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圆月
阑绝这一追便是三日两夜，路上换了好几匹马，终于在这一日入夜时分看到了桑以兮留在官道树上的荧光棒，他忍不住泪流满面，其实是太累了，哈欠不断。
下了马他那腿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不是我想抖，实在是我太激动了。”
墨心这回没怼他，知他累极。
砚初从桑以兮那拿了些食材，给他做上了饭。
笔青给他递上了热毛巾，纸羽则端起一杯热茶送到他嘴边。
“哎呀，从来没享受到如此高规格的待遇，谢了姐妹们。”
“不要太感动，她们其实是等着吃瓜了。”桑以兮顺便拿出几个红薯塞进火堆里。
阑绝一口气灌了整杯水，缓了缓气，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道：“包君满意。”
墨心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幸亏是我跟来了，若是夜影，这瓜还真就吃不上。”
“别啰嗦！”墨心一个没忍住。
“哈哈哈，阑绝，你还不知道吧，那小舅子看上我们墨心了。”笔青笑道。
“啥啥啥，竟还有这一出，那小子身份可有些复杂啊！”阑绝故意卖了个关子。
纸羽一巴掌正准备呼过去，阑绝眼疾手快一个格挡，“不带这样的，我们还是亲的不？”
“亲不亲且看瓜好不好吃。”
行吧，他不如瓜。
阑绝接着絮絮叨叨地将他如何女扮男装如何捉鸽子的事迹说了一遍。
“怎么样？精不精彩？刺不刺激？”
“还行，这么说那小舅子跟那位王爷有关系？”
“接下来我要说的，其实是我自己根据这些线索编的剧本。”
没人打断他，他编故事的能力确实还不错。
“那小舅子面相与庵堂里的中年尼姑有七分相像，不出意外，他们是一对母子，而那小舅子与那位王爷的面相却也神似，这应该不是巧合，还记得那位因病去世的皇子妃吗？她的哥哥正是那位工部侍郎程怀洲。”
“那小舅子不会是卧薪尝胆准备上演复仇大剧吧？”
“他应该就是那位的亲生儿子，就不知道他只是为母报仇，还是要夺回世子之位？”
“若是他想回去，世子之位非他莫属，那位不知道是不是坏事做多了，妻妾成群却无男嗣。”
“不知他秉性如何，不然我倒是支持他去闹一闹，关键时刻我们甚至可以帮帮忙。”桑以兮说道。
“窝里斗挺好，省得那位瞎折腾。”
墨心一直没说话，一面之缘而已，有多喜欢还谈不上，不过这身世确实可怜了些，还没出生便差点被害了。
“先让他们自己斗一斗，等北地安定了，再帮墨心操心这对象问题，总归要看看人品如何。”
“再说吧，他若是夺回继承权，我还真不想嫁，皇家太麻烦。”墨心淡淡开口。
“人间清醒是墨心！”阑绝竖起大拇指。
“即便嫁人，我也只想招赘，我可不想离开小姐，跟着小姐多舒坦，何苦嫁出去受罪。”砚初咋呼呼地说道。
“就是，遇上那难伺候的公婆，日子真的会很酸爽。”笔青应和道。
“可不？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这一辈子我只想伺候小姐，其他人还是免了吧。”纸羽接上。
静煞在一心一意地翻着烤红薯，纸羽说完看向她，意思是她该表态了。
“要我说，就在暗卫里面挑几个，知根知底，都是孤儿，家世又简单，嫁了也无甚分别，反正都是跟着主子。”
“静煞我发现你今日这脑子特别好使。”阑绝正吃着香甜的油糕，心情很好。
“你啥意思啊？平时不好使呗。”
“别误会，请注意我用了‘特别’二字。”他的话再慢点出口，那烤红薯都能砸他脑袋上，求生欲在这一刻瞬间拉满。
“哼，就你这样的，我都看不上。”静煞撇撇嘴。
阑绝被鄙视了，“咋就看不上？我也是堂堂阑部统领，跟你一般大。”
“切～我一手就能将你呼出去，还跟我一般大。”
太伤自尊了，阑绝想反驳，可静煞说的是事实，他还是继续吃油糕吧。
“静煞的想法确实不错，还别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夜影和风魅真的很配哩。”砚初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同意！”
“支持！”
就这样，夜影风魅被战友们私定了终身。
“他们应该出发了。”
“这一路夜影风魅正好可以培养感情，我真是太期待了。”砚初仿若看到他俩拜堂的情景了。
“培养啥感情，从小一起长大的，早就情比金坚了，到了北地直接成亲得了。”
静煞这话一出口，大家出奇地觉得很有道理，今晚的静煞脑子很在线。
桑以兮很喜欢听他们斗嘴聊天，这种热闹温馨在前世鲜有。她拿出帐篷，这几晚都无人搭伙，睡得自然要舒服些。
阑绝吃饱喝足眼皮已经耷拉了，静煞将他推进帐篷，正好她可以多吃一个烤红薯。
“明日进城给那小舅子递个信，亲事先放一边，给他爹找点事做，北地不稳，这些人不能太闲了。”桑以兮眼眸微眯，心下思忖着。
“西戎那里还不知道是啥情况，这万一一起闹起来，可就麻烦了。”
“我们约莫还有七八天的路程，应该来得及。” 她拿出之前在京城盗来的物件，让几人挑挑拣拣分分类。
“小姐，卖与黑市有些亏，必然会被压价。”
“量这么大，没铺子可以吃下，要是一家家的寻，太费事。”
“那就别卖了呗，反正主子手里有现银，这些留着到时候互市开了，卖给外邦的不是既安全又挣得多。”
大家都想将阑绝刚刚的赞美之词再重复一遍，这主意当真不错。
“你们那心眼子忒多，有些事情想得复杂了而已。”
静煞吃上了烤红薯，心情飞扬。不得不说，这就是应了那句话，简单的事想深了，就复杂了；复杂的事，看淡了，也就变简单了。
此时陌离带兵正在草原深处扎营，自那日出征后，几日来除了那一望无际的草原或荒漠，就没看到人星子，军士们也已经疲惫不堪，为节省干粮，只饿的时候啃一口那干饼子，在嘴里咀嚼许久才能咽下去，水更是舍不得喝，只小口嘬嘬，也只是润润嘴，这几日的工夫，那嘴唇都已干裂出血。
如此寒冷的夜晚，大家只能抱团取暖，篝火是不敢点的。
“小将军，这样下去不是事，别说找不到敌营，这缺水大家就撑不下去。”
“是啊，老子都屙不出屎了，这干饼子真他娘的拉嗓子。”
“谁不是呢？尿水都滋不出一点。”
军士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陌离仰头看着这满天的繁星，那缀在星河边的一轮圆月皎洁明亮。
不知道那两队人马现在情况如何？这水源得尽快解决，就是自己这嗓子眼也有些冒火了。
“嗷呜！嗷呜！”远处突然响起了狼嚎声，此起彼伏，听得人毛骨悚然。
“坏了，有狼群，快起来！”
马匹们慌乱地跺着蹄子，发出不安的嘶鸣，陌离来到队伍前面，对面不远处，绿光莹莹，应该有不下百只的狼。
他嘴角轻勾：“前锋一营二营留下，其他人带着马后撤，不过一百多只狼，几人合围一只，杀了饮血食肉。”
众人举起手中的武器，要说多害怕那倒真没有，毕竟在边关打仗，谁还没遇上过狼群。随着一声头狼的长啸，狼群开始发动攻势。
众人站成几排，成合围状，他们都知晓狼的腰部和腹部是最脆弱的地方，因此下手之际目标明确，整个过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激烈，只因这些狼遇到的不是普通人，而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士兵，且敌我力量过于悬殊，最后这一百多只狼纷纷倒在血泊里，士兵们有些受了些轻伤，都不打紧。
陌离本想上场解决头狼，却被副将挤到一边，并说道：“这点活你就歇着吧。”
这批狼像是上赶着过来送补给的，“哈哈哈，这血还热乎着，可不能浪费了，弟兄们抓点紧。”
这汉子是个狠人，直接在狼脖子上划拉了一刀，嘴巴就凑了上去，猛喝了几口之后，还嫌弃地说了一句，“太瘦巴了，这些狼也是吃不饱的。”
“本想来捞顿肉，没料想把命搭上了。”
“可惜了，不能点火，这生肉吃起来缺点味。”
副将切了一大坨狼腿肉送给陌离，那肉还热乎着，上头的腿筋还在隐隐的抽动。
陌离拿出随身的匕首，那锋刃无声没入，他似乎并不急着吃肉，而是一下接着一下，直至整坨肉被切完，他那修长却又略显粗糙的手指才拈起一片肉，对着那轮明月，这肉片薄如蝉翼，透过它，陌离看到的却是一轮血月。
当血腥味充满整个口腔时，陌离眉头轻蹙，虽说以前生肉吃过不少，但他并不喜欢这个味。
“小将军吃肉就是精细。”副将那嘴啃得血淋淋的，在这黑夜里着实有些瘆人，尤其这一开口说话，那笑容莫名地让陌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其实我是不爱这生肉，唯有这样我才能吃些。”
“哈哈哈，还记得小将军第一次吃田鼠肉，吐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陌离忆起往事，也是心怀感触。“那会我才十岁，第一次参加伏击，趴在那林子里两天一夜，又累又饿，老黄随手逮了只田鼠，扒了皮就让我吃，我当时头皮都发麻。”
“唉，老黄也是那次去的。”
“这些年每每想起老黄，我都很愧疚，若不是为了护我，他也不至于……”陌离眼中难掩悲伤与惆怅。
“要怪也要怪那也温，他那一剑当真射得刁，剑上还淬了毒。”
“老黄是个好人，还会说书，那一夜多亏他陪着我。”
“他那张嘴是真的会说，小将军是否还记得，那晚也是月圆之日。”
“记得，也忘不了老黄胸口那一箭，和那满身的鲜血。”陌离瞳深如夜，深邃的五官此时更显冷俊。
“这仇一定要报，也温那家伙还活得好好的。”
陌离没说话，又拈起一片肉丢进嘴里，眼神又落在天空中那圆月上，慢慢咀嚼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老黄那晚和他讲的草原传说，说是草原深处有一处圣地，就在圆月升起的地方，为北夷人的朝圣之所。
东边，对，是东边。
“李叔，立刻出发，去东边，老黄在天上带路。”陌离一跃而起。
“啥子？老黄来啦？”那副将立时吓得寒毛直竖。
“对，去给老黄报仇雪恨。”陌离一马当先，率领先锋营先行离去。
或许真是老黄在天之灵庇佑，疾行了两个时辰后，陌离看到远处那点点火光，眸中终是露出一抹喜色，大军呈包抄之势围了过去。
今日月圆夜，北夷三部里的一部分贵族们齐聚于此，敬神祈福，等着天亮再离去。
那逐渐靠近的轰鸣的马蹄声将他们吓得是魂飞魄散，他们带来的几百个护卫根本不够看的，全部被绞杀殆尽。那些贵族们则被捆了起来，一番问话之后，由于语言不通，鸡同鸭讲了一阵，啥也没问出来。
陌离沉默了一会，指尖在眉心揉了揉， “李副将，这几十个人连夜送回去，拖拽拉随意，有一口气就行，让也温拿人来换。”
“好主意，得将我们的百姓都给换回来。”李副将迅速挑了几十个擅长夜间作战的士兵，将那些人捆得跟粽子似的，一匹马后面拖着一个，嘴巴全给堵住，鬼哭狼嚎全都变成呜咽声。
还剩下十来个妇女，也被捆在了一边。
“小将军，老黄走了没？”李副将凑到陌离跟前，悄悄问道，经此一遭他是真的相信老黄显灵了。
陌离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微扬了下，他点了点头，“老黄说杀也温的时候替他多砍几刀。”
“必将他千刀万剐才能慰我大齐将士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