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翻旧案
薛理的办法是翻卷宗, 京师十年左右的卷宗。
薛理利用午休时间翻旧案,刑部侍郎和与他同级的官吏就认为他的目的是多学习,日后遇到类似案件不至于抓耳挠腮无从下手。
薛理也不是什么卷宗都看,江湖仇杀和寻常百姓仇杀, 他扫一眼就合上, 主要看涉及到权贵世家的案子。
冬月二十九上午, 薛理整理出七份。趁着同僚不是喝茶下棋就是闭目养神的时候, 薛理把涉案人员的名字和住址抄写下来,待墨迹干了就收起来。
晚上,薛理把名单给林知了。
林知了:“这是什么?”
“几个砍头改坐牢的案子。我感觉跟御史大夫、两位礼部侍郎和礼部尚书有关。”薛理道。
林知了:“这些案子有问题?这些是刑部的案子?你翻旧案不就是翻你们刑部的旧账?你脑子结冰上冻了?”
薛理气笑了:“胡说什么?大理寺的案子!”
林知了好像明白了:“地方上和京师各府衙门上报的重案由刑部判决, 比如刑部判监禁十年, 是直接执行。若是涉及到死刑命案,刑部判了明年问斩, 但在斩首前需要移交给大理寺重审。大理寺认为可以改判终身监禁, 除非刑部提交新的证据,否则只能听大理寺的。”
薛理:“懂了?我没有傻到在得罪了御史台和礼部之后,又往自己同僚身上捅刀子。”
林知了:“你不怕得罪大理寺?”
薛理指着名单:“离如今最近的案子已有七年, 这个时候大理寺卿还在地方上担任知府。两年前陛下整肃纲纪,他升任大理寺卿。如今的御史大夫和礼部尚书以及两位侍郎都是两年前提上来的。”
林知了:“陛下没有惩罚礼部尚书和赵怀远,也是因为他们称得上是陛下心腹?”
“我不清楚。但是我不能任由他们留在京师。”以薛理梦中的做派,拉出去砍了。然而梦终究是梦。活在真实世界中,他不想授人以柄,就要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行事。
林知了:“你确定能扳倒他们?”
“若是以往最多罚半年俸禄。如今前有‘退守关内’, 后有徇私枉法,倘若再查出牢里的人不是案犯本人,如今致仕在家的前大理寺卿也会被问责。”薛理脱掉鞋到床上,“给那个洗碗工的婆婆三贯钱, 让她慢慢打听。届时我们请金吾卫抓人!”
林知了:“既然这些要犯同大理寺卿无关,你应该把这些事交给大理寺。”
薛理微微摇头:“无论哪个府衙都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大理寺卿铁面无私。然而据我观察,大理寺卿没有壮士断腕的魄力!这些事交给他的结果只有两个,一是蒙混过去,二是他交给两位少卿,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嫌我多事。若是真如我所想,这几家花钱请人坐牢,我就把这事交给尚书大人,由他定夺!”
林知了很是好奇:“刑部尚书敢翻旧案吗?”
薛理:“坐到他那个位置上,他最大的愿望是顺顺利利干到告老还乡。不过很多人希望名利双收。刑部尚书有权无名,京师多数百姓都不知道刑部尚书姓什么。若是他能令御史大夫提前致仕,以坊间百姓对御史大夫的不满愤恨,他必然可以名满京师。尚书大人应该不舍得放过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林知了:“你刚说过那几人是陛下提上来的,刑部尚书会不会怕得罪陛下,反而劝你放过御史大夫?”
薛理:“陛下已经知道坊间百姓往御史大夫门前泼粪。单凭这一点,陛下都会觉得颜面扫地,不可能继续偏袒他。”
林知了想想御史大夫换成店里的洗碗工,哪怕是帮她和薛理打听过几次消息的洗碗工,在坊间百姓对其愈发不满的情况下,林知了会立刻把她开除。
林知了看看名单:“十几人,不好打听。”
薛理:“很好打听。多年过去,涉案人员早已卸下心防。兴许觉得大理寺卿没有勇气翻案,非但不藏着掖着,反而把请人花钱坐牢这种事当成谈资四处炫耀。”
“有可能。”林知了把名单放荷包里,汤婆子递给薛理。
薛理:“冷?”
林知了:“我的脚凉,可能气血不足。年底多买几只鸡和牛肉到二哥家好好补补。鱼儿也要好好补补。她明显不如小鸽子气血旺。”
“我娘有她的时候吃的用的都不如岳母,她幼时自然不如小鸽子身体好。虽然我娘疼鱼儿,岳母不疼小鸽子,可是林家的剩菜剩饭也比我娘新做的有油有盐。”回想起往事,薛理叹气,“幸好鱼儿知道跟着谁能吃好穿好。若是还在村里,十有八九瘦瘦小小,同现在的小鸽子一样高。”
薛瑜比小鸽子大三岁,一样高就太矮了。
林知了发现薛理神色憋屈,像是想骂他娘一顿,又碍于孝道无法宣之于口,“已经过去了。现在好了啊。先睡吧。明天我还有事。”
薛理侧身转向她:“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定做的高炉子已经送过来,明天开始在窗前做酱香饼。冬天瓜果蔬菜极少,我打算再加一个酸菜鱼。”林知了道,“厨子有点不够用。”
薛理:“不是说前些天有三个伙计和厨子出去过一趟,还用送小鸽子去章家当借口,实则是去东宫找人。没找到?”
“不是人人都有勇气出来啊。我算过了,至少差四人。两个厨子和给厨子打下手的徒弟两名。虽然伙计和采买可以搭把手,可是他们有自己的事,不能一直待在厨房里等着厨子差遣。”林知了忍不住打个哈欠。
薛理伸手为她掖掖被角,把人揽入怀中,“先睡吧。”
林知了不止定做了高炉子和同通窗台持平的高案板,还做了一圈木架把炉子和灶台圈起来,以防食客被炉子烫伤。
今日下午,林知了带着几个伙计忙着布置洗刷打扫试用。待一切收拾妥当,林知了累得不想动。是以不过片刻,林知了就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休沐日,食客比往常多,用饭高峰期,林知了叫弟弟帮做饼的厨子烧火,薛瑜坐在柜台后面收钱,她穿上围裙做拉面。
熟客看到林知了拉面不禁高声惊呼:“林掌柜也会做拉面?”
林知了:“是不是觉得新鲜?他们都是我徒弟!”
做烙饼和油炸饼的厨子们连连点头。
熟客是因为韭菜鸡蛋馅月饼注意到仁和楼,中秋过后改在仁和楼用早饭。没有食客一进门就说“仁和楼的厨子都是林掌柜的徒弟。”是以这位熟客对此毫不知情。他闻言大为震撼:“不是说东家是殿下吗?”
林知了点头。
熟客指着厨子:“所以不是东宫出来的厨子?”
林知了微微摇头:“东宫的厨子更擅长鲍参翅肚,即便做个白菜汤,也是用鸡肉牛骨汤煮白菜。咱们小老百姓谁吃得起啊。”
熟客仍然觉得难以置信:“林掌柜,你简直女中豪杰。”说完,往左右看看。
林知了问他找谁。
熟客:“薛大人呢?”
“薛大人在后厨帮忙烧火。”实则薛理在后面喂牲口,他的马和薛瑜的小毛驴。
薛理不是不想过来帮忙,在他调任刑部以后,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进门前要看一眼,刑部薛大人在此,他们就换别家,如同流氓怕见金吾卫。因此薛理尽量不出现。
熟客信以为真:“林掌柜,我看你要尽快招人啊。明日薛大人去上朝,小飞奴去学堂,你要一边烧火一边做拉面啊。”
林知了点头:“招,明天就招!”
进来收拾碗筷的四名洗碗工停顿一下,彼此递个眼神,继续收拾碗筷。
到后院,薛理拿着兵部侍郎王慕卿送的宝剑在练剑,四个洗碗工看他一眼,把碗筷分开放到盆里,就端走刚刚洗好刷干净的碗筷。
如此来回五次,店里的食客终于从络绎不绝变成稀稀落落。负责在店里收拾的几名洗碗工从前店到后院终于可以停下歇息。此刻薛理收了剑,开始洗漱,洗碗工趁机问:“薛大人,刚才听掌柜的和客人说她想找人,是找洗碗工和伙计,还是招厨子?”
薛理:“找伙计,但是跟现在的伙计不一样。林掌柜的意思从现在的伙计里头提两个做拉面或者炖汤炖菜。再挑两人给他们当徒弟。以后伙计不用再进厨房。同你们一样,也不用签十年长契。”
洗碗工心慌着急:“不再收徒?”
“收徒也是从现在的伙计里头挑人,他们同仁和楼签了长契,总要有个先来后到!”薛理知道洗碗工怎么合计的,希望跟林知了学手艺,又不想同仁和楼绑到一起,“若是厨子忙不过来,就找两名采买帮忙。如今他们天天帮厨子烧火配菜,和几个做菜的厨子都有了默契。”
林知了进院拿掉围裙,看到几个洗碗工神色不对,就给薛理使眼色,出什么事了。
薛理:“钱!”
林知了忘得一干二净,赶忙把洗碗工陶娘子叫到屋里。
陶娘子有气无力地问:“掌柜的要我做什么啊?”
林知了去里间她自己的钱柜子里拿三贯钱:“我说几个人名,请你婆婆帮我打听一下。此事有点凶险,尽量慢慢来。”
陶娘子瞬时活过来,“还跟以前一样?”
林知了点头:“无论真假都行,回头薛大人自己分辨。”
这样的事对大老爷们和妙龄女子而言很凶险,换成爱说东家扯西家的妇道人家就是闲着没事胡侃。再说,谁敢相信嗑着瓜子晒太阳的老妇人能同朝廷命官扯上关系。
换成半年前的陶娘子也不信她婆婆能靠碎嘴子给家里赚到钱。
陶娘子把钱接过去:“是不是有点多?”
林知了指着纸上的人名:“这些人都是凶杀案主犯。薛大人怀疑他们不在狱中。所以我才说这次的事凶险。”
“花钱请人坐牢?”陶娘子脱口道。
林知了:“看来坊间有这种事。”
陶娘子点头:“有!我出嫁前就听娘家人说过。”
“所以一定要提醒你婆婆不要逞强。”林知了道,“倘若出了事,我不认,薛大人也不能认。你应该知道我们不能给太子添麻烦!”
陶娘子听街坊四邻说过,自从太子被废一次,皇帝就一直防着他。她们不敢把子侄儿女同仁和楼签长契,正是担心怕被太子连累。
陶娘子:“我会提醒我婆婆。就是,我看上面很多字,掌柜的怎么只说三个人名?”
“你婆婆不识字,我担心她记不住。这个纸条不能给你。若是你回去的路上荷包被偷,纸条传到别人手里,很有可能给你家带来灭顶之灾。”林知了并非夸大其词。
陶娘子想想菜市口的血迹,那些被砍的人手里几乎都有人命,因此她深信不疑。
林知了把纸条放屋里,锁上门才去店里。
伙计看到她就说:“掌柜的,你可来了。”
“出什么事了?”林知了皱眉,前后不到一炷香也能出事吗。
伙计朝柜台看去。
林知了发现柜台前面俩婆子不是等着结账的食客,薛瑜一脸无奈。林知了见状愈发奇怪,到跟前问两个婆子“有什么事吗?”
薛瑜眼睛一亮,立刻从柜台里面出来,宁愿去窗前和小鸽子一起烧火。
两个婆子见林知了衣着干练,衣裳式样颜色和店里的伙计厨子不一样,意识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林掌柜。
两个婆子说先前听路人说仁和楼招伙计,就来问问她招什么样的。她们家有俩小子,手脚勤快,就爱在饭店做事。
离除夕只剩一个月,这个时候有个正经差事的人都不会辞职,因为等着东家发过年的赏钱。林知了心说,这个时节无事可做的人,十个有九个不是正经人家。
可是要找个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啊。林知了眼随心动,指着帮酱香饼师傅称重的伙计钱二牛,“像他这个岁数的。”
钱二牛今年十八岁,因为身体残缺雌雄莫辨,看着比同龄男子小几岁,十五六岁的样子。
俩婆子惊讶:“这么小?”
“我招端茶送水的伙计啊。人小面嫩犯了错食客不好意思刁难,也不会吓到女客。”林知了的想法是,若非父母都是奇葩,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都不会太坏。即便有些陋习,调教一段时日也能改正。若是二十多岁,无论男女,都是出了窟的砖——定型了!
婆子问:“仁和楼没有重活吗?”
林知了:“没有啊。像整袋的米面和整扇猪肉都是人家给我们送过来。最累的活就是和面,您家小子会和面吗?”
两个婆子异口同声:“男人哪能和面!”
林知了前世所认识的男人中会做饭的很少,何况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因此毫无意外。她故作遗憾地说:“不如去丰庆楼试试?”
丰庆楼不招人!
听说还要往外撵人。婆子觉得去也是白去,就继续缠林知了:“我家小子能说会道,你招了他,我保证仁和楼的生意能,能再上一层楼!”
林知了失笑:“借您吉言!可是现在都忙不过来,再上一层楼也没什么用啊。何况我们仁和楼只有两层,日日客满。”
婆子:“不能通融通融?”
林知了:“既然您家小子样样精通,想必无论在哪里都能大展拳脚。您不妨去别处看看?”
两个婆子一见说的口干舌燥她也不松口,拉着脸就走,到路边冲仁和楼“呸”一声。
窗边做酱香饼的厨子看得一清二楚:“掌柜的,那俩婆子——”
“只当没看见!我一听她俩说话就知道不好相处。”林知了宽慰道,“我在丹阳开店三年,什么牛鬼神蛇没见过。真像她俩说的那么勤快,不需要老娘出来帮他们找差事。好女不愁嫁。好伙计也一样。今天从东家出来,明天就会被西家聘走!”
食客递给林知了三十文,“林掌柜说的在理。我也是这样想的。别的不说,就你弟弟,我都想请去店里当个招财童子。”忽然想起什么,“小飞奴,这么冷的天学堂还没放假?”
林飞奴:“腊月初七放假。”
“过了腊八节去我店里,我每天给你一百文。不用你做别的,像现在一样在门边帮我招呼一声?”食客道,“我是卖金银首饰的,到年底我送你一个小银锁。”
林飞奴心动:“你的店离这边远吗?”
“不到二里路!”食客到他跟前,“去不去?我不骗小孩。”
林飞奴朝他姐看去。
林知了:“你的骑射书画怎么安排?”
林飞奴对食客摇了摇头:“前几天我嘴快,说我同学的爹娘给他请个丹青先生,我姐夫也要给我请一个。还要把琴和棋也安排上。”
薛瑜闻言忍不住抱怨:“都怪你!以后我也要跟你一起学!”
食客想起他姐夫乃薛探花,怀疑薛理希望妹妹是个才女,小舅子也能和他一样高中进士,“那还是听薛大人的吧。”
林飞奴诧异:“你要不再劝劝我姐?兴许能成呢。”
食客笑着摇摇头出去。
林飞奴瞥一眼她姐:“我又不是君子,为什么要琴棋书画骑射样样精通啊?”
在旁边用饭的食客乐了,“你不想当君子?”
“君子会被道德束缚。我要当小人!”林飞奴握紧拳头,“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店内的食客都朝他看过去。
林知了瞪弟弟:“不许胡说!”
林飞奴:“阿姐,要是你凶名在外,我不信刚才那俩婆子敢给你甩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