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7章 村民相送
短暂的失神后,黄春华猛地站起身,她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光彩和力量。
“收拾东西!”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就收拾!去首都!”
叶国强也立刻从那股巨大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抹掉眼泪,站起身,父子俩像两头被唤醒的狮子,在小小的土坯房里掀起了一场紧张而有序的风暴。
“把炕柜里那块新做的腊肉拿出来!还有那罐子猪油!”
“家里的粮票、布票、工业券,全都带上!”
“我去找人换点全国粮票!”
黄春华一边指挥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木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来,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十块钱,和几张存单。这是这个家的全部家底。
她又翻出一个干净的布袋,开始往里装东西。她没装几件自己的衣服,装的却都是她觉得孙女能用得上的。新弹的棉花,准备给孙女做新褥子。攒了好久舍不得吃的红糖和鸡蛋。还有一小袋金黄的小米,那是今年秋收时,她特意从地里一穗一穗挑出来的,最饱满的米粒。
里屋的床上,小小的叶承安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小褂子,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看着家里一片狼藉,太奶和爷爷都在忙碌,脸上是自己看不懂的神情。他走到黄春华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裤腿。
“太奶,”他仰着小脸,声音奶声奶气的,“你这是干什么呀?”
黄春华的动作一顿。她停下来,缓缓转身,蹲下身子,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小重孙的脸蛋。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承安,”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太奶和你爷爷,要出趟远门。”
“去哪里?”小承安好奇地问。
“去首都,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黄春-华看着他酷似叶志军的眉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我们……去看你姑姑。”
“姑姑?”小承安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对于这个称呼,他只在太奶和爷爷偶尔的叹息中,在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里听过、见过。
黄春华点了点头,她伸手将小重孙揽进怀里,紧紧抱着他小小的、温暖的身体。
“对,你的姑姑。”她的下巴抵在承安的头顶,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她啊,睡了很久很久,睡得太累了。现在,她终于醒了。”
她松开怀抱,捧着承安的小脸,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说道:
“太奶要去给她做她最爱吃的疙瘩汤,让她把这三年没吃的,都补回来。”
叶家这突如其来的大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顿饭的功夫,整个下河村都知道了。
叶家的院子门口,不知不觉间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没有往里挤,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张张黝黑质朴的脸上,写满了同样的震惊和狂喜。
“真的假的?笑笑那丫头,真的醒了?”
“大队长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老天爷开眼了啊!”
“我就说,好人有好报!笑笑可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突然转身就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媳妇儿!把咱家那只下蛋最多的老母鸡抓来!给笑笑丫头补身子!”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引线。
“对对对!刚醒过来,身子肯定虚!我家还有十几个鸡蛋!”
“我家有去年晒的干笋!”
“我这还有二尺的确良的布票!”
村民们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纷纷转身朝自己家跑去。很快,他们又潮水般涌了回来。
这一次,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东西。
一篮子还带着余温的鸡蛋,一小袋金贵的白面,一把干透了的黄花菜,甚至还有人把自家孩子过年才舍得穿的新布鞋给拿来了。
他们将叶家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七嘴八舌地要把手里的东西往叶国强怀里塞。
“大队长!收下!这是我们全村人的一点心意!”
“大队长!要是没有笑笑,咱们村现在还守着那条破河道发愁呢!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是啊!我家那小子,现在能在新学堂里念书认字,都是托了笑笑的福!”
“咱们村这三年,风调雨顺,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再没被洪水淹过,这都是笑笑带来的福气啊!”
一句句朴实的话语,一份份沉甸甸的心意,砸得叶国强眼眶发烫。他一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摆着手。
“使不得,使不得!大家伙儿的心意我领了,东西快拿回去!谁家都不容易!”
“行了!”
一直沉默的黄春华突然开了口,她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太太通红着眼睛,环视了一圈围在院里的乡亲们,她没有推辞,反而走上前,从一个媳妇子手里,接过了那满满一篮子鸡蛋。
“鸡蛋,我替笑笑收下了。这孩子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她又指了指人群里一个老人手里捧着的一小袋小米,“还有刘大爷这把米,我也收了。笑笑就好这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变得郑重。
“大家伙儿的心意,我们老婆子和国强,都记在心里了。剩下的东西,都拿回去。咱们下河村就是一个家,笑笑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你们疼她,她都知道。”
老太太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替我那苦命的孙女,谢谢大家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忍不住偷偷抹起了眼泪。他们知道,叶奶奶这是把全村人的情分,都接了过去。
叶国强一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装着村民们硬塞过来的鸡蛋和腊肉,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小承安。黄春华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打着补丁的包袱,怀里还抱着那个装了小米和红糖的布袋。祖孙三人,在全村人的簇拥下,朝着村口那条通往外界的土路走去。
每个人的脚步都带着一种急切的沉重,像是去奔赴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约会。
村口,老槐树下。乡亲们没有再往前送,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形成了一道人墙,目光追随着那三个渐行渐近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乡野的宁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土路的尽头,一辆绿色的,方方正正的铁皮车,正卷起漫天黄尘,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朝着下河村疾驰而来。
“是吉普车!”人群里,有见识广的年轻人惊呼出声,“是部队的车!”
叶国强和黄春华的脚步同时一顿。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了然。
那辆吉普车没有丝毫减速,精准地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旁,距离叶家祖孙三人不过几步之遥。车门被“咔哒”一声推开,一个穿着崭新军装,身形笔挺的年轻军人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他脚上的皮靴锃亮,踩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目光锐利,快速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叶国强的身上。
“请问,哪位是叶国强大队长?”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我就是。”叶国强沉声应道,本能地将小承安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那年轻军人立刻快走两步,来到叶国强面前,双脚并拢,身体站得笔直,对着他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叶队长,您好!我是首都军区警卫连战士,奉上级命令,前来接您和家人,即刻前往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