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番外8
薛理同样困惑儿子随谁,安慰自己,也是宽慰夫人:“好过他是败家子。”
听闻此话林知了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有理。
薛理又想起一件事:“还想办厨师学堂吗?”
林知了看着桌上的金块:“不办也可。”
薛理呼吸一顿,他夫人真是——真是位奇女子!
林知了看到他神色复杂的样子,认真说:“有了这笔钱,我是觉得办不办皆可!”
薛理:“陛下已经令人收拾好学堂。不止有厨师学堂,还有做弓箭的,有做马车的等等。因为学堂在一处,有些匠人来自工部,极有可能涉及到朝廷制造机密,所以学徒上查三代,防止混进倭人细作和作奸犯科之徒。”
先前薛理向她提出上表皇帝,林知了就知道不能跟她在丹阳似的想收谁就收谁。闻言她毫不意外。林知了问学堂设在何处。
胜业坊最东端有一处庙宇,不如慈恩寺普度众生,年初“假和尚”的案子庙中僧人一半被查,剩下的无辜者被送去慈恩寺。
城中百姓嫌那里脏,乞丐都不愿意过去遮风避雨,宁愿在仁和楼屋檐下打地铺。
那么大一处房子就此荒废着实可惜,恰逢皇帝令少府找学堂,少府监试着提出这片院子。此地离仁和楼很近,林知了往来方便,皇帝令少府改成学堂。
少府监问当今庙中的金身佛像如何是好。内侍提出“佛祖想必很是愿意看到他可以普度众生。”言外之意,佛祖愿意被打扰。
皇帝不信鬼神,否则当年他被陷害也不至于只能指望薛理。但鬼神有的时候很好用,皇帝夸内侍所言极是。
少府监听闻此话明白了,无需劳民伤财捣毁扔掉。再说了,佛像放在原处皇帝也不必担心被佛迷心窍的信徒咒骂。
和尚们做功课的地方加几张桌子就可以给匠人使用。和尚的厨房可以改成厨师学堂。监寺休息的房间改成先生栖息之所。和尚的卧房也无需修整,可供家远的徒弟居住。
如此一来省心还省钱。
少府监不到一个月就把此事办妥。皇帝令几个大学士同工部、户部以及御膳房整理教学书册,又挑几个工匠师傅。至于厨子师父,皇帝已经告诉薛理,由林知了亲自挑选。皇帝又令林知了出任学堂主管事,俸禄同皇宫五品才人。 林知了听到“才人”二字,不禁说:“我成了后宫嫔妃?”
薛瑾差点被口水呛着:“——别胡说!朝中没有女官,但宫中又需要女官,户部就想个法子,她们的俸禄比照后宫嫔妃发放。好比皇后身边有个管事嬷嬷,今年都六十岁了,她的俸禄记录就是五品才人。”
林知了:“你的同僚也知道我这个才人跟陛下后宫的才人不一样?”
薛理点头:“此事最初是户部侍郎问是否再给你一份俸禄,届时如何记录。皇帝可能想到你不要仁和楼分成,即便再给你一份也没有原先的分红多,便很是慷慨地表示比照五品才人。”
林知了:“陛下当众这样讲就不会有人因此胡乱猜测,借机挤兑你。”
薛理:“没人会胡思乱想!”
林知了又问:“何时收徒?”
薛理:“改日你去胜业坊看看缺什么。年前收徒,年后开始。每年每人束脩是十贯。春节前后休一个月,三伏天休一个月。”
林知了:“可以先交一半?”
“这等小事由你决定。先交一个月也成。”薛理道, “陛下没有办过书院,户部、工部的同僚也不懂,他们不会越俎代庖。说起来也是因为他们瞧不上匠人,此事又没有多少油水,所以都不屑插手。”
实则薛理所言不差,朝中权贵绝不会叫子女当匠人,城中富商也不舍得令子女当工匠,自诩清流世家不屑掺和此事,结果前往胜业坊报名的除了贫民子弟就是小商小贩的儿女。
这些人家庭简单,上查三代也很好查。是以腊月初一开始收徒核实,腊月二十就满员。第一批百人,分五个学堂,厨师学堂只有二十人。
由于无需跑去城外把时间浪费在路上,林知了就把每日上午下午各半个时辰改成上午下午各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可得百文,仁和楼和丰庆楼的厨子都乐意干这事。他们五日一休,轮休日前往学堂教一个时辰不会影响休息。
小年前一天,万事俱备,林知了叫皇帝给她找的帮手——宫里的小太监锁门,一个回东宫,一个回家。
这个时候林飞奴在兵部如鱼得水。
说起来也和薛理有关。
薛理至今不曾动过兵部,武将出身的那些人因为早年薛理同御史大夫一战而增加俸禄,又欣赏薛理恩怨分明的性子,以至于兵部上上下下都对他报以善意。
林飞奴被他和林知了教的性子极好,每日出门前林知了都会给弟弟几两碎银,林飞奴与同僚出去也不介意当冤大头,又因为他是薛理的小舅子,无论是当着他的面还是私下里都没人诋毁欺辱他。
甚至有人撺掇他别参加什么秋闱春闱,就在他们兵部干得了。
林飞奴对科举名次不是很执着,可他早上看书晚上练字,十多年来坚持不懈,他想通过科举考试证明自己没有白白辛苦。
话说回来,林飞奴只是临时工,有些事他不该知道,也不能叫他去办,因此他的年假比薛理等人早几日。
林飞奴休假第一天上午带着外甥去浴场。从浴场回来,舅甥二人坐在院中晒太阳。午后家仆驾车,林飞奴抱着外甥准备年货。
无论买什么都不用自己掏钱,小薛林看到什么都要买买买。
各式各样的灯笼他就选了十多个。要不是林飞奴叫他自己拿回去,他敢买一车。
林飞奴的书画在同窗之中称得上极好,他就自己买年画纸,准备回去自己画门神。
半道上,林飞奴碰到带着两个随从闲逛的章元朗。林飞奴以为看错了,令老仆停一下。
午后街上人少,今日又不是官府休沐日,因此人更少。林飞奴的马车在空荡荡的街上很是显眼,章元朗无法视而不见。再说了,他也没有必要装瞎。
章元朗上前:“怎么是你备年货?”
“阿姐前些日子很忙,如今终于抽出时间又要去仁和楼和丰庆楼,我不备年货还能指望我姐夫啊。”林飞奴换只手抱胖外甥。
章元朗冲小孩伸手:“你家该配个管家了。”
林飞奴:“全家三个半主人,日日不在家,要管家做什么?”
章元朗想起他爹以前说过的一番话,薛通明做事高调,做人着实低调。
皇帝登基后,薛理再帮皇帝笼络文臣武将就有结党营私之嫌,因此这几年薛理回到家就带儿子,无论谁找他,得到的回复都是“小儿难养。”时间一长也没人找他。
虽说章元朗不清楚这一点,但他记得薛瑜成亲和小薛林周岁生辰薛家都不曾大办,别人嫁女娶妻自然不好意思送请柬,薛理也就无需管家出面应付。
想到这些,章元朗点头:“你说的也对。”想起林飞奴今日不该在此, “兵部放假了?”
“你也放假了?”林飞奴问。
章元朗点头:“还以为只有工部临时工放假早。”
林飞奴:“夏子乔也是?”
夏子乔在吏部,章元朗摇摇头:“吏部平日里很闲,反倒年底事多,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调动,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掂量掂量怀里的小不点, “薛小公子,你是不是又吃胖了?” 小薛林得意地点头。
章元朗被小孩好赖不分的样子逗笑了:“胖成小猪,可以宰了吃了!”
“我不可以包饺子!”小薛林摇头。
章元朗作势要咬他一口:“谁说的?我觉得很嫩很香啊。”
小孩推开他的脑袋:“娘说的!不可以吃人!”
林飞奴:“别吓唬他。这小子不懂事,前些日子还说我姐要把我姐夫杀了包饺子。”
这话小薛林就不爱听了:“我懂事!”
林飞奴心说,懂事是重点吗?懒得同他掰扯,敷衍地点点头:“舅舅错了,舅舅忘了林林长大了。”
小薛林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
林飞奴看向同窗好友:“快过年了,怎么没去蜀地同章大人团聚?”
章元朗叹气:“我娘担心我爹给我添个弟弟,我爹到蜀地没几天她就跟过去。她不在京师,我几个姐姐都在婆家,只能我留下走亲访友。”说到此,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家里还有几间铺子,快过年了,总要看看账簿。”越说越心烦, “没想到这些事比装卸火/炮还累。”
林飞奴:“这点事就嫌累?你当和尚好了。天天坐着不动,也能穿金戴银。”
章元朗脸色微变:“没有这么骂人的啊。”
林飞奴不接这茬:“去我家用饭?”
章元朗:“你骂我!”
“所以呢?”林飞奴反问。
章元朗:“我要去丰庆楼!你请!”
想想以前经常跟着章元朗吃吃喝喝,林飞奴点头:“可以!”
章元朗叫随从回府说一声,他晚上在外面用饭。林飞奴叫老仆把车赶回家。章元朗看着怀里的小胖子:“走着过去啊?”
林飞奴接过外甥, “最多三里路,不值得租车。走了!”
章元朗跟上:“听说朝廷在胜业坊搞个学堂,用的房子还是今年初查抄的寺庙,总管事是林掌柜?”
林飞奴:“徒弟都招满了,你才知道?”
“我是才知道。”章元朗道, “起初听上司抱怨几句,说陛下动动嘴,他要跑断腿,真以为他眼陛下一样清闲。我听这话不对就没问出什么事了。前几日碰到我大姐夫的弟弟,听他说的。”
林飞奴:“是有此事。听我姐的意思,有厨师学堂,有木匠学堂,铁器学堂。不会教太深。比如木匠,会教做桌椅,雕花之类的应该不会教。像厨师学堂,会教做面食,但像馓子、油馃子之类的也不教。这样的吃食从和面到出锅至少半日,太耗时。厨师是从丰庆楼和仁和楼抽调的,若是授课那日不是休沐日,他们只能在学堂待一个时辰。”
章元朗:“那不就是只教皮毛?”
“皮毛也足够养家糊口。”林飞奴指着街边店铺, “你看那些桌椅,只会点皮毛的小木匠就可以做。再说铁匠,学会打铁就能打出菜刀。”
章元朗恍然大悟:“我忘了。我想到木匠就想到我的床,想到我床上的雕花。听到铁器脑子里想的是宝剑,忘了还有大刀锄头和铁锨。”
林飞奴:“陛下办这个学堂不止是为了教百姓谋生。一旦有战事,工部下面的铁匠不够用就可以从民间征调。”
章元朗从未想过这一点:“还是陛下想的长远。近日没听到我上司抱怨,是不是也想到这一点?”
“应该是他知道去学堂授课一个时辰就能得百文。”林飞奴道, “虽然不多,一个月下来也有五百,足够他在丰庆楼吃上一顿。”
章元朗近日接触到许多底层小吏才知道他们的日子同寻常百姓并无不同。听闻此话,章元朗想的那笔钱足够他上司一家买盐。
平日里去学堂授课也不会扣他的俸禄,何乐而不为。
难怪不再抱怨。
章元朗很想吐槽两句,又觉得没必要:“你说得对!”想起什么, “开学那日,要不要我和夏子乔买几个炮竹帮林掌柜——”
“那是寺庙!”林飞奴打断, “在寺庙门口放炮竹,你也不怕被毒入骨髓的信徒诅咒。”
章元朗不禁嘲讽, “清净之地里面藏的全是污垢,他们不骂,反过来骂我?真是倒反天罡!”
林飞奴把外甥给他。
章元朗抱着小胖子走三十丈就受不了,把小孩放地上。林飞奴没有给外甥系布带,不得不盯着他。
章元朗见他没心思跟自己聊天,目光全在小薛林身上:“还能丢啊?”
林飞奴:“金吾卫大将军王慕卿的侄女被人抱走的时候只比他大一岁。”
“还有这事?没听说过啊。”章元朗稀奇。
林飞奴:“后来找到了。我姐夫找到的。”
“这件事我好像听谁说过。原来那个官家小姐是王家女。”章元朗看着人不大腿很快的小孩到路口,赶忙追上去, “你真是无知无畏。”护着他过了马路,章元朗才敢放松。
林飞奴大步追上,在另一侧守着外甥。
章元朗看着小孩一直往西:“他知道丰庆楼在哪儿?”
林飞奴点头:“我去兵部前,隔三差五领着他走一回。”
章元朗想起林飞奴的骑术极好,就问他日后是不是想从军。
以前林飞奴想法很多。跟薛理去一次蜀地,看到他姐夫准备两份卷宗,就觉得无论做什么都很有挑战性。
林飞奴:“顺其自然吧。如果近几年征兵,我就去边关。”
章元朗摇摇头:“听我上司说,自从前几年试过一次火/炮,边关连小摩擦都没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林飞奴听薛理分析过外敌,“当今陛下在外的名声比太上皇还要仁慈。过于仁慈就是软弱!”
章元朗明白他言外之意,但觉得不可能。
朝中可是有薛通明。
然而薛通明非兵部官员,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他善骑射就等于会排兵布阵。薛理当年威胁高丽使臣的那番话很唬人,可是时间一长,对薛理的惧怕消散,自然就认为他不敢那样做。
年后,正月十八,厨师学堂开学第三天,边关送来六百里加急,因为今年北地寒冷,契丹南下,高丽士兵扮成商队入关抢夺。
皇帝即刻召见兵部、枢密院诸人。
传他口谕的小太监出去,皇帝转向心腹内侍, “去把薛通明找来。”
内侍:“薛大人是大理寺少卿。”
皇帝:“朕登基以来第一次用兵,容不得半点闪失!薛通明当监军朕才能睡踏实。”
内侍:“陛下不信枢密使,还能不信王尚书?”
皇帝微微摇头:“契丹和高丽同时生事,定是已经结成同盟。我朝多年不打仗,不如常年东迁西移的契丹骑兵经验丰富。朕担心他们因为有火/炮而骄傲自满。骄兵必败!
内侍不懂:“有火/炮还能败?”
皇帝也不懂用兵,他是觉得心慌:“史书上不乏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例子。速去!”
内侍立刻前往大理寺。
兵部、枢密院等人摩拳擦掌许多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出兵,用“兵贵神速”请皇帝立刻调兵。
皇帝朝薛理看去:“薛卿怎么看?”
枢密使想笑,这位比他们还好战,怎么看,打!
薛理:“城中应当有许多高丽和契丹商户,先抓几个年前才到京师的商户,问问他们具体情况。再以臣的名义找几个当地人当向导。重赏之下一定有人愿意带路!”
枢密使:“薛大人怎么突然畏首畏尾?”
薛理想送他一记白眼:“下官听闻有些外族人住帐篷,还是白色的,如今长城以北白茫芒一片,下官请问这样的天气如何找到外族人?再说高丽也比我们这里冷,兵将不习惯北方的寒冷,冻死在路上,大人又当如何?”
枢密使:“多穿几件棉衣便是。”
皇帝不由得点头。
薛理心梗:“大人别怪下官粗俗。你的鼻涕出来不等你抹掉就会结冰!”
枢密使一副你又胡说八道的样子:“薛大人——”
薛理打断:“枢密使找几个高丽人一问便知!”
枢密使看到他信暂旦旦的样子,突然不敢同他争论此事:“你说何时出兵?四月不可,南方兵卒要种水稻,五月关中要收小麦。现在不调兵,下个月调兵,等到边关可就四月天。半数兵卒牵挂家中田地,如何做到 薛理:“秋天出兵又何妨?”
枢密使张张口:“你你,你当我是卫青?”
薛理:“卫青名传百世不过是因为他运气好吗?在朝中有皇后姐姐撑腰,在关外每次碰到匈奴,不是正好龙城兵力不足,就是赶上匈奴小王饮酒作乐——”
“打住!”枢密使叫停,“你当本官是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薛大人,本官没有招惹你吧?你想整治本官,也不能叫万千兵卒给本官殉葬!”
薛理冷下脸:“看来大人知道为何卫青总是那么幸运?那您为何不先找契丹、高丽人打听清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三岁儿子都懂!”
枢密使张口结舌,他,他能说终于可以出兵,一激动就忘了吗。
皇帝听懂了,朝王维卿看去:“王卿,令金吾卫协助你等搜集情况。”转向枢密使,“纵然我朝有火/炮,弓箭管够,也不可轻敌。”
枢密使不敢反驳:“是臣冒进,请陛下恕罪。”
皇帝:“先了解清楚,契丹和高丽这次突然生事是不是因为北方寒冷人畜死伤大半,不得不南下。”
枢密使应一声是。
薛理:“陛下,这个月查探清楚,下个月也不可出兵,三月的北方依然寒冷。”
枢密使转向他:“你真想四五月出兵?”
薛理:“大人真要下官此时同你商定出兵日期?大人敢向陛下承诺,今日之事明日不会飞到关外?”
青天白日,宫里全是人,枢密使担心隔墙有耳。此刻殿内十多人,枢密使不敢保证他们当中不会有人饮酒贪杯透露出去。
枢密使后怕,他真是被战事冲昏了头,可是又不想承认他比薛通明年长十多岁还不如他冷静:“薛大人倒是好心计!不愧是太上皇钦点的探花郎!”
薛理微微一笑:“多谢大人称赞!”
枢密使噎了一下。皇帝看他憋得脸通红,很是想笑:“去查查各军情况,再查查军需。行军打仗不可儿戏!都退下吧。”
薛理率先告退。
枢密使指着他的背影:“陛下,你看看他,什么脾气,越发不懂礼数!”
皇帝面容严肃:“虽然朕尚未决定令谁为主帅,但薛通明是监军,这一点不会变!在此期间薛通明若是摔了伤了,无法随军出征,朕唯尔等是问!”
枢密使不禁打个哆嗦,慌称:“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