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汤九双眼放光,“能御敌能遮雨,简直是再好不过的避难所了!”
赵大匠想得没有那么长远,但看他神情激动,不由得高声附和,“对,有了船,咱还能远走海外!”
市面上的舶来品流光溢彩工艺非凡,可见那儿极其繁华,若真能前往,以众人的勤快,还怕没安生日子过?
他昂起头,高高眺向河面,双眼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四周蝉鸣好似静止了,荒草葳蕤的河边,只有他和汤九澎湃的呼吸声。
梨花注视他们片刻,心跟着飘向那富庶遥远的海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既然这样,我再找些人来帮忙。”
四爷爷卸下族长之位后便沉迷木工,请他来造船的话,也许能造出来。
想着,她摇扇往回走,与两人道,“造船所需木头无数,你们暂且搁置手里的活,专心伐木,造船的事等我拿到图纸再说。”
汤九仍有些恍惚。
他与同窗们数次乘船出行,但逃难时竟忘记能走水路了,如若不然,哪至于颠沛流离仍无归处...
“还想呢!”回过神的赵大匠捶他左肩,“地儿再好也得咱有本事到才行,还不赶紧拿了刀随我去砍树!”
汤九肩膀吃痛,理智瞬时清醒,再看梨花渐渐走远,心情更为复杂了。
当时他带家人走水路逃难的话,是不是就遇不到十九娘了?
赵大匠从装刀具的筐里挑了两把乌黑锃亮的,一把递给汤九,“拿着。”
汤九叹息一声,盯着手里的砍刀看了又看,“干什么去?”
“砍树啊...”赵大匠踢开挡路的箩筐,往松树林的方向走,“亏你还是秀才呢,十九娘的话是一点没记住啊...”
汤九跟在他后面,穿过两块田埂后,气喘吁吁道,“这个时候?”
烈日曝晒,他不怕中暑?
他仰头感受了下日头,突然往回跑。
赵大匠听到脚步声回头,就看到汤九以扇遮阳跑去的背影,他大叫道,“好你个汤九郎,竟敢偷懒,信不信我跟十九娘告你的状。”
汤九头也不回,直至跑回树下才摇着扇子回,“随你!”
他宁愿挨骂也不想顶着日头干活。
赵大匠恨得咬牙,觉得汤九笃定他不敢告状才有恃无恐,不禁大骂,“天打雷劈的,十九娘好心收留你们,安排点活你竟推三阻四,呸!”
上气不接下气的汤九并不恼,“活着才能为十九娘效力,赵大匠,我劝你先回来,等晚点再进山,否则热得中了暑就遭了...”
“胡说八道!”赵大匠冷哼,“你当我像你弱不禁风呢。”
说完掉头就走。
他又不是大夏天没砍过树,哪回中暑了?
哼哼哧哧的穿过田埂,村道,越过艾草丛,站在进山的小路上时,渐渐喘不过气来,心也咚咚咚得跳得厉害,喉咙也干得厉害。
手往腰间的竹筒一抓,顿觉眼前发黑...
隐隐的,听到不远处传来汤九烦躁的怒吼,“慢点啊,小心中暑...”
后面的赵大匠听不到了,待他意识回笼,浓郁的药味涌入鼻尖,接着是满天婆娑的树影。
“醒啦...”簸箕边收药丸的隋氏看他睁着眼发呆,朝屋里喊人,“三东家,赵大匠醒了!”
须臾,赵广安端着个有缺口的褐色小碗出来,“快,试试我新研的配方...”
赵大匠大为感动,撑着身下的竹床坐起,沙哑着声道,“谢三东家。”
赵广安摇头,“快喝吧。”
赵大匠嗅了嗅,没什么苦味,相反闻着很清凉,他仰起头,张嘴就是一大口。
紧接着哇的一下全吐了出来,“这...这什么啊?”
赵广安躲得够快,脸上并没被溅到药汁,因而好脾气的说,“药啊。”
赵大匠一脸苦色,“怎么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赵大匠想了想,老实道,“说不上来,想吐。”
令人想吐的东西多了去了,赵广安记忆最深的就是逃荒途中发臭生蛆的死尸,不由得问,“尸臭味吗?”
“不是。”
“那是什么?”
赵大匠摇头,“味道很怪,以前没喝过。”
“里面有味药材可能来自交趾,没喝过实属正常。”看他满脸愁苦不愿喝,赵广安道,“这药治疗中暑有奇效,你赶紧喝了吧。”
赵大匠浑身没劲儿,喘气也累得慌,心知自己中暑了,于是再次尝试了下。
这次轻轻抿了一小口,仍觉得难以下咽。
但又不人拂了赵广安的好意,只能找话题聊,“三东家怎么会有交趾的药材?”
赵广安目光闪了闪,“你喝完我再和你说。”
因是同姓的缘故,赵大匠心里看赵家人格外亲切,于是捏着鼻子,强行将一碗药喝了个干净,边擦嘴边问,“三东家去过交趾?”
赵广安不答,而是问他,“感觉如何?”
“还是想吐。”赵大匠压着心头恶心道。
见赵广安伸手,他恭敬的把碗还回去。
只见赵广安拿着碗走向灶房,喃喃自语道,“奇怪,莫不是族里弄错了?将寻常野草当成了藿香?”
“???”赵大匠人瞠目,“三东家?”
赵广安置若罔闻,嘀嘀咕咕的进了灶房。
赵大匠眼睛越瞪越大,食指伸进嘴里,欲把刚喝下的药抠出来。
隋氏见状,温声解释,“别怕,药里添味野草喝不死人的。”
赵大匠停了动作,胀红着脸道,“野草有毒怎么办?”
饥荒最严重那会,大家伙看到野菜就挖,以致好多人因吃错东西而丧命,他千辛万苦活到现在,不想这么简单就死了。
问完,感觉院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半晌,赵大匠看隋氏白着脸说,“好像,好像真的没想到这点。”
唰—赵大匠只感觉头顶一盆凉水泼下,泼得他浑身发寒,“那...那怎么办?”
他不会死在这儿吧?
隋氏又朝屋里喊了两声,声音明显比刚刚着急,“三东家,你熬的药会不会喝死人啊?”
“不能吧?”袖子挽到手肘的赵广安撑着窗棂探出头,“汤九没回来找我啊?”
汤九郎也喝了?赵大匠蓦地想起自己晕倒前的景象,问隋氏,“汤九郎送我回来的?”
“是啊...”
赵大匠抓狂,黝黑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那他岂不于我有救命之恩?”
隋氏点头,“是啊。”
“那我岂不都得矮他一头?”
刨开荆州和益州那点事不谈,他一直打心眼里瞧不起汤九,是秀才又如何?细胳膊细腿的,力气还不如半大的孩子,做事也懒懒散散的,平日还爱贪小便宜...
这样的人,日后都得高自己一头,赵大匠哪儿受得了?
他骂骂咧咧的走来走去,“我不过口渴晕厥,谁让他救我的?他不救我也能自己起来...”
“甭以为救了我就可以使唤我,我才不听呢...”
隋氏不知他怎么了,看他骂着骂着突然盯着脚不吭声了,想问他怎么
了,还没开口,只见他暴跳如雷,“好你个汤九郎,竟趁我昏迷携私报复...”
赵广安洗了碗,发现他仍在树下唠唠叨叨的,心里直咯噔,“怎么了?”
莫不真中毒了?
隋氏已将药丸收入布袋,闻言,觑着赵大匠说,“他说汤九郎伤了他的脚,还将衣服给他磨破了,纠结要不要找汤九郎麻烦。”
只要不是药有问题就行,赵广安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纳闷,“汤九郎拖着他,难免磕着碰着,没大碍不就行了?”
专心检查衣服破了几道口子的赵大匠听到这话僵在原地。
心想瞧吧,汤九救他一回,他便不能向从前那样骂人了。
隋氏把布袋拿回屋出来收簸箕时发现赵大匠垂头丧气的走了,好奇的问赵广安,“赵大匠怎么了?”
“不知道啊。”
只要没喝药喝死人,赵广安就不想管太多,于是岔开了话题,“药丸晒得怎么样了?”
“有些还好,有些表皮裂缝了。”
“会不会是米浆不够浓稠?”
“不知道。”
“我问问三娘去...”
药丸开裂肯定不行,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房间里,梨花还还在与人讨论。
照之前计划,闻五他们西去梁州贩卖艾草鱼腥草等物,但造船工期巨大,最好有精细的图纸再动工。
汤九提议去荆州。
荆州水运不如东边两州发达,但造船业还算成熟,弄到图纸的希望更大一些。
四方桌前,汤九握着炭笔,在桌上绘制出蜿蜒的曲线。
赵广安轻手轻脚的掩上门,走到李解跟前,“还没商量好路线?”
他以为闺女想拉拢梁州,不知他们改了主意要去荆州。
李解也没多说,“差不多了。”
赵广安站了会儿,见所有人都不说话,害怕影响他们的大事,赵广安又出去了。
他前脚走,后脚汤九就收了手,“这是荆州境内的几个码头位置,离咱最近的是南陵县码头,去那儿县学应该能找到造船图纸...”
李解拿出一块洗白的布,照着桌上的地形图画在布上。
闻五凑过去,盯着他下笔。
梨花指着汤九标注出的水流走势,“水运源头是竹溪县,竹溪县往北连接益州,可荆州难民涌入益州时,未曾听说过江一事。”
她们去荆州也不曾过江。
汤九道,“益戎两州山势独特,境内多地下河,你们顺江而下途径地下也未可知...”
闻五抢声道,“我想起来了,有段水路特别黑,水声特别大,震得我回来夜里睡觉脑子都哗啦啦的响...”
梨花倒是不记得了。
顾及她年龄小,罗大他们要自己好好休息,是以没怎么关注周遭环境。
但回村的好几晚睡着仍感觉在水上漂泊似的。
她道,“那将来有难,我们藏在那儿就安全了?”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她。
梨花问,“有问题?”
“没有。”汤九哈哈一笑,“十九娘说得
好,比起辽阔多风的江面,阴暗的地下河更适合避难。”
梨花已经称国了,哪有国主领着百姓四处漂泊的呢?
他问闻五,“地下河长宽几许?”
闻五摇头,“那会儿晚上,没细心观察,罗大郎,你们可有留意?”
罗大道,“当时每只竹筏的头尾都燃着火把,火把的光并未照亮两岸景象,由此推测的话,地下河至少宽四米,高四米,长的话,十几里是有的...”
那晚他值夜,虽觉周围有异,却始终不见动静。
汤九若有所思,“如果想去那儿避难,地形就得摸透了...”
不能有任何闪失。
梨花也知其重要,“那咱去荆州前先去趟山里...”
李解拧眉,“十九娘要去荆州?”
梨花嗯了声,见窗外的天快黑了,率先走了出去,“就这么说定了,明个咱就动身。”
打探地形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这个时节有野菜野果充饥,干粮也不必准备太多。
她问赵广安要不要去。
赵广安出来许久,该回族里了。
赵广安帮着隋氏烧火煮饭,罗大他们吃得多,他炖了鱼腥草鸡汤。
鱼腥草腥味重,嗜血者食用后会短暂恢复清明,可见其有大补功效,于是他就想炖汤里给罗大他们尝尝。
西南人吃鱼腥草多撒盐生食,炖肉汤还是头一回。
见汤汁雪白,他重新盖上木盖,回梨花的话道,“去啊,今后你去哪儿阿耶就去哪儿。”
“我要回趟族里...”
“是该回去看看了,你阿奶整天就盼着你回去呢。”
罗大他们闻到肉香围过来,主动揽了烧火的活,听到两人的话,直言,“十九娘尽管家去,探地形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此事关系重大,梨花肯定要亲自查看的,“无事,我回族里耽搁不了多久。”
汤九也站在灶前,见筲箕里的艾草堆得高高的,新奇的问,“鸡汤里还能放艾草?”
想到他拿了自家的扇子没还,赵广安便没给他好脸,“我家扇子呢?”
汤九慢悠悠扬起右手,“这儿呢,我先用用,走的时候就还你。”
“哼...”赵广安说,“不还的话要你好看。”
“咋能啊...”
炖鸡汤用的石鑊,满满一大鑊,添入鱼腥草和艾草后,几乎捞不出汤来,但罗大他们雀跃不已,围着赵广安直搓手。
赵广安忍俊不禁,“拿碗去。”
“好吶...”众人应一声,转身出去拿了碗就竟然有序的在檐下站成一列。
汤九看得咂舌,盯着石鑊里黑黢黢的汤汁道,“我也吃这个吗?”
“想得美!”赵广安斜他一眼,“这是罗大他们的。”
罗大他们连连点头,凶神恶煞的脸竟露出一副嗷嗷待脯的模样来。
汤九问,“我吃什么?”
“回家吃去!”赵广安拿了勺子,轻点了下灶台,外面的人立刻捧着脸大的木碗进来。
两只鸡,炖得只剩骨头架了,赵广安用勺子将其戳断,尽量让每个人都分到块骨头。
汤九看得直舔嘴唇。
艾草的味不好闻,但架不住里面有肉啊,待看罗四端着碗进来,他惊讶地眨眼,“你也吃这个?”
“对啊。”
自打阿兄他们不发病后,吃食就一起煮的。
他们身子康健,只喝汤,不吃里面的艾草就行了。
碗装满后,他就端着出去,给后面的人挪地,见汤九杵着不动,礼貌的问了句,“要不要尝尝?”
汤九满眼期待,“好啊。”
汤冒着热气,他小心翼翼的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好喝...”
不止有艾草,还有其他味儿,他指着碗里褐色软烂的草根问,“这是什么?”
“鱼腥草根。”
“???”这玩意不是嗜血者吃的吗?想到什么,汤九惊悚的看向罗四,“你...你...”
罗四满眼都是鸡汤,看他双手哆嗦,怕他将鸡汤撒了,小心拿过碗,“咋了?”
汤九张嘴,使劲咳起来。
梨花猜到他的心思,解释,“鸡是隋婶养的,鱼腥草和艾草洗干净了的,普通人也能吃。”
汤九这才挺直了身。
除了汤,罗大他们还吃饼。
烤过的菽乳饼,焦香干硬,配着鸡汤刚好。
汤九也分到一碗,端着碗出去时,见罗大的碗仍是满的,“怎么不吃?”
“太烫了,吃了会生病。”罗大他们以前并不讲究这些,是赵广安的意思,太烫的不能吃,生水不能喝,是以他们都会等汤凉了些再动筷。
汤九也曾读过杂书,书里提到过这个,不禁惊奇,“三东家懂得真多。”
白天赵广安殷切的端解暑药给他时,他以为赵广安拿他试药来着,眼下看来并不是。
“当然了...”罗大使劲挥扇,将扑来的蚊虫扇走,大声道,“三东家也是博学之人。”
汤九认可的点头,挤进他和罗四中间,“你手里拿的什么?”
“菽乳饼啊...”
“我没吃过烤焦的菽乳饼呢。”汤九一脸遗憾,“好吃呢?”
罗大掰了块给他,“一口饼一口汤。”
“多谢。”汤九感激的接过手,转身望着罗四,“罗四郎能否分我块菽乳饼,我想泡着鸡汤吃。”
罗四敬重读书人,掰了块大的给他。
给梨花摆饭的隋氏看了直摇头,悄悄跟梨花说,“汤九郎怎么会这个性子?”
“饿的吧。”
梨花碗里的是米饭,旁边还有两个鸡蛋,皆是族里送来的。
想到益州那会饥肠辘辘想吃肉的情形,梨花问,“咱院里养了多少鸡鸭...”
“二十五只鸡,二十五鸭,其中下蛋的鸡鸭共三十九只,今晚杀了两只鸡一只鸭,还剩四十七只。”
“明天我逮几只出门...”
赵家人送鸡鸭来时就说了给梨花吃的,隋氏自然不会多说,“要不要烤熟带着?”
“不用。”
夜里,等隋氏睡着后,她去后面鸡笼抓鸡。
母鸡能下蛋,她想抓公鸡,但鸡笼乌漆麻黑的,根本不知哪些是公鸡。
刚按住一只鸡,身后突然想起一道声,“三娘,做什么呢?”
一转头,就见赵广安疑惑地站在墙角看她。
她道,“抓些鸡带路上吃。”
“我来就好了啊...”赵广安兴致勃勃的走上前,“杀吗?”
他看到梨花手里的刀了。
梨花原是想杀了放棺材里,日后再遇到想吃肉的时候有借口拿出来。
不料遭阿耶撞见了,眼下只能找借口搪塞过去,便说,“我想吃烤鸡了。”
“我就知道你会饿...”
他像梨花这般大的时候,每顿要吃四碗米饭,每天要吃两个鸡蛋,十块糕点,大兄笑他的饭量能养活一家子人,可梨花呢?每顿不过半碗米饭,两个鸡蛋还要分他一个,怎么可能吃得饱?
他拿过鸡,“走,去灶房弄去...”
杀鸡得抹鸡的脖子,完了用碗接鸡血,梨花肯定做不来。
他道,“你回屋睡觉,等阿耶烤好叫你。”
“我想自己烤...”
“太晚了。”赵广安望着渐渐隐去的星月道,“明天还得早起呢,不睡好怎么行?”
是啊,明个儿还要早起赶路,哪能让赵广安忙活,眼见赵广安走上石阶,她小跑追了上去,“阿耶,这鸡我不吃了。”
赵广安侧目,“不是饿吗?”
“不饿了。”
赵广安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鸡,“那真不饿?”
“不饿...”梨花牵着他往他屋里走,“我抓鸡是有别的用处。”
鸡除了吃还有什么用处?赵广安想问,但看女儿脸色凝重就没开口。
他的屋充斥着药味,不太好闻,梨花轻轻推开门,跨步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门一关,就有点黑了。
赵广安不知道女儿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自觉压低了声,“怎么了?”
一时间,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梨花为什么半夜去鸡笼抓鸡?想吃独食?还是染了瘟疫,开始嗜生肉生血?”
“先将鸡杀了...”
屋里有许多捣药的器皿,梨花关进窗户,点燃灯油,寻了块干净的器皿过来接鸡血。
鸡扑腾得厉害,但赵广安手劲大,牢牢抓着不松手。
待梨花放好器皿,赵广安让她背过身,紧接着手起刀落。
噗噗声过后,鸡彻底死透了,梨花回过身,目不转睛盯着滴血的鸡脑袋,然后趁赵广安不注意,夺过鸡,一瞬放进棺材里。
赵广安看得目瞪口呆。
倒不是因梨花突然动手,而是刚杀死的鸡凭空消失了。
桌下,椅子后,到处都没有。
就在他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时,鸡忽然落回梨花手中,他愈发瞪大了眼,“你...你藏哪儿了?”
梨花眼睛一闭,鸡又不见了。
赵广安绕去她背后,看身后什么都没有,但下一瞬鸡切切实实回到了梨花手里。
他惊讶不已,“你怎么办到的?”
梨花把鸡放桌上,拉开椅子让他坐,“阿耶可记得我得疯病那回?”
咋不记得?梨花生病,他恨不得代其受罪,尤其看大夫不管用后,他就迷上拜神求佛,到处找道士问药,最后竟真的让他在小蛇山找到了道行高深的道士救回梨花的命。
回想当时的心境,焦急如焚也不为过,他问梨花,“怎么说起这个?”
“那次后,我有了法宝。”梨花顺着鸡毛,鸡突然又不见了。
赵广安脸泛红光,激动不已的问,“什么法宝?”
“囤物的法宝,凡是我想囤的,手一摸就能收进我的法宝里...”
赵广安拿起她的手,一眨不眨的打量,“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说书先生偶尔也会讲些修仙事,每个仙人都有自己的法宝,女儿既得了法宝,那不就是仙人?他开心起来,甚至主动回答,“是不是我看不到?”
他的反应和梨花料想的不同,但也老实的点了点头。
“看不到也无妨,法宝是咱家的就行。”
想到她抓鸡的反常行径,赵广安又问,“你囤鸡作甚?”
“路上吃。”
“那一只怎么
行,等着,我再抓几只杀了...”说完,他握着刀就冲出了门。
他也不识公鸡,抓什么杀什么,杀第三只时,外头有人敲门,“三东家,抓鸡作甚?”
赵广安胡诌惯了,随口就道,“想吃鸡肉了。”
李解默默将提灯笼的手换到左手,右手握紧匕首,气息不变的问道,“怎么不去灶房弄?”
赵广安正要回,却见关进的门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他反应过来,自己定是说错话惹李解怀疑了,“三娘...”
听到他唤梨花,李解缩回了手,“十九娘也在屋内?”
“在的。”忘记李解看不到,梨花端正坐姿道,“秦婶的伤不是反复崩裂不愈吗?叶大夫说需要缝合,我便想让阿耶拿鸡练练手...”
害怕李解多想,梨花给他开了门,“活鸡太扑腾,先给它放点血...”
李解看她神色正常,解释道,“我以为家里来贼了。”
赵广安抓鸡时他就站在檐廊,以为赵广安饿了杀鸡吃,转身想回屋的,哪晓得赵广安径直回了卧房。
他怕出事,这才跟了过来。
秦婶子是在益州围杀人时受的伤,伤口深,反复崩裂,到现在都没好,他问过秦家人,说是两个大夫手抖,秦婶子不让他们缝合。
三东家要强,没有十足的把握定不会出手。
他看向屋里,问道,“还要鸡吗?我去抓...”
梨花道,“等阿耶缝完这只再说吧。”
事已至此,赵广安只能硬着头皮留鸡一命的同时将其弄得皮开肉绽,之后找针线慢慢缝补。
不说过程是否残忍,但鸡硬是挺到天亮才软趴趴的垂头升了天。
赵广安提起鸡头炫耀,“别说,我好像真有双妙手呢。”
鸡脖子上的毛稀稀拉拉的,上面针线一圈又一圈,诡异的整齐。
梨花和李解看了一宿,难得齐声附和,“是比叶大夫他们厉害。”
赵广安意犹未尽,“那多抓几只鸡给我路上练手。”
隋氏要留下照顾李解,没有随梨花她们同行,只托梨花给老太太捎件衣服回去。
“阿奶不缺衣服穿,隋婶你留着自己穿啊...”
“这是我给老太太的心意,还望十九娘莫推辞。”
料子是她拿东西跟人换的,轻柔光滑,夏天穿正合适。
她想给老太太编双鞋的,奈何手艺差,鞋毛毛糙糙的,所以才选了衣服。
针线活差些不要紧,面料舒适就行。
梨花收了衣服,“那我替阿奶谢谢你了。”
两人说着话,罗四他们出来了,一个个背篓挑筐,像搬家似的。
许是看她疑惑,罗四道,“难得进山,多挖些草药捡些尸骨回来。”
见识多了,看啥都是宝贝,罗四抖抖后背的空篓,兴致勃勃道,“装满了咱再回来。”
有罗大他们在,山里反倒比平地安全,梨花清点完人数,与隋氏道别,推门出去了。
李解在练武场教孩子们习武,练武声此起彼伏,村民们从旁围观,边看边比划招数。
等梨花她们进山时,村子已安静下来,依稀有村民扛着锄头往外走。
赵广安说,“近日炎热,可别让他们中暑了。”
梨花杵着木棍跟在他身后,“我和汤九郎说了,今日起,下午各自待在家,傍晚再出门。”
赵广安一宿没睡,有些精神不济,接下来便不再说话了。
但罗大他们极为精神,一会儿弄株草来问赵广安是不是草药,一会儿拎只虫子来问梨花能不能吃,比树上的蝉还吵,赵广安烦不胜烦,索性掐了两撮草塞耳朵里。
这次由闻五带路,在山里走了四天,背篓和箩筐就装满了。
知道梨花要回家,罗大让她把药材带回去给村民。
这几晚睡足觉的赵广安心气顺,和颜悦色道,“背不动啊...”
就他,梨花还有闻五三人,哪儿能把这么多东西弄回去。
罗大说,“我送你们...”
他将东西绑在身上,不日就能到村里。
赵广安没作声,偷偷看梨花的反应。
罗大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尴尬的挠头,“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知道梨花还没完全信任他们,没理由把老巢的位置告诉他们。
谁知,梨花颇为淡定的说了句,“要去就都去吧。”
赵广安扯她衣服,梨花并无反应,“那边陷阱多,你们别乱跑。”
山里没多少地能困住罗大,是以罗大并未当回事,直到他攀爬一株树,树忽然轰倒害得他差点掉进插满竹尖的深坑里他才惊出一身汗。
“十九娘...”他站在深坑边,双脚不知往哪儿走。
四周地面铺满了草,看不出底下有没有陷阱等着他。
梨花她们要慢些,看到他已经是一会儿后的事情了。
闻五觉得稀罕,因为在他记忆里,这儿不该有陷阱才是。
梨花倒是沉静,看了眼四周,然后给他指方向,“笔直往前走两米,然后往右挪到第二棵树...”
罗大照做,果真没有踩到坑里去。
赵广安知道不合时宜,但委实好奇,“三娘,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眼力好。”
想到她身怀法宝,赵广安不再多问,而是指着横在面前的树说,“空树...”
树干是空心的,上面枝桠全枯了,所以才承受不住罗大的重量倒了。
其他人也看到了,顿时警惕起来。
梨花不慌不忙往前走,“大家跟着我走就行了。”
赵广安急忙跟上,闻五落到后面,见地上落叶不多,猜是新弄的。
专门防嗜血者的。
越往里,树越少,到最里面,四周都光秃秃的,而且看树桩的缺口,这些树砍了许久了。
难怪赵家有粮食接济村民,照此情形来看,他们估计在山里住了好几年了。
罗大也识趣,“十九娘,要不我们在此等你们吧。”
“无妨,进村瞧瞧吧。”
赵广安也说,“是啊,再走两里就是望乡村了。”
望乡村前面是处悬崖,村民们放下绳索他们就能上去。
到悬崖下,赵广安扯着嗓门喊泥鳅,声音在山里回荡,惊得树上的鸟雀乱飞。
两声后,上头传来人声,“你们是谁?”
“十九娘回来了,放绳子...”
绳上有木棍做帖,轻巧方便,不多时,四根绳梯缓缓落下,赵广安让梨花先上,回头跟罗大等人说,“放心往上爬,不会有事的。”
“好。”
望乡村的地不适合开垦,大家都往别处开荒去了,村里并没什么人。
雨顺已经很久没见过梨花了,乍然看她又长高了,欣喜的跑上前,“赵三娘,还真是你...”
旁边架着铁炉,里头的水噗噗噗冒着泡。
估计害怕有人冒充,特地烧水候着的。
他的嗓音变化大,害怕梨花忘了他,主动道,“我是雨顺。”
“认出来了...”梨花端详他一眼,笑道,“长高了。”
雨顺不好意思的笑了,“村里伙食好,个子蹿得快,不止我,泥鳅他们也长高许多...”
梨花将望乡村的事交给他们打理,他们若不长结实些,哪儿震得住村民。
雨顺让烧水的村民灭火,领梨花他们往村里走,顺道介绍翻新的围墙,“山里猛兽多,时常翻进村伤人,大壮叔就叫我们把墙砌高点...”
墙高四米,挡住了村里的房屋。
墙里没什么变化,柴火,草药,木炭,全是日常需要的。
梨花说,“村里没什么事吧?”
“没有。”
荆州难民涌来那会闹了一阵子,后来全解决了,平日挖回来的草药也分配得很均匀,他要领梨花进屋坐,梨花拒绝了,“之后还有要事,等我回趟族里再过来。”
雨顺注意到罗大他们了,不敢耽误梨花,“那你务必来一趟。”
他们自己酿了果酒,等着梨花回来一起喝呢。
梨花点头,领着一行人往西边去了。
隐山村也只有几个守村人在,知道梨花差点死在益州,窦二娘子看到梨花就泪雨如下,“十九娘,人各有命,我们不指望找到二郎他们,你莫再冒险了啊。”
梨花救了她们,她们哪儿有脸奢求她帮忙寻回从军的丈夫?
而且丈夫受命于益州,若和梨花打起来,叫她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梨花不知赵铁牛怎么说的,乖巧道,“不去咯,以后都不去咯。”
隐山村的地里种的全是庄稼,树村亦是。
树村只剩有树屋的树,其他树全砍了,木头堆在路边,不知是不是下过雨,木头上长出了菌子来。
村里静悄悄的,唯有十几个孩子守着铁制的高炉烧炭。
看梨花身后的人凶神恶煞,怯懦的不敢靠近,只隔着段距离和梨花说,“十几娘,我们晒了果干,你要吃吗?”
“好啊...”梨花拿出山里摘的青果,“我也有果子给你们。”
青果酸涩,赵广安说村里的孩子们最喜欢这个味道,于是把树上的青果全摘了。
孩子们高兴的攀着树爬回家,捧着珍藏的果干给梨花,“阿娘还晒了兔肉,锁在柜子里,我拿不到...”
阿娘说等十九娘回来就吃肉,那岂不今天就能吃到肉了?
“十九娘,晚上我给你拿肉吃。”
“好啊...”梨花将半筐青果给她们分了,“我还有事,先回谷里了啊。”
光秃秃的山顶建了几间茅屋,屋顶在太阳下泛着金光,梨花心情愉悦,走进山洞竟有种数年没回家的感觉。
待石门打开,只见往日清幽的山谷热闹不已。
追逐的孩童,嬉戏的水鸭,叽叽叽乱跑的小鸡,还有到处乱窜的兔子。
赵广安有些不适应,同守门的堂兄说,“咋这么吵?”
“今年敷的鸡鸭多,能不吵吗?”他仰起头,朝山谷大喊,“大壮,三娘回来了,赶紧让大家伙杀鸡啊...”
族里的鸡味道比野鸡好,赵广安忍不住流口水了,“三娘,咱先回家。”
梨花刚从木篮下地,不远处就围来许多人。
明明是族人,梨花却总觉得陌生不已。
“三娘比上次出门又高了些,三婶见了肯定高兴,你不知道 ,她整天都去庙里跪拜,望你平平安安回来。”
“你铁牛叔说你去益州了?那么凶险的地哪能去?你别犯糊涂啊...”
“咱现在衣食无忧,哪儿需要你犯险?”
众人七嘴八舌的,还是赵大壮挤进来把人轰开了,“三娘刚回家,不能让她耳根子清净会儿吗?”
其他人立即闭嘴。
赵大壮拿过赵广安的背篓,走在梨花身侧道,“昨个儿东高村来消息说益州城空了,问我要不要派人进城搜罗物什,我让你铁牛叔他们去了...”
其他人听得翻白眼,心道让我们安静,你自己不也说得起劲吗?
赵大壮自顾说自己的,哪儿在意旁人的脸色,继续道,“族里又敷了两百多只鸡鸭,等几天全送到新益村那边如何?”
鸡鸭吃草也能长,不费粮。
梨花道,“行。”
然后给他介绍罗大等人,赵大壮微微颔首,“往后三娘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梨花是做大事的,必不会长久的待在谷里。
罗大拘谨的回道,“哪儿的话,这一路十九娘照顾我们更多。”
没有十九娘,他们可能死在荆州的战场上也不一定。
两人寒暄几句,梨花问起老太太。
往日回来,老太太的嗓门最嘹亮,今个儿怎么没听到老人家的声音?
赵大壮说,“你四奶奶病了,她在屋里陪她说话呢...”
他娘年纪大了,年轻时攒的病全冒了出来,估计就这半年的光景了。
梨花震惊,“四奶奶怎么了?”
“年纪大了都这样。”
刚知晓这事时,他不知怎么面对,他娘宽慰他,“娘活到这个岁数已是喜丧,还有家人亲戚陪伴,死前丰衣足食,死后有棺有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可他知道,没有戎州这场灾祸,他娘可以活得更久些。
看着这个侄女,他轻轻叹息了声,“你四奶奶要是看到你肯定高兴。”
他娘曾嫉妒梨花比自己孙女聪明,可日子安定后,她最常夸的就是梨花。
夸梨花不仅聪明,更重要的是有福气。
世上不缺聪明人,只有福气重的人才能惠泽族人。
梨花弯眉笑起来,正想说点炫耀话,就见两位老太太互相搀扶走上桥,她挥挥手,高声喊道,“阿奶,四奶奶。”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同身边人道,“我就说你耳朵聋吧,我都听到他们喊三娘了你还说没有,哼...”
“少装了...”牙齿掉完了的老吴氏哼哼,“你要听到早甩下我出来了...”
想到什么,她错愕的偏头,“老实说,你眼睛是不是不好了?”
老太太自是不服,“你当我是你呢。”
两人不对付了一辈子,大家伙不指望她们能和好了,因此听到这话,只能两边哄,“三娘刚回来,我们就在地里,所以来得早些。”
有人帮腔,老太太更为嚣张,“听听,我没乱说吧?”
老吴氏斜眼,“你就装吧。”
梨花就是老太太的命根子,有了她,老太太哪儿还管妯娌是死是活,拉着孙女看了又看,已不再清明的眼里满是笑意,“我家三娘又长高了。”
“可不是吗?”不知什么时候,梨花比老太太高出大半个头了,她搂过老太太的肩,“我能给阿奶遮风挡雨了。”
老太太眼里笑出了泪花,“我就知道三娘最孝顺。”
前两年老太太的牙口就不好,掉牙掉得多,眼下已只剩四五颗了。
明明其乐融融的场面,赵广安却忍不住想哭,红着眼眶走上前,“娘不是说我最孝顺吗?”
老太太笑眯眯的伸手拉他,“你和三娘最孝顺。”
赵广安挤走眼泪,骄傲道,“当然啦。”
老吴氏腿脚不便,赵大壮背她回去的,想背她回屋躺着,她不让,非要赵大壮把椅子搬到院里。
梨花同族人说话,她就坐椅子上听着。
等赵大壮转身拿扇子的工夫,她已经闭上了眼。
小吴氏蹲在椅子前,其他人围坐在旁边默默抹泪,见赵大壮冷着不动,哭道,“婶子走得很安详。”
甚至还跟梨花说了话。
说她承了梨花的福才活到现在。
老吴氏的死让梨花始料不及,她以为,村里太平,老人家能活许久。
老太太也没想到妯娌走得这么快,握着梨花的手颤了颤,沙着声道,“她倒是走得洒脱,连句话也不给老四留下。”
梨花哭花了脸,仍配合的问道,“四爷爷呢?”
“山上指挥人盖房屋呢...”
梨花仰起头,只觉得阳光刺眼,眼睛根本睁不开。
老太太伸手搂过她,轻轻为她擦泪,“莫哭,你四奶奶说了是喜丧,咱高高兴兴的送她出门。”
四爷爷回来时,家里已经给老吴氏换上新衣抱进了棺材里,四爷爷踉跄了下,佝偻的背更驼了,他唤赵大壮,“后事就按你娘说的办吧。”
丢下这话,他又回了山上。
祖坟的地早就选好了,老吴氏出殡这日,梨花才知族里还死了长辈。
赵书砚带着妻儿回来了,赵青山和赵三壮也从益州城赶了回来。
赵三壮扶着棺,哭成了泪人,赵铁牛更是哭得地动山摇。
还是赵大壮听不下去骂他两句才安静下来。
在近溪村时,梨花也曾吃过丧席,那时懵懂,心思都在席面上,进山后,二堂爷的去世才让梨花感受到亲人过世的难受。
送葬回来,她叫赵铁牛,“你随闻五他们去东边看看地下河,我就不去了。”
这几日老太太精神不振,她想多陪陪她。
赵铁牛道,“我你还不放心吗?”
他回家收拾两身衣物就随闻五他们走了,老太太小溪边乘凉,见几个高大的人从桥上经过,颤巍巍的喊了声,“三娘...”
赵铁牛回眸,“三婶,三娘在家呢。”
老太太又坐回去,“她不和你们出去吗?”
“不了。”
往日啰里啰嗦的赵铁牛难得惜字如金,“三婶,我们走了啊。”
梨花回家端着换下的衣服出来时,就见老太太望着溪水发呆,她问,“阿奶想什么呢?”
“你不去不会有事吧?”
她不赞成梨花事事出头,但老四总念叨什么大局为重,她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是大局,但也不想拖累孙女。
梨花将盆放在溪边,伸手拨了拨溪水,脆声道,“不会,汤九郎说戎州有地下河,动乱时咱可以去地下河避难,我想着让铁牛叔他们去瞧瞧...”
“汤九郎是谁?”
“荆州来的秀才,新益村引水灌溉的事都是他负责的。”
“哦。”老太太嘴唇动了动,“青山说你们碰到王家人了?”
赵家和王家早已撕破脸,遇到王家人的事不可能不说,梨花将盆里的衣服扔进小溪打湿,回道,“对啊,他想算计我,被我杀了。”
“不说李解杀的吗?”
梨花愣了愣,心知赵青山撒了谎,老实道,“我杀的。”
“你这么厉害了?”
“当然,不是我吹牛,李解都不是我的对手呢。”
老太太好笑,“就这还不是吹牛呢。”
她见过李解杀人,梨花哪儿是他的对手,不过她还是为梨花高兴,“在外行走,会武功是好事,阿奶就是儿时没学武,老了只能忍气吞声...”
“谁给阿奶气受了?”
“那群心狠手辣的官吏啊,阿奶要是会武功,唰唰唰几下将他们全杀了。”
梨花将打湿的衣服放回盆,然后往里丢两块皂角,笑道,“没事,不还有我吗?下次再碰到他们,我给阿奶报仇...”
“别。”老太太紧张的说,“咱不怕事,但也不挑事。”
梨花知道老太
太怕她输了没命,乖乖道,“我听阿奶的。”
梨花在溪边洗衣服,不多时其他人也端着盆来了。
谷里没有井,大家平日喝的也是溪水,是以洗衣服不能在上游。
大家爱跟梨花亲近,便捡谷里的事说起,梨花认真听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老太太。
往后几天,梨花哪儿也不去,就在谷里陪老太太。
第五日时,她提着篮子去后面竹林挖笋,问老太太去不去。
老太太盯着她手里的篮子看了看,“你铁牛叔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要不你还是去看看吧...”
她知道外面的事,孙女救的人多,大家称她为国主。
国主,皇帝的意思。
虽然她不希望孙女做皇帝,可更不想别人做皇帝。
“没事,铁牛叔他们应付得了。”梨花找她的拐杖,“阿奶你就放心吧,铁牛叔做事老练着呢。”
赵铁牛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有几分能耐老太太自认清楚,“再老练也得有福气才行啊。”
“铁牛叔是有福之人啊,梁州何等凶险?铁牛叔全身而退不说,还救了人回来呢。”梨花打消老太太撵她走的念头,“忙了这么久才得闲,阿奶就让我在家养几天吧。”
老太太本就心疼她,听到这话哪儿还敢多说?
“累就回家躺着,想吃笋子叫黄娘子去。”
赵广从在家的时候少,周氏再看黄娘子不顺眼也过去了。
尤其看了大房的遭遇,周氏哪儿敢来事?
想到大房,梨花恍惚记得自己回来还没问过赵广昌,扶着老太太往竹林去的路上便问起来,“大伯怎么样了?”
“铁屋关着呢,有力气就嚎两声,没力气就睡觉,一日三餐有人送,比我这个老婆子还清闲...”
老太太对大儿子失望至极,要不是梨花问起,她才懒得说。
“你四奶奶出殡那日四郎不是来了吗?我猜又是你大伯母在背后作妖...”
梨花那日看到赵漾了,他似乎有话想说,但族里人不喜欢他,并没让他靠近自己,“大伯母搬回来了?”
“她不是舍不得你大伯吗?你大堂伯将她们母子接了回来,一并关在铁屋里的。”
“堂弟也是?”
“没,他跟着李家兄弟打铁呢。”
族里有人看着赵漾,每次都说赵漾老实,她却有些不信,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赵漾是元氏带大的,指不定心里包着多少坏心眼呢。
梨花不曾听人说过这事,“阿奶随我去看看堂弟可好?”
“有什么好看的?”老太太撇嘴,“他跟族里认错,说你大伯做的事他愿代其受罚,可族里已将你大伯逐出族谱了,哪有他什么事?”
元氏做的那些事让老太太对小孙子也厌恶了,劝梨花,“有董大他们看着,你别去。”
董大是汤九的外甥,进山打铁已经有些日子了。
等等,梨花脑海闪过什么。
“阿奶,你可知道汤九郎?”
老太太拧眉,“谁啊?”
“新益村的秀才,村里引水灌溉的事都由他负责。”
“那他挺有本事的啊。”
梨花点头,不自觉落下两滴泪来,怕老太太察觉,迅速拂去,抬头已恢复如常,“隋婶埋怨他爱贪便宜,每次过来都要顺把扇子走。”
“估计也是给热的,咱家扇子多,你走的时候给他捎些去。”
“那他怕要高兴得睡不着了。”
“扇子而已,又不是粮食...”老太太顺了顺孙女鬓角的碎发,慈祥的问道,“隋婶是谁?”
“新益村的人,她染了瘟疫,指甲比寻常人长得快,是以天天揣着块石头磨指甲用。”
老太太感慨,“都是可怜人哪。”
“是啊,还在新益村建成了,往后再不怕那些恶人了。”
“都是你的功劳。”老太太温柔的抚摸着孙女的头,“没有你,得死多少人哪。”
“还不是阿耶教得好,你教阿耶,阿耶教我...”梨花雀跃的掂了掂脚,“阿奶,你才是他们的救星呢。”
老太太笑出声,“阿奶的衣服就是隋婶送的?”
今早出门,梨花从柜子里翻出这件衣服,她看面料好就穿上了。
的确比峡谷那边送来的料子舒服。
“对啊...”梨花说,“她跟汤家换的料子...”
“那你记得给人家回礼,你是国主了,可不能占人家便宜,要什么和阿奶说,阿奶让你阿耶给你买。”
“好啊。”
祖孙两说说笑笑的进了竹林。
好笋已经被人挖了,梨花只能找有没有刚冒头的。
老太太体力不好,待了会儿就嚷着要回去,逢小吴氏从祖坟回来,顺道送老太太回去了。
老太太不记人的事没传开,又或者族里人知道故意瞒着。
梨花找到了四根笋,回家时,竹林南边有人喊她,“十九娘...”
董大挥着手,飞速跑来,“我舅舅他们可好?”
他老早就想找梨花问问了,但赵家长辈刚死,梨花又整日陪着老太太,以致他没找到机会。
董大穿着粗麻衣,两只胳膊露在外面,黑得跟树干似的。
梨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前阵子你阿娘在益州受了点伤,但已经大好了,你舅舅顺利引了河水进田间,村里人很信服他。”
董大难掩
自豪,“我舅舅原就是有能耐的,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就行。”
汤九也是这么说的,梨花问,“在谷里可习惯?”
“习惯,大壮叔待我们极好,两位师父教我们也不遗余力,我们现在已经能打铁器了。”
“好好学,学成后回新益村做事。”
新益村没有铁匠,平日用的铁器都是锈了磨,磨了接着用。
董大应下,想到赵漾托他的事,支支吾吾道,“十九娘可要去瞧瞧漾小郎,他从不偷懒,连两位师父都夸他有天赋呢。”
梨花往竹林深处看了眼,“他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他只是想见你。”
梨花想了想,随他去了李家兄弟打铁的地方。
因多了董大他们,房屋多了几间,院子更大了,上方有紧密的茅草篷,即使雨天也能开工。
李家兄弟脚上的铁链没了,估计是赵大壮做主拿掉的。
兄弟两模样没什么变化,就是黑了许多。
乍眼瞧去,以为是岭南人。
她一进去,打铁的兄弟两就停了下来,“十九娘,荆州被岭南人攻破了?”
他们心甘情愿待在谷里打铁,想着挣了钱就回乡给父母养老,可董大说岭南人攻进荆州,见人就杀,以致荆州几县百姓外出逃难,大多死在了路上。
西陵县伤亡最惨。
他爹娘怕是活不了了。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想听梨花亲口说。
“不止岭南人,还有云州人。”梨花明白失去亲人的痛,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他们。
李家兄弟咬牙,“西陵县的百姓呢?”
“不知道。”
哪有什么不知道?以岭南人的凶残,不死也活不了。
想到爹娘临死恐怕还在担心他们,兄弟两抱头痛哭。
“都怪我,我要是不赌钱,讨债的就不会上门...”
“我的错,我要是好好跟阿耶打铁,阿耶就不会整日唉声叹气,都是我不孝啊...”
火红的铁炉旁,兄弟两哭得伤心欲绝。
董大跟着红了眼,“我董家族人也没了...”
在家时,他不喜欢婶娘们,觉得她们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聒噪,逃到戎州后也是这般认为的,可来谷里看到赵家人,无端怀念起那些日子来。
婶娘们尖酸刻薄,但谁家真要落了难,叽里咕噜一通后仍会帮忙。
可惜,往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揉揉眼,上前劝两位师父,“师父莫怕,来日回到荆州,我会去寻师祖他们的。”
论年龄,李家兄弟比董大长两岁,辈分却高了一头。
兄弟两兀自愧疚的哭着,董大劝不好,只能跟着哭。
梨花注意到最角落的人。
一身粗布半壁衣,身形消瘦,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喊了声堂弟,角落的人拖着铁链走了出来。
铁链沉重且短,他只了几步就到了头,“堂姐,我阿耶的病好了,鱼腥草不是腥物,是药。”
梨花瞠目,“谁与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