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泣不成声的描述经过,不停的给老村长磕头,“是我猪油蒙了心,老四,我错了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挨了棍子,有心骂她两句,见她哭得可怜,一口气堵在喉咙不上不下,最后只得看向梨花,“怎么说?”
山英婆这事做得不地道,也就他们在打赢了,他们要在外面逗留一会儿,就梨花她们,哪儿会是那帮人的对手?
别说粮食保不住,娃们估计也被拖走卖了...
越想越害怕,老秦氏指着山英婆,“你糊涂呀...”
山英婆额头磕破了皮,渗出血丝来,梨花扶她站起,问众人,“以山英婆婆当时的境地,除了供出咱的住处,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老秦氏噎住,半晌道,“可也不该把人引到这儿来啊,幸好我们回来得早,要不然就出大事了。”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出去呢?”梨花不紧不慢的开口,“明知院里有粮,不好好守着,硬要往外跑...”
众人皱眉,“四叔不是同意咱们出门吗?”
“你们迫切的想挣钱,四爷爷若拦着,诸位会服吗?”梨花扫过大家略微狼狈的脸,沉声道,“逃荒至今,家家都没什么余钱,断了你们挣钱的路子,你们怕是会憎恨他一辈子吧。”
“哪有?”赵武捂着受伤的胳膊,“不是早就说好了一切听四叔的吗?只要四叔不点头,我们绝不出去。”
好几人点头。
梨花冷笑,“如果山英婆婆天天挣个几贯你们也这么想?”
赵武张了张嘴,不说话了,其他人亦惭愧的低下了头。
老秦氏心里委屈,“也不是我们先要挣私钱的啊。”
之所以想出去,是山英婆全家眼红赵铁牛他们挣了钱想分账,仔细想想,山英婆的想法就不对,她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分钱?
她埋怨道,“都是你山英婆的错,她不出去,我们便不会出去。”
因为山英婆挣了钱她们才急了的。
梨花瞥了眼泪眼婆娑的山英婆,“她挣钱是想还债,她自知欠了许多债,想在死前还清了。”
“我们又没催她,她急什么...”老秦氏不信,“她就是想挣钱!”
梨花问,“婆婆,你说呢?”
山英婆自知没脸见人,脑袋埋得低低的,没有否认老秦氏的说法。
挣钱还了债再攒些钱就最好不过了。
人生在世,离不开柴米油盐,而这些都需要钱买,眼下有来钱的法子,她当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了。
她一直不言,梨花追问,“婆婆,你向四爷爷说你做错了,你知道错在哪儿吗?”
山英婆缓缓抬头,腥红的额头看着触目惊心,老太太贴心的用巾子给她擦拭,替她说道,“在青葵县时十九娘就说族就是家,你始终记着自家那点事,从没为族里考虑过...”
山英婆怔怔的。
老太太又道,“铁牛他们冒着染疫病的风险出去挣钱,毫无怨言的交给族里做公用...”
跟赵铁牛一起出去的汉子听得眼眶一热。
是啊,到处是瘟疫,他们挨家挨户的敲门,没少挨骂,完了山英婆见钱眼开想攒私钱,如果每个人都想攒死前,谈何齐心协力过日子?不如散伙算了。
众人刚冒出这个想法,老太太就说了出来,“家家都藏私,那不如散伙各过各的。”
众人心头一颤,“不行!”
没有老村长拿主意,他们活不了的。
“不散伙,日后再碰到这种事,肯定对老四不满,而你们要是都走了,留下来的人不就危险了吗?”老太太那会儿虽然急吼吼的想出门,但在侄子们鼻青脸肿跨进门的那一刻就坚决反对出去了。
外面有瘟疫,还
有难民,还是待在院里安全。
然后刚庆幸呢,就发生了这种事。
老秦氏看老太太动了真,心头慌了,伸手拉老太太的手,“以后再有挣钱的路子咱也不出去了。”
老太太斜眼,面无表情的问,“街上有人撒银子你也能管住脚?”
“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好事?”老秦氏保证,“别说撒银子,就是天上掉银子没有老四的指示我也不捡怎么样?”
“就你一个人这么想怕是不够。”
其他人恍然,纷纷表态。
“三婶,你放心,往后我们再不只想着自个儿了。”
“对,即使挣了钱也交给族里。”
“谁再自私自利想分公中的钱,我第一个揍她!”
所有人都表示以族里为重,老太太看向不能动弹的老村长,“三娘,你四爷爷说啥?”
“大家既表明了立场,那从现在起,四爷爷不说散伙,谁再生出私心,当场打死!”
听到’当场打死‘四个字,众人浑身一哆,“会不会太狠了?”
说话的是个妇人,她一说完,离她不远的汉子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听不懂四叔的话是不是?你要不想过了,给我滚!”
妇人捂住脸,眼泪在眼眶团团打转,汉子瞪她一眼,转身跟梨花说,“你婶子不会说话,你别当真,你放心,只要堂叔活着一天,绝不受人蛊惑做对族里不利的事。”
赵大壮拍他的肩,“族里好,大家才能好。”
梨花点点头,“时候不早了,再做两釜菽乳就睡吧。”
磨菽浆要去巷口,夜色渐深,谨防碰到官差,只能将就白天磨出来的菽浆弄。
妇人们自顾去忙了,汉子们也各自拿木板做水桶,赵铁牛和刘二修好门回来,“院门的门框有点朽了,得换个门框才行。”
“咱们住不了几天,就这样吧。”梨花去隔壁看孩子们,他们受了惊吓,见到梨花,一窝蜂的拥上来,“十九娘,我阿耶没受伤吧?”
“我阿娘呢,我没看到我阿娘...”
梨花安抚他们,“都没事,大家别担心,先睡觉吧。”
“堂姐,我奶是不是做错事了?我听到她在哭。”狗蛋红着眼睛,缩在门框边,脸上满是胆怯。
梨花拉起他的手,“你奶遇到了坏人,待会你安慰安慰她。”
狗蛋脸色煞白,“她...她会死吗?”
李莹说她父母就是被坏人杀死的。
“不会。”梨花摸摸他的头,“她没受伤。”
“我能去看看她吗?”
“她和秦奶奶说话呢,待会再去。”
说着,梨花看向人堆里最高的几人,“堂兄堂姐,你们看到了,坏人凶狠残暴,若非有叔伯他们在,咱们都得死。”
赵多田轻轻拍着背后的堂侄女,眼里泪光闪烁,“下次再有这事,你们都躲在我身后,我保护你们!”
被梨花注视的几个男孩子附和,“对,我们是兄长,遇到危险我们冲在前面。”
这些日子,叔伯们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我们打不赢。”一个黑黑瘦瘦的女孩道,“你们出去就是找死。”
她爹娘教她遇到危险带着弟弟妹妹跑,千万别硬碰硬,女孩不赞成男孩的说法,“我们得跑。”
“屋里就这么大点的地,往哪儿跑?”
女孩哑口无言。
今日之前,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堂姐,我们会死吗?”
问话的是大锤,调皮惯了,在村里时,永远不天黑不回家,给他娘气得吊起来打,可自打出来后,他就异常安静,别说乱跑,连如厕都要人作伴。
梨花垂眸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坚定道,“只要有武器,我们就能保护自己。”
大锤眼睛亮了亮,“我们有武器吗?”
“堂姐已经托人去买了,到时堂兄们用武器,我们用棍子...”
“棍子能打退坏人吗?”
“能。”
孩子没个轻重,给匕首铁棍的话使用不当容易伤着自己,她决定大点的孩子用武器,其他人用棍子。
梨花说,“我们都是赵家人,遇到坏人,我们要一起把他们打退。”
大锤重重点头,握起拳头愤然道,“对,我是男子汉,我不能怕。”
梨花让他们快睡觉,天亮后帮忙翻菽乳,大锤扬手,“听堂姐的,都睡觉去。”
梨花好笑,看他们都会自己的位置后,缓缓退了出去。
“你为什么不阻止那位婆婆出门?”李解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你不点头的话,她不敢出去的。”
梨花挑眉,往前走了两步,淡道,“我为什么要阻止?”
十几贯钱就让族里人动了私心,不彻底消除这种私心,将来面对更大的诱惑怕是会自相残杀。
李解难以置信,“你知道会出事?”
“我又不是神仙。”梨花望着灶房忙碌的人,“她们这样不挺好的吗?”
李解还有一事不理解,“你家不像缺钱的,为什么要带着这群族人逃荒?”
他自认有了眼力,梨花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针脚整齐密集,明显不是穷苦人家出来的,而且哪个穷人养得出如此冷静睿智且临危不乱的人?
所以他猜测梨花带这群人有其他目的。
“她们是我的族人,我不带他们带谁?”
“可白天那阵,好多人不服你。”
“我不在意那些。”
撒谎。
在城南时,没有人施药给他们兄妹,只有她敢,来这儿后,她说什么其他人都不反对,虽不知那位中风的老村长是何情况,但她绝对是领头人。
既是领头人,就不喜欢有人忤逆自己。
李解道,“你救了我和阿莹,不管什么事,只要你吩咐,我都会去做。”
“不着急,有你效力的时候。”她留李解可不是出于烂好心,“先养好身体再说。”
这一晚,大家忙到天亮。
天亮后,梨花让所有人都上街,还把牛车赶出去,只她和赵广安老太太老村长等人在院里。
众人以为她还在为昨天的事儿怄气,有心道歉,梨花道,“事情已经过去就别提了,你们先出去,以免官差过来问话。”
果不其然,族里人走了没多久,十几个官差就敲门询问夜里的事。
梨花一口官话,坚称自己不是难民,称那些人看她爷爷受伤污蔑她们的。
官差看了眼屋里,不像难民说的挤满了人,怕真是胡说的。
“你夜里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有人撞门,最近每天晚上都有人撞门。”
官差心里跟明镜似的,“夜里锁好门。”
“好。”
官差走后,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还好你机灵,族里人都在的话,昨晚的事就瞒不住了。”
她满意的看着孙女,“你怎么知道官差会来?”
“说书先生讲的啊。”
老太太看向赵广安,后者蹲在角落磨刀,“好像是说过。”
他好奇,“你不是有过所吗?给他们看一眼不就行了?”
“沈七郎交代了,过所必须进戎州城时才能用。”
“为何?”
“谁知道呢?”
再过不久,奎星县会乱,所有人都想进戎
州城,她如果给官差看过所,势必会被他们惦记上的,梨花不想赵广安为这些事烦心,道,“我托沈七郎在铁铺打了一批铁器,到时阿耶你和我一起去拿。”
“好。”
晌午时,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得知官差来过,众人都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
赵铁牛呼着气走到梨花跟前,拖着她去角落,“三娘,你大伯母她们没回来,估计去城门等你大堂伯了。”
出门时他就听到元氏跟邵氏嘀咕着什么,进门后他特意找了一圈,果然没看到她俩。
梨花看了眼天,“别管她们。”
“被官差抓了怎么办?”
就元氏的性子,一旦被官差抓住,肯定会供出他们的。
“你当官差见人就抓啊?”
“她们天黑也不回来怎么办?”
“我大伯母是聪明人,再惦记我大伯也不敢在外露宿的。”
“嗐,你说都是些什么事啊...”
梨花没把元氏的事放在心上,她让孩子们把菽乳翻晒后全部收进箩筐里,趁这几天休息,多囤些干粮,吃的话就吃粥或饭。
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元氏和邵氏回来了。
出去一整天,几人脸颊晒破了皮,赵文茵跟赵漾更是渴得嘴唇泛白,进门就嚷嚷要喝水。
梨花问元氏,“有大伯他们的消息了吗?”
元氏恹恹的,“没有。”
这种情况,即使有消息也见不着面,奎星县的城门要在蝗灾后才开呢。
梨花以为元氏等不到人会放弃,不成想第二天天一亮,她又叫上邵氏走了,赵文茵姐弟两的病没好,这次没有带她们去。
为此,赵漾还大哭了一场。
连续两天,元氏和邵氏皆是如此。
这日,梨花要去铁铺,跟她们一块出的门,两人脸颊黑红,跟快烧尽的煤炭差不多,赵铁牛和刘二走在后头,悄悄跟梨花嘀咕,“你大伯母记挂你大伯理所应当,你娘为何跟着啊?”
梨花抬头望天,“谁知道呢?”
关于这点,赵广安也不理解,这些年,邵氏跟大嫂的关系比跟女儿都亲。
小时候,梨花一入冬就生病,邵氏从没守着梨花吃过药,有时让她煎药,元氏喊一声她就走了,不仅如此,她还怕梨花把病气过给儿子,但凡梨花不好,她就把儿子送回娘家。
也就梨花性子好不计较,换作他,铁定是要闹的。
看梨花表情淡漠,他朝赵铁牛使眼色,“别说她们了。”
“堂弟,你怎么不劝劝你媳妇呢?”
“她想亲近谁就亲近谁吧。”
毕竟,他整天出去听书邵氏也没说什么,他又何必插手她的事儿?赵广安问梨花,“铁铺远吗?”
“不算远。”
铁匠已经把梨花要的铁器全部打出来了,梨花清点完数量要走,铁匠突然搓着手拦了下,“小娘子,我...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梨花看他,铁匠脸红道,“我想找个媳妇过日子,但衙门排队的人太多了,你可否向县令说说,允许我插个队。”
买仆人需去衙门登记,买媳妇也是如此。
梨花看了眼天,“成。”
赵铁牛和刘二挑着箩筐先出去,看梨花仰头,赵铁牛跟着望了眼,“三娘子老看天做什么?”
“不知道。”
烈日似火,只一眼,赵铁牛就不舒服的眨起眼来,而梨花看了好几眼,待梨花出来,他正要问,却见梨花分外严肃,“咱得走快点。”
“为啥?”赵铁牛下意识的问。
赵广安指着南边,“怕是要下雨了。”
南边黑云堆叠,像是要下雨的征兆。
“不能吧。”赵铁牛顺着眺向南边,大喜道,“还真是呢。”
街上的人也看到了那团乌云,高兴地转圈,“下雨了,终于要下雨了啊。”
所有人奔走相告,不多时,街上站满了人。
梨花拉着赵广安来回穿梭,一刻也不停,赵广安察觉她情绪不对劲,“三娘,你怎么了?”
那段记忆里,梨花并不知蝗灾具体的日子,但看南边黑漆漆的阴影,怕是蝗虫无疑了,梨花道,“阿耶,你跑得快,先回去,让大家把菽乳收了,牛全部赶到茅厕去,再把几间屋封起来。”
赵广安再次看了眼南边的天。
黑云似乎在靠近,南边的天已经黑了,而这儿,烈日当空...
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赵广安抱起她,“阿耶背你,刘二,你们赶紧跟上啊。”
铁器重,也是两人力气大,换成其他人,早撂担子了。
“东家,你走你的,别管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