铁牛伸直脖子给老秦氏看,“我脖子都破皮了,那会只想赶紧回来,哪儿有心思多想?”
“那三娘怎么知道是蝗虫的?”
“蝗虫打南边来的,三娘怕是听到街上人的喊声了。”赵铁牛可不纠结这个问题,他纠结的另一个,“堂嫂她们去城南了,要不要去接接她们啊。”
蝗虫蔽日,天光黯了许多,城里人心惶惶,最容易出事了。
他一提醒,屋里的人后知后觉想起有两人不在,齐齐看向擦汗的老太太,“三嫂子,你怎么说?”
“说什么?”老太太拧巾子上的水,“要去你们去,我是不去的。”
毕竟是同族人,真要在外面出什么事就麻烦了,赵铁牛问赵大壮,“堂兄,你说呢?”
“你累着了,留下休息,赵武,青牛,铁柱,金山,你们随我去。”赵大壮站起,拍了拍沾灰的衣服,“咱不是有草帽吗?戴上,再把幂篱戴上。”
梨花和赵广安坐在隔壁,抓来的蝗虫放在箩筐用盖子封起来了,大家求着赵广安要烤蝗虫。
赵广安尴尬,“咱没有柴火啊?”
“去灶房抱...”
“外面满地都是蝗虫。”赵广安踩死了一只,回想起咔的触感,心里有点恶心,“等一会儿吧。”
大锤蹲在箩筐边,时不时敲一下箩筐,提议,“三堂叔,我们把走廊的蝗虫全抓了,你去灶房抱柴火怎么样?”
“灶房怕是也有。”
“你很怕蝗虫吗?”大锤抬起头,黑黢黢的眼扑闪扑闪的。
赵广安心虚,挺起胸膛,“当然不怕啦,我吃蝗虫那会,你们还在阎王殿排队投胎呢。”
“那你为什么不去柴房?”
“屋子是睡觉的地方,不能生火堆。”赵广安一本正经道。
大锤不依不饶,“那我们就去院里烤。”
这话一出,立即得到其他男孩的赞同,“对,院里不是还有蝗虫吗?我们全烤了...”
上次吃肉是在庙里,已经好几天了,而且叔伯婶娘们要做事,肉基本是他们吃了的,现在有敞开肚子吃肉的机会,谁都不想放过,便是刚刚差点被吓哭的小姑娘们都来精神了。
“我们能抓蝗虫吗?”
“能。”赵多田道,“那么多蝗虫不用抢,随便抓,抓完院里的还能去街上抓。”
小姑娘高兴得手舞足蹈,“那我们现在就去。”
大锤站起就要去掀竹席,赵广安心下一紧,“小心蝗虫飞进来咬人。”
“蝗虫不咬人。”大锤的手已经捏住了竹帘,信誓旦旦的说,“我已经试过了。”
对,刚刚屋里的人都看到了,蝗虫看着恐怖,其实一点也不凶,不仅不凶,还很香,大锤舔舔唇,跟赵广安道,“三堂叔,你实在害怕就在屋里,我们出去。”
“......”谁害怕了?他就是恶心!
被大锤一激,赵广安较真了,“成,我跟你们一起。”
大锤深呼吸,“那我掀竹席了啊。”
大家异口同声,“掀。”
然后,隔壁屋的人缓过劲儿来偷偷往外看时,就看到一群乌泱泱的脑袋蹲在地上,像捡麦穗似的捡蝗虫,甚至还有专门拖箩筐的人。
老秦氏懵了,“多田,你们干啥呢?”
多田把堂妹给梨花抱着,他边捡边折断蝗虫的翅膀,头也不回道,“捡蝗虫啊。”
老秦氏不知他们捡来吃的,转头跟其他人感慨,“孩子们大了,知道为咱分忧了啊。”
好多人都露出欣慰的表情,唯独老太太眉头一皱,觉得事情不简单,因为她看到三儿的身影了,“老三,你捡蝗虫干啥?”
“孩子们想吃蝗虫肉,我捡来烤。”
赵广安一说,其他人恍惚想起蝗虫是能吃,老秦氏拍脑袋,“对哦,烤蝗虫香得很,我怎么就忘了?”
当即掀开竹席出去,“别捡完了,给我留点啊。”
“......”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上一字不说,却极为默契的起身,赵铁牛把领子往上一扯,最先冲了出去,“蝗虫算族里的吧?”
山英婆把挣来的钱交给老村长了,老村长什么也没说,默认了这笔钱是族里的。
钱如此,蝗虫自然也该如此。
一时之间,大家不急着出去了,而是腾家伙,“院里的蝗虫给孩子们就行,咱去外面。”
背背篓的背背篓,挑箩筐的挑箩筐,争先恐后的跑出门去。
隔壁院里听到动静,窝在屋里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这群人有不轨之心想打劫他们。
毕竟,刚刚这群人喊得最大声,大人,孩子,像疯了似的,而且听其喊声,怕是有上百人,这么大一家子,谁敢惹?
赵铁牛沿着巷子捡,捡到隔壁时,扒开门缝瞧了眼。
蝗虫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而屋门紧闭,怕是被吓得不敢出来,他叩门,“兄弟,需不需要帮忙清理蝗虫?”
屋里的男人纳闷,跟媳妇交换个眼神,“这帮人莫不是想靠这个挣钱?”
他媳妇摇头,男人回,“不用。”
赵铁牛惋惜的叹口气,捡到前边时,又去敲门,这户人家估计太慌竟忘记敲门了,想到刚刚吃了闭门羹,这次索性不问了,拖着箩筐直接进院,吓得堂屋里的全家老小握紧了手里的刀。
赵三壮看赵铁牛进去,迅速跟上。
堂屋里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屏气凝神,一个妇人搂着两个孩子藏在他身后,“怎么办?他们又来了人。”
“大不了同归于尽。”男人咬紧牙,目不转睛的盯着院里。
蝗虫有翅,下手不快它就飞走了,所以赵铁牛下手迅速,一捏住就折断翅膀丢进箩筐,见赵三壮手背被划伤了,自豪道,“看我,我教你。”
“这玩意从小抓到大,还用得着你教?”
赵铁牛不痛快了,他也是出于好心,换作别人,求他教他还懒得教呢。
他道,“这儿是我先来的,你进来干啥?”
“反正也是族里的,分什么你我。”
堂屋里的人看得一头雾水,妇人靠着男人胳膊,“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先别出声。”
没一会儿箩筐就装满了,赵铁牛挑着箩筐回去,很快又挑着空箩筐回来,男人看出点名堂,“他们捡蝗虫怕是烤来吃的。”
不用男人说妇人也回味过来了,因为空气弥漫着淡淡的烤肉的味道。
她道,“咱们要捡吗?”
家里没什么粮了,若能捡些蝗虫囤着,两个孩子不至于饿肚子。
“等他们走了再说。”谨慎起见,男人不想为了几只蝗虫跟这群人翻脸。
妇人不知道他的想法,因为在她眼里,整整四箩筐蝗虫可不是几只。
赵铁牛把灶房的蝗虫捡得干干净净,当
然,茅厕太臭他就没去了,出门时,细心的把门拉上,望着堂屋的门道,“蝗虫已经没了,你们出来吧。”
蝗虫都没了他们还出来干什么?
妇人急了,“郎君,闻到香味了吧?咱们快点捡蝗虫去吧。”
男人手里还握着刀,把刀交给女儿,“你们在屋里待着,我和你娘先出去。”
他记得灶房的门没有关严实,光是灶房的蝗虫怕就够全家吃两天了,满心欢喜的拎起篮子跑过去,拉门一看,瓢盆碗筷挪了地,犹如狂风席卷似的,独独不见蝗虫的影儿。
他意识到了什么,“孩子他娘,快拎上箩筐跟我走。”
动作慢了,外头的蝗虫恐怕也会被这些人全捡走。
妇人不再迟疑,抓起箩筐就往外跑,赵家所到之处,地面一干二净,夫妻俩到底不算慢,捡了好几箩筐,而有些院里的人家胆小怕事不敢出来,等浓郁的肉香味弥漫开想到捡蝗虫时,已经要去很远的地儿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梨花让人在院里生了四堆火烤蝗虫,老太太嫌慢,让两个侄媳妇洗了釜和甑子,炒或蒸,虽然比不上烤的香,但量多,否则以族人挑蝗虫回来的速度,十天半个月也烤不完。
蒸出来用绳子串起晒着,晒干后的食物储存得久。
于是,一整天巷子都充斥着肉的香味。
蝗虫过境,本该令人崩溃的事儿,在这个肉香萦绕的巷子却多了几分丰收的愉悦,甚至还有人大着胆子过来取经,“婶子,你们怎么烤的?好香啊...”
“烤,蒸,炒...”老吴氏坐在走廊上挑蝗虫壳里的肉,这是梨花交代的,蝗虫的肉少壳硬,挑出来装碗里,方便年龄小的娃吃。
“我家也想烤,但没那么多柴火...”
赵家的柴火是先前砍的木头,木头烧成炭,炭能接着烧,所以不缺柴火,老吴氏不会掀族里的底,只说,“我们也没柴火了,他叔伯们正愁着呢。”
挑着箩筐进门的赵铁牛听到这话,大咧咧道,“柴火这事好办,待会我去把宅子里的门窗拆过来。”
妇人想来套套近乎,没想到听到这种话,吓得拔腿就跑。
这座宅子是这帮人租的,门窗老早就拆了,而那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竟说拆门窗,哪儿有门窗给他拆?莫不是想拆别人家的?
她一口气跑回自己院里,跟灶房烤蝗虫的婆婆道,“鼠头是引狼入室了啊。”
鼠头是租宅子给梨花的男子,因面容长得像老鼠,巷子里的人都喊他鼠头。
一老妇皱着眉出来,“那家人干啥了?”
“院里的蝗虫堆得跟座小山似的,他们喊着要拆门窗做柴火呢。”
“哎,官差怎么就没把这帮人抓走呢?”
官差来时,附近院里的人都看到了,本以为官差会把这群人抓走,结果草草问几句话就了事了,老妇道,“待会问问隔壁,实在不行,咱报官得了。”
“没用的,县衙的监牢已经塞不下人了。”
“那怎么办?”
“咱避着他们吧。”妇人把捡来的蝗虫丢进装水的桶里,“我看那些人烤蝗虫前也没洗洗,不怕吃了生病吗?”
大夫说了,小动物容易传播瘟疫,要她们谨慎食用,而那群人好像一点也不顾忌。
“咱过咱的,别管其他。”老妇钻进灶房,“这批蝗虫熟了,你快把肉挑出来给大郎端去。”
“好。”
家家户户都在烤蝗虫,梨花让菊花婶们蒸粗粮饭,把蝗虫肉拌在里面,另外撒些盐,香得人直流口水,连素来不爱粗粮的老太太都吃了大半碗。
别觉得大半碗少,这是梨花分了一半给她的。
族里每顿煮多少粮是有定数的,今个儿梨花破例让人多煮些,保证每人半碗,不论大小。
她分了一半给老太太,剩下的一半给了赵广安。
赵广安不要,“都给我了你吃啥?”
“我吃不下。”梨花倒不是撒谎,闻着香味时想吃,真到饭点又没胃口了。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让大夫看看?”赵广安端着碗,忧心忡忡,“你四爷爷不知哪天能好,你可不能再生病了啊。”
“我没事,可能前两日吃太多鸡肉了。”
那几只鸡全被她塞到棺材里了,期间元氏问过一回,她的回答是吃了。
元氏不信,可任她怎么找也找不到,为此还跑到赵书砚跟前说梨花坏话,赵书砚不耐烦,敷衍道,“奶都没说什么,你就别说了。”
元氏哭诉,“你奶就偏心她们父女,也不想想咱的难处。”
赵书砚回了句,“哪能,奶对我也挺好的。”
因为这话,元氏现在都不搭理赵书砚了,觉得他翅膀硬了故意挤兑自己,这些还是刘二婶告诉梨花的,她跟刘二是长工,出门在外,不服侍老太太时就照顾元氏她们,没少听元氏发牢骚。
想到这,梨花问赵广安,“阿娘没回来,你怎么没跟堂伯她们出去找她?”
赵广安扒饭,奇怪道,“我为何要找她?我出门不归家她也没来找我啊?”
他放下筷子,瞅了眼院门,“她外出办事,办完事自然会回来,我去找像什么样子?”
赵广安说,“反正我出门是不希望有人来找我的。”
以己度人,他既不喜欢,又何苦强迫别人?所以这些年,邵氏做什么他都不过问,便是邵氏只关心儿子在他看来也是夫妻俩一人带女儿一人带儿子而已。
毕竟儿子生病寸步不离守在床前的是邵氏。
他觉得这样挺好的。
“你担心你阿娘了?”
如果没有那段记忆,梨花虽然气邵氏耳根软,却也会担心她的安危,可想到她受大伯母撺掇要卖她,她心里就淡然了许多,“她出事了阿弟怎么办?”
“也是。”赵广安咽下嘴里的饭,“让你阿弟找她去。”
“......”梨花嘴抽,“阿弟多大点?出去被人拐跑怎么办?”
有时她都想掰开赵广安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啥,邵氏作为他的妻子,关心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为何在赵广安眼里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不禁好奇,“阿耶,你喜欢阿娘吗?”
“喜欢啊。”赵广安想也不想的回答,“你阿娘长得好看,性格也好。”
“还有呢?”
赵广安笑了下,“她从来不管我的事,不像你大伯母和二伯母啥事都要掺和一脚。”
“......”邵氏是不管吗?是知道管不了,她要敢管赵广安,老太太第一个跳脚。
她问赵广安,“你当初为何娶她?”
“还不是你大伯和二伯逼的。”回想起这事赵广安就浑身不自在,实话道,“还有你奶,当时她被你大伯说动,以死相逼呢。”
“你娶阿娘是被逼无奈?”
赵广安认真想了想,“也不算吧,人总要成亲的,不娶你阿娘也会是别人,与其那样,不如娶你阿娘呢。”
所以他对邵氏到底是什么感情?
“你觉得阿娘心悦你吗?”
那段记忆里,夫妻俩并没产生太多分歧,唯独卖她这事上赵广安坚决反对,然后邵氏伙同元氏趁他睡着,找人偷偷把她拖走了。
赵广安发现她不见了后要杀了邵氏,邵氏的表情是麻木的...
她想,夫妻俩如果没有情愫,不如和离算了,至少不会沦落到反目成仇的程度。
“这得问你阿娘了。”赵广安沉吟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你觉得她心悦你吗?”
赵广安摇头,“感觉不出来,反正应该不讨厌吧。”
夫妻房里的事不好和女儿说,他岔开话题,“你问这个干什么?”
“阿娘为了大伯母竟连阿弟都抛下,你说她将来会不会把我卖了呀?”
“她敢!”赵广安沉脸,“她敢学那些卖儿卖女我就休了她。”
梨花点点头,“我相信阿耶。”
这世上,对她最好的恐怕就是赵广安了 ,她没有被卖之后的记忆,但生逢乱世,一旦落入坏人手里,能有什么好结局呢?
“阿耶,你觉得大伯是什么样的人?”
“咋又说你大伯了?”赵广安不愿多言,还是那句话,“少招惹他,他发起火来跟疯子没什么两样。”
见她还要说,赵广安嘘了声,“听到脚步声了没?”
梨花凝神,巷子真有脚步声传来,而且人数不少,她跑向院门,“我看看是不是堂伯他们回来了?”
刚到院里,院门就一阵砰砰响,“铁牛,开门,我们回来了。”
是赵大壮的声音,但从脚步判断,明显还有几十人。
担心有诈,她问,“堂伯,除了你们还有谁?”
“你大伯他们进城了。”赵大壮瞥了眼灰头灰脸的赵广昌,又看向最末的老方氏等人,顿道,“还有你方婆婆她们?”
梨花拉开门,赵广昌大步进门,“我们在外面差点死掉,你们倒是吃得香。”
这话说得,梨花指着旁边堆成山的蝗虫,“我们也就烤些蝗虫罢了,这玩意到处都是,大伯想吃还不容易?”
因二壮说的那事,赵大壮对赵广昌颇有微词,于是帮腔道,“是啊,族里的孩子们都出动了,最近没吃的,也就蝗虫能解解馋了。”
最后面的老方氏衣衫破烂,鞋子也破了,脸上满是血痕,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下去。
一直担心她的赵四娘红着眼跑出来扶她,“娘。”
老方氏双手打颤,“四娘,你二兄没了啊。”
赵四娘往后头一看,果真没看到明二的身影,老方氏共生了九个孩子,只养大了五个,两个女孩,三个男孩,明二是男孩里的老大,出门时就不太好,不想还是没熬住。
老方氏哭道,“四娘,往后咱家就只有四郎和五郎了啊。”
明家死了人,夏家和胡家也是,不过两家死的都是妇人,同样白发人送黑发人,死儿媳妇比死儿子要好,夏家老太太道,“你们该等等我们的呀。”
牛车跑得太快了,她们一刻不停也没追上。
到一个村子时,忽然起了大火,以为赵家被活烧死了,她们找了一圈,除了烧成灰的尸骨,一头牛的尸体都没看到。
老太太痛哭流涕,“咱们一起的话,二娘她们就不会死了。”
说到死,梨花后退两步,“堂伯,她们不会染上疫病了吧?”
赵四娘手抖,却被老方氏死死握住,“三娘,我们没病。”
梨花捂住口鼻,“咱们院里娃多,可不敢拿他们的命冒险,堂伯,咱在别处不是有宅子吗?不然让他们去那边?”
赵大壮也不想跟几家人搅在一起,尤其前两日还出现了山英婆的事儿,他道,“你把他们的行李拿出来,我送她们过去。”
老方氏心惊,“你们这是逼我们去死啊。”
其他几家露出绝望之色,赵大壮解释,“咱们这院小,生病的跟没生病的人分开住的,你们要进来就住不下了。”
赵大壮的汗湿了整片后背,眉眼也俱是汗,顾不得擦,他朝梨花招手,“快点去。”
几家的行李单独装的,赵大壮一说完,赵铁牛就提着背篓出来,“行李在这儿,婶子,你也别怪我们狠心,我们这儿实在住不下了啊。”
老方氏抓着赵四娘一个劲儿哭,其他几家人眼巴巴的望着赵广昌,“广昌啊,你不能不管我们啊。”
赵广昌道,“要不是你们,文茵娘不定会怎么样,放心吧,你们先过去,待会我让人给你们送吃食。”
元氏和邵氏互相搀扶着站在角落里,两人发髻散了,衣服的袖子断开,由不得人不多想。
赵广昌主动道,“蝗虫来时,街上的人发狂见人就打,文茵娘和弟妹被牵扯其中,好在夏伯父他们认出人救了两人。”
“不是封城了吗?大伯你们怎么进来的?”
赵广昌口干舌燥,哪有工夫理会她,还是赵大壮回的话,“他们跟李家商队一块进的城。”
都是青葵县来的,可能李家心生同情帮了一把。
赵广昌只说了大概,其他是赵大壮猜的,他抓过背篓要送人走,赵铁牛捏着背篓不让,“堂兄,这事交给我去做吧。”
有几处宅子住的人很多了,为避免发生李解家那样的惨案,这几家必须单独住。
赵大壮不知他的想法,出去一趟委实累着了便不与他争,“那劳烦你跑一趟了。”
“应该的。”
他背起背篓,想到什么,又去走廊拿了根铁棍,刚从铁铺挑回来的棍子,没沾过血,乌黑油亮着。
几家人一瞧,顿时歇了声儿,老方氏也不哭了,弱弱的问,“我们住哪儿啊?”
“跟我走就是了。”他回头喊刘二,“刘二,你也去。”
“等一下。”赵广昌走向墙角,拎了一桶水过来,“都渴了,喝点水吧。”
几家人一脸感激,心道,赵家族长如果是赵广昌就好了,有这样心善的人,势必不会排挤她们。
这事想归想,只要老村长还在,谁都别想越过他去。
几家人装好水,拖着血肉模糊的脚跟在赵铁牛身后,老方氏抓着赵四娘不松手,赵四娘没法子,只能送婆婆出来。
她是知道那几处宅子的,问赵铁牛,“宅子不是住了人了吗?”
婆婆们过去受了欺负怎么办?
赵铁牛斜眼,无声骂了句蠢货,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处宅子没人。”
赵四娘将信将疑,然后走了好几条街也不见赵铁牛停下,她再问,“还有多远啊?”
“得看运气了。”
老方氏她们早就走不动了,眼下全凭想活下去的信念支撑着,听了这话,直觉不好,“什么运气?”
但看赵铁牛走向一扇门前,用力敲了敲,“里面有人吗?”
“谁啊?”
“哦,敲错了。”赵铁牛已经练就脸不红心不跳的情绪了,往里走,敲下一扇门,老方氏云里雾里,“四娘,铁牛这是干啥呀?”
难不成忘记宅子在哪儿了?
赵四娘隐隐猜到怎么回事了,担心婆婆生气,小声道,“跟着吧。”
如此又走了两条街,终于,赵铁牛再问了七八遍里面都没人回应后,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婶子,你们先在这儿住着吧。”
众人:“......”
这就是赵家所谓的落脚的宅子?他们的宅子不会也是这么得来的吧?
老方氏往里瞅了眼,院里空荡荡的,但屋里的家居摆设清晰可见,她担心,“主人家会不会出去办事没回来啊?”
“不会。”赵铁牛扶起门装回去,“看院里的蝗虫就知没人住,你们安心住着。”
老方氏眼皮跳了跳,夏家人率先往堂屋走,“事已至此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求有个地踏踏实实睡一觉。”
在路上这些天,大家要防备难民,几乎都没阖眼,好不容易走到城门口,先来的难民说封城了不让进,要不是偶然看到赵广昌的身影,他们还在城外躺着呢。
夏家人走进堂屋就要关门,谁知赵铁牛道,“院门是好的,这些门我就拆了背回去当柴烧了啊。”
刘二动作快,两下就把门卸了下来放在走廊上,赵铁牛道,“窗户也卸了。”
“......”
这还让他们怎么住?就那扇院门,赵铁牛一脚能踹开,其他人也能,如果有难民来,他们怎么办?
老方氏又哭起来,“铁牛,你这样让我们怎么办呀?”
“不是有桌椅板凳吗?婶子缺柴的话就烧那些...”赵铁牛麻溜的过去帮刘二的忙,嘴里振振有词,“说实话,也就是你们我才这样,换作其他人,我连一块木头都不会留的。”
“......”
这样反倒要谢谢他了?
其他几家无语凝噎,但赵铁牛是谁?怎么可能管他们的想法?倒出背篓里的行李,然后把门窗铺在背篓上,“找找看有没有绳子绑一下。”
“好。”
两人配合默契,且动作迅速,就在几家
发愣时,他们已经熟练的装好门窗背着出门了。
赵铁牛背着,刘二扛着,一前一后跨出门。
赵四娘拍拍婆婆的手,“娘,待会就有人送吃食来,你们先休息一下,我回去了啊。”
老方氏拉着不让,看看陌生的屋子,又看看两扇院门,啜泣道,“四娘,我害怕,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赵四娘为难,出来时,她娘偷偷给塞了张口鼻巾,担心婆婆说三道四,她到现在都没戴,“娘,我还要干活,得空了再来看你。”
这时,外面响起赵铁牛暴躁的怒吼,“四娘,还不回去干活?”
赵四娘用力挣脱婆婆的手,“来了。”
她一走,就剩几家大眼瞪小眼。
明四坐在板凳上,剧烈咳嗽起来,“有娘家人撑腰,四娘不认咱了啊。”
夏家人难过,“四娘算好的,起码送你们过来,我媳妇连面都没露呢。”
在以前,他肯定要拿乔的,然而现在赵家硬气,他再敢动手,赵家人肯定不会放过他的,他弯腰捡地上的包袱,“罢了,先这样吧,他日若有机会,看我不收拾他们。”
“还收拾!”一只手拧上他耳朵,“要不是你打人,赵家会这么待你?”
“呀呀呀,疼。”
“找找屋里有没有吃的去。”
几家的落脚地赵铁牛没跟族里说,送吃食也是他去送的。
他到时,几家人正站在院里钻木取火,看到他,笑得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铁牛,你可来了,带火折子没有,我们想烤些蝗虫来吃。”
“我哪儿有火折子?”
族里生火用的是四叔家的火折子,那玩意顶多保存一个月,族里宝贝得很,怎么可能给他随身携带。
“啊?那怎么办?”
“继续钻木呗。”赵铁牛跨进堂屋,见桌椅板凳已经拆得七零八落的,将一篮子蝗虫放板子上,跟角落睡觉的老方氏道,“柴火不够的话把床拆了用。”
老方氏似乎睡着了,没有动,赵铁牛转身,到门口时,忽然听到老方氏问,“你们哪天走?”
她问过四娘,赵家的目的是戎州城,肯定不会在奎星县久留的。
想活命,得继续逃。
赵铁牛顿了下,“不好说,得四叔说了算,他说哪天走就哪天走。”
“铁牛,婶子出门连口棺材都没带,你们走之前要知会一声啊。”
“当然了。”赵铁牛豪气云天。
他走后,明四和老方氏说,“赵铁牛这人撒谎成性,他的话信不得。”
“娘知道,可赵家铁了心不带咱们,咱们能怎么办呢?”
“赵家不让我们好过,我们也不让他们好过,当时不是涌进来好多难民吗?咱们把赵家有粮的消息透出去!”
“赵家会怕?”老方氏迟疑,“看到铁牛手上的铁器没,砸在人身上没几个人承受得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赵家纵然不怕,肯定会元气大伤。”
“蠢货!”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胡家人骂明四,“赵家出了事对你有什么好?你不会以为那些难民会感激你吧?”
背信弃义,过河拆桥是这些天见得最多的了,胡家人道,“赵家要知道是你做的,能把你的皮剥了你信不信?还有你媳妇你儿子,都得死。”
明四不悦,“老子都活不下去了,还管她们死活作甚?”
老方氏想想,一耳光拍了下去,“你婶子说得对,赵家出事,对咱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赵家好好的,看在姻亲的份上始终会帮衬他们一把,一旦出卖他们,以老村长的狠辣,绝不会容忍的。
明四不服,“娘不是说他们离开奎星县不会带咱们吗?没了他们,咱们走不到戎州城去的。”
“他们不带,咱们就死皮赖脸跟着呗。”老方氏眼里闪过精光,“老村长重病缠身,怕是没几日好活了,只要他一死,广昌做了族长咱们就有出路了。”
赵广昌恪守礼数,有仁爱之心,夏家人认同,“是啊,广昌是个好人。”
要不是赵广昌跟李家人说他们是亲戚,他们不晒死在城外也会被饿死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