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要不是为了主子的大事,他宁死也不会和这帮乡野粗人打交道。
石全心头愤懑,“主子,这些人冥顽不化,十有八九不会归顺咱了,咱还要继续待下去吗?”
“不急。”
眼下势微的节度使们无不费尽心思扩充军队,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多人,要他拱手让给旁人哪儿肯?
他看向被风吹得七鼓八翘的布帘,吩咐道,“让赵大郎晚点过来见我。”
赵家规矩严,族中男女不干活就没饭吃,所以赵广昌白天是抽不开身的,唯有晚上偷偷来。
知道石家对梨花感兴趣,打梨花一回来,他就跟村民换了活计,由挑水施肥换到挖地里挖树根。
树村没几把锄头,当初开荒,地里的树根没弄干净,入春后又长出了新的枝桠,现在都快有大拇指粗了。
前两日树村村民帮他们干了活,得闲后自然要帮回去。
他处的位置离石洞五六米,抬头就能看到梨花在忙些什么。
她站在绿草茵茵的泥坡前,不知和赵大壮说了什么,没多久,赵三壮和赵申两口子就挑筐背篓的走了。
背篓里装着青铜鼎,陶罐,甑子,铁釜,全是炊具,他喊离自己不远的赵青山,“堂兄,你看三壮他们这是去哪儿啊?煮饭的家伙都给带上了。”
赵青山抹了把脸上的汗,瞅着几人的背影道,“管他们去哪儿,做好咱自己的事就行。”
“我这不担心他们碰到岭南人吗?”
“大壮还能害自己兄弟不成!”赵青山素来就不是话多的性子,梨花和大壮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从来不多想。
他劝赵广昌,“你也别老想逮三娘的错处了,她要管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已经够累了,还要时刻提防山里是否来了坏人,整个人绷得跟弦似的,你再来事,三婶那边恐怕就不会分家那么简单了。”
赵广从一回来老太太就嚷着要分家,说是不跟大房过了,族里谁劝没都用,只能让她等梨花回来。
赵广昌不老实点,最后恐落得净身出户的下场。
赵广昌脸上血色全无,半晌,喃喃道,“你说我娘咋就那么狠呢?我是长子啊…”
老太太以前很好说话的,变成这样,只能说大房伤她太深。
赵青山长叹,“你啊,帮元家不该瞒着的啊……”
父母在世,家中银钱都由父母保管,赵广昌买粮给元家不就是拿老太太的钱向元家尽孝吗?搁谁谁受得了?
尤其赵广昌事前事后都不曾知会,这不完全没把老太太放眼里嘛…老太太为何偏心三房,不就是赵广安心思浅藏不住话什么都和老太太说吗?
他都能看明白的道理赵广昌看不明白。
哎。
赵广昌被这声叹息弄得烦躁不已,瞅着赵武等人越走越远,他急忙丢下锄头跟上,“堂兄,我去趟茅厕啊。”
赵青山抖了抖新挖的树根,抬头望去,赵广昌捂着肚子,背影鬼鬼祟祟的...
他摇摇头,将树根扔进背篓,继续挖自己的地。
突然,眼角黑影一晃,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钻进耳朵里,“老大咋了?”
赵青山吓得打了个哆嗦,偏头一看,诧异的喊了声,“三婶?”
老太太一身脏破的衣服,头发又蓬又乱,跟叫花子似的,赵青山不习惯,“三婶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啊。”老太太挠了下脖颈,表情烦躁。
衣服是跟老秦氏借的,料子有点粗糙,穿上后浑身发痒,要不是发现老大偷懒,她已回山洞了。
“老大不挖地干什么去?”她又问了一遍。
赵青山怕她发火,帮忙隐瞒,“他如厕去了。”
“据我所知,他已经跑了七八回茅厕了吧。”
赵青山装傻,“是吗?会不会吃坏肚子了?”
“吃什么就吃坏肚子了?”老太太的脖颈被抓出了红痕,然而没什么用,搁置窝,侧腰,大腿,仿佛有蚊蚁在爬,让人忍不住想挠几下。
她抓了抓自己的腰,语气不耐,“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他。”
实在太痒,她朝赵广昌的背影呸了句,风风火火回去了。
一进洞,她就朝老秦氏嚷嚷,“你这衣服多久没洗了?臭就算了,穿着怎么还浑身发痒呢?”
老秦氏和老吴氏在舂麦子,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扭开头去。
“最近忙,一直没来得及洗呢。”老秦氏心虚道。
这身衣服是她亲家的,清晨,老太太不知哪根筋不对,到处问人借衣服。
干净的衣服不行,必须是破洞有补丁的,甚至强调有汗臭味的最好。
虽不理解,但她还是帮忙问了一圈。
她敢保证,老方氏这件衣服就是老太太想要的。
臭,破,脏...
明明是她自己要穿,怎的这会怪罪起人来?
老太太不知道衣服是老方氏的,撅嘴,“没看你多忙啊。”
老秦氏嘴歪,她还不忙?要煮饭,要洗碗,其余时间得舂麦子,从早到晚忙得梳头的工夫都没有,头上的虱子抖下来都快能烤一碗了。
没跟老太太争辩,她说,“三嫂子不舒服就换下来吧。”
老太太抓了背又抓腿,抱着衣服去换时,突然改变了主意,“容我再穿两天。”
她倒想看看石家人到底有何目的。
拿钱收买她?她像是见钱眼开的人吗?
狗眼看人低。
老秦氏和老吴氏看她舍不得换衣服,心里纳闷,“你不是难受吗?”
“忍得住。”老太太素来就爱八卦,当即把石家人给她钱的事说了。
老吴氏蹙眉,“他跟你打听什么事?”
“谁知道呢?一块银锭就想打发我,瞧不起谁呢。”
“......”这是关键吗?关键不该是将计就计套石家人的话吗?老吴氏颇为无语,“你就这点脑子?”
老太太不爽,“什么这点脑子?你以为我是你呢。”
老吴氏不想和她磨嘴皮子,开门见山,“你打听到什么了?”
“马比牛贵,咱想养马的话最好去抢。”
“???”族里啥时候想养马了?老婆子整天不干事琢磨些啥呢?石家人别有用心,她就不能套点有用的?
这婆子!
老吴氏气噎,电光火石间,她目光炯炯的盯着老太太,“石家人怎么找上你了?”
“我长得和善好说话呗。”
“呸,不要脸!”老吴氏忍不住骂人。
老太太还击,“不然你说他为什么找我?这么多老太太,他谁都不找就找我,不是我好说话是什么?”
老吴氏暂时想不出原因,但她绝不承认这点。
眼瞅着两人又要吵起来,老秦氏急忙打圆场,“这事可有跟三娘说过?要不问问三娘怎么想?”
老太太得意的昂起头,“这么大的事我自然会跟她说,倒是你...”
她下巴指着老吴氏,“你嫉妒我就直说,犯不着骂粗话。”
“......”
梨花进洞时,两人各忙各的,谁也不理谁,梨花看出不对劲,笑盈盈的挤过去,“咱还有多少麦子啊?”
石舂是跟富水村借的,去年富水村的人也下山搜村了,这个石舂就是从村里搬上来的。
老秦氏偷偷给梨花使眼色,示意妯娌两闹了不愉快。
梨花轻轻点头,“阿奶?”
老太太哼哼,“麦子是你堂伯他们挑出来的,有多少我也不知。”
“四奶奶知道吗?”
“舂好的约有两箩筐。”老吴氏不喜老太太的嚣张,却也没迁怒梨花,“大灶房那儿有八筐麦子,舂出来不知有多少,对了,石家人找你
阿奶了,你让她跟你说说怎么回事。”
老太太变脸极快。
跟老吴氏说话脸上阴云密布,梨花一来,立刻喜笑颜开。
“石家不是有马吗?阿奶想买一匹回来养,就跟你秦奶奶借了身乞丐的衣服去问价,想着对方看我穷不好意思漫天要价,哪晓得对方狮子大开口,竟要我万金。”
“虽说物价飙升,但这也太贵了点,我问他能不能便宜点,那人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不知道的以为我欠了他钱没还呢。”
马比牛跑得快,饥荒以前,百姓家里是不准养马的。
哪怕她家是地主,她这辈子也没坐过马车。
老二说马车跑得快,且没牛车颠簸,当看到石家人的马她就惦记着了。
为此,她跟树村的人聊天,石家人一插话她立刻就回应了。
要不是为了买马,她会搭理石家人?
不识好歹的玩意。
想到石家拿铜钱砸她的嘴脸,老太太一肚子委屈,“我像缺钱的吗?几个铜钱就想打发我?不知道我给鸡套的也是银项圈啊。”
老太太喋喋不休的,梨花哭笑不得。
石家显赫,从未向谁低过头,就老太太这飞扬跋扈的样子,石家人怕是气得够呛。
她若有所思,“阿奶想买马?”
“你不想?”老太太反问。
她做的梦里,梨花睡在血迹斑驳的草垛上,常常望着岭南人的马失神。
如果有马,她就能逃出去。
尽管那会儿的梨花虚弱得说不出话,但老太太知道梨花就是那么想的。
梨花笑了下,“想啊,可惜人家不卖咱也没辙。”
“明个儿阿奶再去问问。”老太太深吸口气,和老吴氏那点不快烟消云散,整个人精神抖擞的。
梨花道,“好啊。”
聊完这事,老太太说起赵广昌不安分的事,“一天跑十几次茅坑,外人看到以为咱在饭菜里下毒了呢。”
实则,逃荒以来,不认识的野菜她们不吃的。
本就为了逃命,可不想被一顿野菜送走了。
“他掀不起什么风浪,阿奶莫管他。”
族里不是赵大壮当家,他再想讨好石家又能怎么样了?
梨花将赵广昌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面上却没当成一回事。
树根晾干了能做柴烧,村民们将树根倒在石洞前,梨花挨个丢到坡上晾着,活不累,却也没个清闲。
石进没有再接近她,这两日风很大,光线暗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山里的雨一下就好多天,石进的咳嗽没好,等下雨降温,病死在山里怎么办?
忌惮石进那些仆人,村民找梨花说道,问她能不能劝石家人离开。
去年,青葵县李家人闹得不安生,村民们不想再出现类似的事了。
梨花拖着背篓捡泥坡上晾晒的树根,头也不抬道,“石老爷生病和咱有什么关系?石家人敢闹,咱就跟他们拼了。”
村民忧心忡忡,“那些人是练家子。”
李解和益州兵未归,一旦动手,他们恐怕不是石家人的对手。
梨花直起腰眺向北边。
天色将黑,又有树木掩映,石家的帐篷好像消失似的。
她擦了擦手上的泥,抬脚往前走,“那也不怕,咱们人多,扑过去压也能把那些人压死。”
“输了呢?”
“不会输。”
她太过笃定,村民不禁怀疑李解是不是要回来了,正欲问,北边小路突然响起一阵喧闹。
十几个村民簇拥着挑着担子的赵三壮回来。
“十九娘,桶里装的什么?香得人直流口水呢。”
木桶上盖着盖子,他们看不到里头的东西,但浓郁的甜香味儿太馋人了,让他口水咽了又咽。
看到赵三壮,梨花脸上一喜,扯着清亮的嗓门回,“果酱。”
已经有人猜到是果酱了,赵三壮出去那天,炊具带了不少。
以为给益州兵煮饭去了,不料熬果酱去了,村民们眼巴巴的望着桶,顿时也不着急了。
十九娘大方,必不会独吞的。
果不其然,没多久,赵大壮就让他们拿个盆装酱。
每个村都有份。
大半盆酱,红得发黑,细闻还有股糊味,一到手,村民就大嗓门的吆喝,“吃果酱,吃果酱咯。”
可能日子太苦了,大家的口味越来越怪。
苦茶,酸果,麻叶,甜酱,味儿越重,大家越喜欢。
村民们欢天喜地的跑来,有的捧着碗,有的拿着竹筒,老实排队等村长分。
虽是一小勺,村民们已极为满足,往装果酱的碗里添满水,边搅拌边问,“十九娘,孩子们有吗?”
“有。”赵大壮回,“我让人装了一盆回去,每个孩子都有。”
赵家做事周到,孩子在谷里被照顾得很好,所以他们才能放心的干活。
“十九娘,树村的地挖出来后能否去我们村干两天?”富水村的村民问。
赵家锄具锋利齐全,无论是挖地还是砌路都很快,他们很喜欢有劲一起使的感觉。
梨花笑道,“好啊,去你们村后又去隐山村,把地捯饬出来,明年就轻松点了。”
闻言,两个村的人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