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梨花回去路过峡谷村,如实转达了人牙子的意思。
芳娘子颇为震惊,“他看上春花怎么不早些说?”
勾栏院关门后,她和春花她们就住在他的院子里,死鬼那时候开口,她必会撮合他们俩的。
这话梨花也问过人牙子,遂道,“他怕你们以为他携恩图报...而且那会儿益州城已经乱了,也怕春花跟着他没有安生日子过。”
人牙子说这话时神色坦然而平和,不像撒谎。
芳娘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颇为怅惘,“他对春花有情有义,若非冒出个王大郎,春花或许早跟他走了,算了,不扯那些了,他既开了口,我总要帮他的。”
村里没有禁止与外村通婚的规矩,但峡谷村有搓洗,浆染的池子,春花离了峡谷村就无法织布,芳娘子不禁道,“十九娘,她们成亲了能住峡谷村吗?”
梨花没有犹豫,“可以啊。”
尽管峡谷村有安福镇过来的百姓,可居住环境不如东高村复杂,梨花说,“他在东高村有块山地,我看能否换到峡谷村去。”
芳娘子喜不自胜,“给十九娘添麻烦了,事成后,我让春花给你做两双鞋以示感谢...”
春花她们不仅擅长织布,也擅针线活,梨花常外出,鞋子对她来说很重要,因此没有推拒,“好啊。”
去外头巡逻的事已经交代李解安排人手,手里并没什么事了,于是,回族里就找赵大壮商量婚嫁换土地的事。
赵大壮坐在一张削平的石桌前,手握炭笔写着什么,梨花凑过去看了眼,是记录鸡鸭鱼数量的账册,不禁问,“肉能吃多久?”
赵大壮抬眉,笑容温煦,“久着呢。”
“堂婶的病好了吗?”
“好了...”赵大壮不愿拿族里的事烦她,轻描淡写道,“就是累着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他把话题扯回换土地的事情上,“日子安稳了,婚嫁的人会越来越多,不仅是土地,住所也得有个章程才行...”
“拿树村和隐山村来说,树村土地贫瘠,隐山村的土地肥沃,两村通婚,土地怎么换?没住的房子怎么处置?任他们私下交换的话,出了事算谁的?”
在这以前,没有哪个村和外村通过婚,他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今提出来了,总得想个章程出来,他和梨花商量,“要不请教下汤九郎?”
汤九郎懂得多,新益村的公法就很好,赵大壮觉得这事请教他最妥。
梨花点头,“我这就叫人请他过来。”
汤九郎贪吃,请他来族里用饭正好,只是梨花到底低估了汤九郎的厚脸皮,他不仅来了,还把全家人都带着一起,脸不红心不跳的对梨花说,“我阿姐寻十九娘你有事,就和我一块来了。”
梨花嘴角抽了下,看向脸红的汤娘子,“快开饭了,什么事等吃了饭再说吧。”
她还要回去牵老太太,让汤娘子找位置坐,她家去了。
还未到自家小船上,李莹和宁儿扶着老太太从右侧石壁里出来,她大步迎上去,“阿奶去哪儿了?”
石壁里有许多洞穴,族里的鸡鸭全养里头的。
“这不过年嘛?想看你大伯后悔了没?”老太太攀着梨花的手,没有多聊,“回吧。”
梨花隐隐觉得不对劲,偏头看李莹和宁儿,李莹纠着眉,脸上不悦,“大东家不是人,老太太好心好意去看他,他骂老太太狠毒...”
“嗐...”老太太不在意的耸肩,“我可不是好心好意去看他,我是给他添堵呢。”
梨花不知真假,在新益村时,四爷爷曾和她感慨过阿奶的不易。
对于长子,老太太曾经寄予过厚望的,粮铺和盐铺给大房打理,田地给二房,三房闲散惯了,每年分银钱就好,因此她从不要求赵广安做生意或种地。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她为儿子们算计好了的。
没有那场饥荒的话,赵家会如她想象的那般和睦,奈何造化弄人,梨花抚了抚她斑白的头发,心软道,“要不要给大伯送碗鸡汤?”
“送什么鸡汤?不浪费啊...”老太太不想提起那个人,“我看肉菜摆好了,咱快点过去吧。”
进山时,家家户户都把家里的矮桌矮凳搬来了,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矮桌拼凑成长桌,鸡鸭鱼肉用碗装着沿桌摆好,热气直往上面飘。
老太太辈分高,坐在中间,梨花坐她旁边,替她倒了半碗峡谷村酿的酒,老太太抿一小口就推给了老村长,“快尝尝,好久没喝到了。”
老村长正拿着筷子夹肉,听到这话,忙搁筷子拿酒碗。
汤九郎见了,伸着脖子凑过来,“老族长,叫我也尝一口吧。”
“出息!”隔两排坐着的赵广安翻白眼,和身边人嘀咕,“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酒是梨花攒的,她自己都没喝呢。
“他有才,想喝酒就给他喝吧。”赵申道,“没准他喝醉随便指点咱两句就能应付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呢?”
自打去了峡谷村,赵申的耳根子就没清静过,起初是底下的两个管事不对付,后来几个管事间都有龃龉,成天找他不是告状就是断公道,他头都大了。
问赵大壮,赵大壮让他骂,骂完给她们安排活,务必叫她们累得筋疲力尽。
天晴还好,下雨哪儿来的活?
“哎...”他羡慕的望着赵广安,“还是你轻松啊。”
“你想轻松还不容易?”对面坐着的赵家汉子道,“你把村长的位子给我,我帮你管村里那点事。”
“那不行!”赵申拒绝得干脆。
其他人好笑,“那不就得了?”
已经很久没悠闲的同桌吃饭了,舍不得早早下桌,用饭的速度很慢,大家先是聊各自手里的事,然后聊孩子,聊明年的春种,氛围融洽,梨花吃完饭竟有些瞌睡。
强打起精神听汤九郎讲土地分配和人口居住的事。
村里的土地模式是效仿赵家的做法。
赵家人集体开荒,土地属于赵家,农忙时,大家齐出动,秋收后再分粮食,其他村也如此,大部分是公用土地,分粮按人口来分,至于自己开荒出来的部分村里不管。
“每个村的土地肥沃贫瘠程度不同,粮食产量也不同,贫土村的人搬去肥土村会分走本村的粮食,人多了肯定会引起本村人不满,但要肥土村的人搬去贫土村,人肯定也不乐意,因此我觉得无论成亲与否,仍维持原先的粮食分法,碍于村和村隔得远,可以在居住的村子领粮...”
“村长做好登记,事后挨个找村子要粮就行。”
赵大壮听得津津有味,“自己开荒的土地呢?”
“给村里种,村里抽两成,余下八成给他,这样成亲后他在居住的村子干活就行。”
赵大壮稍作迟疑,“两成会不会多了点?”
人们抱怨怎么办?
汤九郎喝口鸡汤,笑道,“两成怎么算多?旧朝管理天下时,粮税可是四成...”
四成还是清官主政的地界,贪官管辖的地域粮税高达六成。
他说,“两成也不是给赵家,而是分给村里其他人,大家不会有怨言的。”
比起剥削压迫百姓
的朝廷,赵家已算很好了,他们不仅接济没粮食的人,还提供粮种和农具,近两年来,赵家管辖的村子没有饿死的。
冲这点,汤九郎就不后悔来戎州的决定。
“那就这样来吧。”赵大壮不是爱纠结的人,“住所呢?”
“成亲后,只能选一处为家,闲置的房子由村里收回去分给其他人...也不见得是分,可以奖赏给有功之人。”
“当然,最好鼓励他们去外面住...”汤九郎不是沽名钓誉之人,说起这些头头是道,“村里的土地有限,人口增多,耕种会成大问题,让新婚夫妻去外面住,两个村的人帮他们建房,让他们自己开荒...”
赵大壮问,“村里还分他们粮食吗?”
“在他们开荒种出粮食以前分,粮食种出来就不分,但在村里有土地的仍有八成的粮食...”
也许眼下没有人乐意搬出村,再过几年就不好说了。
赵大壮偏头问梨花,“三娘以为如何?”
“就这么办吧。”
消息传开,村民们都高兴得很,不为别的,只要想到有大片土地等着自己去开垦,心情就平静不下来,以致有人问,“我们全家能搬出去吗?”
“能。”梨花说,“只是近两年恐不安全,想搬出去住的需等我圈个地界出来!”
汤九郎博学多才,详细讲了往后两年的规划。
往外扩张耕地是其一,还要组建支军队骚扰其他州。
说白了就是不能被迫应战,而要主动出击,叫天下人知道有合寙这个国家!
汤九郎明确表态,可以去益州造势。
附近几个州,益州实力最弱,拿益州为合寙铺路再合适不过。
为此,正月初五,梨花就领着新建的军队北上去了益州。
她们划船而上,天地间白雪皑皑,树木宛若冰雕,晶莹剔透的耸立于山间。
呼啸的风卷着霜雪,白了梨花的眉眼,她浑身漆黑,像要跟头顶的乌鸦融为一体。
一鸦一人,在这洁白的天地间很是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