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含沙射影
无论弟弟如何抱怨, 林知了都当没听见,裹着斗篷闭目养神。
申时过半,八个厨子和两个徒弟把食材分类放好,俞丫锁门, 各回各屋休息, 洗碗工们也各回各家。
又过一炷香, 室内暗下里, 林知了驾车载着弟弟妹妹去市场买几斤菜和肉。
薛理到家,林知了刚把菜盛出来放到热水锅里温着。听到马蹄声,她把面煮了。
薛理用热水洗去脸上的疲惫, 正好吃面。
饭后, 林飞奴和薛瑜各忙各的,林知了和薛理把厨房堂屋收拾干净, 就拉着大花出去。
林知了望着新月, 心说一天又过去了。想起晌午发生的事,她觉得应该告诉薛理。
薛理听她说完心下好奇:“你也认为那三人是西北边民?”
林知了很是笃定:“番邦来使!西北边民也是我朝百姓,读的是圣贤书, 不可能那么厚颜无耻。即便他们是边关无赖,也不会理直气壮地曲解‘尝尝’的意思。他们只会嫌味道不好,叫林飞奴再拆一份沙琪玛。或者嫌太少,没尝出味儿就没了。”
薛理闻言有些疑惑:“那你还敢吓唬他们?”
“为何不敢?”林知了奇怪,难道朝廷害怕打仗,“御史大夫和礼部尚书认为陛下削减公费开支和增加军费开支是因为国库没钱, 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打一打,钱不就有了?”
薛理心底大为震惊,夫妻五年,他怎么才发现林知了比他好战!
“你知道一旦打起来意味着什么?”薛理怀疑她不知道。
“百姓流离失所?今天晌午有人说过。”刚才坦白的时候, 林知了没有细说这一点,“不在我朝境内打不就行了?”
薛理听出她言外之意,即便民不聊生也是他国的事,与我何干!薛理顿时感到一言难尽,他的林掌柜不止好战,好像还有点阴损。
薛理不想知道她还有多少损招,“侵扰他国,师出无名,即便赢了,也很难令人心服口服!”
林知了皱着眉打量她,今日他怎么有点妇人之仁,“出兵的目的是为了土地和物资,又不是——”
“停!”薛理赶忙打断,不想听到她轻飘飘地说出“都杀了”几个字,“隔墙有耳!”
林知了低声说:“不说这些。我就问你,这些年边关没有一点摩擦?”
薛理突然有点恨自己脑子聪明,瞬间听出她的意思,有摩擦就有理由出兵。
林知了见他突然沉默不语:“看来摩擦不断!陛下有义务保护好万民啊。”顿了顿,“也不是侵扰他国。好比今天来酒楼的那几位番邦人,虽然不知道那几人属于南边哪个小国,可我记得秦汉时期南边有个交趾郡。
“前朝还在南边设立安南都护府。南边那块地自古属于我们,我们出兵不叫打,最多叫收复,重设安南都护府!”
薛理借着清冷的月光打量林知了的神色,发现她不是信口开河,便说出实情,省得她愈发好战,“虽然有可能像你说的,打一打就有钱了,可是前期也要国库出钱准备粮草。然而国库真没钱。我在户部呆过,这一点我比你清楚!”
林知了:“三天的粮草都买不起?”
“大军一动怎么可能只需三天粮草?”薛理梦里梦外都没上过战场,没在兵部呆过,可是他也知道打仗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林知了:“以战养战!”
熟读史书的薛大人登时无言,只因他立刻猜到,若是从边关调兵,三日粮草都多了,一日便可攻入南边小国境内。
林知了看到他又不说话:“看来可以以战养战!”
“你的想法很好,倘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呢?”薛理又问。
林知了:“不可能。南边土地肥沃——”
“等等!”薛理纳闷,她足不出户,是不是知道的有点多。薛理不信她刚刚说的这些是听仁和楼的食客说的。仁和楼的食客多是匠人和商户,都不知道南海以南在哪儿,更别说土地是否肥沃,“你怎么知道南边物产丰富?”
林知了反问:“那边离岭南不远吧?别说你堂堂探花郎不知道岭南有哪些瓜果蔬菜!”
薛理心说,我知道是因为我饱读诗书,可是你才读几本书啊。进京前你都没有出过丹阳县!
薛理越想越奇怪。
林知了:“我们又不是只会烧杀抢掠的胡人。我们可以教他们种地,教他们文字礼仪。他们定会扫榻相迎!”
见鬼的扫榻相迎!薛理服了,她不止见多识广,且巧舌如簧!
薛理又看一下林知了,发现她一本正经,心里愈发佩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要救民于水火之中!
林知了:“听说东北有个契丹,这些年和高丽摩擦不断,每次都会伤到我们的同袍?”
薛理:“——你还想在那边设立个安东都护府?”
林知了微微摇头。
薛理松了口气。
林知了:“那边自战国到秦汉就属于辽东郡。恢复辽东郡便可!”
薛理呼吸一顿,他可真不了解林掌柜!
林知了忽然想起一件事,“契丹是藩属国吗?”
薛理:“问这个做什么?”
“先说是不是!”林知了道。
薛理:“不是!不过年前也来了。今日下朝后,我听鸿胪寺卿猜测,契丹国内应该出事了。前年来的时候契丹使者神情倨傲。今年恭而有礼。贺岁的礼品也很用心。想来不敢再跟高丽起冲突,边关可以安稳两年。若是我们这个时候动武,不止师出无名,边关百姓也会怨声载道!”
林知了:“我怎么觉得同陛下增加军费开支有关?此事能推行下去,你功不可没。你小心啊,薛探花。御史大夫和礼部尚书不敢杀你,不等于隐匿在京师的契丹细作不敢。”
薛理眉头微蹙,“他们把我杀了,陛下也不可能收回成命。”说着话想起梦中这个时候的契丹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现下不可能因为太子活着,契丹就乱了。太子的事影响不到他国内政。所以契丹使者这次懂礼数,真是怕皇帝一气之下挥师北上,重设辽东郡!
薛理心里愈发复杂——
林知了一个心里只有钱眼里只有仁和楼的掌柜的,为何比礼部那些人懂得还要多。她都是听谁说的啊。
林知了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担心言多有失:“我们回去吧。”
薛理抬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墙根底下。薛理凑近紧闭的坊门,确定门从里面闩上就和林知了回家。
翌日散朝后,薛理看到太子在他前面,冷不丁想起昨晚同林知了的闲聊,他急走几步到太子身边,否决鸿胪寺卿的猜测,说出他的分析,以防太子被鸿胪寺带歪。
薛理没提林知了,只因她的一些想法不止是离经叛道,堪称有伤天和!
太子愣了一瞬,因为没有想到入朝不过一年且不曾在兵部呆过的薛理可以想到武力威吓并非重兵压境。
太子回过神,哭笑不得:“孤知道!”
“那微臣——”薛理顿时有些尴尬,“是臣多虑了。”
太子微微摇头:“不是。”因为皇帝看到番邦使臣就心烦,便把安置番邦来使的事交给太子,太子免不了同礼部诸人来往,“实则不止鸿胪寺卿,协助鸿胪寺接待使臣的礼部左侍郎也认为契丹政权不稳,此次那么懂礼数,是为了以后借兵平乱做准备。”说出这些他都觉得好笑,礼部和鸿胪寺这些人,怎么只能看到他国啊。
太子:“以前孤听人说,书生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近日在外面听得多了,孤觉得最初说出这句话的人定是书生。此刻看来,说的是通明这样的书生啊。”
薛理感到羞愧:“微臣也知皮毛。”
太子示意他边走边说:“你不来找孤,孤也想找你。自从那日看到礼部尚书和御史大夫几人的态度,近日孤细心留意才发现鸿胪寺也并非人人铮铮铁骨。他日真有人收了他们的好处,定会盛赞他们,试图令枢密院和兵部放松警惕。届时你可不许抄手看热闹。”
薛理心说,我何时抄手看热闹。
谁又在太子面前胡说八道?
薛理:“殿下大可放心!再有这样的人,有一个臣打一个,有两个打一双。”
太子想说也不用每次都动手!转念一想,有些人不动手听不懂人话:“点到为止。别真把人打死了。”
薛理:“臣自幼习武,可以控制好力道。听说御史大夫快痊愈了?”
太子也听说了:“他不会再回来。”拍拍他的肩,“孤不曾养兵千日,却日日需要通明。通明不会觉着孤可着你一个人用吧?”
薛理:“臣求之不得!”
太子闻言很是满意。
实则太子并非无人可用。
可着薛理一个人用,是因为他年少心思浅,入朝时间短,朝中无亲朋又无好友,再加上仁和楼的牵扯,满朝官吏能令太子安心差遣的只有薛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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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想陪一群番邦人过上元节,在薛理和太子这次谈话的当天上午,太子在东宫刚刚放下碗筷就被召去皇宫。皇帝担心太子会错意,直言赶紧把人送走。
正月十二日,最后一拨使臣出城。
翌日早朝,鸿胪寺卿盛赞各国使臣恭而有礼。
鸿胪寺卿的本意是我朝乃天朝上邦,礼仪之国,陛下乃天下共主,四夷未开化之人在陛下的教化之下越发懂礼数。
皇帝龙颜大悦。
礼部侍郎出列:“如今看来,四夷也并非如薛理所言,畏威而不怀德!”
皇帝的笑容凝固,有个不好的预感,低头看到礼部侍郎身后多出一人,顿时感到心累。
今日的薛理很有眼力见儿:“侍郎大人所言甚是!”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朝薛理看去,两位年少的皇子神色愕然,一副见鬼了的样子。
皇帝也很意外:“薛通明,承认你先前以管窥天?”
“是的。陛下,微臣也是才知道。”薛理是听林知了说的。天气寒冷,林飞奴和大花亲如兄弟也不想晚上出去陪大花散步。遛狗的任务就落到林知了和薛理身上。薛理不想听林知了说她那些冠冕堂皇的损招,就聊仁和楼的人和事以及流言蜚语,“微臣听闻契丹使臣年前在东市金银玉器行买了许多饰品,金饰做工精美,玉器样式淡雅,可是契丹使臣当众嫌弃不够粗狂。声量之大,店外的路人听得一清二楚!在此之前,臣一直想不通,不喜欢为何要买。如今看来他是懂得人情世故!”
礼部侍郎心里纳闷,薛理要说什么,听到最后一句,他猛然转向薛理:“你——简直一派胡言!”
薛理不理他,面朝天子,“陛下,微臣找人打听过,那些金银玉器十分贵重,每套都用名贵的木盒盛放。然而契丹使臣的行李当中没有那些木盒!”
礼部侍郎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陛下,微臣冤枉,薛理含血喷人!”
薛理奇怪:“侍郎大人这是怎么了?我含血喷谁?陛下,微臣提过侍郎大人吗?还是提过寺卿大人?”
鸿胪寺卿头皮发麻,心说我又没有趁机嘲讽你,你扯我做什么。
礼部左侍郎顿时感到有口难言,“薛理,你,你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
薛理:“我说契丹使臣懂礼数。难道错了?侍郎大人刚才不也说,他们并非不懂感恩?”
皇帝头疼,这个礼部侍郎,招惹谁不好,招惹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愣子!
“薛理,拿出证据朕就信你!”皇帝道。
薛理:“陛下要什么证据?契丹使臣购买凭证?东市大大小小的店铺都会留下购买记录。陛下令大理寺一查便知。”
皇帝心累,真是个二愣子,不能说契丹使臣走了,他没证据,就此作罢吗。
薛理朝礼部侍郎看去:“兴许微臣说错了。”
皇帝眉心一跳:“薛理,你想好了再说!”
薛理:“兴许契丹使臣只是想感激陛下,感激我朝臣民,又因为着急收拾行李,就劳烦他人代为转交。可是使臣虽然走了,余下还有很多事,代为转交的同僚们想来还没来得及上交户部,归为国库!”
皇帝眼睛一亮。
太子看向薛理,他竟然不是要趁机扳倒礼部侍郎。
薛理的目的当然不是礼部侍郎,因为他不知道契丹使臣有没有私下拜访过礼部侍郎。若是东西在兵部尚书府上呢。
薛理:“寺卿大人,您说是不是?”
鸿胪寺卿:“薛大人言之有理。”
薛理转向户部尚书:“劳烦尚书大人留人值守,以防晌午或者晚上,那些物品送过去,户部无人接收。”
户部尚书心说,吃下去的东西还能吐出来?想什么好事呢。
薛理和他二十来岁时一样天真啊!
可惜此刻不能实话实说。户部尚书笑着说:“多谢薛大人提醒!”
薛理从袖中掏出一沓纸:“这是购买记录。不止契丹使臣。其中一部分可能是他们给家人选的。还请户部的同僚仔细比对!”
户部尚书顿时感到这沓纸烫手。
再说,什么叫给家人准备的?要是这样说,除了礼部和鸿胪寺,其他文臣武将收到的东西岂不是也要吐出来。
薛理的目的是这样,但他的样子是针对礼部侍郎,其他人要怪就怪礼部侍郎。没有他递梯子,那沓纸只能当厕纸!
薛理之所以带过来是觉得有人会盛赞番邦,他有可能找到机会。
机会来的这么容易,薛理是真没想到,他还以为要出揣上一段时日。
今日薛理只有这一件事,说完入列。
殿内安静极了。
文臣武将神态迥异,皇帝看乐了,心说薛理不愧是他钦点的探花,前几日他才觉得花钱如流水,单单军费就出去百万贯,今日薛理就知道为他分忧。
皇帝朝内侍看一下,内侍高喊“退朝!”
站在最后的薛理看到皇帝转身他就出去。待礼部侍郎从地上爬起来,薛理已经消失在浓浓的白雾之中。
礼部侍郎只能对着白雾骂骂咧咧。
鸿胪寺卿好奇地问:“契丹使臣——”
“没有!”礼部侍郎尖叫,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祸水东引,“我就是一个人微言轻的文官。他谢我有什么用?那些蛮夷精于算计,定是要一本万利!”
枢密使皱眉:“此话何意?说清楚!”
礼部侍郎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说说都不许?”
兵部尚书今日不在,侍郎之一的王慕卿指着他:“你别含沙射影!”
礼部侍郎:“含沙射影的是薛理!”
刑部尚书今日也不在,侍郎章大人走出去又退回来,“薛理知道你和鸿胪寺卿今日会盛赞蛮夷?所以早早准备好那些纸反驳你二人?”
鸿胪寺卿忍不住说:“没有我!我和薛大人无冤无仇。再说,薛大人反驳的可不是我!”
礼部侍郎转向鸿胪寺卿:“你说我和薛理沆瀣一气?”
鸿胪寺卿:“我还有事!”说完大步越过他。
侍郎章大人紧随其后。
近日不曾跟使臣搭过话的文臣武将很是好奇,忍不住打量身边同僚,可惜无论看谁都可疑。
收到贵重物品的人心虚,又怕被看出来,强装镇静,看起来无比忠君爱国!
薛理从宫里出来就策马回仁和楼。
年前刑部尚书督促他们结案,不要把凶犯留到过年,导致年后这几日部里无事可做。
今日散朝早,薛理到仁和楼正好是用饭高峰期。本能去前店,而到门边又退回北屋,看到小舅子在背书,薛理坐到他对面。
林飞奴背完一段,书往桌上一丢:“姐夫,陪我练剑!”
薛理:“你真想从军啊?”
林飞奴摇头:“我不想从军。但是我想上阵杀敌!也不知道杀敌和杀鸡有何不同。”抱着剑到院里就找洗碗工,“以后我杀鸡杀鱼啊。”
薛理脚步一顿,想说什么,忽然想起过几日学堂开学,等鱼和鸡买回来,他正好在学堂上课:“别说那些没用的。”
洗碗工想起前几日发月钱,上个月干到小年,但月钱发满一个月,赏钱也是按照当月净利润的百分之二,一文没少。洗碗工就好奇这个月是不是也一样,便问薛理。
薛理闻言点头。
洗碗工:“那这个月应该不如上个月多。过几日元宵节,家家户户都要在家过节,掌柜的也要放一天假啊。”
薛理心说,真是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
这些洗碗工是不是忘了,她们最初选择到仁和楼做事,是觉得申时左右可以回家,能照顾到家里,顺便赚点钱。
洗碗工转向林飞奴:“什么时候去找小章公子玩儿?要是你一个人不敢去,我送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