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世道残破不就是官吏害的吗?
然而尽管如此,当看到认识的草药时,罗四还是毫不犹豫的连根挖了。
刚挖的草药带着泥,他边拍掉泥边问梨花,“十九娘,下次回家时,能否允许我们回趟家?”
新益村建成后,梨花需要人手,他们便收拾包袱住进了新益村,都快忘了自己的家长什么模样了。
他斟酌道,“扫扫屋里的灰,除除地里的草,村里村外都种上鱼腥草,这样等老家的人来了就有现成的鱼腥草吃...”
背井离乡的人最怕疾与饿,风与雪,他希望千里迢迢来投奔的人进村后有回家的感觉。
他祈求般的望着梨花,梨花哭笑不得,“鱼腥草既能入药,接下来肯定要大肆种,已种了庄稼的没法种鱼腥草,只能在你们村子外面开荒了...”
山里的村民们乐此不疲的往外扩地,可惜南边太远,否则村民们早去了。
罗四他们想开荒,梨花自是支持的。
她说,“到东高村后,我让三壮叔先安排几个人随你阿兄回去守村,等我们从南陵县回来,新益村的事务约莫也全离顺了,到时你和你阿兄他们就回村住...”
罗四自是欣喜,看一眼兄长道,“十九娘需要我们时怎么办?”
他是普通人,做不到随叫随到。
梨花想了想,余光瞄向草丛上坐着嚼鱼腥草的鲁小五,商量道,“让鲁小五跟着我,有事我叫他给你们传消息怎么样?”
鲁小五随他们从云州过来的,算得上自己人,应该
不会乱传话,罗四应下,侧目问兄长,“阿兄觉得如何?”
罗大沉眉,“小五贪玩,会不会误了十九娘的大事?”
低头专心吃鱼腥草的鲁小五听到这话不高兴了,哼哼道,“谁贪玩了?”
罗大睨他,“谁半道找虫子吃不走来着?”
鲁小五胀红了脸,反驳道,“那是以前,我现在不发病了。”
他现在已经能像正常人一样饮食了。
那些黑黢黢的虫子他才瞧不上呢。
鲁小五既然乐意,罗大就不好多说了,只私下叮嘱鲁小五,“十九娘的性命关乎着许多人的安危,你虽负责传消息,但危急时刻要护好她。”
鲁小五不耐烦,“还用你教?”
梨花菩萨心肠,她活着,她的族人才会照顾那些来投奔的人,梨花要是出了事,她的族人可能就不管外人的死活了。
彼时已经到了东高村,梨花被村民们围着嘘寒问暖,鲁小五站在人群最外面,望着梨花的眼神染上了落寞。
罗大见了,问道,“怎么了?”
鲁小五扭头,抱胸不想理他。
然而沉默不过两息又自己转过身来,一瞬不瞬的盯着热闹的人群。
“我...我爷娘亲戚若是来了,也会这般围着我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吧?”
罗大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笑盈盈跟村民说话的梨花,抬手在鲁小五头顶轻轻拍了下,说道,“肯定啊,鲁家小五乖巧懂事,怎么会不招人稀罕呢?”
鲁小五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以前常常惹他们生气...”
“他们没生气,逗你玩的。”罗大安慰他,“我就是这么逗四郎的。”
鲁小五摇头,想说不一样,可怎么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只抬头呆呆的望着七嘴八舌的村民们。
村民们上次见梨花还是合力围剿益州城滥杀无辜的难民,梨花这次来,她们便争先恐后说起益州城的事。
县令死后,益州城的坊主逃往王都去了,难民们担心冤魂索命,亦跑得无影无踪。
现在,城里就还剩些老弱病残。
赵青山带雷大他们进城搜了些粮食种子回来,还凿石头将北边的城门封了,防止京都军队南下偷袭。
庞大娘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高声问梨花,“城里开垦出来的地还种着庄稼,咱要管吗?”
聚蚊成雷,一进村,梨花耳朵就嗡嗡嗡的响,听到这话,她不假思索道,“管。”
庄稼就是百姓的命根子,梨花问,“城里还有多少人?”
“两百来人左右。”终于等到插话机会的人牙子迅速回道,“没有染病的约二十来人,四肢健在的约四十来人...”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没有孩童。”
城里的孩子,都在动乱时惨遭了毒手。
在场的人只有染病的汉子随赵青山进过城,自认见过血腥的他们仍被城里血流成河的情景惊呆了。
脏乱的街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头颅四肢,看得人呕吐不止。
人牙子忍着想吐的冲动道,“满大街的蚊蝇蛆虫,活人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想到那些了无生气的眼眸,人牙子内心悲痛,“十九娘,我问过了,留下来的百姓不曾滥杀无辜...”
“那又怎样!”明白人牙子想说什么的庞大娘拉长脸吼道,“他们染了病,一发病就六亲不认,咱敢收留他们不成?”
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她可不想跟嗜血者住一起。
她指着人牙子鼻子骂道,“你想害死我们不成?”
人牙子连连摆手,“没有...村里有小孩子,我哪儿会提议让他们住到村里来...”
“那你说那些干什么?”庞大娘质问道。
人牙子紧张的看一眼梨花,在庞大娘咄咄逼人的注视下答道,“同处乱世,我的确可怜她们,想问十九娘能否拿些药材给她们。”
他强调,“她们受了重伤,不吃药会死的。”
据他们上次进城已经过了数日,没准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死了关咱啥事!”庞大娘气得想扇他嘴巴,“就你烂好心会来事,你想救就自己去救,搭上十九娘干什么?”
人牙子讪讪,心道自己哪儿敢做主?
庞大娘冷哼,“真要这么好心早干嘛去了?”
一个靠贩卖人口为生的竟然会同情别人,装什么装?庞大娘冷冷道,“城里不会有你相好吧?”
人牙子顿时红了脸,怒瞪着庞大娘说不出话来。
城里人的遭遇,有人同情有人无视,梨花没有表态,而是问赵青山,“城里没有人跑出来?”
赵青山见梨花终于问起自己了,急忙扯了扯喉咙,稳重道,“没有,县令的尸骨还在城墙下晾着,谁敢出来?”
新益村的阵仗太大,城里人认定是戎州冤魂报仇,逃都来不及,哪儿敢往南边来。
赵青山说,“不过王都那边派了人来益州打听王家的消息。”
这世上,还关心王家的就王子荆了。
王秀才死于梨花之手,若被王子荆知道,他日势必要来寻梨花报仇的。
说着,他挥手让村民们散了,自己领着梨花往住处走。
他和赵三壮同住,因老吴氏过世,正门上挂了白布。
进门后,确认没有外人了他才与梨花说,“那时我正好在城里,便自作主张把人杀了。”
王都派来的人是嗜血者,想到双方日后可能会交手,赵青山果断选择动手。
他说,“我寻思着弄些石头将王都通往益州的官道封了,这样除非挥兵南下,否则王都的人就过不来...”
赵青山与赵三壮提过这事,但一切要等梨花拿主意。
他问梨花,“三娘觉得如何?”
梨花扫了眼屋子,搬来一根长凳给赵青山坐。
赵青山摇头,“我站着就行。”
他感染了瘟疫,不敢离梨花太近,唤赵三壮,“你和三娘坐吧。”
赵三壮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接着刚刚的话题道,“封路虽不能一劳永逸,但能让王都猜忌是岭南人干的,或许不敢轻易越界...”
他赞成封路。
梨花问,“有那么多石头吗?”
“有。”赵青山道,“前年益州官府不是鼓励开荒吗?百姓将铺路的石头挖了,加上石墙宅墙拆下来的封路够用了...”
梨花看他,“堂伯算过了?”
赵青山老实点头。
经历过赵家建屋修路后,每间屋要多少木头茅草,每条路要多少石头他都知道。
他道,“我看过了,八里外有处狭窄的山路,我们就以那儿为界砌个七八米高的石墙,再在墙这边挖些陷阱,阻止王都的人来。”
那儿是必经之地,封了那儿,王都想进来就得绕深山。
山里地势复杂,王都的人不敢冒险的。
赵青山问梨花的意思,“三娘觉得如何?”
“就这么办吧。”
将来她们会有自己的船,到时候去益州走水路也是行得通的。
他将山里发现地下河的事说了,并说了位置,“哪天要是遇到不得不逃命了就从暗道进山去地下河。”
赵青山眉头紧皱,“不回山谷了?”
“不回。”
东高村的人数不少,寻常难民和嗜血者造不成多大威胁。
能让全村逃命的威胁,只有大军压境。
那时,山里的村民说不定也要往外逃。
赵青山脸色凝重,“希望永远不会有那天,对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处置?”
像人牙子说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有些四肢都没了,活着也是受罪,可赵青山又下不去手给他们个痛快...
梨花说,“他们知道张百户等人的消息吗?”
不料她会问起张百户,赵青山惊了下,心里五味杂陈,“张百户已经死了。”
遇到王都来的嗜血者那天,他见到几个百姓偷偷为小兵收尸,一问之下才知道小兵是程副将手里的人,程副将被召回王都后就以谋逆罪被关进了监牢。
益州城的小兵们知道程副将
活不了,但仍守护百姓到最后一刻。
说答应了程将军要跟益州共存亡。
为啥王都的嗜血者时,他顺嘴问了句程副将的境况。
嗜血者以为他是程副将的人,态度极为傲慢,甚至称呼他为逆贼。
就因程副将偷偷送走了益州城的百姓,以致他手底下的人全部被处以极刑,而程副将极其家眷全部送进了前锋营。
王都所谓的前锋营就是培养嗜血者的地方。
想到程副将的下场,赵青山苦涩的牵了牵嘴角,“这世道,好人难活啊。”
梨花听了心里亦不好受,还是赵三壮转移了话题,“三娘看到村外的魂幡和白骨了吗?自打上次见了新益村的阵仗,我们也四处收集尸骨,拿尸骨嵌墙了。”
他为此自豪,“别说,乍眼瞧着还真渗得慌。”
哪怕白天也总觉得到处有乌鸦飞。
梨花道,“瞧见了,是挺恐怖的。”
赵三壮:“跟新益村比谁比较恐怖?”
梨花:“差不多。”
遍野魂幡,宛如巨大的坟场,尸骨累累,一进来,仿佛进了某神秘的部落,莫名心惊胆寒。
梨花突然就想到了赵铁牛说的蝎子毒蛇,心道要不就养养?
梨花跟赵青山一说,赵青山顿时精神一震,“已经养着了。”
赵铁牛那人说风就是雨的,见到赵青山就喋喋不休吹嘘养蝎子毒蛇的好,赵青山被缠烦了就答应下来。
蝎子不好找,但毒蛇蜈蚣还是有的。
赵青山让村民们捉到有毒的就送到他这儿来,他自己养。
他回屋将自己的陶罐子抱出来。
赵三壮看得头皮发麻,制止道,“吓到三娘怎么办?还是不给三娘看了吧。”
赵青山有心显摆,可真要吓着梨花确实不行,便轻轻敲了敲坛子,想弄出点动静给梨花听。
梨花好奇,“里头是什么?”
“这坛子是蜈蚣,蛇在竹篓里,那玩意速度快,就不抱过来了。”
听说赵文茵养竹壳虫的事后,他也琢磨着弄些自己的血喂蛇跟蜈蚣,然而又怕养出巨型蟒蛇,便歇了心思。
梨花也想到北边山里遇到的巨兽了,问道,“村里蛇多吗?体型如何?”
“不多,体型和以前没差。”
“它们吃什么?”
“蚁和蚯蚓...”赵青山道,“以前没养过,但基本就喂它们这些,没饿死应该是吃的吧。”
梨花也没这方面的经验,让赵青山小心些,别被咬到了。
赵青山道,“我晓得的。”
梨花在东高村住了两晚,离开时带走了雷大几兄弟,接下来要去南陵县找造船的图纸,归期不定,让雷大他们帮忙守罗大他们的村子。
想到日后会有无数云州人来,罗大将村子重新命名为云新村。
云州人的新家。
去南陵县时,梨花去了趟地下河那儿,如赵铁牛所说,外面平平无奇,里面却别有洞天,水面宽,但两岸裸露的石壁有凹凸的空地。
虽然不宽,却也够两三人并肩站立了。
罗大他们虽然已经来过,但再次进来,仍感慨,“这儿易守难攻,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梨花沿着水边形成的石地走到头,思忖道,“太过潮湿,提前囤粮放于此处怕是会发霉...”
罗大道,“粮食藏在附近山里即可。”
对于囤粮,没有比旧朝更好的法子了,粮食囤于地下,经年不坏,罗大说,“十九娘放心的话可将这事交给我来办。”
“好啊,不过要等明后年了。”
山里的村民们虽然到处开荒种粮,可每次她从外面带人回来都是山里给的粮。
赵广从这趟要是顺利的话,山里还要养许多人。
罗大懂她的意思,“南陵县回来我们就开荒种地去。”
“好啊。”
这趟出行,她们走的水路,新益村造不出船,造竹筏没问题。
再进荆州,比梨花上次来更为荒芜,途径的村落在草木里露出个尖尖的头,滴雨的屋檐,遮风的门窗皆藏在了茂盛的荒草深处。
所到一处,没有遇到一个活人。
有汤九绘制的河流舆图,她们算着天数到了南陵县。
和汤九口中的渡口不同,梨花眼前的渡口快被杂草覆盖,只露出一角泛黑的木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