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 章 认可
屋里的两人听到了动静,齐齐转过头来。
陆景元看到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爸,您来了。”
叶笑笑也看到了门口那个威严的身
物,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个极其威严的男人。
他身形高大,肩宽背直,一身笔挺的军装穿在他身上,仿佛与他融为一体,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能穿透人心,此刻却因为某种极致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深沉。
叶笑笑从未见过他,但只需一眼,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能让陆景元喊一声“爸”的,除了他的父亲,还能有谁。
她下意识地想要从陆景元的怀里挣扎着坐直,这个动作牵动了虚弱的身体,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别动。”陆景元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稳稳地固定在怀里,不让她再乱动分毫。
他扭过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却执拗的脸,低声安抚:“躺好。”
随即,他才将目光转向门口的父亲,声音平稳地介绍道:“笑笑,这是我父亲,陆宏伟。”
叶笑笑仰着头,望向那个沉默地站在门口,像山一样伟岸的男人。她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细汗,用尽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细微却清晰的称呼。
“陆……陆首长,您好。”
陆宏伟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他听到了那声带着颤音的“陆首长”,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压了下去。
他迈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病床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叶笑笑的心跳上。
“躺着就好。”陆宏伟终于开口,声音比陆景元还要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却又奇异地没有半分苛责的意味。
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身体,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好多了。”叶笑笑紧张地回答,声音依旧虚弱,“谢谢首长关心。”
陆宏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道目光太过深邃,仿佛在审视,在评估,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看到了她苍白虚弱的脸,看到了她红肿的眼睛,也看到了她眼底那份尚未完全消散的惊惶和不安。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儿子陆景元还端在手里的那个搪瓷碗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米汤,正冒着温热的白气。
陆宏伟缓缓地,将目光从碗上移开,转向自己的儿子。
“医生怎么说?”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军人作风,简短,直接。
“妈和王主任都看过了。”陆景元沉声回答,“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醒。只是身体长期卧床,极度虚弱,需要绝对的静养。”
陆宏伟点了点头,那张紧绷如铁的脸上,线条似乎终于柔和了一丝。
他再次看向叶笑笑,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是个好孩子。”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种郑重的肯定,“国家,还有你林伯母,都没有看错人。”
林伯母。
这三个字,像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叶笑笑。
这是承认,是接纳。
她眼眶一热,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宏伟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应对更多的探视和问话。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厚茧,仿佛能握住千军万马的大手,轻轻地,落在了陆景元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照顾好她。”
这四个字,他说得极重,既是命令,也是嘱托。
“是!”陆景元的身躯挺得更直,声音铿锵。
陆宏伟深深地看了床上的叶笑笑最后一眼,便再没有丝毫停留,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随着那扇门被重新关上,房间里那股无形的,厚重如山的气场也随之消散。
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自由地流动。
叶笑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毫无保留地靠在陆景元的怀里。
陆景元感觉到她的放松,也暗自松了口气。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吓到了?”
叶笑笑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她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他:“你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觉得他太严肃,太有压迫感了,从头到尾,都没有对她笑一下。
“胡说。”陆景元失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要是真的不喜欢你,就不会站在这里,而是直接把我拎出去操练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怀念。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们家的人,都不太会说软话。”陆景元看着她,眼神认真,“笑笑,他今天能说出那句‘你是个好孩子’,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肯定了。”
“真的吗?”叶笑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陆景元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无比珍视的吻,“欢迎回家,陆太太。”
另一边,H省,下河村大队部。
叶国强几乎是摔开大队部的木门,踉跄着冲回了家。那扇饱经风霜的院门被他“哐当”一声撞开,惊得正在院里啄食的老母鸡扑腾着翅膀乱飞。
屋里,叶奶奶黄春华正戴着老花镜,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缝补着小孙子承安的一件小褂子。听到这巨大的动静,她拿着针的手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门口。
叶国强闯了进来,他高大的身躯堵住了门口的光,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狂喜、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情。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咋了?”黄春华放下手里的活计,沉声问道,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紧紧锁着儿子的脸,“天塌下来了?”
叶国强用力地摇了摇头,他大步走到炕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膝盖,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三年的浊气全部吐出去,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压抑的颤抖,“笑笑……醒了。”
黄春华拿着针线的手,猛地一僵。那根细细的钢针,扎进了她布满老茧的指尖,一滴暗红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她却像毫无所觉,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你说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说,咱家笑笑,她醒了!”叶国强抬起头,那双常年沉默坚毅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通红的血丝,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刚接的电话,首都军区总院打来的!她醒了,还跟我说话了!”
“轰”的一声,黄春华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这个从妻子去世后就再没掉过一滴泪的铁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也跟着决了堤,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哭喊,只是用那只没被扎破的手,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嘴,死死地压抑着那股要冲破胸膛的呜咽。
醒了。
她的乖孙女,醒了。
这巨大的喜悦,像山洪一样,瞬间冲垮了她用三年时间筑起的坚硬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