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汤九郎激动地捋胡须,“十九娘,你的说书先生讲过无为而治吗?”
梨花盯着他,“什么?”
汤九郎说,“无为而治是道家的治国理念,很符合合寙的处境...”
“是吗?你同我仔细说说...”梨花会识很多字不假,读的书却少得可怜,汤九郎愿意说,她自然乐意听。
李解跟在两人身后,见汤九郎引经据典眉飞色舞说了一大堆,忍不住在他喘气的间隙打断,“实行无为而治的国家后来怎么样了?”
汤九郎瞪他,“灭国也是后世子孙不孝守不住老祖宗的江山,与他何干?”
他拍拍胸口,又道,“十九娘宽厚仁慈,于百姓有救命之恩,无论过去多少年,合寙的百姓都不会背叛她的。”
史上实行无为而治最著名的是’文景之治‘,然惠帝对百姓没什么大恩,对朝廷没什么大恩,梨花不同,她在合寙是神灵般的存在。
没有哪个王朝能永垂不朽,李解深知自己杞人忧天了,“是这个理。”
梨花倒是没想那么远,“有安宁的日子过就好,其他不重要。”
汤九郎点头,他倒是忘了梨花也不同于常人。
她没什么野心,所图的不过是平安顺遂,“说说春耕吧,以云岭村的开荒进度,云岭村附近的田地今年就能种上庄稼,但他们肯定还会朝更远的地方开荒,十九娘得指个方向才行。”
往南离得远了点,但能看到更远。
梨花说,“往新益村这个方向开荒吧,往后遇事有个照应。”
李解补充,“但南边得派人盯着才行。”
北边有罗大盯梢,益州有任何举动,他们收到风声有提前部署的时间,南边也该如此。
梨花道,“这事我让白家人去办。”
云岭村也在建房,年前还是寥寥几间屋舍,再来已是房屋鳞次栉比的村落了,鲁小五惊奇的睁大了眼,“这...我...我家去哪儿?”
被新房一衬,围墙里的旧房子已是平平无奇了。
梨花往村里眺去,鲁小五拔腿狂奔,“我家哪儿去了?”
村民笑眯眯给他指旧居。
村道两旁的草拔得干净,人走在其间,仿若走在热闹的村里,鲁小五不适应,气喘吁吁的跑回来问梨花,“住这儿会不会太吵啊?”
汤九郎失笑,“热闹点不好吗?”
他看向蜿蜒的官道,“往后不乱了,在那儿建个客栈,往来住店的商旅肯定多。十九娘,外村人能来这边建客栈吧?”
“能啊。”梨花没想过几州间互市的情形,说道,“不占用村里的地就行。”
她没问汤九郎是不是看上了那块地,因为太遥远了,在云岭村住了一宿,翌日她沿着官道先去新益村,村里人忙着春耕,全村都出动了。
赵大匠领着年前收的徒弟来找梨花,和她商量造船的事。
有了图纸,大船还是造不出来,他决定改造体型小点的船,问梨花拿主意。
梨花说,“去年造的船就仅够了,但竹筏可以稍微改进下,能否在竹筏底部增加些重量,能更轻松的控制方向...”
“那我回去想想...”赵大匠带徒弟过来露露脸是因为造船不用干农活,为避免村里人说闲话,得让梨花知会村里一声,他说明缘由,梨花着手就让李解去办了。
新益村的春耕有条不紊,梨花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问隋氏要不要和她回谷里。
隋氏诚惶诚恐,“三娘子不回来了?”
她以为梨花会住在这儿,竟忘记山谷才是梨花的家,但她习惯新益村的生活了。
村里大多是像她这样的寡妇,彼此间没有嘲笑,很是自在。
“要回的。”梨花看出她的心思,“只是我阿奶身体不好,我要回去陪陪她,隋婶你喜欢这儿的话就住这儿,往后我回来也有个热饭吃。”
最后这话打消了隋氏回谷里的念头,欣然点头,“那我等天暖和了养些鸡鸭,你回来咱就杀鸡吃。”
“好啊。”
梨花要去东高村,李解就留在村里打理事务了,分别时,梨花嘱咐他,“我二伯两头跑怕是忙不过来,竹溪县那边你帮忙留意点...”
“我晓得的。”李解瞄一眼梨花后面的鲁小五,“三娘子保重。”
鲁小五他们不适应云岭村的热闹,收拾包袱嚷着要跟梨花走,汤九郎私下分析他们是怕赵广从不好相处,决定观望些时日再说。
无论什么目的,对梨花忠心就行。
他指了指梨花头顶的兜帽,“有事让乌将军来寻我,看到它,我就回山谷了。”
“好。”
新益州村的枝头仍驻着乌鸦,梨花离去时,所有乌鸦都安静的注视着她,直至她消失在官道上,才各自在枝头飞来飞去。
走出新益村,队伍的人数就很少了。
等到了东高村,村民们归家,随梨花进山的人就更少。
待到树村,钻进山洞,就只有梨花和鲁小五和胡大他们了。
胡大他们已经很久没回来了,跨进山门 ,激动得热泪盈眶,“十九娘,还是咱谷里好啊。”
屋舍俨然,小溪潺潺,更有家的日子,“不知咱的屋子有没有漏雨...”
不住人的屋子破得快,梨花回道,“年前族里人特意翻新过,不漏雨,这次回来你们就好好休息些时日,缺什么和我大堂伯说。”
胡大道,“我们囤了些粮食,给些柴火就好了。”
“行。”
赵广安在边上一肚子话想说,哪晓得胡大话密得他插不上话,耐心等了许久,见话题结束,急不可耐道,“三娘,此行可顺利?”
“顺利着呢。”梨花问他,“阿奶怎么样了?”
赵广安握着她的手在抖,话声亦略微哽咽,“不太好,文茵回来了,要带走你大伯他们,你阿奶知道后气得晕过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已经两日了,他怕老太太忽然去了,寸步不离的守在床前,方才感觉老太太的症状稳住了,想去庙里拜拜,没料会遇到回来的梨花,他红着眼眶道,“你快回去看看他,我...我去庙里祈福...”
梨花下意识的抓紧他,“大夫看过吗?”
赵广安落下泪来,“看过了,大夫说也就这两天的事情了...可...可正月大夫也这么说,我觉得他不懂瞎说的,你阿奶就是记性差了点,其他都好好的...”
说着,他已经泪流不止。
梨花阿翁去的时候赵广安还小,不懂家人去世的悲伤。
老太太不同,她是世上最疼赵广安的人,也切切实实疼了赵广安几十年。
“二伯那边派人知会了吗?”
“已经去了,不知道是否来得及。”赵广安泪眼婆娑的说完,顿道,“来得及,肯定来得及,你阿奶好好的...”
’的‘字刚落下,远处传来浑厚的喊声,“广安,广安,赵广安...”
赵广安心头一窒,提起一口气道,“咋了?”
“快回来。”
赵广安腿一软,差点跌下去,痛哭道,“三娘...”
梨花亦红了眼,却也伸手扶起他,“走,回家瞧阿奶去。”
梨花走的时候,老太太就肉眼可见的消瘦,现在更是瘦得眼睛凹陷了下去,她坐在床上,已经不识人了,握着赵大壮的手唤他老三。
“老三,阿娘给你留了笔银子,埋在床底下的...”
赵大壮老实应着,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老人家的手,“三婶,那是老三...”
赵广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进门就跪着爬到床前,“阿娘,老三在呢,老三拿到钱了。”
老太太有些糊涂了,看看赵大壮,又看看床前泪雨如下的人,迟疑半晌,松开了赵大壮的手,“你才是我家老三,我家老三最孝顺了。”
她的手轻轻落在赵广安头顶,“哭什么,阿娘找到你阿耶后会好好保佑你和三娘...”
说到三娘时,她话语顿了顿,“三娘呢?”
梨花跪在赵广安身侧,眼泪像掉线的珠子似的,“阿奶...”
“三娘啊...”老太太晃了下神,浑浊的双眼好似清明了些,“三娘莫哭,阿奶好着呢,阿奶去那些村子瞧过了,村民们都感激阿奶呢...”
赵大壮缓缓退到了旁边。
老太太眼角瞥到他,爱怜道,“这两年大壮你辛苦了啊。”
赵大壮微微一愣,黝黑的面庞滑下了两行泪,沙声道,“不辛苦。”
比起外面那些漂泊无依的人,他很满足了。
“三娘不常在,族里的事你要多费心了。”老太太扁着嘴,说话不受控制的流口水,梨花急忙掏手帕给她擦嘴,老太太笑道,“我家三娘出息,阿奶这辈子以你为荣。”
“阿奶以为你赶不回来了,看来老天爷对阿奶还是好的。”
老太太慢吞吞的说完,手滑向儿子的脸颊,轻轻道,“阿娘走了,别哭啊,叫你二兄也别哭,阿娘会保佑你们兄弟的。”
赵广安握住老太太的手,想说点什么,嗓子啊啊半天也发不出声来。
老太太笑着闭上了眼。
赵广安趴在床前,哭得歇斯底里。
赵广从回来已经半夜,想到老太太死前给他留的话,他抱着棺材大哭出声,“阿娘,儿子不孝,儿子不孝啊。”
梨花以为还有时间陪伴老太太,三天,五天,她可以讲益州的事给老太太听。
可惜,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老太太躺在离家携带的那口棺材里,神情安详。
下葬这天,赵文茵和元氏她们也来了,梨花没搭理她们,事后才命人绑了她们。
消失两年多,赵文茵的模样长开了些,五官柔和精致,显然过得不错。
她被束着双手,却没像从前骂人,“我不知道阿奶生病了...我回来只是想接走我阿耶他们...可堂伯不答应,说要等你回来再做决定...”
赵广安哭肿了眼,听到这话,粗声质问,“你还有理不成,要不是你撺掇你三婶闹到你阿奶跟前,她何至于气晕过去?”
不气晕过去的话,老太太少说还能活几个月。
思及此,他就恨邵氏。
这事结束,他就跟邵氏和离,往后老死不相往来!
梨花不知道他的想法,可能受赵漾那些话影响,再看赵文茵,她竟有些模糊的记忆,在岭南人手里的记忆。
她看向赵漾。
赵漾个子蹿得快,五官和小时候却大不一样了,脸颊消瘦,风吹就能倒似的。
感受到她的视线,赵漾哭道,“我不知道阿姐回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整天都在铁匠林里,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梨花开门见山,“你想随你阿姐走吗?”
赵漾看看赵文茵,又看看地上跪着忏悔的赵广昌,“我不走,阿耶也不走。”
梨花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看住赵广昌,不叫他害赵文茵。
梨花道,“你和你娘随你阿姐走,大伯留下。”
脑袋上套着竹笼的赵广昌顿时抬头,满脸是泪道,“大伯已经知错了,就让随大娘子走吧,我发誓,往后再也不和赵家为敌,再也不给赵家添麻烦。”
梨花冷笑,“大伯还真是能屈能伸,怎么办,我就是不想放过你呢...”
赵广昌身形一颤,可怜兮兮的看向女儿。
赵文茵道,“赵家的粮食不是大风刮来的,何必浪费在我阿耶身上?”
“我喜欢。”
梨花很少有这么咄咄逼人的时候,“你想接走你阿娘和阿弟就接,其他就别想了。”
她也不和赵文茵说,而是看着赵漾,“你懂我的意思。”
赵漾不安的揪衣服,“阿耶真的走不了吗?”
“走不了。”梨花肯定地说。
赵漾道,“那我和阿姐走...”
他看向梨花额头,那儿的印子好像浅了些,可能是梨花涂抹了东西遮住的缘故,他过去拉住赵文茵的手,“阿姐,阿爹是赵家人,赵家不会亏待他的,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赵文茵蹙眉,还想说点什么,赵漾道,“阿娘老咳嗽,回去找巫医给她瞧瞧吧。”
担心女儿放弃自己,赵广昌急了,“大娘子,我...”
余下的话还没说,后脖忽然一痛,紧接着就不省人事。
赵文茵没料到李解会忽然动手,脸色阴沉,“你...”
梨花直接打断了她,“四郎说你对我有恩,我认了,盼你能待他后,世道不好,望你们好好活着。”
以前那么针锋相对,现在重逢,梨花淡然了许多,“四郎,好好照顾你阿姐,如果哪天想回来了就回来,只是山里的规矩你知道的...”
赵漾听得眼热,“好。”
他就知道三娘没阿爹阿娘说的不堪,在近溪村的时候是,来山里了也是。
梨花亲自送他们出去,外面陷阱多,赵文茵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进得来,要不是老太太去世,赵文茵仍被困在外面的。
赵漾走在梨花身侧,眼看树村的围墙就在眼前,他停了下来。
“三娘...”他压低声道,“你额头上的东西淡了。”
梨花笑了下,不以为然道,“无妨。”
凡事自有缘法,这口棺材帮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时日,如今日子渐好,它想走了就走吧。
赵漾不知她这般淡定,愣住了。
梨花没有多解释。
倒是赵文茵走出去老远突然回头说了句,“我在阎王谷,哪天你们要是遇到危险了可以来找我。”
这一句,算是将横在两人间多年的仇恨消融了。
“好。”
她们走后,赵家人愤愤不平,“三娘,她们害死了三婶,怎么能放她们走?”
梨花道,“始作俑者不是还在吗?”
梨花不知道为什么要养着赵广昌,冲赵广昌前世做的事,她早该杀了赵广昌了,她想不通,但也不准备想了,“李解,你知道怎么做吧?”
“是。”
赵广昌醒来时已经回到了铁皮屋里,身边清风雅静的,他惊慌的叫了声大娘子。
赵家已经分家,赵文茵是他的长女,就该是大娘子。
在益州无数个日夜,他都是这么称呼她的。
然而此刻他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反倒把李解引来了,他嗤鼻,“你来做什么?”
李解就是梨花身边的狗,梨花叫他咬哪儿他就咬哪儿,忠心得很。
李解看出他的鄙夷,不在意的说,“来送你一程。”
说话间,他拉开铁门走了进来。
赵广昌这才发现铁门没有上锁,后悔刚刚没逃出去,“大娘子她们呢?”
李解没回答,手摸向腰间,赵广昌只看到一道残影,紧接着脖子一痛,温热的血咕咕往外冒。
“你...”他难以置信的摸自己的脖子。
“大娘子她们已经走了。”李解掏出帕子,开始擦拭自己的长刀,“现在,你也该上路了。”
对于赵广昌的死,赵家族里人并不感到吃惊,老太太没了,他肯定活不了的。
赵广昌不知道,老太太早想了结他了,老太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怕赵广昌趁她过世偷跑,有心杀了他。
过年就想动手的,为了给后人积福,忍住没杀生。
这事还是小吴氏告诉梨花的,“三婶通透,知道她病故后你大伯他们会作妖,要我给她弄些毒药放你大伯的饭菜里她亲自送去,但地下河供着各类神仙菩萨,她怕连累族里遭报应,忍住了。”
梨花哭,“她没和我说过。”
“你忙得不可开交,她哪儿会和你说...”小吴氏握着梨花的手,“回谷前,她嚷着要去新益村和东高村转转,说死了才知道庇佑那片土地,她啊,同我婆婆一样,都是嘴硬心软的人。”
老人家死前不仅去了最远的村,还在山里走了好几遍,就怕记错了地,保佑错了人。
梨花全然不知,“我...我不知道。”
“三婶心里算计好了,咱做晚辈的顺着她意思就行。”小吴氏抹掉眼角的泪,“你堂伯怕你和你阿耶想不开,叫我来劝劝你们,我嘴拙,只能和你说说这些...”
“三婶豁达,笑着走的,这是多少人都没有的福气...”
正月里古阿婶也没了,平时没听人说她生病,大清早忽然倒在竹筏上就没了鼻息。
连句话都没留下。
生老病死,从来不是人能决定的,小吴氏说,“你阿奶最惦记的就是你和你阿耶,你们活得开心,她才能开心...”
梨花还是哭,“可...可我还有好多话没和阿奶说。”
“你阿奶都知道的。”小吴氏抱住她,温柔的哄道,“她都知道的。”
老太太走了,家里仿佛一下就空了许多,老太太的头七一过,赵广安就要跟邵氏和离,丧母之恨,赵广安怎么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去找赵大壮。
赵大壮懵了。
倒不是事情突然,而是他也不知和离的章程。
在过去,夫妻和离只需写份和离书签字画押去衙门登记就行。
现在去哪儿找衙门?
他和赵广安商量,“要不问问三娘?”
赵广安暴跳如雷,“三娘还不够伤心吗?”
“......”赵大壮知他会错了意,坦然,“我不知道怎么和离啊。”
“???”赵广安瞪大眼,“你...你连这个都不会?”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赵广安得意的昂起头,然而转瞬歇了声。
因为...因为他想起和离的流程了,而合寙,好像没有主管这种事的人。
“不行,我得找三娘说说...”他抬脚就要走人,赵大壮在后面说,“三娘还不够心烦吗?”
“......”
那怎么办?继续跟邵氏过?
赵广安可受不了,哼哼道,“我问汤九郎去!”
汤九郎的回答倒是简单,“规定好夫妻财物分配,请村长做见证即可,只是女子本就柔弱,又逢乱世,嫁娶和离得为她们考虑长远点。”
祈盼和离的赵广安顿觉不好,警惕道,“什么意思?”
“男子胡乱殴打妻儿者需重罚,妻子无重大过错的,男子不得休妻。”
赵广安跳脚,“那我岂不无法和离了?”
“怎会?”汤九郎笑眯眯地杵着锄头望天,“邵氏是害死老太太的帮凶,此举大不孝,三东家休妻是理所应当的...”
“这还差不多!”赵广安跳到地里,一屁股坐地埂上,“还有呢?”
“合寙人口单薄,就不提倡三妻四妾了,一夫一妻制...”汤九郎砸吧砸吧嘴,从善如流道,“纳妾偷情者重罚...”
既是老百姓聚集而成的小国,自然事事以百姓利益为主。
汤九郎就婚嫁和离说了许多,赵广安认真记下,回谷就找梨花说了这事。
梨花欣然应允,“按汤九郎说的做吧。”
乱世间,夫妻生离死别的数不胜数,真度过万难的哪儿舍得和离?
因此,赵广安和离的消息传开后,村民们无不吃惊,思及老太太刚过世,不由得揣测赵家婆媳不睦,赵广安早有休妻的打算云云。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赵广安耳朵里。
春种结束后,他逢人就数落邵氏的不是,回来不忘跟梨花抱怨,“是她先负赵家,我怎么能让你阿奶担那小肚鸡肠容不得儿媳的名声?”
和离后邵氏仍住在赵家。
许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搬进了原先大房的屋。
赵广安一说完,大房的卧房门嘎吱一声响。
梨花直起腰瞅了眼,房门紧闭,不见邵氏人影,不由得小声道,“阿耶说得对。”
“哼...”赵广安斜睨那扇斑驳的门,仍是心气不平,“她那么疼你堂姐,那天怎么不随她走?”
梨花和邵氏向来不算亲厚,哪儿晓得邵氏在想什么?
不想再聊邵氏,索性岔开了话题,“等两天我要去趟梁州,阿耶去吗?”
赵铁牛他们迟迟不回,她决定前去接应。
阿耶心情郁郁,出去走走也好。
“不去了,我答应多田他们教他们种药材,不能言而无信。”
“那阿耶记得别去北边深山...”
“好。”
去梁州这天,天空飘起了小雨,四月的山野开满了花,生机盎然的。
她们沿山路走永乐旧村进西山,过半便遇到了风尘仆仆回来的赵铁牛等人。
蒙蒙细雨里,一行人披头散发,像山里跑出来的野人,唯独手里的铁棍长枪乌黑油亮。
“三娘,老远我看到人就猜是你...”赵铁牛扛着铁棍,声音粗噶豪迈,“比眼力,村里没几个人比得过我。”
梨花
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打量他两眼,倏地翻身下马,“没受伤吧?”
“没。”赵铁牛倨傲的挺起胸膛,拍着那掉了数枚铁甲的盔甲道,“就是梁州人神神叨叨的,为了帮他们迁村,我们过年都没赶回来。”
赵铁牛撩起头发,露出黑黝黝的额头,笑嘻嘻的看着梨花道,“不过我们也是学了本事的。”
梨花侧身,让他们把行李挂马背上。
赵铁牛拽下后背藤篓往马背一甩,慷慨激昂地说,“梁州人怂,既不敢和咱结盟,又害怕遭岭南屠村,商量多日,把村里的娃给了我们...”
说罢,他转身招手。
梨花这才注意到后面跟着几个编着辫子的孩子。
“五个部落,八个娃,算是给他们留后了...”赵大壮打手势,“这是我族三娘,快上前行礼。”
八个孩子有男有女,听到这话,急忙小碎步上前,“见过三娘子。”
梨花微微颔首,“我堂叔答应的事不会食言,往后安心住在合寙吧。”
赵铁牛偷偷朝梨花竖大拇指,心道还得梨花通透,换成那蠢笨的,噼里啪啦就得一番质问。
细雨绵绵,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赵铁牛言简意赅道,“我和几个部落首领说好了,我们收留这些孩子,他们教我们秘术。”
梨花点头,“好。”
赵铁牛帮孩子们拎行李,无意间瞥到梨花发髻,眉头拧成了川字,“怎么戴...”
’孝‘字还没说出口,梨花就垂了眼睑,“阿奶去了。”
“怎么会?”赵铁牛如遭雷劈,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你和铁牛叔开玩笑是不是?”
“世事无常。”梨花不欲多谈,“铁牛叔,回村再说吧。”
赵铁牛张张嘴,脏成条的头发不知何时又遮住了脸庞,他不发一言,忽然朝雨幕狂奔而去。
闻五走上前,低低道了句,“十九娘节哀。”
梨花的手伸进腰间布袋,掏出几个鸡蛋递过去,“这趟辛苦了,填填肚子,回家再煮好吃的。”
“多谢。”
梨花把马让给了年龄最小的小姑娘,她和李解稍稍落后几步,听闻五讲梁州的事。
梁州部落神秘,得了他们的草药,毫不犹豫决定迁村。
迁村需选新村位置,他们举行了好几个隆重的仪式,无数戴面具穿异服的人围着他们跳舞,要他们指个方位,完了要他们帮忙挖地基上梁。
一老祭司说他们身上携带着生气,能给他们的部落带去生的希望。
闻五不懂那些,凡事听赵铁牛的。
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
他问梨花,“二东家回来了吗?”
在部落时,赵铁牛让老族长为二东家卜一卦,老族长意味深长的拒绝了。
也不知二东家有没有安全回来。
“回来了。”梨花举着伞,声音不高不低,“年前回来的,目前在云岭村管事。”
“那就好。”闻五抬眸,望着细雨下背影淡然的孩子们道,“他们会巫祝,部落里的人说他们能治病,能消灾厄,能给合寙带来强壮的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往后就知道了。”梨花不着急,“他们会养蝎子蜈蚣吗?”
“会。”
“那让青山堂伯和他们学学。”
对于这群梁州来的孩子,谷里人好奇不已。
一进山谷,谷里人纷纷围了过来,梨花问离得最近的小姑娘,“铁牛叔呢?”
“去祖坟祭拜三奶奶了,三娘,往后他们就住在咱谷里了吗?”
“对啊...”
“哦耶,又来人了,合寙又多了兵哦...”小姑娘雀跃的转圈圈,上前拉起一扎红色布巾辫子的姑娘就跑,“我家宽敞,姐姐去我家住吧,等族里人建了新房你再搬过去好不好。”
常听大人说打仗,谷里的孩子们也想出份力,整日玩排兵布阵的游戏。
于是大人就说,“老子们还顶得住,今后顶不住了有你们上战场的时候!”
过年时族里统计过人数,她们知道小孩子远比大人少,将来到她们上战场,兵力会大大减弱。
是以,看到一群外来的孩子,怎么能不高兴?
几个孩子如众星拱月般被请去了家里,李莹和宁儿来得晚,只能眼巴巴的跟在最后面,得知她们不能来自家住,宁儿苦恼地问梨花,“不能挨家挨户轮流住吗?我也想和她们住一起呢。”
“连日赶路,她们估计也累了,等她们休息好再问问她们的意思吧。”
不用去梁州,她就得筹谋去荆州的事了。
原先的计划是秋收后再骚扰荆州,但荆州兵力强壮,嗜血者可能比岭南还多,需提前探探路,夏日树木掩映,山林利于藏身,是最合适的时机。
“堂伯,族里的事又要丢给你了。”
“这有什么?”赵大壮爽朗的笑道,“外面的事堂伯帮不上忙,有族里的事给我正好。”
逃荒到山里以来,他只用顾田地庄稼,比东奔西跑的梨花安稳太多了。
他说,“时局动荡,你外出要多加小心。”
“我晓得的。”
荆州西陵和南陵已是空城,梨花去新益村寻汤九郎商量,将目的锁在了中陵县,南陵县上岸,沿荆州方向走上两天就是中陵县。
“中陵县要是没人,折回南陵划船直下去桃江县...”汤九郎展开峡谷村送来的布,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如果桃江县也没人,就回来。”
“行。”
顾及荆州的兵力,梨花挑了两千八百人。
等准备好竹筏,干粮,药材,盔甲等用品,已是六月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