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黑灯瞎火的又下着雨,哪儿有柴火捡?
赵广安不肯,伸手抓她,只抓到斗笠上滴落的雨,吓得他声音一抖,“三娘...”
哗哗作响的竹林里,梨花的声音在草篷外响起,“我很快回来。”
大家蓑衣里的衣服是湿的,走着恐不觉得冷,一停下来估计就浑身冰冷难受了,所以必须弄点柴回来烤火。
她弓着腰,双手护着刚吹亮的火折子往前,尽量离草篷远点。
之前拿灯笼是迫不得已,眼下大家伙肩挨肩的坐在草篷里,她再凭空拿出一堆柴就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何况,她并没囤柴火。
棺材就那么大点地,逃荒时,她只囤了米面粮油衣衫鞋袜,在棺材外绑上箩筐后,她囤了锄头药材,进山后,她用木棺做支撑,在堆满货物的棺材上放上木板,拼接成了上下两层的木架。
木架最上层放的武器,给罗大他们的弓弩就是这么来的。
此刻木架已经空了,她将木板劈断,又将锄头上的木棍拆下来...
没错,她囤了五花八门的东西,但就是没有柴火。
木棍砍成几小段后,见底下木板最左侧的酒坛好像没怎么动过,已经想不起里面装的什么了。
她揭开压坛口的粮包一瞧,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
不是清新的果香味的酒,而是纯正的米酒。
她想起来了,在粮食铺时,她将赵广昌的酒坛收进了棺材,进山后的冬天很冷,她隔三差五给赵
广安喝这个酒,去年山里酿了刺泡儿酒,赵广安没再问过,加上她又去了荆州,都忘记还有这么个酒坛了。
坛子里没多少酒,去西陵县后,她将买的酒倒了进去,是以这会儿坛子仍是满的。
她腾了个小罐子装酒,然后抱着那些柴火往回走,边走边喊赵广安,“阿耶,你们在哪儿...”
双手不空的她没办法用火折子,只能站在原地等。等的间隙,还得让柴火和罐子淋雨,这样才不让人起疑。
赵广安本就担心她,她一走,他就摸到草篷的柱子边候着,听到梨花的声音后,他焦急地喊罗四,“快,三娘叫我呢,快把火折子给我。”
雨已经停了,但竹林里仍淅淅沥沥的,借着蚕豆似的光,赵广安和罗四快速往声音的源头跑去,待看到梨花怀里满满当当的柴火后,赵广安又惊又喜,“哪儿来的?”
梨花胳膊肘指了下后面,“估计有人吃独食偷藏了酒不小心被我找到了。”
赵广安垫脚扫了眼,声音低了几分,“还有吗?”
“都在这儿了,阿耶,我闻罐子里的好像是酒...”她的斗笠往后斜得厉害,以致额头鼻尖扑满了雨,但她嘴角上扬,显得很开心,“快接着,我抱不动了。”
赵广安忙不迭伸手抱起柴棍上的罐子,喜上眉梢的说,“还真是酒。”
对于梨花的话,他没有丁点怀疑,嘴里喃喃自语,“有酒怎会没有下酒菜?”
梨花怀里的柴被罗四抱了去,她故意甩了甩胳膊,装作累着的模样道,“即使有下酒菜估计也被雨冲走了,幸好罐子重,否则哪儿会便宜咱?”
“也是。”赵广安心里的那点遗憾瞬间没了,“有柴和酒该知足了。”
回去时换梨花举火折子,没风的缘故,火折子的光亮了许多,赵广安怕罐子摔了,专心看着脚下,罗四则时不时偷瞄梨花,似乎有话想说。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有两件事不同寻常。
一是梨花给的灯笼,二是阿兄他们的弓弩。
梨花哪儿来的?
注意到他的视线,梨花泰然自若的问他,“有事?”
委实心里太好奇,罗四不由得问,“十九娘怎么弄到的灯笼和弓弩?”
梨花不讶异他会这么问,她独自出来捡柴火也在琢磨怎么解释,蓑衣和武器可以说背篓里拿出来的,灯笼和弓弩没法说。
她道,“我摸到那些竹笼子了,最开始很害怕,害怕里面窝着难民,可连续好几个竹笼子都发出声响,我以为是坟包,就大着胆子把手伸进去摸了下...”
赵广安不知道还有这事,好起来的脸霎时白了个彻底,拉过她仔细检查,“你,你没被咬到吧?”
“没。”梨花吸了吸鼻子,一副害怕不已的样子,“我反应快,摸到灯笼就缩手了。”
竹笼子里有灯笼似乎说得过去,罗四垂眼思索时,梨花接着说,“那些被关押的人喝的血就是这么来的,他们养牲畜,但不直接杀,而是放它们的血,好几个竹笼子都有血腥味。”
想到石槽里凝固了多层的血,罗四不作声了。
梨花又说起弓弩,“那些士兵把背篓和弓弩堆在一起,我拿背篓时顺便拿了些弓弩,不说是怕你们觉得我惹麻烦...”
士兵发现弓弩少了肯定会搜查谁拿走的,她们逃出来了还好,若还
在铁笼子里,肯定会遭报复。
说完,梨花低下头去,“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错!”赵广安拉过梨花,愤慨道,“那些弓弩是对付咱的,我要是你,我不仅拿,我还烧了一了百了。”
他这一说,罗四心里的疑虑消失了,忍俊不禁道,“那玩意是铁制的,烧不坏。”
赵广安顿了下,哼道,“我不管,必须烧。”
“......”
“三娘,往后再遇到这种事记得叫人,不说放火烧他们的武器,乱丢一通让他们清理也好啊。”赵广安恨自己没寸步不离跟着梨花,竟错过这么好的机会,问梨花“三娘,他们的弓弩多不?”
“多。”
“哼...”赵广安愤愤不平,“明明是为京都和岭南准备的,现在竟全用来对付咱了!”
挑起战事的是上位者,吃苦受罪的却是老百姓,这世道,真他娘的不公平。
“三娘,咱这次回去也多打些弓弩,来日谁要闯进咱的地盘,咱就用弓弩退敌...”
罗大他们几个人就射杀了上百人,弓弩的威力可见一斑,他说,“每个人都得会用弓弩才行...”
他瞄得倒是准,就是经验不足,思及此,他问罗四,“你会用弓弩吗?”
“不太会。”罗四道,“军营里有专门的弓弩手,我和阿兄不是。”
赵广安瞪大眼,“你阿兄不是弓弩手都那般厉害,那军营里真正的弓弩手岂不更厉害?”
真攻进益州,他们打得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广安忽然想到件更重要的事,“对了,你阿兄他们为啥到现在都没出现?”
解决掉那群人就该追上来了才是,可这么久过去都没看到他们的身影。
罗四拢紧怀里的柴,眺向黑不可测的山林道,“他们估计引开那些士兵去了。”
为了给他们争取逃离的机会。
梨花也是这么认为的,偏赵广安没想到,既惊讶又感动,“要不是他们,咱恐怕凶多吉少。”
罗四明白兄长的想法,梨花揭开嗜血背后的残酷,不辞辛劳的医治他们,供他们吃供他们住,还派人回云州寻他们的家人,这样善良的小姑娘,哪能让她困于这冰冷的山里。
他说,“阿兄他们心甘情愿的。”
换成他,他也会这么做。
不为别的,为心底那点残存的良知。
而且比起阿兄他们的踪迹,他更在意一点,“十九娘,你说那些人咋知道咱们会逃跑?”
不在他们出笼子时抓他们,反而等他们跑了后再追,太奇怪了。
梨花想了想,“估计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规矩吧。”
笼子里少了耳朵的汉子,脓包被挠破成黑孔的疯子,谁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呢?
正想着,前方有人唤她,“是十九娘吗?”
“是。”梨花应了声,加快脚步,“我捡了柴回来。”
一时,草篷里坐着的人通通起身围了过来,待柴火啪啪啪烧起来,大家这才整理身上的衣衫。
刚进草篷时,地上尚有干燥处,随着他们歇息走动,身上的雨滴到地上,整块地都湿了,梨花挨赵广安坐着,手托着赵广安脱下来的衣衫在火上烤,整个人沉默得很。
其他人也默默举着衣服烤,喝了酒,身上已没那么冷了,而且这么久都不见士兵追来,心知是罗大他们做了什么。
一放松,话就多了起来,新益村的汉子道,“十九娘,遇到这事谁都没料到,你心里千万别难过。”
他怕梨花自责。
走官道是梨花的意思,拿过所通关也是梨花做的主。
眼下前有狼后有虎的,她肯定不好受。
“新村再好,但终有一日我们会回来寻失散的家人,这趟是免不了的。”他坦言,“现在想来,幸好咱来得早,铁笼不牢固,真要晚来几个月等益州养出了吃肉嗜血的巨物,我们一进来就是死。”
“是啊...”新村的人心有余悸之余又庆幸这次来了,虽然淋了雨,好在有惊无险。
对梨花,他们心里愧疚更多,歉意的望着梨花道,“十九娘,拖累你跟我们受罪了。”
梨花带他们开荒建屋过上了新生活,为他们千里迢迢的来到此地,当牛做马都不能报答。
几个汉子别过头,眼泪簌簌往下落,“十九娘,你要是大官该有多好啊。”
这样,百姓们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
梨花在想明天进村的事,冷不丁听到吸鼻子的声音,喉咙哽了下,故作轻快的说,“我咋不是大官,整个合寙国就我一个首领呢。”
是啊,他们不再是四处逃难的无根之人,他们有自己的国,合寙。
前一刻还流泪的汉子迅速抹掉眼泪,郑重其事道,“首领是部落的称呼,十九娘,你是国主,合寙国的国主。”
梨花觉得首领亲切,倒是不知里头有这个讲究,“哦?”
“汤九郎说的,他是秀才,肯定不会胡说的。”
汤家虽是荆州人,但村里人并未将城里的事怪到汤家头上,冤有头债有主,让他们家破人亡的是益州征兵,是乱杀无辜的难民,和汤家并无关系。
因此,平时碰到汤九郎都会打招呼寒暄几句。
这才知道国主和首领的不同。
“十九娘,汤九郎很敬佩你呢,他说你是他遇到过的最厉害的人,在他心里,武后都不如你。”想到汤九郎对梨花的评价,汉子道,“武后靠丈夫获得权势,你是凭本事让我们过上安稳生活的。”
武后已经过去几十年了,那时候海晏河清,文人墨客如过江之鲫,梨花可不敢自比武后,岔开话题道,“还冷不,罐子里还有酒。”
“不冷了。”
接下来会遇到什么还不知,罐子里的酒自然能省则省。
罗四和赵铁牛去了山上,赵铁牛害怕山上住着人,说什么都要上去瞧瞧,见上面除了树还是树,心里直泛嘀咕,进草篷还问梨花,“三娘,你说荒山野林的谁吃饱了饭没事干挖石阶啊...”
总共二十五级石阶,刚好爬到石壁上。
梨花双手累了,换了个姿势,“会不会是有人想跑私下凿的?”
“看青苔怕是凿了有些年头了。”想不明白,赵铁牛懒得想了,脱下蓑衣,光溜着身子挤到赵广安身边坐下,“干了没?”
赵广安替他烘衣服,闻言,轻轻摇头,“没呢。”
见梨花忽然安静下来,他把衣服还给赵铁牛,拿回自己的衣服,轻声问梨花,“是不是困了?”
梨花摇摇头,目光落在面前的火堆上若有所思。
罕无人至的地方多出人为的痕迹太违和了,以致她想到了峡谷里仅有的桂花树和树下的粮食。
她扶着赵广安肩膀起身,“我出去走走。”
“???”赵广安满脸不解,却也说道,“我也去。”
梨花拒绝得干脆,“不用,我就在附近看看。”
赵铁牛似是明白了什么,撞赵广安胳膊,“三娘拉屎你跟着干啥?”
“......”
赵铁牛屁颠屁颠起身,“三娘,要不要我给你刨坑啊。”
“....”赵广安瞪他,“不能小声点吗?三娘不要面子的吗?我还在,刨坑哪儿轮得到你...”
“就你这胳膊,刨好坑估计天都亮了,梨花拉裤子里了怎么办?”
“我胳膊怎么了?我胳膊细照样能刨坑!”
“呵...”赵铁牛嗤鼻。
赵广安怒了,“你什么意思?”
眼瞅着两人要吵起来,梨花无奈开口,“我不拉屎。”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责备。
梨花以为他们安生了,谁知没走几步就听赵铁牛说,“别贴着石壁走啊,那儿都是屎尿。”
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