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梨花将最底下的草翻到上面晾着,催赵铁牛回去搬木床。
近日在树村锄地,多日不曾回村居住,床搁那儿也无用。
梨花想说去她家搬床,恍惚想起离家的赵广昌,改口道,“将我大伯的床搬来,再就是山英婆婆家里的...”
山英婆春风满面,逢人就说自己将来如何风光,嫌那些粗糙滥制的家具配不上自己,除了衣物和粮,其他通通没拿。
如今正好派上用场。梨花说,“顺道把门拆了搬过来。”
床给堂叔他们,木板就给刘娘子她们。
赵铁牛叫上赵申就回了,雨里摘野果的刘娘子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伸出篮子,让大丫把野果倒给她,然后一手扶腰一手提篮走了过来。
“十九娘怎么来了?”
“怕你们缺野菜,特意背了些过来,山里住得可习惯?”
知道刘娘子想做管事,梨花不由得多看她两眼。
她头上戴了个新编的帽子,脸庞清瘦却不萎靡,眼神清明,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
“习惯着呢。”刘娘子上前几步,将篮子里的果子倒进箩筐,回头拍衣服上的雨水道,“人牙子的院子小,转个身都难,而且谁要去趟茅厕,臭味久久不散,这儿宽敞,茅坑也干净,住着自在多了。”
梨花又问烧火的月娘子和尹娘子,两人木讷,口齿不如刘娘子流利,支支吾吾半天才答了句习惯。
梨花耐心鼓励,“好好干,等种上粮食,我叫叔伯们给你们搭茅草屋...”
月娘子诚惶诚恐,“不...不用,这样挺好的...”
赵家帮着搭了个草篷,雨不会滴下来弄湿衣衫,有地睡,有衣穿,有饭吃,不能奢望更多了。
尹娘子也是这个意思。
先前,有几个老妇看她长得不错,有心买了她和儿子结阴婚,看她腿脚有疾时又歇了心思。
说是怕她把晦气传给儿子,让儿子不能投胎到好人家。
梨花不忌讳,重金买了自己,挑轻松的活给她,叫她不至于日日活在他人的鄙夷和轻视里。
进山的日子是她最轻松最自在的时候了。
“十九娘...”她不会说话,绞尽脑汁才说了一句,“你们也忙,就别为我们操心了。”
“是啊,只要山里没野兽,我们睡哪儿都不打紧的。”刘娘子笑着附和。
梨花偏头瞅她,刘娘子言笑晏晏,似乎不知自己的话听着阴阳怪气的,既这样,她也不多想,如实道,“接下来要凿路,起屋最迟也到秋天去了...”
“无妨。”刘娘子笑没了眼,“十九娘不忘了我们就行。”
梨花还没回答,刘娘子口若悬河道,“忘记和你说正事了,自打你说熬果酱我就让大家拾柴,谁知碰到雨季,拾回来的柴湿润润的,点不着不说,还冒青烟。”
她语速快,又是益州口音,梨花需全神贯注才能听懂。
良久,她问,“咱的柴大概能烧多久?”
刘娘子答,“顶多撑到明天。”
“那明天休息,等柴火到了再继续干。”
刘娘子笑容更为灿烂,“行,我这就同其他人说去。”
她走得太快,以致梨花还想说什么都给忘了,而且刘娘子是不是太热络了些?
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刘娘子的身影已经没入飘渺的云雾里。
嗓门尖锐又洪亮,“咱的柴火不足,再摘三个时辰就收工休息。”
雾里响起孩子们兴奋的欢呼,“好呐…到时就能回去睡觉咯。”
“睡什么睡,还得编帘子呢!”
刘娘子的声音凶巴巴的,孩子们哀嚎两声就安静下来。
回过神的梨花隐隐了解刘娘子是何行事风格了,喊道,“她们想睡就睡吧,睡好了才有精神做事。”
不是故意拆刘娘子的台,而是不想孩子们太过操劳,毕竟,赵家的未来要靠这些孩子呢…
流动的云雾里再次响起孩子们兴奋的吆喝,梨花不自觉笑起来,走向徐氏,“累不累,要不换我来?”
自然是累人的,铜鼎里的果子要不停搅拌,半天下来,两只胳膊又酸又软,而她要忙到半夜。
徐氏躲开梨花伸来的手,柔声道,“不累,这活比挖地轻松。”
她说的实话。
挖一天地,手心全是水泡,稍微不注意就化脓,进山以来,族人的手就没好看过。
“三婶没跟我娘吵架吧?”徐氏怕梨花坚持,主动找话题聊。
“两人好着呢。”梨花俯身,瞅了瞅生铜鼎里的酱。
酱的颜色比鲜果黑,但香味更为浓郁,她心思一动,“堂婶,咱去益州城卖果酱怎么样?”
徐氏偷瞄了眼月娘子,声音小了许多,“听你的。”
益州城的房屋倒塌,百姓无家可归,虽有官府的救济粮,但分量少,撑不了几日。
卖果酱的话,应该能卖个好价。
梨花素来想到什么做什么,赵铁牛他们扛着床回来,她当即让赵铁牛陪她去趟益州城。
赵铁牛早想去益州城瞧瞧了,可梨花每次都不带他,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他火急火燎的把木床往湿滑的地上一杵,拍手理衣道,“走吧。”
新酱熬得差不多了,正好装桶里挑下山。
赵三壮找人抬床,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梨花侧目,“堂叔有事?”
赵三壮擦了擦手,闷着头上前,“能否帮我捎点盐回来?”
他家的盐去年就吃完了,他娘给族人煮饭,用的盐是梨花家的,但梨花家能有多少盐?还得自己囤点才行。
“我没带银钱,你...”赵三壮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你能否先帮我买,回村后我给你钱...”
梨花许久没问过族里柴米油盐的事儿了,赵三壮这一问,她下意识问,“族里还有盐吗?”
“不多了。”赵三壮愁道,“开春后你不是给了我娘两袋盐吗?如今只剩小半袋了...”
“油呢?”
“年前熬的牛油还有两大坛...”
族里的坛子是去村里搜刮的,照他描述,油的话应该能吃到过年,“还有其他需要买的吗?”
“最近降温,城里有卖姜的买些姜回来,我阿耶酒瘾犯了,你能不能问问看有没有卖酒的...”赵三壮挠头,“能否再买几尺布,你堂姐有用...”
赵娥来月事了,家里没给她缝月事带,很是煎熬了几日。
本该嫂子和梨花说的,这不让他碰着了吗?
顾不得脸红,继续说道,“你也囤点软和的布...”
梨花云里雾里,“为何?”
“战事若起,老百姓苦于逃命,哪儿有空织布?”赵三壮的脖子也红了,“所以不妨多囤点,几年后衣服破得不能缝了就做新衣服。”
梨花的棺材里囤了布的,赵广昌疼媳妇,每次回家不是给元氏买首饰就是买布匹。
她在大房的屋里翻到布,毫不犹豫就塞进了棺材。
然而赵三壮说得对,一旦打仗,百姓食不果腹,哪儿还有织娘?
而且粗布衣始终比树叶编织的衣服舒服,她应下,又问,“还有吗?”
“没了。”赵铁牛不自在的别开脸,“要不问问你铁牛叔?”
拿扁担挑桶的赵铁牛粗声粗气的说,“我啥都不缺...”
好不容易攒点钱,他绝不乱花。
怕自己管不住手,出发时,取下腰间的布袋给梨花,“你帮我揣着,我要看上了什么想买,你就骂我...”
梨花系绳子时低头一瞧,好家伙,十几粒金豆,金灿灿的。
“你也不怕丢了...”
“这么脏的袋子,掉地上也没人捡的。”赵铁牛大咧咧道。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去,刘娘子回来时,不见梨花人,问月娘子,月娘子回,“去益州城了...”
刘娘子愣了愣,听隔壁传来动静,倒出篮子里的野果走了过去。
看赵三壮他们挪床的位置,她紧张的退到边上,“十九娘去益州城是有什么急事吗?”
这些天,她试图讨好赵铁牛,奈何那人油盐不进,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冷冰冰的,以致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梨花称家里只有她和阿奶两人,进山后却冒出众多叔伯来。
这些叔伯说的官话夹杂着戎州口音。
梨花再不露面,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到戎州人手里了。
戎州人狡猾,抓了益州姑娘威胁她引诱益州人进山不是不可能,但梨花的两位堂婶为人和善,不像心怀不轨的。
真来自戎州,不可能待她们这么好。
赵三壮看了眼来人,三缄其口,“不知道。”
人心隔肚皮,赵三壮怎么会透露梨花去益州城的目的。
“她可有说何时回?”
“忙完了自然就回。”赵三壮略微不耐,“你没事干了?”
刘娘子讪讪一笑,“雨天路滑,我也是怕十九娘摔着。”
看赵三壮态度冷淡,刘娘子转身回去了,不过她留了个心眼,见先前熬好的果酱没了,赵大壮也不见人,不由得猜测梨花卖果酱去了。
她漫不经心的走到泡野菜的水盆边,试探和梨花一起来的娘子。
“十九娘进城卖果酱去了?”
郑四娘蹲在盆前洗菜,见是她,不满的警告,“十九娘不喜欢我们说她的事,刘娘子还是少问得好。”
刘娘子伸手帮着洗,她十指通红,尤其是大拇指,红得发黑。
碰过的菜也变红了,她缩了缩手,面露纠结,“以后不会了,娘子老家哪个县的,官话说得真好。”
郑四娘蹙眉,“三娘经常去茶馆,我的官话是跟茶馆里的人学的,你老家哪儿的?”
刘娘子立刻把自己的家世说了一遍。
她丈夫是庄子上的管事,娘家条件不错,从小没做过农活,种菜是在庄子上学的。
郑四娘没什么表情,只道,“十九娘家的田地多,你既有本事,就好好跟着她干。”
刘娘子敏锐的抓到关键,“十九娘不止这片峡谷?”
“当然,赵家是大族,怎只有这点地...”
来之前,梨花就告诉她们买了些人回来垦地,那山下的地恐怕也要叫这些人种。
于是,郑四娘又说,“赵家全族人生活在一起,有田地数百亩呢。”
数百亩?官府没把他们的田地充公?
世道不公啊...
刘娘子心里嘀咕了句,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初来乍到,我们是否该给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不讲究虚礼,这事以后再说吧。”
老太太沉迷扮乞丐,可没心思搭理这些人,而且这些人是好是坏也不知,贸贸然领回村,给村里带来灾难怎么办?
刘娘子自认有些眼力,看出郑四娘不喜自己,缓缓缩回了手,“我手脏…”
郑四娘看一眼,不曾说什么。
她和菊花洗好野菜,挑着新鲜的野果就回了,赵申要送她们,被郑四娘拒绝了,“我们又不是不识路,哪儿用得着送?你就留下看着她们吧…”
十九娘不在,峡谷要出乱子的话就麻烦了。
关于刘娘子她们的品行,梨花买她们时并不介意,正儿八经的益州兵都叫赵铁牛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何况一群妇孺。
相较而言,她更担心这趟是否顺利。
盐比粮还贵,她大量采购的话,引起官兵注意怎么办?地龙翻身后,进城不用缴纳百分之五十的税银了,但城里做了什么布防谁又知道?
“铁牛叔,你在城外等我,我一个人进城就行。”
“啊?”赵铁牛失望,“我不去?”
“上次我阿耶冒充益州兵混进去的,现在不知是否行得通…”
“行得通!”赵铁牛拍了拍自己硬实的胸膛,“我这体型,扮益州兵谁会怀疑?”
“城门的规矩变幻莫测,就怕你一现身就被抓起来,隐山村的村民在他们手上,万一他们叫村民指认你怎么办?”
“没那么倒霉吧。”赵铁牛苦着脸道。
“谨慎点总没错,你要什么,城里有的话我替你买回来。”
赵铁牛脱口而出,“我什么也不买。”
他实在害怕连粒米都没有的日子了,若非走投无路,否则他坚决不用那笔钱。
路上泥泞,下山已快天黑了,两人在永乐村睡了一晚,天亮后才继续赶路。
快到益州城时,梨花让他把木桶放到官道上,自己挑着进城。
以前没挑过担子,梨花扛着扁担硬是没站起来,最后,还是借棺材放木桶才进了城。
有字迹难辨的身份凭证,守城官兵轻松就放行了。
和上次的景象差不多,倒塌的房屋无人修缮,街道铺满了石土,这几天雨水充足,缝隙间冒出了青绿的杂草。
仍是满目荒凉。
她驾轻就熟的找到人伢子住处,正要叩门,门突然从里开了。
人伢子眉目不耐的拽出两个人,“我这儿是做生意的,可不是什么难民收容所,赶紧给我滚!”
把人往外一推,见一小姑娘站在边上,肩膀上那根过粗的扁担和小姑娘的身量格格不入,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喜上眉梢,“小娘子怎么来了?”
被推倒在地的两位妇人互相搀扶着起身,梨花指了指她们,“这是……”
人伢子抱怨,“别提了,昨夜趁我睡着翻墙溜到我院子里来,刚刚要不是我清点人数,就被她们蒙混过关了。”
买回来的人没卖出去以前是他供她们吃喝,不仔细点,阿猫阿狗混进来把他吃穷了怎么办?
他邀请梨花进院,“小娘子可还想买人?这几日来了不少身子骨好的人,看看?”
梨花正有此意。
或许来得早,被院子里乌泱泱的脑袋吓了一跳。
全是成年女子。
“这么多?”
“日子不好过啊。”人伢子说,“官府不让卖娃了,这不就全是妇人女子了?”
他观察梨花表情,“小娘子是老顾客了,你买的话,我给你算便宜点怎么样?”
“多便宜?”
“三人给两人的价怎么样?”他竖起三根手指头,“一人三贯钱…”
反常即为妖,梨花盯着他,“这些人不会来历不明吧?”
“当然不是!”人伢子斩钉截铁,“这些都是益州人。”
梨花不信。
人伢子招了下手,一个体态圆润的矮妇上前,眼角横人伢子一眼,“死鬼,什么事啊。”
“……”人伢子尴尬,“正经点,小娘子出身高贵,别辱了她的眼。”
矮慢条斯理的站直,眼波流转,上下打量起梨花来。
梨花眉头蹙得更紧,“她值三贯?”
“……”矮妇心口一堵,“你这女娃咋说话的?我哪儿不值三两了?搁以前,莫说三两,就是三十两你家长辈也不见得能同我说话。”
入行几十年,矮妇没受过这种侮辱,质问梨花,“你阿耶姓啥名谁,说出来我听听…”
眼瞅她扯远,人伢子打断她,“小娘子不是你能招惹的,我劝你老实点。”
矮妇不服,若不是城中男丁悉数充军,勾栏院怎会不景气关门?
面前这丫头瘦得根干柴似的也敢和她叫嚣?
“你哪家的?”
人伢子捂她的嘴,“耳聋是不是!”
被人伢子一吼,矮妇渐渐恢复了理智,这时候,能叫死鬼百般忌惮的只有官家人了。
她舌头抵了抵腮帮,脸上绽放出笑来,“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梨花不和她虚以委蛇,“庄子缺人,出门时,阿奶叮嘱我再买些人,只是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怕是不行。”
人伢子知道她猜到矮妇的身份了,“小娘子说的对,那我给你挑几个勤快的?”
“挑十五人吧。”
山里正值雨季,没什么活,人太多的话浪费粮食。
矮妇没被选上,看梨花的眼神满是幽怨,梨花不和她对视,给了钱,拿了卖身契就问人伢子买不买果酱。
进门后,她偷偷将木桶装满,说话的间隙,她拿勺子舀了大半勺给人伢子尝鲜。
粮食吃紧,益州城禁止酿酒熬糖很久了,骤然吃到久违的酸甜味,人伢子高兴得跳起,“买,你有多少我买多少。”
再高的价他都舍得买。
矮妇看得直流口水,问梨花,“什么价?”
“不收现银。”梨花看着意犹未尽的人伢子,“咱们私下聊聊?”
人伢子瞪矮妇,后者识趣的走开。
梨花怕她偷听,声音压得低,“庄子上的盐吃完了,你知道你哪儿有卖盐的吗?”
盐自古就由官府管控,贩私盐是要处以极刑的,人伢子怀疑梨花故意探自己
的话来的。
毕竟,她可不是普通人。
“不知道。”人伢子舔了舔唇,回味嘴里的味道,“益州的盐是从戎州运来的,如今盐泉镇已属岭南人的地界,盐怎么运得出来?”
要不是知道岭南节度使早就跟朝廷达成了共识,梨花可能就信他的话了。
据石进说,其他州早就知道戎州会乱,既然如此,明知盐没法运出来,益州不可能不早做准备。
所以益州城肯定囤了盐。
梨花道,“我知道你有路子,你若牵线,我赠你半桶果酱如何?”
人伢子什么人没见过,不上当,“我不知哪儿有卖盐的,你就是送我一桶酱我也帮不了你。”
“好吧,我问问其他人。”梨花作势要挑着桶离去,矮妇突然冲过来,“小姑娘别走啊,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没准我能帮上忙呢?”
院子里闹哄哄的,她没听清两人说了什么,但好像不怎么愉快,因为死鬼绷着脸严肃得很。
她问,“是不是你阿奶病了要看大夫?那可不凑巧,城里的大夫都去军营了,打完仗才能回来。”
这两日降温,老人家伤风咳嗽很正常。
矮妇挑眉,“医馆也全部关门了,你想买药的话,跑断腿也买不着哦。”
梨花反问,“你有路子?”
“当然!”矮妇挥了下宽大的衣袖,装出副千娇百媚的模样道,“这事只能找我,找死鬼没用。”
她又说,“不过你刚刚惹我生气了,我不想帮你。”
梨花没接话,而是跟人伢子说,“我买她,卖身契拿来吧。”
矮妇一僵,凶人伢子,“你敢!信不信我把你这房顶掀了。”
她是自卖来这儿的,东家北上逃难,勾栏院关门,她和姐妹没有去处,只能来这。
她们姐妹共十四人,五十两成交的,死鬼竟赔本卖掉她,这不是侮辱人吗?
人伢子吃痛,“松…松手。”
他常去光顾矮妇的生意,给五十两也是念往昔情谊,哪晓得她们进门后,天天挑他的刺儿。
他实在烦了。
梨花没心思理会他们的打闹,挑着桶就要走。
人伢子忙伸手拉她,“别,别急啊。”
他一直好甜食,哪儿舍得错过这么两大桶果酱,“我带你去。”
矮妇也要跟着凑热闹,人伢子苦不堪言,和梨花说,“她们也不容易,虽比不得农妇壮实能干,织布绣花还是会的,你真不考虑买?”
矮妇鼻孔朝天的哼了哼,“要买也行,六十两!”
“成。”梨花爽快应道。
这下换矮妇惊讶了,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六十两,我给。”
“……”
有这劲儿,刚刚干什么去了?矮妇撇嘴,“谁稀罕……”
人伢子扯她衣服,“小娘子和气,你又何须摆架子,到了庄子,好好听小娘子的话,等仗打完了,找个老实人嫁了多好。”
说话时,她们走进一处小巷子。
巷子两侧的院墙高,上面布满了裂痕,四面八方的风涌过来,冷得人瑟瑟发抖。
往里数十米,隐约有说话声响起。
人伢子对梨花道,“前边就是黑市了,买多少就看你有没有钱了。”
梨花端直背,“劳烦了。”
越往里,光线越昏暗,沿墙一侧摆着长凳,物品摆在凳子上。
母鸡,兔子,大鹅,活鱼,猪油,生姜,酒,什么都有。
卖货的人穿着黑衣,半张脸盖在斗笠下。
梨花先问盐价。
十贯一袋,比市价高了十倍。
生姜媲美药价,其他调料也贵得吓人。
期间,遇到卖糖人的,人伢子徘徊许久,满脸痛苦的买了一个,“小娘子,你答应给我半桶果酱别忘了啊。”
物品远比梨花想象的齐全,她看得目不暇接,回道,“我记着呢。”
最末尾,有两家卖果酱的,不过糊味盖住了香味,无人问津。
梨花挨着他们,揭开盖子后,舀了两勺出来,叫矮妇帮忙看着桶,她去前头找卖盐的。
矮妇心里不快,同小口小口舔糖吃的人伢子抱怨,“这人挺会使唤人的。”
“你是她花钱买的,为她办事不是应该的吗?”
矮妇动了动唇,一时竟无话反驳,只得转移话题,“你说她去哪儿了?”
“拉客去了吧。”
果然,没多久梨花就在不远处喊,“芳姨,把桶挑过来。”
矮妇震惊,“她,她竟叫我干活?”
“桶又不重,你挑过去怎么了?”
矮妇咽下这口气,尖着手拿起扁担放在肩上,学梨花双手扶着桶上的竹架。
抬肩,挺腰,梨花轻松就挑起的桶,她使劲全力也没能挑起来。
“怎么这么重?”
人伢子只当她没干过活,伸手帮忙,然后下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小娘子怎么挑着进城的?”
这么沉,换成他都极为费劲。
矮妇抱怨,“谁知道呢……”
最后,两人合力把桶抬过去的,不知梨花怎么和那些人说的。
盐二十袋,母鸡两只,生姜半桶,药材半麻袋,绸布四匹,其他调料若干。
她就像进城补给的商人,看到什么买什么,花钱跟流水似的…
人伢子和矮妇对视一眼,无声交流起来。
人伢子:“你这东家阔绰啊,跟着她,不愁没好日子过。”
矮妇眨巴眨巴眼,“这么多东西,怎么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