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大家握着惯用的武器,摩肩接踵钻进草丛里。
这儿是几
座山的交界处,北边是座草木葳蕤的山。
山的地势先平缓而陡峭,想走出去,先得进山。
罗四双手拿刀,边走边剔掉横生的枝桠,同时还学鸟叫联络树上的兄长。
不知是不是雨太大的缘故,直至进山都没得到回应。
雨混着风,砸得斗笠乱歪,然而谁都没心思扶一下,因为伴着雨越来越急,脚下的雨水已汇聚成溪了。
进山时天气晴朗,他们穿的草鞋。这会儿双脚没入雨水里,顺水而流的碎石滚到脚背上,打得脚一下一下的疼。
赵广安受不住,走两步便得抬脚缓缓。
赵铁牛察觉到了,用力拽他胳膊,“怎么了?”
天地间满是哗哗的雨响,赵广安根本听不清身边人和自己说话,咬牙走了一会儿,见脚下的雨流忽然清晰起来,他脸色大变,“有人...”
这一嚷嚷,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雨水在斗笠上织成了雨幕,他看不清大家伙的神色,只感觉到胳膊上的手在抖,“堂兄...”
刚喊出两个字,边上的草一晃,梨花走了出来,“赶紧走。”
赵广安想问怎么回事,头顶突然轰的一声,像要把耳膜震破。
随即,天陡然一黑,方才浑浊的雨水瞧不见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身子一轻,左胳膊被人架住托起扔到一块坚硬的背上。
赵铁牛的声音又粗又急,“三堂弟,我背你。”
赵广安听到这话时,四周满是淌水声,他挣扎着要自己走,刚一动,一双冰冷而湿润的手就覆了过来。
手小小的,掌心满是雨水,又冰又凉,他怔了下,不再乱动了。
知道他懂了,梨花便缩回了手,叫后面的人补上赵广安的位置,完了她跑到最前面问罗四,“发现你兄长他们了吗?”
“没。”罗四心里也急得不行,刚刚闪电划亮天际,他才发现出事了。
这座山没有关押人的铁笼子,但散在草里的竹笼子数不胜数,他猜这儿可能是养动物的地,今晚若走不出去,天亮就麻烦了。
他眺向四周的树,雨水糊了一脸。
“十九娘,我们要想想天亮后该怎么办才行...”
竹笼子不算大,可谁知道里面养的是什么?
兔子山鸡也就罢了,就怕是蛇蝎之类的毒物,他说,“天亮后,那些人肯定会搜山找咱们,一旦被捉住下场肯定凄惨,而且...”他顿了顿,语气突然沉重,“还不知道竹笼子里的是什么呢...”
梨花找他也是为这事。
不过眼下还有件更恐怖的事,“罗四,你说我们一路过来为什么没有撞到那些竹笼子?”
她看过了,竹笼子散乱分布在山里,可罗四带路竟让他们巧妙的避开了那些笼子...
罗四瞳孔一缩,不由得回头看向来时的路,斗笠下的脸血色全无,“有陷阱。”
话音刚落,就见四周渐亮。
不同于闪电划过时能看清脚下的路,身侧的树,此刻,他们站的位置仍是黑的。但不远处,火光亮着的地方,无数人矮矮挤挤的往这儿走来。
他们杵着拐,动作慢吞吞的,宛若暗夜的阴兵。
其他人也瞧见了,方寸大乱,“十九娘,怎么办?”
距离约四五十米,梨花心下大骇,左手往外一挥,手里顿时多了几只灯笼,一只丢给罗四,“跑!”
队伍乱了,梨花腿短,两下就被罗四甩开了距离。
趁这机会,她将手里的灯笼分给其他人,到赵铁牛时,赵铁牛腾出一只手要捞她,她屈膝一闪,避开了,“铁牛叔,你们先跑,我随后就来。”
赵广安惊慌不已,“你要去哪儿?”
说话间,赵铁牛迈出去。
后面的人追上来,梨花给他们递灯笼,“别跑散了。”
一句话的功夫,赵铁牛已放下了赵广安。
梨花的嗓子哑了,也不知大家听清楚她的话了没。
那些人等他们进了山才追过来,想必笃定她们跑不了。
越是这样,越不能分开。
劈开的山路逼仄,梨花的裤脚刮过枝桠,擦擦擦的响。
不知何时,赵铁牛跑去了她后面,“三娘,甭管他们多少人,只要我活着,绝不让你死。”
他的声音又响又沉,抱着弓弩的赵广安嘴唇打颤,“对。”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忽然停下。
紧接着,头上的树剧烈一颤,许久未露面的罗大他们从树上跳了下来,“十九娘。”
他们的衣服早被雨水淋湿,鞋子也不知哪儿去了,落地后,向梨花拱手,“追咱的是这座山的杂工,约两百多人,论武力,咱绝对打得过...”
他还有未尽的话,梨花回头望去。
估计没料到她们有灯笼照明,刚刚那一跑,与那些人的距离又拉开了些。
梨花问,“那些兵呢?”
打赢后面那些人还不行,要打赢山里那些兵她们才有活路。
见罗大郎他们回来,其他人纷纷围了过来。
罗大郎擦一把脸上的雨,脸色凝重,“山里驻扎的士兵差不多有两万,我找过来时,他们已整队准备出发了。”
他给梨花指益州兵卫所位置,“离这儿两里左右。”
众人脸色煞白,“那怎么办?”
他们这一趟不过五十几人,怎么与两万兵对抗?
梨花哑着声又问,“山那边可去看过?”
现在最重要的是明确往哪儿跑。
罗大望向渐渐逼近的人群,语速加快,“山的背面有村庄,村庄里有多少人暂时不知,不过看那些耕种的田地,人数估计不少,咱想活命的话,只能进村。”
有人纳闷,“为什么?”
冲他们白天看到的,只要是人就危险。
想安全,还得没人的地才安全。
罗大直言,“我猜那些是士兵们的家眷。”
“那就翻山...”梨花当机立断,“罗大,我给你们弓弩,你们断后,其他人继续往山上跑...”
她打手势,让其他人继续跑,然而大家都站着不动,“你呢?”
“我和罗大他们一起。”
“不行!”赵广安反对,“你不会爬树,落那些人手里了怎么办?”
他可记得铁笼里的汉子想要她耳朵来着。
他还要再说,突然狂风大起,灯笼一飘,霎时黑了下来。
那些人的灯笼也熄了。
黑暗中,罗大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大家的脚程,翻过这座山到村庄最早也明天晌午了,那儿既是安顿士兵家眷的地方,肯定有重兵把守,大家若日夜不歇的赶路,哪儿有力气进村...”
他道,“我提议找个隐秘的地休整,我带人击退那群人就与你们汇合,等休息好了,咱再一鼓作气冲进村。”
只要不让梨花涉险,赵广安什么都答应,因此,他第一个附和,“就这样,三娘,你随我们寻地等罗大他们。”
说完,伸出手拉梨花,“罗大有经验,咱听她的。”
熄灭的灯笼点不燃,梨花摸黑将东西递出去。
情况紧急,罗大没问弓弩哪儿来的,东西接过手就分出去,“十九娘,往右跑,右边有山泉水,山下喝的水都从那儿来的。”
“嗯。”想到什么,梨花又递了个竹盒塞到罗大怀里。
罗大一抱住就双眼放光,“十九娘...”
“动作快点。”梨花往前走,“解决掉他们就走。”
“好。”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罗大的声音亢奋了许多。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太饿了,隐隐闻到了肉香,罗四叮嘱兄长,“水囊里没水了就接雨水喝,别碰山里的东西。”
进山前,每个人身上都装了干粮,吃十来天不成问题,所以他不担心兄长饿肚子,就怕他渴了乱喝水。
“晓得了。”罗大郎回了句云州话,然后就往树上去了。
重新摸黑往右边山里去,大家不可避免的撞到了那些竹笼子。
竹笼子编织得细密,上面又搭了层草篷,是以里面有动静大家伙也不知道是啥。
况且,逃命的关头,没人对这些玩意感兴趣。
赵广安一直拉着梨花的手不肯松开,且不知是不是害怕梨花回去,走两步他就要喊一声三娘,然后梨花应声了他才敢呼吸。
后面响起鬼哭狼嚎的哭喊咒骂时,梨花发觉牵着自己的手收紧了。
她心里不是滋味,“阿耶,我在呢。”
被赵广安护着,她一路没再被枝桠刮着,但雨水冲刷下来的碎石磕着脚很难受。
不知过去了多久,后面那些声音消失时,前面的罗四喊,“没有竹笼子了。”
赵广安心头一喜,“看到山泉池了吗?”
恍惚想起到处都是黑的,即使有山泉池哪儿看得见?他整个人失落下来,“没走错方向吧?”
呢喃的话,罗四是听不到的。
不过有人也有这个担忧,替他问了出来。
罗四回,“等我阿兄回来就知道了。”
罗大郎从军多年,辨别方向这种事是不会出错的。
这时候,有个行伍出身的人确实能让人踏实。
谁知,左等右等也不见罗大郎他们找来,眼瞅着雨渐渐小了,追他们的士兵速度会越来越快,大家急忙找梨花拿主意,“十九娘,我们还找那山泉池吗?”
夜风呼啸,吹得树木宛若狼嚎,一人问完,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梨花问罗四,“前面是什么地方?”
半路上,她给了罗四一根火折子,让他感觉不对劲时就吹亮火折子瞧一瞧。
“我看一看。”罗四答了一声,然后往前几步。
下一刻,萤火似的光亮起,罗四喊,“竹林。”
这儿的地势比其他地方陡,但脚下没了碎石,脚踩上去软塌塌的,估计是竹叶所致,她说,“咱去竹林里找找,再找不着山泉池,咱就不找了。”
罗四他们先去探路,梨花她们在后面跟着,从铁笼子里出来,他们就饿得不行了,坚持到这已是筋疲力尽。
然而梨花没有发话,哪怕干粮在怀里兜着也没人偷吃,就在他们以为无功而返时,探路的人去而复返,“找到了,但不知道是不是。”
竹林深处,有个浑浊的水池,水池边铺着竹子,竹子延伸到山下。
今夜风大,竹子与竹子相连的地方被风吹断了,梨花过去时,罗四小心翼翼护着火折子的光让梨花看,“照我阿兄所说,山里人喝的山泉水都来自此处的话,那这儿应该就是了。”
说完,他举起火折子往四周照,“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人。”
一圈下来,人没瞧见,瞧见了一间草篷。就在水池左边几米位置,草篷后有面石壁,石壁上有凿出来的石阶,估计极少有人走,石阶上布满了青苔。
赵铁牛看了后立马想到了树村西面那片石壁,赶紧回去告诉梨花,“上面怕是有人。”
“咱吃点东西就走。”梨花靠赵广安坐着,草篷四面通风,待久了肯定会生病,她说,“你让罗四过来歇歇,我去捡点柴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