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问梨花想不想去钦郡城。
梨花没有立刻回答。
益州招安出乎她的意料,所以得仔细琢磨琢磨,她从筐里捞起个灰不溜秋的布袋,转移话题,“这是什么?”
“半道捡的。”李解看了看,“感觉以后会用得着...”
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看到死人非得将其扒干净才舒服,益州虽无战乱,但地龙翻身死了不少人,布袋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回来的路上已经洗过了。
梨花打开布袋,伸手掏了掏,“挺深的。”
“是啊,我捡到这个布袋时,里头还有两升发霉的粮...”下山一趟,他的疲惫掩饰不住,但语气没什么变化,“益州去钦郡城说近也不近,益州衙门便给百姓发了救济粮,我和闻五他们想冒领来着,发觉衙门的粮食不多就没这么做...”
每个衙门都会囤粮,粮食如果充足,必不会用发霉的粮做救济粮。
他说,“益州怕是没粮了。”
去年益州干旱,后来又打仗又天灾,百姓想好好种地都不成,没粮不足为奇,梨花说,“益州迁都,将士北退恐怕就是想腾出部分兵力种地...”
岭南人察觉到这点,恐怕不会让益州如意。
梨花眉峰蹙了蹙,“益州军退回城里,咱们这儿恐怕不能太平了。”
李解也想到了,“这次回来暂时就不出去了,先把路凿出来再说。”
真打不过就跑。
“不用。”梨花沉吟道,“你们休息两日,和闻五他们建两排屋,接着把灶房的那堆玩意整理整理,随后跟我去荆州收粮...”
闻五他们跟在两人身后,听到梨花要给他们建屋正欢喜,不料紧接着就来了句晴天霹雳。
去荆州收粮?确定不是去抢?
益州地里的粮没人收,他们收回来没什么,可荆州不同,荆州的地有主,且有人看守,如果惊动他们引来了荆州兵,谁都别想活。
梨花胆儿也太大了。
岭南都惹不起的荆州,她竟敢惹,而且还是去抢。
众人给闻五使眼色,让他上去说道说道。
闻五硬着头皮挤到两人中间,神情卑微,“这么做不好吧?荆州兵力雄厚,惹恼了他们,出兵踏平咱们这座山头怎么办?”
“这儿是益州地界,过不久可能会是岭南地界,荆州不惧岭南,但也不想与之开战,所以不会追究的。”梨花没想过收完粮接走难民会怎么样,但难民村的粮食她肯定要收入囊中的。
她对闻五说,“这事办好了,回来每人给你们两升粮,等几年地里的收成好起来,你们想把家人接来的话我不阻拦怎么样...”
“......”
她是不是忘了他们是俘虏啊?既是俘虏,家人不也是俘虏?
他们心里不愿,当然,也有脑子灵活的,当即举手欢呼,“十九娘,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啊,这几年我们乖乖听你的话,到时让我们把家人接来。”
“我既应了就不会反悔。”
益州招安她们,不过需要人手种地,她何尝又不需要?
梨花不急着他们答复,“你们商量商量,山里慢慢好起来了,再等几年,咱们的地肯定越来越多...”
“那我老家没人了我接谁来啊?”有人大声问。
“日后你若遇到心仪的女子可以把她接来,若没遇到喜欢的,等你上了年纪,赵家给你养老。”笼络人的手段,梨花也是学了点皮毛的,“绝不让你曝尸荒野...”
几十年后的事儿谁说得准?
可梨花这样认真,他们不自觉就想相信她,“我们商量商量吧。”
老家是回不去了,跟着梨花,起码有个容身之地,若离开这儿,他们能去哪儿?
到灶房时,益州兵们几乎都想通了,纷纷跟梨花表明立场,“十九娘,我们今后就指望你了啊,你让我们往哪儿我们就往哪儿,绝不忤逆半句。”
“知道了。”梨花说,“明家和山英婆婆家没住人,晚上你们就搬进去,不住牛
棚了...”
天热了,牛棚里蚊蝇多,住着肯定不舒服。
闻五高兴,“好吶。”
李解还有话和梨花说,让闻五盯着其他人收拾,先跟梨花回去了。
李莹跟着赵娥做事,还没回来,赵铁牛估计把床搬到元氏的卧房去了,院里没有床架,地也清扫得干干净净的。
“三娘子随我来。”李解走向自己的屋。
他的屋钉了铁锁,约莫从戎州淘回来的,锁的表面生锈了,加之他许久没回来,上头还铺满了灰。
然而门一开,里头的物件差点晃瞎梨花的眼睛。
金子,宝石,玉器像破铜烂铁似的堆在角落里,即使蒙了灰也亮闪闪的,她喜出望外的跑过去抓起一把,“哪儿来的?”
“益州城刨出来的。”李解极少看她情绪这般外露,跟着弯了弯眉,“想着日后有用钱的地儿,就挑了些大的背回来。”
银子家家都有,没什么好稀罕的,所以他就没要。
梨花掂了掂金子的分量,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戎州和益州受天灾摧残,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在荆州就不同了,荆州应有尽有,只要你有钱,什么都买得到...”
她和李解说了花一百两买药材书籍的事儿,惋惜溢于言表,“在医馆那会,铁牛叔唠叨我被骗了,回来后我仔细翻了翻,虽然有些字不太认识,但照书里画的找到了药材呢...”
书被赵广安拿走了。
他外出打猎,走过的地儿多,找药材更方便。
“堂伯知道后,叫我下次买本农事类的书籍回来呢。”梨花说,“曾爷爷想要桥梁房屋类的书,四爷爷想要橓铆结构的书,他们把钱都给我了...”
李解点头,“多读书是好事。”
和她定娃娃亲的那家人不就读的书多先逃了吗?
“三娘子可还想认字?”
“想啊,这次去西陵县,好些字都不认识,问二伯,二伯那长吁短叹的表情让我好不自在...”
李解好笑,“那我明天教你。”
“从官府告示常用的字开始教。”梨花提议。
李解应下,“可要把这些搬到老太太屋里去?”
金子的事只有益州兵知道,村里他谁都没有说。
钱财乱人心,他害怕梨花不在大家伙因分钱不均撕破脸,就先瞒着的。
问梨花,“要分给村民们吗?”
“不分了。”
年前把东西分出去是为了让村民们和她们站在一条船上,现在不分,是要拿这些钱办事。
如果把钱都分了,日后采买就得让村民们出钱,次数多了,肯定会遭来不满,因此以后的钱财都不用分了,用不完就留着将来拉拢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古不变的道理。
她让李解找背篓,“趁我二伯他们没回来,先搬到老太太屋里去。”
不过她给李解留了几块大金子。
李解失笑,“三娘子不必给我留,我缺什么会想办法的。”
梨花想了想,“成,你用钱和我说。”
认识梨花这么久,没来见过她这么开心,不由得问,“三娘子去荆州买什么了?”
“猪油,饴糖,雨伞,火折子...”梨花说,“还买了鸡鸭鹅羊肉,路上碰到打劫的给吃了...”
李解怀疑她的话,“打劫的?人贩子?”
荆州的人贩子甚是猖獗。
“嗯,我买了几个难民遭他们盯上了。”说到难民,梨花想起正事,“对了,我将难民安置在去荆州的栗子林里,回来后派了几个人过去帮他们起屋子,过两天你和我去瞧瞧...”
“好。”
李解归家,李莹很是高兴,一进院就追着李解说村里的趣事,李解耐心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惹得李莹哈哈大笑,便是宁儿看得话都多了起来。
于是,整个院子,就赵文茵显得孤零零的。
老太太端着全家人的晚饭回来,看她板着个脸就把她骂了一顿,“整天甩着脸色给谁看呢,实在不想过就滚,真当我乐意当个泼妇天天骂人呢...”
赵文茵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两天前,村里收桃,每家每户都分了两个,老太太一口下去,绷掉了两颗牙,到现在都没找着地撒气呢。
她默默走向角落,尽量不让老太太看到她。
老太太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冷笑,“都撞墙的人还怕挨骂?”
要不是梨花要留她,老太太早把她撵了。
“三娘,往后她再要撞墙,让她撞死算了。”老太太说话漏风,吐字也不如以前清晰,意识到这点后,火气越来越大,不止赵文茵,灶房的好几个人都挨了她的骂。
老吴氏离开灶房后,灶房就由她和老秦氏管着,再就是五个有孕的媳妇。
有孕是大喜事,她和老秦氏乐得多做些,但时间长了,总觉得力不从心,偏偏又不好发作,于是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儿就想骂人。
她把盆端进屋,瞥了眼屋里的人。
元氏不在,糟心事少了一大半,之所以还有一小半,就是老三媳妇邵氏了。
自打元氏进门,邵氏就对元氏言听计从,逃荒出来,邵氏也像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围着元氏转悠。
现在元氏走了,邵氏像天塌了似的,动不动就哭。
老太太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也懒得问,直到梨花和文茵回来,做娘的不关心亲生女儿,而是抱着文茵痛哭,这让老太太十分不满。
这不,她凶了赵文茵两句,邵氏就心疼上了,一个劲的掉眼泪。
老太太嫌晦气,“三娘,端着碗去我屋里吃。”
四弟给她弄了张桌子摆卧房,方便得很。
“我和大家一起吃吧。”
赵广安出去打猎要等两天才回,梨花看着盆里的肉,“阿奶,咱家分了多少肉?”
李解他们抬了五只野猪回来,作为奖赏,益州兵分了半只,村里的外姓人家分了半只,树村隐山村和富水村分了半只,剩下的全让族里人煮来分了,照理说不会少,但老太太盆里只有两三斤,太少了。
老太太看出来了,眉开眼笑道,“李解是咱家的人,他打回来的野猪不可能不多分点给咱。”
说到这儿梨花就懂了。
老太太把肉藏屋里了。
所以才让她回屋里用饭。
赵广从也想到了这点,厚着脸皮上前,“娘,能给我两块肥点的肉不?”
回谷也就休息了半天,之后就紧锣密鼓的凿石,两只手都破皮了。
老太太没个好气,“八辈子没吃过肉是不是?你三弟没回来,你吃了他吃什么?”
“那给我一块?”赵广从再接再厉。
老太太嫌弃的夹了块大小适中的放他碗里,然后是其他人。
家里吃饭,都是由她分食的,轮到邵氏时,她挑了块最小的,以为邵氏会委屈,谁知人家接过碗就把肉夹给了赵文茵,“二娘,你的伤还没好,多吃点肉补补啊。”
真他娘的离了大谱了,搁着亲闺女不关心,去关心别人肚里出来的,这婆娘怕不是有病吧。
翻白眼已经不足以形容老太太的心情了,晚饭后洗了碗她就去了老村长家。
老村长家的院门关着,她噗的声推开,开门第一句就是,“老四,我怀疑广安媳妇遭广昌媳妇附身了。”
今晚吃肉,外面干活的人都回来了,但老村长回来得晚,所以这会儿全家还在桌上用饭。
冷不丁听到这话,老村长愣了愣,正要问老太太抽什么疯,哪晓得老太太又来了句,“要不然就是二娘是三房的娃...”
“......”一件比一件离谱,老村长皱眉,“你又怎么了?”
分桃那日,他特意挑了块大且软的桃给她,谁知没到晚上,她就怒腾腾的找他算账。
说他故意害她。
天地良心,他看梨花东奔西走,为族里操碎了心,怕梨花赶不上吃桃,特意叮嘱要把桃留到梨花回来,知道老太太偏心梨花,故意挑了个大的。
谁知道老太太会自己吃,且还把牙吃掉了。
这会儿听老太太说话没个重点,疑心她又在发什么邪火。
老太太冲进屋,边顺气边将邵氏把自己的肉分给文茵的事儿说了。
老村长拧眉,“广安媳妇疯了不成?”
在他印象里,邵氏尤其宝贝儿子,梨花得了疯病,邵氏这个做娘的不想着怎么照顾女儿,而是把儿子送回娘家,说是梨花把疯病传给儿子。
儿子生下来就跟着她,母子两感情更深厚无可厚非。
怎么大房的文茵还排在梨花前头去了?
“可不是吗?”老太太拉开凳子坐下,“你是没看到她给二娘夹肉的眼神,跟死人活过来似的,那关切劲儿,不知道的以为三娘是她生的呢,想当初,三娘痊愈也没见她多开心啊...”
女人家的心思老村长不是很明白,看向自家老伴儿。
后者嚼着肉,语气漫不经心,“她不一直都这样吗?有啥好奇怪的?”
“???”老太太一脸懵,“她啥时候这样了?”
“去年族里闹疫病,二娘上吐下泻的,一直是广安媳妇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我以为你知道呢。”
“???”这婆娘,老太太握拳,“老三那么聪明,怎么就娶了个蠢货啊。”
老吴氏幸灾乐祸,“跟邵家的亲事不是你最先答应的吗?现在怨广安了?”
“......”老太太被堵得哑口无言,吃下这口
憋屈,她问老村长,“广安媳妇这情况该怎么办啊?”
老村长哪儿知道?
继续看自己老伴儿。
老吴氏斜眼,“随她去呗。”
“那三娘得多伤心啊。”老吴氏说,“为了让族里过得好,三娘起早贪黑的忙活,到头来亲娘宁肯关心别人也不关心自己,三娘想起来该会多难过啊。”
老吴氏想象不到三娘难过的样子。
在她眼里,三娘不缺人疼。
幼时有亲爹朝夕陪伴,生病了亲爹也不离不弃,离乡后,有族人支持,长辈关心,缺邵氏一个无伤大雅。
她说,“你别在三娘面前说不就行了?”
“我倒是想,偏偏广安媳妇给二娘夹肉三娘就在旁边。”老太太愁得不行,“我出来那会,她跟李解学认字,表面没什么,心里肯定难过了,因为李解说她把两个字记错了,以三娘的聪明,像是会记错的吗?肯定难过走神的缘故...”
说着,她眼泪夺眶而出,“三娘的命怎么这么苦呀。”
这幕让屋里的人懵了。
为亲娘不喜的是梨花,老太太哭什么呀?而且单说偏心这事,老太太可是比邵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赵大壮刚端着碗老太太就来了,以致他到现在都没尝到肉的味道,此刻老太太一哭,他不好意思吃了。
耐着性子劝老太太,“我看三娘不是计较那些的人。”
老太太揉眼泪呢,听到这话,登时睁开左眼望着赵大壮。
赵大壮思索道,“从村里出来,没看到三娘怎么和堂弟妹单独相处,反倒一直跟堂弟形影不离...”
真要在意母女情分,事事都会以邵氏为先。
然而梨花挂在嘴边的人是赵广安,危险的事儿从不让赵广安做。
对邵氏,从来没有这样。
经他提醒,大家努力回想,好像没有梨花和邵氏相处的情形...
老吴氏笑话老太太,“三娘都不在意,你在意个什么劲儿啊,还哭?丢不丢人哪你...”
“......”老太太再次无以言对。
到底心气不顺,她反驳,“三娘嘴上不说罢了。”
“得了吧。”老吴氏低头扒饭,囫囵不清的说,“三娘是广安带大的,她要委屈,广安会不知道?这么些年,你看广安骂过他媳妇?”
老太太不爽了,“老三是那种人吗?”
别说骂,重话都甚少说过。
“三婶...”赵大壮舔了舔泛干的唇,宽慰道,“有得必有失,三娘有你和堂弟宠着,自己心里已经很满足了,你揪着这种事不放,她真在意了怎么办?”
老太太怕了,“那怎么办?”
“三娘不说,你就当不知道似的,随她们去吧。”
邵氏为何那样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想,左右不妨碍族里的事就行,他说,“三娘从小跟着堂弟,跟堂弟妹相处的时间少,感情肯定不如其他人家的母女亲厚,没什么的。”
好像是这个理,老太太平静下来。
赵大壮以为她说完正事就会走,急不可耐的夹起块肉放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呢,就听老太太尖叫道,“啊,那我偷偷摸摸的出来会不会让三娘多想啊?”
“别本来好好的,叫我这一小题大做让三娘难受起来。”
不小心咬到舌头疼得冒泪花的赵大壮,“......”
三娘难不难受他不知道,但他很难受。
小吴氏看丈夫捂住了嘴,以为肉太烫的缘故,低头朝他碗里吹了吹,“慢点。”
“......”赵大壮不想再说话了。
老村长和老吴氏也不想说话,好不容易吃一顿肉,还得听老太太一惊一乍说这些事,不是故意败坏她们的兴致吗?
屋里一时陷入了沉默,老太太也感觉到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我先回了。”
“......”知道没用还说那么多?老吴氏骂人的心都有了。
但想到大儿子刚刚好想咬到舌头了,只想老太太赶紧走,就没开口骂粗。
等老太太走没影了才跟老头子发牢骚,“她自己都偏心惯了,还有脸说广安媳妇?什么人哪...”
“不说了,吃饭吃饭。”老村长动筷子,“什么事等吃完再说。”
老太太从来不否认自己偏心,但她自认再偏心也没偏心到外人身上去吧。
邵氏这简直蠢得无可救药了。
第二天去灶房,少不得跟老秦氏说起这事,老秦氏给她出主意,“广安媳妇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啊,要不去庙里拜拜...”
老太太狐疑,“行吗?”
“肯定行,四娘和离后,我就偷偷去庙里给她求姻缘,结果这不就成了?”
四娘跟明四和离后,老秦氏当晚就去庙里拜了,这不半月没到,孙家就找古嫂子上门问她的意思了?
去年她们来时,孙家没有反对她们进谷,这事她一直都记得,所以孙家来提亲,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