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梨花矮身,温声细语道,“天冷了,我让人去桑树村找找有没有衣服床褥,有的话晚上给你们用。”
去云州时,没想过会拖这么久,是故没有准备厚衫。
胡大等人身上全是稻草编织的衣服,手艺潦草,穿着肯定不舒服。
桑树村就在对面,要不了多长时间。
胡大他们受宠若惊,慌忙起身要拦,然周围尽是瘦骨嶙峋身心疲惫的云州人,根本不知道拦谁。
呆呆收回视线道,“草衣瞧着臃肿,御寒的效果却不错,穿着它在山间行走,也不惹眼,我们都习惯了,委实...”
委实没必要费那个功夫。
梨花打断他未尽的话,“有没有还不知道呢。”
胡大语塞,心道往回搜村没来过这片,衣衫被褥定然是有的,他低下头,见手背漆黑,像晒焦的树干似的,忙在衣服上擦了擦,问道,“要把村里的房梁石头弄回去吗?”
“不了。”梨花直起身,眺向晨雾下的桑树林,雪已经停了,雪堆铺满整个视野,宛若荒野长出了白花似的。
她说,“先填肚子,天明咱就赶路。”
胡大打起精神,“是。”
李解没有给梨花开小灶,他们出门带了两口釜和两个炉子,全拿来熬鱼腥草水了。
鱼腥草除了生吃,炖汤,还能熬水喝。
担心那八百多人犯病,李解和罗四亲自盯着,故而没管梨花。
梨花也习以为常了,去外面捡了几把雪回来,借火融化后拧帕子洗脸。
赵广从见了,忙挤到她跟前来,“三娘,还有鸡蛋吗?”
昨夜哭过的缘故,他双眼臃肿,声音瓮瓮的,说话时目光闪烁,心虚得很。
毕竟睡前才吃过鸡蛋,这会儿厚脸皮的讨要不合适。
梨花面色如常,没有半分不愉,收了帕子就从布袋捞了十来个鸡蛋给他,“二伯你许久没沾过鸡蛋,吃多了恐会肚子痛,记得捣碎了拌着粥吃。”
“好。”赵广从欣喜的摊开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个就行了,太多我吃不下。”
梨花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我看二伯底下做事井然有序,余下的鸡蛋就给底下管事的吧。”
说着,她又捞了十个鸡蛋出来,“逃出云州只是开始,接下来建屋开荒才是重头...”
梨花点到即止,赵广从恍然大悟,对管事好,管事才会忠心,否则管事带头挑事,他这趟岂不赔本了?想清楚这点,
他正色道,“那也该三娘你去...”
“你们朝夕相处,公甘共苦,我露面不合适,二伯你去吧。”
这是有意提携他了?想到去东高村做村长的堂兄,他隐隐明白了什么,郑重道,“二伯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梨花是国主,他这个亲二伯做个村长怎么了?
顿时,整个人像斗胜的公鸡,昂首挺胸的兜着鸡蛋走了。
梨花上前把人拉住,“胡大他们这趟遭了不少罪,往后我要留在身边的。”
人分亲疏远近,胡大他们追随她的时间久,自然不能给赵广从。
赵广从这会儿满心都是自己当官了,哪儿会反驳她,理直气壮道,“当然了。”
梨花是国主,没有自己的人怎么行?
片刻后,看他和十几个壮汉坐一起说得口沫横飞,十几个壮汉满脸感动落泪,不由得好笑。
李解回来看到这幕,不禁好奇,“三娘子笑什么?”
“我让二伯打理云岭村。”
李解瞄了眼人堆里的赵广从,若有所思道,“二东家的确合适。”
赵广从能说会道,安抚人心这块无人能及,他还怕死,这样的人做事不冒进,再就是他听话,无论梨花的要求多危险,他都会去做...
梨花点点头,偏头看向外面,“李二他们回来了没?”
“还没。”李解道,“我找三娘子是想问问接下来的打算,五千多人全在云岭村安置吗?”
这群人里有六百多岭南人,岭南乱时,他们逃去云州避难,结果落到云州人手里。
云州人痛恨岭南人害得云州民不聊生,他们也恨云州人害得他们家破,途中就发生过几次口角了,继续下去,保不齐哪天会打起来。
他和梨花讲里边的事,梨花蹙眉,“大家都是受害的无辜人,是朝廷衙门的错,何至于窝里斗起来?”
山里也有遭益州兵迫害的妇孺,她们对益州人深恶痛绝,然了解两州面临的处境后,她们不恨益州百姓了。
她们恨岭南人,恨戎州兵,恨益州兵。
恨带给她们苦难的人。
“心里知道做不到吧。”李解道,“始作俑者太远,只能骂骂眼前人。”
“情况严重吗?”
“有次吵红眼打起来了,随后二东家把他们隔开,还是隔空对骂。”李解也是刚刚听说的此事,心想要是把他们全部安置在云岭村,恐怕迟早得生乱。
梨花想了想,“罗四怎么说?”
“消除不了他们对彼此的恨意最好分开住。”
这样的话就得再寻地方了,电光火石间,梨花想到个地,“你觉得竹溪县怎么样?”
竹溪县沿山而建,耕地不及云岭村辽阔,但江里鱼产丰富,不会饿肚子,搬去那边的话,离新益村近,彼此能互相照应,以后水运也方便。
李解问,“竹溪县依山傍水,位置不错,云州人过去还是岭南人过去?”
梨花迟疑了。
真以地域区分的话,横在双方间的仇恨恐怕真就难以消除了。
“我想想吧。”
釜里的粥好了,赵广从安排底下的人盛粥,趁吃饭的间隙,重新清点人数。
夜里寒冷,有些人睡着就醒不过来了,好在昨晚炭火足,没有人离世,一圈下来,他扯着嗓子喊,“吃饱了整理好物什,等外出的人回来我们就走。”
附近是他家的田,逃荒那年他家田地休耕,所以没有粮种落到地里供他们收庄稼。
他再三警告,“没有命令,不能四处跑!”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为了给这帮人立规矩,赵广从着实费了些心思。
交代好后,他进仓收拾他的东西。
他们推着车去的云州,到云州后,东西全丢了,为了囤物,现编了许多背篓。
他的行李就是个背篓,里头装着他的盔甲武器,以及在云州挖的人参和灵芝。
梨花给他腾了个地,让他把背篓放推车上。
刚把背篓搬上车,外面响起阵喧嚣。
梨花往外走,“定是李二他们回来了。”
桑树村的人有没有逃掉梨花不清楚,此番不过让他们碰碰运气而已。
哪晓得每个人都两手不空,衣衫被褥,椅凳斧鑊,刀锄箩篓,凡是日后能用到的物什通通带了回来。
与此同时,还绑了两个人回来。
“我们一进村就看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在那儿扒死人的衣服...”李二揪着其中一人的衣领,问梨花,“十九娘,怎么处置他们?”
其他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动身了,骤然看到两张白皙的脸,好奇的围了过来。
云州气候独特,整个云州极少有皮肤白的人,戎州四季分明,山水养人,皮肤白嫩的郎君娘子都有,后来开荒种地,再白的人都黑了。
像梨花,刚逃荒出来时粉雕玉琢的,现在英姿勃发,无人怀疑她女扮男装。
而眼前的人衣衫破旧,发髻凌乱,但难掩好肤色。
梨花打量他们一眼,两人顿时抖如筛糠,强咬着牙不作声。
不见梨花回答,李二看向李解,“二人不是岭南人。”
岭南人没有这么懦弱温顺的人。
李解也瞧出来了,心下有些为难。
迁村在即,突然冒出两个身份不明的人不是什么好事,偷瞄梨花的表情,琢磨着把人拖下去杀了。
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赵广从惊喜的喊声,“黄四郎,你怎么在这?”
双膝跪地,双手被束的人听到这话瞪大了眼。
眼睛在赵广从脸上定了半晌才不确定的张嘴,“赵二郎?”
赵广从在家排行老二,认识他的人可不就叫他赵二郎?
听到熟悉的称呼,赵广从兴奋的挤到最前边来,“是我。”
这话一出,地上的人奋力挣扎着要站起,“真...真是你,你还活着?”
李二怕他们挣脱伤人,牢牢按住他的肩。
赵广从朝李二摆手,“莫伤着人。”
梨花没说话,赵广从以为她不认识地上的人,主动说道,“这是桑树村黄家人,黄村长的四子,往年帮我们家收过粮食。”
桑树村有赵家的地,农忙时,桑树村的人会来赵家做短工。
工钱是从赵广从手里拿的,赵广从自然认识他们。
“你怕是不认识。”赵广从和颜悦色道,“黄四郎干活肯下苦力,比他几个兄长勤快得多。”
看他向旁边的人介绍自己,黄四郎不由得端详起头顶的人来,心想赵广从既说’我们家‘,那他就是赵家人了。
莫不是大房的长子?
记忆里赵家大房的长子好像更高更魁梧些,五官没有这么好看。
赵广从有儿子,年龄似乎对得上,他熟稔的打招呼,“郎君都这么大了?别说,和二郎你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呢...”
“???”赵广从不敢细想自己听到了什么。
三弟的闺女怎么可能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诚惶诚恐的看看梨花,又看看黄四郎,生硬地说,“不像吧,我年轻时没这么聪明能干!”
“哪儿会?二郎你性情敦厚,从不短谁家的工钱,处事周全,从没见你跟谁红过脸,私下我阿耶常要我跟你学呢。”
“是吗?”赵广从摸摸头,高兴得忘乎所以,“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黄叔从没跟我说过,他要早和我说了,我教教你也无妨的。”
“......”梨花斜赵广从一眼,一言难尽。
几句话就叫他飘飘欲仙,这样的人能当村长吗?
在她思量的注视下,赵广从瞬时回神,悻悻道,“嗐,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对了,你们在村里干什么?”
黄四郎会察言观色,不再回忆过去,回道,“回来找几床被褥,二郎,你们这是去哪儿?”
赵广从觑着梨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村里其他人呢?”
黄四郎知道他在试探,但眼前的情形,撒谎不是好办法深思熟虑后说道,“在山里,你们逃荒走了后,我们也搬进了山,本想着等老天爷下了雨就回来,哪晓得来了帮凶残的山匪,阿耶察觉不对劲,带着我们逃往梁州... ”
赵广从震惊,“你们去了梁州?”
“没有,在一座山里迷了路,又遇大雪封山,我们便在山里住了下来。”
“后来呢?”
“雪融化后我们继续往西走,走到一个寨子前,一问才知岭南攻进戎州了,他们怕收留我们惹来麻烦,轰我们走...无法,我们又回了山里。”
说着,他幽深的目光变得迷离,“这是战乱的第几个年头了?”
赵广从慢慢竖起手指头,黄四郎悲苦的笑了笑,“我阿耶也这样说。”
三年光景过去,以为仗打完了,想着回村继续种地。
哪晓得山野荒芜,白骨森森,方圆百里连个活人都没有。
赵广从叹气,纳闷道,“山里待得好好的,回村作甚?”
“落叶归根,再远都想回来瞧瞧,我们此番回来也不为别的,山里湿气重,想抱几床褥子回去,不料会遇到你们。”
赵广从沉吟,“你们没察觉粮仓这边有人?”
“我们从西山村回来的,天亮才进村,哪儿会注意到这么多?”
若在山里,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警觉,但山下太荒芜了,就没多加查看。
他问赵广从,“你们过得怎么样?”
“嗐,东躲西藏,谈不上好坏。”赵广从理智回拢,自不会泄露底细,敷衍的应了句,仔细琢磨他的话,发现有个地方不对劲,“遇到山匪是怎么回事?”
岭南人都杀来了,山里竟还有土匪?
“估计从南边来的,一行三四十人,见人就杀,跟疯子似的。”黄四郎咬牙切齿道,“我们和甘泉村合力才把他们剿灭了。”
为此牺牲了许多人。
他们五兄弟,死了三个。
“西山村的事估计也是他们干的!”想到赵广从不知道西山村全村被灭的事,他道,“前不久下山,路过西山村,村里白骨累累,且具具四分五裂,死状凄惨得很。”
说了这么多,他竟不知道凶手是岭南人?
赵广从惊呆了,“你...”
你们怎么活到现在的?赵广从很想问,但黄四郎先一步开口,“对了,刘大和我们一起的,如果知道你们还活着,他肯定很开心。”
刘大是赵的长工,要不是黄四郎提起,赵广从都快忘记这号人了。
“他怎么和你们凑一起去了?”
当日逃荒,刘大和他媳妇老娘在村里看家,没理由进山的啊?
问完就见黄四郎眼神飘忽不敢看自己,赵广从不懂,“怎么了?”
黄四郎纠结要不要说实话。
刘大说赵家抠门,没给他们留粮,他搜遍整个灶房也没找到多少粮,想出去追人,跑到村口看到有字,猜是出了事,顾不得收拾行李就进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