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食谱
虽然林知了不打算数落弟弟, 但也没有想过夸他干得漂亮。所以把林飞奴花出去的钱补回来这件事,不能叫那小子知道。否则他得寸进尺尾巴翘上天,下次敢不声不响跑去宫门外遛狗。
薛理走后,林知了往弟弟存钱箱里丢一把碎银。至于林飞奴何时才能发现, 那就要看天意了。
对于林飞奴干的这件事, 林知了也不打算告诉弟弟她已知晓, 就叫那小子暗爽吧。
林知了听到开门声从室内出来, 两个采买赶着毛驴进来,几个厨子从厨房出来,谁拿谁的菜。
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他们去账房报账, 薛瑜记账。
林知了无事可做就去厨房。
早饭前和的面在灶台上,又因为厨房温暖, 此刻最多巳时一刻, 面就发满盆。力气大的男厨子揉面,力气小的女厨子把刚刚买回来的肉切开。伙计烧水,洗碗工进来拿盆, 准备在草棚下打水杀鱼。
林知了看着众人不需要她叮嘱很是欣慰。照此下去,不用请管事的。每月可以节省二三十贯,林知了决定拿出一半犒赏众人。
吃的就不必了。买生活用品也不合适。洗碗工不舍得买的物品,宫里出来的这些宫女太监可能还瞧不上。所以无论买贵的还是便宜的,都有人有意见。
也不能赏钱。这个月给了,下个月没有, 也会有人感到失落。
林知了决定叫薛瑜和她去市场看看。
此刻是上午店里最闲的时候,林知了说干就干,出去找薛瑜。
林知了从厨房出来正好碰到俩采买从作为账房的屋里出来。看来薛瑜记好了。林知了叫她去拿斗篷。
采买钱二牛闻言就问:“掌柜的出去?”
林知了边回屋边说:“出去买点东西。”顺嘴问,“有事啊?”
钱二牛感觉应该提前说一声:“我们买羊肉羊骨的时候碰到几个大户人家的婆子, 问咱们卖不卖酸菜。我们说不知道。她们就说回头问问你。以她们的脚程,我感觉待会就会过来。”
林知了闻言无法想象,忍不住停下:“大户人家吃酸白菜?”
钱二牛:“陛下也会吃面就腌菜。只是名字起的好听,不知道的得以为是灵芝仙草。”
林知了:“有没有说买酸白菜做什么?”
钱二牛:“可能跟咱们店里的酸白菜羊肉汤有关。酸汤开胃,配上贵人喜欢的羊肉,再加点干豆腐或者别的菜,没有胃口的老人和挑食的小孩应该都喜欢。”
林知了叹气,“白菜买的时候便宜,腌菜也不费事,卖贵了不合适,要是太便宜,都找咱们买,咱们自己也不够用。”
听闻此话,钱二牛想起什么:“不能太便宜。否则别的酒店也扮成寻常百姓找我们买,我们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林知了:“你说的有道理。十文钱一斤!”
草棚下的洗碗工猛然抬起头。一文钱一斤的白菜卖十文?掌柜的不怕招骂吗。
林知了不怕,对钱二牛说:“你俩去路边看看还有没有人卖白菜。一斤不超过三文,有多少要多少。这个冬天还长着呢。”朝对面空屋子看去,“先前那边几间屋子一直空着,正是留着冬天放酱和酸菜咸菜。”
薛瑜去账房给他们拿一贯。
另一个采买直言用不了那么多。
林知了:“拿着吧。要是碰到卖白萝卜的,再买几筐萝卜。”
上个月林知了用糖醋汁腌了许多萝卜,如今无论吃面还是吃菜的食客,她都会送上一小蝶。
用鸡蛋大小的油醋碟盛放,满满一碟不够客人一口。因此不少食客抱怨林知了小气。林知了就说萝卜丁是用糖腌的,东西虽少,但是挺贵。诸位要是嫌少,她可以卖,一斤百文。
因此食客要是再抱怨她吝啬,反而显得他们贪心不足。
这个酸萝卜不止食客喜欢,仁和楼众人也喜欢。是以采买开开心心把钱收下。
林知了和薛瑜驾车出去,两个采买就拿着背篓去路口。
去市场的路上,林知了提醒薛瑜把食谱整理出来,给她当嫁妆。薛瑜小脸微红,低声嗔怪:“三嫂说什么呢。”
林知了:“等食谱整理出来,你自己收好。不能告诉婆家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陈文君还是大哥孩子的亲娘呢,大哥只是不许她惦记我们的生意,她就把大哥一脚踹开。你要是把食谱送给未来夫君,今年叫他赚到钱,明年他就敢纳妾。”
“我才多大啊。”薛瑜愈发不好意思,“说这些是不是早了点?”
林知了:“不早。听说大户人家的姑娘一出生就准备嫁妆。我和你三哥想换房,离皇宫和仁和楼近一些,咱们早上也可以多睡会儿。届时没钱给你置办十里红妆,这个食谱就送你了。将来仁和楼的菜都被人仿出来,食谱的价值大打折扣,你就找个书局印刷售卖。这些事你先记下,平日里多留个心眼,日后也不会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薛瑜认认真真点头:“我记下。以后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会把食谱交给别人。我亲自去书局跟人谈分红。”
林知了很是欣慰:“这就对了。”
薛瑜发现她们不是去菜市场:“我们去哪儿?”
林知了:“去布庄买棉鞋。”
“啊?”薛瑜愣了一瞬,“二嫂不是才给我们做几双?你的鞋坏了?”
林知了微微摇头:“二嫂做的鞋我还没穿。”
“那买什么棉鞋?”薛瑜奇怪。
林知了:“原先我以为要请两个管事的。如今看来不用。他们做的好,给酒楼节省一笔钱,我这个掌柜的自然要有所表示。”
薛瑜明白了,“那你什么时候去二哥二嫂家?”
先前薛瑜一到村里,刘丽娘就问林知了近来如何。只因自从她有了身孕就不敢出村,林知了要盯着酒楼,也没去过乡下,刘丽娘习惯了同林知了一起做事,哪怕二人称不上感情深厚,熟悉的人突然消失,刘丽娘各种不习惯。
林知了:“年底再去。”
薛瑜:“我们去二哥二嫂家过年吗?”
林知了点头:“这边的小年是腊月二十三,我们做到腊月二十二。在二哥二嫂家住到年初六。”
薛瑜惊呼:“这么久啊?三哥也跟我们一起吗?”
林知了:“他除夕前一天下午过去。”
“我们都走了,他怎么办?”薛瑜有点担心,“三哥不怎么会做饭。”
林知了:“叫他住到店里,跟伙计们凑合几天。”
薛瑜还是觉得留他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我们——到了?”抬眼看到“季家鞋铺”四个字,她把尚未说完的话咽回去。
林知了拉住毛驴:“下来吧。不用心疼你三哥。他住到店里反而可以多睡会儿。”
伙计小跑上前:“林掌柜,给小的吧。”
林知了很是意外,这家鞋铺在东市西南方,离林知了家近,离东市最北端的仁和楼很远,而南边酒楼饭店林立,照理说店里的伙计不应该去仁和楼用饭,也不应该认识她。
“你认识我啊?”林知了问。
伙计笑着说:“掌柜的请小的去仁和楼吃过早饭。”随即又解释,“早上没人买鞋,我们开门较晚,因此早上时间充裕,东市都被我们吃遍了。”
“原来如此。你帮我牵一会,我待会就出来。”林知了拿着荷包进去。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出来招呼一声,就叫店里的伙计把新款拿出来。
林知了赶忙制止,告诉掌柜的她来给伙计和厨子买棉鞋。有男有女,二十几双,叫掌柜的带她看看式样。
掌柜的一听她一次买这么多,顿时笑开了花,带林知了去后院仓房。
到仓房门外,欲言又止的掌柜的终于忍不住问:“林掌柜,听说薛大人把宰辅打了?”
林知了脚步一顿,“听谁说的?”
掌柜的一听她没有否认,便明白确有其事,可是他怎么敢啊。那可是百官之首!掌柜的难以想象,“真的?”
林知了点头。
“薛大人打了人,您还有心思来我这里买鞋,想来陛下没有降罪于薛大人。宰辅干什么了,竟然把薛大人气到动手?”掌柜的越问越好奇。
林知了估计跟他讲战略意义他听不懂,亦或者无法理解,就指着门外马路,“如果有一群敢吃人的恶犬,你觉得它们在路对面你比较安全,还是在你家门口你比较安全?”
掌柜的不假思索:“路对面!”
林知了:“胡人狼子野心,如同恶犬。如今他们就在路对面。路上有我们的将士防守,好比你店里的伙计,而你家大门就好比长城。可是宰辅向陛下建议退守关内。他认为长城足以阻挡来犯的胡人。你觉得你家大门能挡住恶犬吗?”
掌柜的不禁说:“不好说!”
林知了:“今天恶犬撞门,没把门撞开。如果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撞门,你家大门又能撑多久呢?”
“为何日日夜夜撞门?”掌柜的不明白。
林知了:“塞外贫瘠啊。关外也比关内冷。我们一年碰到两场鹅毛大雪都觉得今年是个寒冬。如今关外积雪膝盖深,直到来年二月底,或者三月底才会融化。如果是你,你是选择在寒冷贫瘠的老家,还是搬到关内?”
掌柜的脱口道:“关内!”
林知了:“要是路上有伙计拿着刀枪剑戟防守,当你看到恶犬扑向伙计,你是不是有时间请家人帮忙?倘若无人防守,恶犬夜里撞开你家大门,你还有机会跑出去找人帮忙吗?”
掌柜的连连摇头:“可是宰辅不懂吗?”
林知了嗤笑:“如何不懂。心存侥幸罢了。”
“朝廷又不是叫他花钱养关外的将士,他——”掌柜的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收了胡人的好处啊?”
林知了:“不可胡说!”
“那他提这种建议做什么?”掌柜的想不通。
林知了:“陛下规定了公费开支。在吃饭上面,每月每人不得超过五百文。以前来京述职的官员嫌驿馆吃的用的不好就住客栈,这笔费用也叫朝廷支付。如今朝廷不许他们住客栈。由奢入俭难啊。”
“那也不能出这样的主意啊。”掌柜的还是想不通。
林知了:“陛下颁布‘削减公费开支’的同时又颁布一道决策,增加军费开支。宰辅认为陛下此举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可以反对增加军费开支啊?”掌柜的问。
林知了:“要是退守关内,关外的将士无事可做卸甲归田,朝廷不就可以省一大笔军费?这笔军费用在关内将士身上,朝廷不就不需要削减公费开支?兵部和枢密院的薪资补贴上去,他不用担心得罪这两个衙门,也就不用担心被人无声无息地做掉!”
掌柜的忍不住感叹:“难怪薛大人生气。”
林知了:“要是塞外没有我们的将士,胡人早上来犯,下午到长安,等你收到消息,胡人都到你家门口了。你跑得掉吗?”
掌柜的摇头。
林知了:“倘若塞外将士看到胡人靠近点起烽火,长城守将看到狼烟四起,派人进京调兵,十万精兵赶赴长城,胡人就算能入关也会死伤惨重。结果很有可能被禁卫和金吾卫打回去。你还用拖家带口东躲西藏吗?”
掌柜的再次摇头:“原来薛大人打宰辅是为了千千万万关中百姓啊。”
林知了:“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你看我小姑子才多大。我弟弟今年才九岁。我们希望他俩平平安安长大。”
掌柜的叹气:“宰辅就不怕他的孙子孙女被胡人斩杀凌辱吗?”
林知了:“一辈子没到过长城的人,如何知道胡人的凶残。即便听兵部尚书提过,也会认为他们为了要军费故意夸大其词!要我说就应该把他们派去关外守城。”
掌柜的赶忙说:“不可!这么自私的人,他能为了苟活跟胡人狼狈为奸!”
“是我忘了他们只知道贪图享乐。”林知了当真忘了,“但愿陛下别犯糊涂。”
掌柜的:“陛下没有处罚薛大人,应当不会犯糊涂。林掌柜,你看看,厨娘伙计穿的鞋都在这里,男女各三款。”
月白、秋香等鲜亮颜色不耐脏,林知了给男伙计选纯黑色的,女子选了青黛色。
薛瑜低声问:“你知道穿多大的啊?”
掌柜的耳朵灵,闻言就说:“回去试穿的时候别沾地,尺寸小了再来同我换。”
林知了估计洗碗工会把鞋送给家人,伙计和厨子可以相互调换,于是可着常见尺寸挑选,随后又叫薛瑜也选一双。
掌柜的:“这边没有小姑娘的尺码。”
薛瑜脸上的笑容凝固。
林知了:“店里有她可以穿的绣花鞋吧?”
掌柜的点头。
林知了叫薛瑜去前店选一双。掌柜的帮她把鞋放车上。
绣花鞋比纯色的鞋贵,薛瑜的一双等于厨娘三双。薛瑜有点不好意思。林知了宽慰她:“你可以去市场买菜,还可以给伙计搭把手,还可以帮我记账,可是月钱还是原先那些。因此你的鞋比他们的贵五倍,也没人说三道四。”
此话令薛瑜放心下来。到店里她也没有故意显摆,而是先把鞋放屋里,然后才帮林知了发鞋。
众人没有想到不年不节,也不是月初和月底,居然也有奖赏,以至于林知了又喊一声“过来挑鞋!”众人才敢相信是真的。
不出林知了所料,有两个洗碗工选大一码的鞋,一个洗碗工选小一码。厨娘疑惑,便问她们鞋不合脚拿来做什么。
选小鞋的洗碗工笑着说:“给我女儿。”
选大码的两位洗碗工一个说给她亲娘,一个说给小姑子,因为她出来做事,小姑子帮她照顾家里,送孩子去学堂。
两个外请的伙计闻言也要换大码鞋,一个要给兄长,一个要给父亲。林知了开口:“不许拿回家!”
洗碗工劝说:“听掌柜的。每月月钱给家里,只留下赏钱,你爹娘兄嫂得了这么多钱,什么样的鞋买不起?”
两名伙计也知道林知了为他们着想,虽然觉得瞒着父母心里有愧,还是听她的话选适合自己尺码的鞋子。
最后剩三双不合脚的,林知了叫采买收起来,下午买菜绕到季家鞋铺调换。
林知了看看天色不早了,叫众人准备营业。
厨子往炖猪大骨的锅里加入酸菜,又往羊肉汤里加酸菜,正是冬至后添的两道菜——酸菜羊肉汤和酸菜炖大骨。
林知了先去店里打开门窗。做饼和做面的厨子紧随其后。
过了一炷香,两张酱香饼出锅,店里热闹起来。
约莫过了三炷香,一楼空了一半,食材也卖的七七八八。
又过一炷香,二楼的客人才陆续下来。
如今天冷,许多女眷不爱出来,三五成群的公子们终于可以霸占楼上包间,也终于可以慢慢吃菜喝酒。
虽然仁和楼没有说书的,也没有弹琴唱曲的,更没有陪酒的,仁和楼的菜和点心也不多,可是有酸有甜,有鱼有鸡,有面有饼。都说众口难调。在仁和楼不存在。是以三五成群,想吃这又想吃那的食客们首选仁和楼。
伙计跟着成群结队的食客下来结账,林知了和往常一样过一下秤就找零。其中一位公子开口:“没多多少,别秤了。林掌柜,你跟我们说句实话呗。”
林知了下意识问:“你们也想知道薛大人为何打当朝宰辅兼御史大夫?”
五人呼吸一滞,惊到无语。
林知了见状意识到她自以为是:“不是这事?”
离她最近的公子率先反应过来,慌忙说:“就是这事!怎么回事啊?御史大夫难道也想陷害太子?”
林知了:“你们想问什么事?”
五人异口同声:“薛大人为何打御史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