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益州兵张了张嘴,最后竟哑口无言。
奎星县离得不算远,然而抵达梨花说的小镇已经是几日后了。
半路突遇雷雨,耽搁了好几天,这些天,大家割茅草编蓑衣,砍竹子编箩筐,还顺手捡了无数锄具。
再上路,阳光灿烂,众人背井离乡的愁绪悄然消散,叽叽喳喳说起新村的名字来。
要去的是个小镇,镇上以前住着百来户人家,饥荒后,镇上的人全搬走了,俨然成了座荒弃的小镇,梨花她们逃荒经过时都不曾驻足。
傍晚到的地,跟途径的其他村子差不多,入眼看不到路,尽是茂盛的草和树。
许是暴雨初歇,树上还挂着雨珠。
草丛间还有兔子跳来跳去,闻五问梨花,“要往里边走吗?”
刷白的围墙在日晒雨淋下落满了青绿的苔藓,屋顶的草肆意生长着,视野做到之处,不见半分居住过的痕迹,知道这儿就是自己的家了,百姓们收起唏嘘和感慨,抖擞的跑到梨花跟前,“十九娘,我看好多房屋的墙都还在,是不是简单修缮修缮就能住进去啊?”
益州城在地动时塌了许多房屋,事后官府带人修缮了部分宽敞的宅子,普通院子则拾掇出来种了麦子。
现在的益州城,过半房屋是新建的,梁柱比不得这儿的牢固。
总共九百三十四人,梨花选了十位百夫长,来问话的是胡猎户,脸上的兴奋已快抑制不住了。
“先让人铲一块地让大家过夜,其他的明天再说。”梨花回了闻五后,跟胡猎户说,“修缮后是否能住人还得问问赵大匠人。”
赵大匠人以前专门帮人建屋子的,一间房屋能不能住人没有比他更懂的了。
梨花说,“时候不早了,先找块地生火煮饭,明早再说。”
“灶房的事我也帮不上忙,我先去里边看看。”
两年光景,构树比人还高了,白茅里也能藏人,梨花提醒,“这儿许久没来人了,小心有野猪。”
她见过闻五他们抓野猪,过程凶险得很,梨花担心他们受伤了。
胡猎户不以为然,“有野猪更好,杀了给大家打牙祭。”
打牙祭是西南地方土话,改善伙食的意思,梨花让他多叫几个人,然后准备去找罗四他们。
赵广安没有见过罗四他们,梨花带他一起,李解和赵广从他们守在这儿,若遇着事,不至于让人乱了阵脚。
除赵广安,梨花还带了隋氏。
自打去了趟益州城,隋氏的胆子明显大了起来,前两日有两户人家因囤肥的事儿起了争执,她呲着牙就冲过去,硬是给人吓得歇了声。
她的指甲长得快,不知谁给她出的主意,她备了块石头,没事就磨自己的指甲。
因此指甲看上去并不长,就是磨指甲的声音让人不舒服,每次她磨指甲都要躲起来。
另外,她的力气也大了许多,她和赵广安合力推一辆车,隋氏一个人就能轻松推一辆车,为此她高兴不已,直呼往后能帮到梨花的忙。
她不知因为这事对她还算友好的赵广安有些忌惮她,私下问梨花是不是给隋氏吃了鸡蛋。
要不然力气怎么就变大了?
益州百姓也有感染瘟疫的,无不死气沉沉,哪儿像隋氏洒脱自在?
到一处竹林时,隋氏捡柴生火去了,赵广安看她生龙活虎的,边擦汗边问梨花,“她感染的不会是神仙病吧?”
梨花拧开水囊喝水,闻言差点没呛到,“世上还有这种病?”
“我自己取的。”赵广安望着隋氏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三娘,你说人人都像她这般大力,咱普通人还怎么过呀。”
“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呀。”
有件事梨花没跟任何人说,她总觉得这种瘟疫有点奇怪,因为真要好处大过坏处的话,背后之人为何要用在岭南,而且岭南真要得了好为什么要联合云州攻荆州?
所以这个病或许还有其他症状,只是她们还不知道而已。
喝完水,她过去帮隋氏的忙,“隋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隋氏每天坚持吃药,但梨花仍天天都会关心的问上一句,隋氏捡起地上的柴,笑眯眯的说,“和昨天差不多,好着呢,十九娘不用担心我。”
她想开了,这病也就磨指甲费事,其他没什么的。
往回走时,她想起什么跟梨花说,“不过我看有的人染病后指甲并无明显变化是为何呀?”
染病的人几乎随身都带着个小石头,睡觉前拿出来磨一磨,养成习惯后竟觉得舒服得很,然而也有人不用石头的,一问说是指甲不长。
梨花想了想,“会不会是她们没有感染瘟疫?”
有的荆州人为了唬人,故意装做身染瘟疫的样子,以致被他们弄伤的人都不知自己并没感染。
“不知道。”隋氏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突然感觉头顶的竹林晃动起来,抬头一看,啊啊啊尖叫起来,“鬼啊。”
一双竹叶长的眼突然睁开,不是鬼是什么?
梨花听到尖叫后抬头,冷汗顿时爬上额头,“阿...阿耶...”
喊人时,她的嗓子都是哑的。
赵广安守着车,听到隋氏喊鬼就猜测是嗜血者作祟,抄起车上的家伙就冲了进来,“三娘,别怕,阿耶拿这玩意熏它。”
说话间,摸出火折子点燃手里的艾草,高举着跑进竹林。
然而,当他看到竹子上趴着的玩意后,整个人一哆,“什..什么虫子。”
枯叶颜色的身子,一截一截的,像常见的竹叶虫,但体型庞大数倍,且四肢跟枯枝似的,看得人血液凝固,偏他惦记着梨花,手僵硬的伸在空中朝它挥着。
梨花已摸出刀跑到了赵广安跟前,“快跑。”
赵广安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不...不行,我的腿动不了。”
巨型虫子不知哪儿来的,看赵广安手里飘起烟雾,细长的嘴狰狞的咧起,吐出黑红细长的舌头来。
上次碰到这种事还是在北边深山,她和刘二打不过,只能卯足劲的闪躲,但赵广安吓得腿软,根本闪不开,她换了柄长剑,准备在它下来后拼了。
艾草的青烟升空,它似乎闻到味道,竟收起舌头乖觉下来。
跑走的隋氏也跑了回来,嘴里嘟嘟囔囔的,“我有瘟疫,我谁都不怕,更不可能怕一条虫了。”
虫子趴在竹子上不动了,轻晃的竹林也安静下来。
若不是那双睁着的眼,任谁也不知道那儿有条虫子。
隋氏疑惑,“它怎么了?”
梨花朝她摇头,然后无声的指赵广安,跟隋氏合力把赵广安扶了出去。
赵广安双腿抖个不停,回到车边都不见好转,“三...三娘,那是什么?”
“不知道,咱们不歇了,先去找罗四他们。”
罗四他们或许知道。
夜里黑,担心招来巨虫,三人全程燃着艾草,在离罗四他们的住所还有几百米时,寂静的周遭再次响起异动。
赵广安惊惧的抱住胸,小心翼翼的四处瞄,“三娘,听到了吗?”
怎么可能听不到?
梨花直接朝罗四他们的村子喊人,话音刚落,附近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十九娘?”
下一刻,树上亮起火光,罗大郎一跃而下。
梨花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的眼睛没有因兴奋胀红转黑后才开口,“给你们送东西来了,罗四呢?”
“在呢。”罗四举着火把,站在树上和梨花打招呼,担心梨花误会,他解释,“最近莫名多了许多虫子,阿兄喜欢,我带他出来找...”
“找到了吗?”
“没,那玩意变聪明了,闻到艾草味就会藏起来。”
梨花让他们没事别离开村子,但这种虫子太过怪异,阿兄想抓来研究,因此这才出来的。
跟梨花解释内里原因,“阿兄怀疑那些虫子是有人故意养的,怀疑对方有更大的阴谋,不得已违背了十九娘的意思。”
“事出有因,我不会生气的。”梨花问,“这种虫子什么时候有的?”
“半月前吧,我们在围墙边施肥,突然感觉有双眼睛盯着我们,这才发现墙上趴着只虫子。”
罗大郎他们以前最爱抓虫子吃,梨花问,“抓到了吗?”
“抓到了,那玩意不认生,小五喜欢得不行,谁知那玩意突然发癫要咬小五,小五阿兄反应过来就把它杀了。”
本来要吃掉它的,罗四谨记梨花的话不让他们吃生食,最后给烧了。
罗四说,“你们村有没有?”
“不知道,我出来多日,村里啥情况还不知,你们看到的什么虫子?”
“颜色似枯叶,四肢似枯枝,在云州我们叫它枯叶虫,只是云州的枯叶虫要小许多。”罗四走到梨花面前,余光扫过她身边的人,目光停在隋氏的指甲上,“她...”
“云州和荆州打起来了,她被荆州人抓伤了。”
“她...”罗四端详她的眼睛,断言,“她和
我阿兄不一样。”
隋氏的眼睛不像感染瘟疫的,脸上也没冒乱七八糟的红疮。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指甲。”
隋氏急忙将手藏去身后,罗四问梨花,“她受伤多久了?”
“二十多天了。”
“她吃药了?”
“吃着呢。”梨花看向罗大郎,“你阿兄的情况有没有好点?”
除了体型和容貌没有恢复,其他和普通人无异了,虽然阿兄说没事,他还是难过,还是想让阿兄变成从前那样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问梨花,“荆州和云州谁赢了?”
“云州吧,荆州提前收到风声让士兵们撤退,云州畅通无阻的进了西陵...”
罗四脸上并无半分开心,“荆州百姓呢?”
“死伤无数。”
罗四心里不是滋味,“他们会不会知道不是云州和岭南的对手,撤回城里想法子去了?”
他道,“放任两州践踏几个县的百姓,激起其他县的民怨,待百姓愤怒要造反时,他们假惺惺的出来宣扬岭南和云州的凶残,哄骗无辜百姓做他们的嗜血者。”
上位者的手段无非就那些。
罗四太懂了。
梨花倒是没想到后者,“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府会有人相信吗?”
“没有经历苦难的人大多好骗,百姓会信的,若不信,就放几个嗜血者出去作乱,百姓受了害就信了。”
云州就是用这种招数对付他们的。
梨花觉得他说得有理,便将益州城里的事儿也说了,“你说官府这是想干什么?”
罗四讽刺的掀了下嘴角,“感染瘟疫的妇人居多吧。”
益州征兵,城里男人所剩无几,几次地动后,官府要人开荒,男人都出城种地了,城里留下的多是女人,在钦郡城的人没有回来前,益州城的男人几乎只有官兵了。
梨花点头,“对。”
“官府想让她们给嗜血者生孩子呢。”罗四说,“我以为云州官府已算歹毒了,没想到益州城也这样。”
梨花从未想过这点,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隋氏说了句,“但守城的程副将是好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不管的。”
“胳膊拧不过大腿,哪怕他当时不知,慢慢也该琢磨过来,要不然为何让十九娘你带百姓走?恐怕也是猜到朝廷的意思,冒死给百姓一条活路吧。”
隋氏惊讶的张大了嘴,歪头看梨花,“是这样吗十九娘?”
那些百姓得多无辜啊?
想到被困在荆州难民村的自己,她潸然泪下,“染病的还有孩子呢。”
’孩子‘两字让梨花如醍醐灌顶,犹记得京都要打益州的消息传开后,益州王为了保护百姓香火得以延续,将孩子们集中养在钦郡城,还派了几千兵去守卫。
后来迁都钦郡城,益州城的百姓都觉得那儿好。
而如今,算计百姓,纵容难民凌虐孩子,哪儿还有半分当年的影?
她一直觉得益州节度使虽然驱逐戎州人,但那是为了保护境内百姓,于那些受难的戎州而言来说,益州节度使于她们有仇,但于益州百姓而言,节度使是她们的恩人。
结果都是假的?
她有些茫然,“罗四,你说世上有好官吗?”
罗四没有回答,让罗大郎回去喊人,他上前帮忙推车,当身边伸来一只粗糙的手时他才缓缓开口,“以前罗四不曾遇到,以后若遇到了,也没人抵得过十九娘你了。”
这世上,梨花可能是他最后相信的外人了。
梨花哑口无言。
几人沉默的进了村,已经睡着的鲁小五他们听到动静爬了起来。
他阿兄仍不说话,但看清梨花的脸上的,欣喜地笑起来,到梨花跟前时,伸手比划了下梨花的身高,笑得更开心了。
梨花问他,“最近有没有生病?”
他连连摆手,甚至焦急地拉过鲁小五,让他帮自己说话。
鲁小五目不转睛望着三车食物,语气略微敷衍,“没生病,也没抓虫子吃了。”
“那明天咱炖鸡汤喝...”梨花给他看车上的箩筐,里头的鸡全是活的。
他高兴得转圈,然后指着黑漆漆的天。
梨花明白他想问什么,笑道,“早上杀鸡,中午喝鸡汤。”
他微微有些失望,却也只有一瞬,下一瞬,他注意到隋氏,新奇的凑上去盯着她的脸看。
突然凑过来这么大个人,隋氏浑身汗毛倒竖,“你...十九娘...他...他想干什么啊?”
她磨平指甲他们怎么还是看出来了?
“随婶怕生,你别吓着她了。”
罗四给梨花留了房间,罗大郎天天打扫,里面纤尘不染,梨花随时都能住,他在前带路,进院后突然想起随行的还有个男人,不由得指着赵广安,“他是?”
“他是我阿耶,来给你们看病的。”梨花说,“我从益州城带来的人里有大夫,但他们对瘟疫束手无策,我就想着让我阿耶来看看。”
主要还是怕两位大夫胆子小被吓坏了。
赵广安虽然也胆小,但恢复得快。
这不,进屋后赵广安就摸出医书,“书上没有瘟疫的记载,但我琢磨着每样药材都来点总会有用吧,你们以为呢?”
“......”
搬东西进屋的罗四顿住。
他不是大夫都知有些药物相克,每样都来点确定不会死人?
他看梨花,讶异她身边会有这么不着道的人。
赵广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纠正说,“我说的是同类药材轮着来,看看哪几样药材有效咱就喝那几样药材。”
可能会有用,但还不是两眼抓瞎吗?
赵广安又说,“隋娘子目前喝的药效果还算不错,明天给你们试试如何?”
总算有句能听的了,罗四应道,“那我明天帮三东家你熬药。”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天亮后,村里像过节似的聚过来,杀鸡的杀鸡,烧水的烧水,院子里热火朝天的。
坚持吃药的缘故,罗大郎他们面对血腥味已不像从前红目发狂了,除了多看两眼,并没多的动作,罗四说,“你不在的时候,阿兄常常带着其他人训练,先是要我把他们关起来,在外面放一只刚杀的鸡,慢慢,门不上锁他们也不会冲出来...”
有今天,是阿兄他们努力的结果。
梨花扬眉,眉间难掩赞赏,“你阿兄他们这么厉害?”
罗四与有荣焉,“谁说不是呢?他日我阿耶他们若来,也能像我阿兄这般的。”
说到家人,罗四失落起来。
见过阿兄他们遏制杀欲的痛苦,不敢想象杀进荆州大快朵颐的阿耶要经历多大的痛苦才能像阿兄这样,他问梨花,“十九娘,你说会不会有人因控制杀欲不小心死了的呀。”
“不好说。”坐在火堆前的梨花叹气,“自打见到那种虫子后,我觉得世上啥都有。”
罗四失笑,“那你说世上有鬼吗?”
“有。”梨花笑嘻嘻的说,“戎州的岭南人不就是鬼杀的吗?”
罗四知道她故意说笑,世上真若有鬼,戎州数十万冤魂早把岭南灭了,荆州哪儿又会遭难?
想到打仗,罗四免不了给梨花提个醒,“益州和荆州不日就会培养出大批嗜血者,十九娘你们要小心,实在不行,搬过来和咱们住,咱们会保护你们的。”
“真到那时,我们会来的。”梨花没忘记之前答应他们的事,“我派去荆州寻你们家人的人在半路失踪了...”
这事罗四已经知道了,梨花守信就够了,成与不成,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他只是担心云州的家人,“十九娘,你知道这种病不吃药会怎么样吗?”
“全身化脓而死吧。”
这是李大夫猜测的,任何病,最严重的就是死,这种瘟疫既会让人脸上长脓包,多半会蔓延全身溃烂身亡,梨花问他,“你有没有见过身上长脓包的?”
“没。”罗四说,“我阿兄他们算恶化得快的。”
更快的他没见过了。
梨花添了把柴,思忖道,“你若不放心家里人...”
“我阿兄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我不想回去了。”一旦回去被抓住就再无逃出来的可能了,他和梨花说,“荆州和益州培养嗜血者,其他州肯定也会效仿,十九娘,我知你有本事,但想在乱世站稳脚跟,单靠你手里的人远远不够的。”
这话可能有些伤人,却也是实话。
梨花说,“我知道。”
她直起腰,真诚的望着面前的人,“罗四郎,你能帮我吗?”
“你说...”
“让你阿兄帮我操练那些益州人...”
罗四没有犹豫,“好。”
他既追随梨花,自然盼着她变得强大。
“还有一事。”梨花思量许久,将赵广从的提议说了,问罗四的意思,罗四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问,“十九娘目前手里有多少人?”
“几千。”
“蛰伏,静待时机。”说完,罗四又补充了句,“十九娘想好名字了吗?”
各国都有名,虽在蛰伏,却也可以时不时散些消息出去。
梨花摇头,问,“合寙国如何?”
岭南人发起兵变借的是合寙的势,既然这样,她以合寙立国,看看谁敢来。
罗四不知道她曾借合寙吓唬过岭南人,以致岭南人戴项圈辟邪,认真道,“合寙是岭南贵族,十九娘不怕招来岭南人?”
“不会的。”
那些合寙族心虚着呢,除非有得道高人相助,否则不敢前来的。
罗四道,“我不知十九娘为何这般自信,但十九娘若喜欢合寙,就叫合寙国吧。”
他问梨花,“边界如何划分?”
“看附近小国的吧。”荆州看似强大,结果连西陵县都守不住,荆州若舍弃西陵县不要,她强大后就以西陵县为界,往西的话,看梁国,往南的话,乌蒙县已是荒城,而岭南,恐怕越不过乌蒙县了,所以真要建国,应该能在以前戎州的范围内增加几片山。
想到有天自己竟会做皇帝,梨花多少有些心虚,问挑着水桶回来的罗大郎,“你眼中的皇帝是什么样的?”
罗大郎愣了愣,摇头。
不好。
天下之所以乱成这样 ,皇帝居功至伟。
梨花跟着摇头,“我也觉得他不好,节度使野心再大,只要他勤政爱民,天下百姓永远站在他那一边,可他纵容贪官污吏鱼肉百姓,怨声载道,别说节度使造反,哪个百姓不想反啊。”
“对啊,想反。”
这两个字,在他知道云州真相的时候反复出现在脑海里,他想,当时有老百姓造反就好了,这样他阿姐和阿娘或许就不会死了。
难得听到阿兄说反的话,罗四震惊。
谁知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早该反的。”
可惜百姓大多容易满足。
梨花还有事,吃过午饭就走了,罗大郎他们有些不舍,送她走了好几里,弄得梨花哭笑不得,“我就在前边不远,你们要实在无聊,随我过去看看?”
一行人顿时高兴的跳起来,鲁小五冲得最快,“前边哪儿?”
沿着官道再走五六里就是了。
罗大郎他们身量本就高,和梨花走在一起时,更是被衬得像竹竿似的,镇上修缮房屋的人看到了,连连朝李解吆喝,“十九娘被坏人抓了?”
李解也在干活,眺了眼远处,回道,“那是感染瘟疫救治晚了的,不碍事,他们不攻击人的。”
人们对罗大郎他们好奇起来,纷纷丢了手里的活,跑去路边看热闹。
冷不丁这么多人,罗四他们都有些不适应,梨花说,“她们没有恶意。”
罗大郎他们太高了,比罗四高出两个头,人们盯着他看了又看,跑回去找李大夫,“李大夫,以后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熬药的李大夫直起身,锤了捶后背道,“不知道啊,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病,不知道生病后会怎么样。”
这时,又有人跑来,“十九娘说那些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爬树,李大夫,以后我会不会变成猴子啊?”
“十九娘说他们过来帮我们干活的,之后还会教我们武功,李大夫,你说我不会变成武功盖世的英雄吧。”一断了手臂的男人兴奋的转圈圈,剩下的一只手在空中乱挥,“真有那天,我要杀了所有荆州人。”
老实挥着锄头挖草的汤九他们瑟瑟发抖,董大问他,“舅舅,咱不会千里送人头来了吧?”
汤九抹了把脸上的汗,嗔道,“干你的活,天塌了有十九娘顶着呢。”
难怪戎州不见岭南人的踪迹,恐怕都让十九娘给杀了。
投靠十九娘果真是对的。
董大撇嘴,“十九娘是不是好人还不好说呢。”
他问过了,十九娘阿耶还在世她就做了族长,这在荆州可是耸人听闻的事,可见十九娘根本不是什么善茬。
汤九黑了脸,“昨晚与你说的话都拉坑里了是不是?”
“......”董大不顶嘴了,转身朝外面看了看,“舅舅,咱要不过去瞧瞧?”
汤九举起锄头就要揍他,他赶紧跳开,“我除草还不行吗?”
益州人对荆州人深恶痛绝,纵使眼下看十九娘的面子不发作,待十九娘走后也要找他们算账的,董大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赖着不走,只能去找他阿娘。
汤氏素来就没主见,家里的事都是弟弟安排,听了儿子的抱怨,她劝儿子,“听你舅舅的,他既说十九娘靠得住,咱们就别多问,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
汤氏嫁入董家多年只得董大一个儿子,要说疼自然是疼的,但她了解弟弟,无凭无据绝不会乱说,他既认准了十九娘,必是十九娘有不凡的地方。
“回去干活吧。”
官道旁,无数人围着罗大郎他们,“你们可有哪儿不适?”
罗四说,“没有,都好着呢。”
除了不爱说话,其他跟普通人差不多的,罗大郎见过了人们讨厌嫌弃的目光,猝然看到这么多只有好奇没有恶意的眼神,既不知所措又倍受鼓舞,于是他伸出手,给他们看自己的指甲。
他的指甲颜色较深,且比常人要厚,跟动物的指甲没什么两样。
以为会吓到人,谁知道有人递给他一块石头,“用这个磨吧,每晚睡觉前磨一磨,很舒服的。”
罗大郎局促的看向梨花,这种石头,昨天隋氏也给了他一块,他给鲁小五兄长了,而这一块他不知道该不该收。
“收下吧。”
这种石头不是鹅卵石,哪儿都有,梨花说,“磨小了我给你送一块。”
这话惹来不少人伸手,“我也要。”
“成,等我得闲了就给大家捡石头去。”
梨花说到做到,给罗四他们安排了活就提着篮子捡石头去了,李解拿着镰刀跟过来,“镇上有间铁匠铺,闻五他们找到不少铁,我想先送回山谷。”
别看只有李家兄弟打铁,山里堆着的废铜烂铁已经快消耗完了,不趁机运些回去,李家兄弟就该没事情做闹着回家了。
梨花问,“谷里没铁了?”
“没多少了,赵叔说让我看到铁就弄些回去。”
“奎星县搜过了吗?”
“搜过了。”
“附近小镇呢?”随着百姓越来越多,所需要的锄具也会越来越多,必须多囤些铁才行。
李解说了几个搜过的小镇,梨花和他说起立国的事,李解说,“二东家想让我劝三娘子你来着,但我觉得三娘子你无须人劝。”
“为何?”
“于族里有好处的事,三娘会做的。”
梨花没反驳,问他,“我二伯呢?”
李解偏头看了看,“之前还在附近来着,现在怎么不见人了?”
赵广从藏起来了,倒不是害怕罗大郎他们,而是他刚刚眼花,竟看到远处丛林有个脑袋像赵广昌,赶紧打水洗眼睛,见梨花和李解走来,赶紧指远处,“三娘看到了吗?”
“什么?”梨花一头雾水。
赵广从搓眼睛,“看来我当真年纪大眼神不好了啊。”
梨花顺着他刚刚指的方向望去,正要问话,却听赵广从问,“三娘找我何事?”
“二伯觉得合寙国这个名字怎么样?”
“不怎么样...”合寙族是岭南人,赵广从恨死了,哪儿夸得出来。
等等,赵广从诧异的瞪大眼,“你刚刚说什么?”
“合寙国怎么样?”
合寙国?国?不像人或村的名字啊,他欣喜若狂的问梨花,“你想通了?”
“合寙国建成后不会有皇帝,只有首领。”
首领就首领,只要他有个威风凛凛的出身就行,“那我以后出去是不是能肆无忌惮的说话了?”
“嗯。”
“不用隐瞒身份了?”
“有人问起,你说合寙国人就行。”
想到对方半惊半惧的嘴脸,赵广从挺直了胸膛,“合寙国好!”
“二伯满意就好。”
“???”不对,什么他满意就好,梨花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他的想法了?
不会又有什么陷阱等着他吧?
看他警觉的竖起耳朵,梨花憋住笑意道,“罗四同我说荆州会益州会不折手段培养批嗜血者为他们所用,合寙国本来就没什么人,若不努力笼络人手,恐会成史上立国最短的国家。”
赵广从暗道不妙,果不其然,下一句梨花就说,“所以还请二伯你能让合寙国存在得久一点。”
赵广从笑不出来了,“三娘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二伯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笼络人手的事肯定难不住你的。”
“......”赵广从脸色变得严肃,“三娘莫不是要我去外面弄些人来?”
这局势,外面走动的都是难民,要他们来戎州,恐怕只能用捆的,至于那些普通百姓,只能靠坑蒙拐骗。
梨花要他做这种事?
那可是犯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