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天麻麻亮就得赶路,赵广从困极,躺着就阖了眼,没有再理会杜老头。
三娘从不轻视老人,纵然族里最忙的时候也只给老人安排轻松的活计,杜老头年事已高,不便颠簸,待在望乡村何尝不是好事?
于是他就没多想。
直至天际泛白,众人搀扶着准备赶路,章二娘忽然来了句,“怎么没看到杜老丈他们?”
担心出现掉队的情况,动身时,梨花都会清点人数,此刻正卷了竹席放箩筐,闻言,朝人群看了眼,“会不会如厕去了?”
一行共八十九人,男子十七人。
除了杜家祖孙两,其他男子都伤得较重,梨花没有找到他们之前,好多事都是祖孙两做的。
章二娘朝茅坑方向喊了两声,许久都没人应。
梨花抽出筐里的锄头,慢慢往茅坑走去,赵广从杵着拐跟在后头,“昨晚他就睡我旁边,说他年纪大了,走不到安福镇去了,想给我做长工...”
梨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拨开草往茅坑瞧去。
粗糙的篱笆里,并没人影。
“人呢?”赵广从心下不安,“不会被岭南人抓走了吧?”
梨花拨着草,走向茅坑,在茅坑后方的地上发现了脚印。
挖茅坑挖出来的土随意堆在四周,以篱笆门的方向,这儿不可能来人。
赵广从也瞧见了,脸色煞白,“有人来过。”
梨花抬起脚,一只脚落在脚印上,目光眺向前方,“他们该是往那个方向走了?”
脚印不乱,不像多人踩出来的。
赵广从困惑不已,“他们为什么要走?诚然我拒了他们做长工的请求,但村里始终比这儿安全啊。”
梨花也想不明白,“你再说说他们的事。”
赵广从就从难民村开始说起,“我到难民村的时候,村民们跟管事快打完了,杜老头抱着手臂粗的木棍,哭嚎着往管事头上砸,雨势很大,我怕他继续淋雨会染上风寒,上前劝他收手...”
“暴雨淹村,我们往山里逃,他因身子骨不好,一路都在咳嗽,后来喝药有所好转,到戎州后,遇到岭南人,他嚷嚷着不想活了,要跟岭南人拼了,我念他白发苍苍,不忍让他送死,就拉着他跑...”
说着,他偷瞄梨花,“我不是故意退缩,身边没有个帮手,我要死了,他们肯定也活不下去的,村民们知道这点,让我带着人先跑。”
那时候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村民们只能竭尽全力的保着部分人撤退。
饶是这样,仍被岭南人追上,双方经过惨烈的厮杀,活了几十人下来。
梨花没有追究他的意思,问道,“昨晚杜老丈还说什么了?”
赵广从心虚,“说想跟着伺候我。”
“原话。”
赵广从垂眸,“他先问我你阿奶是不是很疼你,然后又问我能否待在村里,我问他哪个村...”
他语速慢,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话,末了,嘀咕道,“杜老丈的脾气也太大了,我不就拒绝他而已,怎么就负气跑了呢,要是碰到岭南人...”
后果他不敢想了,问梨花,“咱们要去找找他们吗?”
“不了。”梨花看向草丛,杜老丈他们踩过土,连着带起了些泥,她往前走了几步,“今个儿咱们不歇了。”
“会不会被岭南人发现咱的踪迹?”
岭南人像鬼魅似的转悠,在这之前,他们只敢趁着光线昏暗赶路。
大白天的,枝桠摇晃凶了就会暴露行踪的。
“待会我走前边,你们和我保持些距离,若有异动,你们自行找地方躲藏。”梨花转身往回走,“离戎州城已经没有多远了,不休息的话,夜里就能到。”
杜老丈想进谷,恐怕不是感激赵广从为孙子谋前程那
么简单。
回到人群,梨花清着嗓子道,“今天就不停下休息了,大家要是累了,咬牙坚持一下。”
村民们敏锐的察觉到出了事,“不管杜老丈他们了?”
“你们和他一个村的,知道他老家是哪儿的吗?”梨花问。
结合赵广从的话,杜老丈不告而别只有两个原因。
要么想回老家,要么望乡村有他害怕的人。
如果是前者,杜老丈不可能央求赵广从带他去山谷,所以多半是后者。
望乡村的村民都是受管事压迫之人,杜老丈如果害怕,背后的原因就值得深思了。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摇头,“他儿子儿媳死得早,平日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
梨花看向在场的汉子,“你们也没见过?”
妇人怕遭管事毒手,没事不会出门,汉子们的顾忌总会小些。
十几人面面相觑,“他在村里很低调,可能因为这样,管事们找茬也甚少找到他们祖孙头上。”
“若是这样,出事那晚,他怎么出现在村长家?”
平日谨小慎微胆小如鼠的人,村民早饭突然冲到人堆里去了,多匪夷所思啊。
汉子们听出她意有所指,“十九娘的意思是?”
“我也只是猜测,在牛家村,管事们会收买戎州人为他们打探村里的消息,你们村为管事效力的人找出来了吗?”
村里一直流传着这个说法,所以村民们都不敢跟外人多说话,但那人是谁,他们至今也不知道。
“十九娘怀疑是杜老丈?”李武一针见血的问道。
梨花不点头也不摇头,“他要护着孙子,你们造反,他冲进人堆不可疑吗?”
“啊...”一妇人竖起食指,“我想起来了,赵二爷来了后,不是让我们挨家挨户敲门通知人离开吗?杜老丈的孙子在家睡觉呢,村里那么大的动静,哪有人不好奇的?他便是害怕,但杜老丈不在,做孙子的多少也该出来瞅瞅发生什么事才是。”
李武拧眉,“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儿晓得他们是管事的人啊。”妇人努嘴,“从村里出来,咱天天淌水里赶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后来过了河,以为安全了,又碰上了岭南人。
李武知道不怪她,担忧的望着梨花,“那现在怎么办?他们既能出卖我们一次,肯定能出卖我们第二次,岭南人要是知道我们藏在山里,肯定会...”
“无事,咱先离开这儿。”
因这事,大家的兴致都不高,一路都在唉声叹气。
经过戎州城时,看到两座山的白骨,哀叹又成了哀伤,梨花告诉她们白骨是保护他们逃跑的村民们的,“这儿随时会有岭南人来,二伯,你赶紧带他们走。”
赵广从错愕,“你不回去?”
“我在这儿等李解他们。”梨花把马留了下来,和赵广从说,“直接去栗子林,泥鳅是村长,他知道怎么办的。”
“岭南人来了你藏哪儿?”
“我人小,随便找个地儿就藏起来了,你们快走吧。”
大家伙跪在白骨前,梨花催促,“什么事到了望乡村再说。”
不是耽搁的时候,大家哭了会儿就随赵广从走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无星无月,梨花搬动石头,里头的火折子没有取走,也就说赵广昌最近没有回来,她拿了块布,在上面画下杜老丈失踪的地方,让赵广昌若是碰到他们,想法子杀了。
哪怕祖孙两可能是无辜的,但他们知道村子的事儿,绝不能让他们落到岭南人手里。
东西放好,牵着马,往苦蒿密集的废墟走去。
戎州城的那场大火烧了所有,后来的地龙让残破的墙再次坍塌,因此满城都是荒草。
此后几天,附近始终没有来人。
她骑着马,去益州的营帐看了眼。
隧道坍塌前,几千益州兵住在这儿,所以哪怕搬走了,仍留了些种子落在地里。
种子长出了藤,上头结了瓜,其中好多都已发黄腐烂。
她顺着藤找了一圈,找到两个还能吃的瓜。
折回戎州城时,旁边山头有人喊她,“三娘,还真是你...”
赵武奔下来,“望乡村那边说你二伯他们回来了,你堂伯不放心你独自留在戎州城,让我下来看看...”
他穿着草衣,头上带着草帽,草帽上插满了焉哒哒的苦蒿,见梨花的目光落在他头上,他解释,“你堂伯说往帽子上差苦蒿,即使碰到岭南人,我只要往草里一钻,他们就不知道我在哪个位置了。”
自然枯萎的草和这个截然不同,梨花怕他将来用这个法子出事,提醒道,“苦蒿需刚摘的,堂叔你帽子上的已经枯萎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啊?”赵武摘下帽子,发现是真的,“我忘记了,下次换新的,三娘,你的干粮还有吗?三婶让我给你送些干粮...”
说着,他取下腰间竹篾编的篮子,“里头有鸡蛋,有馒头,还有肉。”
想到梨花不知道族里的事儿,赵武上前牵马,说道,“近日山里的猎物多了,你阿耶他们打到了许多兔子,你阿奶给你烤了只兔子...”
除了兔子,还有老虎,獐子,蛇。
赵广安说北边恐怕将有灾祸,动物都往南逃命来了。
动物肯来是好事,赵武喋喋不休道,“你阿耶射弓弩可准了,打猎跟挖野菜似的容易,其他村的人跟着你阿耶跑一趟也能收获许多。”
想赶在天亮前囤些肉,族里都想把手里的事情暂且搁置出去打猎了。
赵大壮让他来找梨花就是想问问她的意思。
往峡谷的路已经凿出来了,麦子也已经撒进地里了,隐山村到树村的围墙也建好了,最近除了囤柴修缮房屋没什么事了。
于是,他问梨花,“三娘,趁着猎物多,你堂伯让我问问要不要让族里人都出去打猎。”
“猎物当真这么多?”
“对啊,你阿耶说的,往回打猎,走十几里可能都碰不到一只鸟,最近不知咋了,十几里都能把背篓装满。”
“......”
这么多?梨花蹙眉,“望乡村那边呢?”
“据说也是,望乡村的人不是在向阳的地方晒了木头拿来烧炭用吗?一行人出去,轻轻松松就能抓到那些家伙呢。”赵武说,“是不是老天爷看我们活得太苦了,所以送些肉来给我们补身子啊?”
“反常即为妖,就怕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梨花打开竹篮看了眼,“族里人吃了肉没有生病的吧?”
她想到了在北边山岭遇到的猛兽,怀疑和这事有关。
还有袭击她们的野人,那人遭割了舌头,明显有人故意为之。
这些都没查清楚呢。
“没有吧。”赵武不怎么关注族里人的身体好坏,“三伏天过了,山里慢慢降温了,有人咳嗽生病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谁不好了?”
“多田娘,她那是老毛病了,去年勉强用药吊着,前些日子以为好转了,但这两日好像又不行了,我也是听多田说的,他要做爹了,想接他娘和他住些日子。”
虽然都在一个村住着,但跟住一个屋檐还是不同的。
“这些肉你们吃了几天了?”
“五六天了吧。”赵武说,“三娘怀疑这些动物有疫病?”
动物身上有瘟疫,养鸡有鸡瘟,养猪有猪瘟,这点赵武是清楚的,他脸色顿时有些发白,“三娘是不是知道什么?”
“暂时还不知道,但山里突然跑来这么多动物有些不正常...”梨花说不上来,“你回去让族里人暂时不吃了。”
“我们就吃了两顿,你堂伯说留着过冬吃。”
年底有好些人成亲,赵大壮想着风光一回,准备在谷里办酒席,所以赵广安打回来的猎物都清理出来抹上盐挂屋檐下晾着的。
想到曾家几位兄弟频频出去,赵武心道不好,“咱
们吃得少,曾家就不好说了。”
除了曾家,还有赵广安。
上次赵广安来望乡村,她让赵广安私下烤些肉吃,以赵广安的性子,收获这么大,肯定天天吃肉。
“我阿耶呢?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就那样啊。”赵武已经好几日没见过赵广安了。
“你立刻回去,叫我阿耶别吃肉...”
看她这么急,赵武慌了,“那些家伙活蹦乱跳的,不像生病的啊,三娘,你别吓我啊。”
眼瞅着日子好起来,他实在不想死啊。
“我也说不上来,堂叔,我要去戎州接应李解他们,暂时回不去,你回村后,让堂伯把去年咱治疫病的方子找出来,照着方子上的药材熬。”
此事关系重大,赵武原本下山陪梨花的,这会儿不敢留了,“那我现在就回去。”
他走后,梨花骑着马往戎州城去了。
她不会骑马,也是去荆州时天天坐马坐出了经验。
一路上她都在想,动物是从北边跑来的,这儿离村子也不远,她怎么就没看到动物?
许是上了心,晚上,睡觉时,突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马顿时站起,用前蹄刨地。
梨花竖起耳,顺着左前方的草晃了晃。
她摸出匕首,慢慢钻进去。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扒开草就看到两只灰色的兔子嗅着鼻子啃草。
眼睛透着诡异的光,她抬起手,倏地扑过去,兔子受了惊吓,瞪着腿往前跳进更深的草丛里。
她追了几米都没追上。
不多时,窸窣声好像多了。
在这废墟上,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她翻身上马,借着月光往四周瞧去,只见几头硕大的野猪拱着鼻子走上荆州百姓的尸骨。
吃骨头,这些野猪在吃骨头。
这一幕太惊悚,她忘了逃跑,直至不远处传来惊呼声,“野猪,这儿竟然有野猪。”
一群人惊喜的放下后背上的东西,“老天爷对咱还是好的。”
梨花注意到他们放地上的是人,出声喊,“李解。”
“十九娘...”闻五最先认出梨花,“等咱抓了野猪就回去。”
“别...”梨花喊,“这些野猪不正常。”
这么大的动静,那些野猪好像没有警觉似的,仍专注地啃咬着那些骨头,发出清晰的啃咬声。
李解也看出来了,重新背起边上的孩子,“听三娘的。”
一行人迅速往梨花靠拢,期间,看到了草丛里的兔子,惊喜变成了疑惑,“怎么这么多动物?”
以为益州地龙前都逃去北边了呢。
李解眉头紧皱,“太怪了。”
背上的孩子们软塌塌的趴在他们肩膀上,走近后,睁着眼睛看了眼梨花,眼神空洞麻木,和上一批救回来的孩子一模一样。
梨花说,“咱先进山。”
月色清明,众人飞快的往山里走去。
几里而已,陆陆续续撞到好多猎物,仿佛谁家开了笼子放出来似的。
益州兵脸色凝重,“不寻常啊。”
“三娘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天堂叔来找我,说山里动物成群,想搁置手里的活囤肉,我总觉得不对劲,还记得我和刘二叔在北边山岭迷路碰到猛兽的事儿吧,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想到益州兵见识多,梨花跟他们说了北边的事儿。
闻五脸色发沉,“照三娘的说法,那些猛兽多半是有主的,早些年就有传闻说京都人士爱养猛兽,且以此为傲,我们在军营,知道的都是武将的事儿,据说勇武将军最爱养犬,其体型如虎,癫狂起来见人就咬,每年死在它嘴下的人数不胜数,勇武将军因此被弹劾...”
“犬形如虎?”梨花倒是不曾听说书先生讲过京城的事儿,“可有其他巨兽?”
“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就是个小兵,即使跟着节度使回京述职也只能驻扎在离京城几十里地的林子里,不曾见过京都人士的喜好。”
李解思忖道,“要不这次回去后,我带人去北边看看?”
“别,山里地形复杂,我和刘二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出来,为此还叫人跟踪,若像闻五所言,那些都是有主的,一旦被察觉,山里人都得遭殃。”
是啊,世间养得起巨兽的非富即贵,真要招来祸事,山里人也会受其连累。
李解说,“咱们对北边一无所知不是好事。”
梨花也知道这个道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北边有猛兽,有野人,攻击力堪比千军万马,若成了敌对的立场,她们的处境就难了。
她回头看尸骨上觅食的野猪,“过阵子再说吧。”
话题揭过,李解说起这次的事情来,“我碰到大东家了,他猜到我们会去救人,在附近守着的,里头应该是岭南人进食的地点,他们吃饱就走。”
梨花的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孩子身上,“救了多少人?”
“里头估计有七八十个孩子,只救出来四十六个。”李解说,“有些孩子的身体不好,救出来估计也活不了了,还有些孩子不想走,死活在留在那儿。”
“为什么?”
“说是岭南人会给他们饭吃,离开岭南人,他们会饿死。”
局势太仓促了,李解跟他们解释有食物他们也不信,宁愿待在岭南人身边。
救人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李解不想好心办坏事,就没坚持。
梨花认同他的做法,“他们既不想走,贸然救出来怨恨咱就不好了。”
尽管孩子们的认知是错的,但山里住着那么多人,孩子如果偷跑下山告诉岭南人村子的位置就不好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不会做自掘坟墓的事儿。
“我大伯呢?”
“他往南去了。”提到赵广昌,李解忍不住说道,“大东家记性好,观察细微,救人的路线是他想出来的。”
虽然他不怎么信任赵广昌,重新摸了遍路线,但不得不说,赵广昌还是有本事的。
梨花道,“他经营铺子,天天跟人打交道,要是忘了顾客的模样,哪儿来的老主顾?”
“他比于三更适合探路。”
梨花不置可否,赵广昌心术不正,
她不可能信任他的,倒是赵广从能活下来令她刮目相看,她道,“我二伯比我大伯如何?”
李解愣了下。
赵广从有点油腔滑调,还有点爱邀功。
比如在荆州,他主动请缨去难民村,还把益州兵打发了,估计想在梨花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不曾想出了意外,差点死了。
然而,他做事谨慎,虽然碰到了岭南人,但那时估计刚进戎州,不了解情况,栽了一回跟头后就再没让岭南人追到过。
他道,“赵二叔自然比大东家好。”
一个人躲藏比一群人躲藏要安全得多,但赵广从没想过丢下村民。
换成赵广昌,约莫就舍弃追随他出来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