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李解他们只把东西搬进谷堆着,族里人得闲时会整理,然而雨季后一直很忙,至今也没来得及清点。
梨花不禁有点好奇了,“那我待会去找找...”
不过在那之前,她和村民们讲了些她在荆州的见闻,主要还是难民村的情况。
逃往荆州的难民数几万,活下来的不过几千,且通通安置在西陵县以西,将来岭南人若对荆州发兵,难民村就会沦为战场...
村民们听得鼻酸,“咱戎州百姓到底造了什么孽要遭人如此作贱啊?”
到现在他们都想不明白。
干旱了,饥荒来了,他们不过想进城问问朝廷的灾粮什么时候下来,有错吗?
“十九娘,荆州和岭南打起来的话,戎州是不是就只剩下我们了啊?”
荆州的戎州人一死,谁还记得被岭南攻陷的戎州曾住着无数质朴的百姓呢?数十年后,别说戎州百姓,便是连戎州也不会被提及了。
戎州的冤屈,会彻底掩埋在越来越深的草木里。
梨花没想过这件事,也不想去想,但看着渐渐放慢动作低下头的村民们,她沉而有力的说道,“朝廷抛弃咱们,岭南屠杀咱们,益州驱逐咱们,荆州奴役咱们,那有怎样?咱不还是在这深山野林建其了屋耕出了地吗?”
“咱为自己劈出了一条活路,我相信,这条路日后会越来越广,广到能容纳逃窜的戎州百姓回家。”
“真的吗?”村民们抬起头,有些不相信。
梨花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
“三娘说能就肯定能。”赵大壮接过话,“刚进山那会,大家敢相信有天我们能围墙养鸡,耕地种粮,凿石铺路吗?说实话,我不信,而且谁要跟我说几个月后会过得好,我只会想拍死他...”
想到去年种种,村民们唏嘘不已。
“是啊,别说围墙养鸡,谁要跟我说来年我能吃上猪油我非得吐他口水不可,水都没得喝还吃猪油,神仙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
“可不是吗?我都快饿得吃土了,别说猪油,有撮新鲜的野菜我都谢天谢地了...”
明明就去年的事儿,想起来竟像过了好多年似的,村民们不禁问梨花,“荆州下雨了吗?荆州可有人去过戎州,戎州还干旱吗?”
李解就去过戎州,据他的说法,戎州附近五里有庄稼,南边是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
梨花说,“不知道,戎州是岭南人的地盘,外州不与其通贸易,没人知道境内的情况。”
“哎,猜到就是这样,可惜了我老家的那些地,前年休耕,去年全部种了粮的,刚闹饥荒那会儿,好多人往地里拔庄稼充饥,奈何天太热,好些人钻进地里活活给晒死了...”
每个村都有晒死的。
说起这个话题,大家怅然若失的聊起自家村晒死人的事来。
梨花插不上话,就回去了,赵大壮送她,有一事不解,“你不是说两月后要去荆州收粮吗?刚刚怎么不说呢?”
“不着急。”
荆州太远了,如果把村民们支走,岭南人攻来怎么办?而且人容易受情绪左右,说完难民处境的间隙,她若说去荆州抢粮,百姓们绝对会不假思索的附和。
但离出发还早,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天天都会琢磨,分析去荆州的利弊。
去的话怕死,不去的话又答应了不好反悔,纠结一通下来,最后没准怨她故意提那些难民引他们上钩。
梨花可不想落下一身埋怨。
她说,“这事非同小可,容我再想想吧。”
这一想,就想到了李解他们回谷。
不知做了什么大事,他们进谷的阵仗大得很,梨花在屋里喂兔子就听到入口的喧闹了。
更有人喊她,“十九娘,看咱给你带什么礼物回来了?”
梨花丢下草出去,就听赵铁牛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不就野猪吗,有啥了不起的,我要出去,我也能逮一头回来。”
赵铁牛去了趟荆州,自诩见多识广,眼睛都是长在头顶的。
那人挑衅赵铁牛,“我们可不只逮了一头,逮了五头呢,你要有本事,你出去逮五头回来看看。”
“......”梨花家的猪踹他一脚疼了好几天,野猪劲儿大,挨一踹不得疼半个月啊,何况还是五头野猪,赵铁牛歇了声儿,看梨花出来,忍不住挤兑他们,“仗着人多而已,咱族里人要是出去,别说五头牛,十头牛都给他全捉回来。”
梨花知道他爱吹牛,没多说。
倒是背着兔草回来的赵文因嘲讽他,“吊篮都不敢进的人,还逮猪?吹什么牛呢...”
赵铁牛瞪她,“不想睡床是不是,成吧,我走。”
说着,收起刀具就要走人。
赵文茵气得嘴歪。
回来后,阿娘屋里的被搬空了,连根木头都没留下,她去质问梨花,事情传到老太太耳朵里,把她关了起来。
嫌关着她便宜她了,使唤她干活。
扯兔草,喂鸡,赶鸭子,什么活都得做。
她快被逼疯了。
同样是赵家姑娘,老太太为什么就偏心梨花?
眼看赵铁牛走到了院外,她将背篓往地上一扔,“你走,你走了明早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别问这招跟谁学的,赵铁牛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
以为有用,赵文茵得意起来,“我早不想活了。”
“那你就去死吧。”赵铁牛回眸,凶神恶煞的瞪着赵文茵,“你要死了,谷里就清静了。”
“......”
在路上赵铁牛就看赵文茵不顺眼了,明明比梨花大几个月,走路跟蜗牛爬似的,还动
不动就哭,当真以为他们绑着她回来似的。
要不是赵漾苦苦哀求,梨花会管她死活?
他和梨花说,“先说啊,二娘如果死了,衣服鞋子给我家阿樱穿。”
“......”赵文茵气急败坏,她没死呢,赵铁牛就想着拿走她的衣服了?她眼眶一红,顿时泪雨如下,“你要衣服我就偏不给你,哪日我要死了,我先把衣服烧了。”
梨花不想听两人打嘴仗,“铁牛叔,趁早把床架弄出来,堂姐,兔草倒装草的筐里,要不然阿奶瞧见了,晚上你又吃的了。”
回来那晚,赵文茵看到元氏卧房空空如也,歇斯底里的大哭,吵得老太太一宿没睡。
第二天老太太把她关起来,想让她冷静冷静,谁知她又头撞墙,给老太太气得要把她轰出去。
后来,还是她请赵铁牛来重新打一张床的。
赵文茵想睡元氏的屋就让她睡。
反正出不去,随她怎么折腾,所以才有赵铁牛来打床这事。
赵铁牛说,“床脚已经锯出来了,拼上木板就完了,不过三娘,二娘这性子,不像会领情的。”
“我知道。”梨花睨着赵文茵道,“她既回来了,总不能让她撞成傻子吧。”
赵文茵怕老太太成习惯了,梨花一搬出老太太,她立刻熄了火,抓起背篓就往养兔子的草棚去。
赵铁牛摇头,“三娘,你怎么不和她说实话?”
赵广昌要卖了她,赵漾知道后,求梨花带她回来,梨花不欠她什么的。
梨花说,“说了也没用。”
赵文茵固执认死理,她说什么赵文茵都不会听的,与其费那个唇舌,不如就让赵文茵以为她敲晕她的,起码赵文茵心里会想着跟家人团聚而活下去。
告诉赵文茵真相,她若信了,恐怕就没活下去的勇气了。
梨花看赵文茵进了草棚,抬脚出去迎李解他们。
一群人挑筐的挑筐,背背篓的背背篓,脸庞黑黝黝的,皮肤粗糙得都快赶上树皮了,梨花走到石桥恰好碰到他们过桥,她问李解,“你们去哪儿了?”
李解穿着灰麻半臂衣,脸上尽是汗,“益州,益州百姓都往钦郡城去了,好多地没人耕,我们偷偷捯饬了一块种冬葵...”
看她去了趟荆州好像更稳重了,他继续说,“冬葵苗是在益州城里挖出去的,闻五他们常年待在益州,认识冬葵苗长什么样...”
地龙翻身,益州数月都没缓过劲儿来,城里的百姓搬走后,废墟了长出了草,掩埋的种子发芽钻出了土。
所以才便宜了他们。
想到什么,他脸色渐渐变得严肃,“有件事你得和你说说,益州迁都后,边境的将士会退守到益州城里,城门往南,益州大抵不管了。”
“官府知道我们住在山里,想招安,说只要我们下山,便抹去我们戎州百姓的身份,让我们以益州百姓的身份生活在益州...”
“你碰到官府的人了?”
“没有,益州城的百姓和我说的,益州节度使称王后免去了百姓两年赋税,并发告示说益州的城门永远向各地战乱之苦的百姓打开...”
益州王这是想干什么?梨花疑惑,“益州不怕岭南扮成难民入城?”
“不知道,官府的告示是这么写的,只是兵荒马乱的,这份告示能否传出去都不好说。”
至少,荆州的难民是不知道的。
他们连西陵县里的新政都不知,何况外州的官府告示了,他又问梨花,“荆州可有发现岭南人的踪迹?”
“没有,西陵县软红香土,灯火辉煌,没有半分警惕或戒备的样子。”
“荆州兵力强盛,怕是不惧岭南人的。”
戎州百姓逃窜,益州将其驱逐,而荆州却尽数收留,追根究底,还是兵多不怕岭南借题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