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怎么还懂约会!”
上一次,萍姨连连摆手,毫不犹豫地拒绝少爷仔给她买手提电话的提议。一老一小在旺角飞奔,最后小祖宗终于放弃,转头拉着她去买儿童单车。
然而没想到,转眼这小机灵鬼就去搬了救兵,这下终于购机成功,摇晃着小脑袋哼着得意的小调,满脸的得意。
萍姨捧着这部崭新的手提电话,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光滑的机身。手提电话价格不菲,大多数人用的通讯工具还是BB机,而现在,她居然一下子走在了许多年轻人的前面。她局促地握着这台手提电话,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
祝晴坐在沙发上耐心地教她使用。
那些复杂的功能暂且搁置,萍姨只学了最基础的接打电话——就像使用固定电话一样简单,一学就会。
“按这个是‘拒绝接听’。”祝晴指着红色按键说。
“我怎么会拒绝你和大小姐的电话呢?”萍姨笑着摇头。
此时的萍姨,就像是个老小孩,老花镜滑到鼻尖,一本正经地研究着这个新奇的玩意儿,神情和之前收到收音机时如出一辙。萍姨总是格外珍惜每一件礼物,那台收音机至今都被安置在干燥处,连厨房都不让进,生怕沾上水汽和油烟。
“这三个小孔是出声音的吧?”萍姨的手指轻轻触碰听筒孔,“真好。”
祝晴想起盛佩蓉说过,萍姨年轻的时候吃过太多苦。
好在如今,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也许是和放放小朋友朝夕相处的缘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客厅里,放放小朋友背着手在客厅里晃悠。
这位小少爷天性爱自由,但天气寒冷,他只能踢踏着室内拖鞋。见萍姨沉浸在喜悦中,他慢慢贴过来,硬是挤进两人中间。
现在全家都有手提电话,唯独放放没有。
小朋友使劲浑身解数跟祝晴撒娇,圆溜溜的大眼睛快要眨巴到发麻。
可外甥女铁了心不松口,不管他拿出多少杀手锏都无济于事。
放放踢着小拖鞋,气呼呼跑到儿童房门口。
“砰”一声,脚丫子一甩,拖鞋飞天。
放放一下子扎进被窝,将小脸埋进枕头里来回打滚。
等了好一会儿,居然没有人来哄。
盛家小少爷在儿童房里传来一声哀嚎——
“可怜的放放啊。”
……
昨天的休整只是暂时的,在证据确凿之前,案件的侦查工作仍在继续。
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在翘首期盼鉴证科的最终报告,希望能早日为这起案件画上句号。豪仔揉着带血丝的*眼睛说,昨天没睡好,他梦见坪洲那栋孤零零的白色小屋,梦里柔软的毛毯在海风中诡异地摇曳飘动,硬是把他吓醒了。
“我们做噩梦还能醒来。”豪仔说,“可顾旎曼什么时候才能从这场噩梦中解脱?”
“首先,她自己得清醒过来。”
“如果顾旎曼一直放不下周永胜,估计他给她带来的影响就不止这十年了。”
祝晴将一张老地图铺在桌上。
顾家几经搬迁。顾旎曼十岁那年,随父母、弟弟搬到了文华路,直至“殉情”。如今这条街早已在扩建中彻底消失,但根据测算和萍姨的回忆确认,从文华路到渡船街的霞光戏院,不过转个弯的距离。
祝晴的笔尖在“文华路”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这又是巧合吗?”
“看来顾旎曼和霞光戏院的缘分不浅啊。”
“这间老戏院见证了一个女星的崛起和陨落。”
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过后,莫振邦合上案卷。
“关于顾国栋、余丹翠和顾弘博的案子,既然多次调查都未发现疑点,可以考虑重新归档了。”
祝晴没有抬头,仍盯着地图上那消失的地名。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巧合?
清晨的办公室恢复平静,空气中飘着咖啡与早餐的香气。
莫振邦敲敲桌子提醒没吃早饭的同事抓紧时间。
“要是等一下翁sir来了,我可保不住你们。”
警员们赶紧狼吞虎咽吃早饭,谁都不想撞在翁兆麟的枪口上。
毕竟对他们,翁sir可不像对他的小知己一样宽容。
角落里,梁奇凯忙里偷闲,捧着那本心理学著作。徐家乐和豪仔好奇地凑过去。
“怎么还在看啊!”
“听说现在很多人专门去攻读心理学课程。”
“最重要是学会分析犯罪动机,现在连审讯技巧都要结合心理学……”
听见讨论声,祝晴抬头望去。
徐家乐和豪仔瞥了眼书上的专业术语,立刻打了个哈欠。
上班已经够累人的,有空还不如看电视,谁要看书啊!
两个人滑着转椅回到工位。
曾咏珊的目光却停留在梁奇凯专注的侧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她轻声问道:“自己和周永胜有点像?”
曾咏珊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每当看见他眉头紧锁凝重的神情,或是讨论案情时不自觉的流露,这个念头就会浮上心头。有时候他们像普通同事,有时候又比同事更亲近几分,曾咏珊话到嘴边咽回去好几次,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梁奇凯的手指僵在书页的一角。
那种隐隐约约的相似感,令他感到不安,但是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着这一点。
“不一样,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而且……”曾咏珊的声音更加坚定了,“你不会的。”
……
警署的工作氛围相对灵活,祝晴始终放不下顾家的案子,虽然在CID才几个月,她已经完全摆脱新人警员的青涩,这次甚至没跟莫sir报备,就拉着曾咏珊奔赴相关现场,继续展开调查。
等莫振邦发现两人擅自行动时,办公室里早就已经不见她们的身影。
“一个个都这么有主见。”莫sir拍着办公桌气笑,“以后干脆让大家自己领任务。”
此时的祝晴和曾咏珊,正坐在一栋写字楼的接待处。
落地窗外,午后阳光温暖,随着脚步声由远至近地响起,祝晴回过头。数日过去,顾弘博女友的状态要比几天前在公寓时好一些,虽然身形更加消瘦,但至少眼睛不再红肿。
“你们是上次的警察?”唐婷婷问。
她在接待处的沙发上坐下。
聊到顾弘博的案子,唐婷婷重新梳理着记忆。
“他不是贪杯的人,也许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心情很低落。”
“但无论如何,喝那么多酒还开车都是不应该的。他刚拿到驾照不久,开那么快实在太危险了。”
事故报告显示,顾弘博深夜驾车失控,不仅酒精浓度超标,现场制动拖痕显示当时的车速也远超限速标准。
当被问及案件疑点时,唐婷婷只是摇头。
“你们指的疑点是什么?难道不是意外吗?”她说,“弘博脾气很好,对谁都是好声好气的,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结仇。”
祝晴突然问道:“之前听说你父母反对你们在一起,能问问原因吗?”
唐婷婷垂下眸,轻轻叹气:“他薪水不高,工作也不稳定。”
“靠着父母留下的积蓄过日子……”
“我爸妈,是怕我将来太辛苦。”
“这次他因为酒驾出了车祸,他们更觉得自己当时的阻拦没有错。”
离开写字楼,两人直奔当年制作《月蚀》的影视公司。
这已经是警方第无数次造访。
唐婷婷提及顾父顾母给儿子留了一笔钱。
以这对夫妻在工厂做普通职员的微薄收入,如果这笔钱真是顾旎曼当年的片酬,能支撑十几年吗?
影视公司的制片经理给出答案。
虽然《月蚀》票房大卖,但家属只能继承遗产,无法从后续收益中分成。
“当年拍《月蚀》,顾旎曼的片酬高吗?”
“你们认为一个新人能有多少片酬?”经理反问,“公司又不是慈善机构。新人的第一部 作品,市场反应如何都是未知数,怎么可能开高价。”
《月蚀》是顾旎曼的第一部 作品,也是唯一一部。
当年片酬早已结清,并不丰厚。
那么,顾家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顾旎曼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
经理思索良久:“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公司内部推荐。具体是谁推荐的,档案上没写。”
“顾旎曼不是直接和周永胜签约的?”
祝晴记得,顾旎曼提过,周永胜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决定为她量身打造剧本。
“周导?”制片经理嗤笑一声,“那时候周永胜自己都混得不怎么样,还签新人?这一行很现实的,没有成绩,他就什么都不是。”
最后,这位经理将她们送到电梯口。
“Madam!”他问,“狗仔拍到的真是顾旎曼吗?”
“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她的脸怎么毁成那样了?”
“还有你们上次问的替身,和这起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他的疑问隔绝在外。
随着调查深入,从揭开“殉情”真相开始,曾咏珊总会想起坪洲小屋里那道柔弱的身影。
“顾旎曼的遗产,真够她家人花十年吗?”曾咏珊若有所思,“会不会这十年来,她一直在用周永胜的钱暗中资助他们?如果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又默默帮助父母和弟弟,并不难做到吧?”
“甚至可能……周永胜是知情的,默认照顾她的家人。”
“而另一方面,周永胜表面上顺着她,背地里却……解决了他们。”
……
幼稚园小小班的教室的积木角,放放正和几个小朋友围坐在软垫上,专注地搭建他们的“摩天大楼”。
刚入学时,盛家小少爷还嫌弃这个幼稚园“地如其名”,幼稚得不行。但是现在,他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越垒越高的积木,比任何人都要投入。
今天的建筑施工团队,成员是盛放先生、金宝先生和椰丝女士。
这个铁三角组合的默契一如往常。金宝今天戴了个可爱的毛线帽,就和安全帽一样,因此他被破例允许进入他们的“建筑工地”,小手抓着积木,一层一层慢慢往上叠加。每落下一块新的彩色小方块时,他就要屏住呼吸,聚精会神。
盛放和小椰丝也捂住嘴巴缩起脖子,不让气息影响到这栋摇摇欲坠的“大楼”。就连老师在教室的一角走动,都要收到他们“保持安静”的眼神示意。
“哗啦——”
最后一块积木落下,他们的杰作轰然倒塌。
三个小朋友同时叹了口气,齐刷刷倒在木地板上,说放弃就要齐齐整整,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放放,外甥女去看电影了吗?”小椰丝侧过脸问道。
“没有哦,她暂时很忙。”
“那以后怎么办?”
明明是以躺平的姿势,三个孩子的对话却像是在开重大会议。
放放突然坐起身,抡起肉乎乎的小胳膊。
“这是什么意思?”小椰丝不解道。
纪老师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盛放小朋友又学来什么新招式了?
“这是‘棒’。”放放另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扶住短胳膊。
“我要——”盛放一字一顿,“棒打鸳鸯!”
“噗嗤。”
纪老师笑出声。
如今不管从盛家小少爷口中听到多么高深的词,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金宝和椰丝听得目不转睛,同时伸出他们的短短胳膊。
棒打鸳鸯这么好玩,下次可以带他们一起吗?
……
下午两点整,鉴证科刚出的检验报告被重重地拍在审讯桌上。
数据清晰显示,勒死周永胜的钢丝绳与戏院舞台幕布使用的钢丝材料完全吻合。
“阿sir,我真的没有杀人!”何立仁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身体前倾,“那天……那天我在戏院看见周永胜来买票,一眼就认出他了。我躲在远处观察,以为十几年过去,他肯定认不出。”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可电影还没开场,他去完洗手间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原来他一直记得霞光戏院,还记得十几年前被迫来参加宣传活动的事。他说来的时候还在想,不知道当年那个带位员还在不在。”
昨天,何立仁在审讯室里始终保持着沉默,任凭警员如何盘问,都只是垂着头不吭声。
而今天,当不利于他的证据摆在眼前,他终于不再镇定。何立仁坐立不安,解释着案发当天的经过,生怕遗漏任何可能证明自己清白的细节。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怎么可能只因为十几年前的事情,就杀了他?”
“阿sir,我真的是冤枉的。”
“所以他也认出你了。”黎叔冷冷打断,“周永胜对你说说——‘你混得更差了’,就是这句话,让你回想起十几年前屈辱的回忆。是不是?”
“你比谁都清楚电影院的出入口,清楚其他员工当时都在偷懒,肯定不会坚守岗位,更知道这间破旧戏院连个监控都没有。”
“十几年前《港岛风云》的首映礼,那部电影完全与周永胜无关,他只是一个受邀参加活动的嘉宾而已,年代久远,只要没人提起,就神不知鬼不觉……”
“周永胜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一点都没变。你气不过,从道具间里翻出用剩的钢丝绳,偷偷摸进放映厅,就这样——”黎叔站起来,做了个勒紧的动作,“就这样结束了他的性命,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杀人!”何立仁的吼声带着颤抖。
他身上的衬衫被汗水沾湿,满头大汗,在刺目灯光的之下显得油亮狼狈。
“那天我确实进去过。报纸上不是说‘殉情’了吗?我就是……就是想看看怎么回事。”
何经理说,他后来再回想,周永胜实在是太狂妄了。
“如果报纸登的“假死”是真的,他就不怕我揭穿他吗?”何立仁苦笑一声,“可能在大导演眼里,我这种小人物根本不值一提吧。就算我去揭穿他,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还是一样,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何立仁做了个深呼吸。
“我推开门进去,正好电影荧幕上一道强烈的光打在周永胜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那个姿势,绝对不可能是睡着了,我吓得转身就跑。”
“后来听你们说,是钢丝绳勒死的,我才想起来道具房有这东西。”
“我进道具房看过,碰了钢丝绳。当时,我不知道还剩多少,有没有被人拿走。但想着我碰过,可能会留下指纹,就、就全清理了。”
“阿sir!不关我的事,道具房的门平时从来不锁的,谁都能进去啊!”
何立仁抓住桌沿:“我会清理道具房和海报,就是因为害怕——我怕你们像现在这样,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隔壁观察间内,几个警员盯着何经理脸上忐忑惊惶的表情。
“凭这些证据够起诉他吗?”
“杀人动机、人证、物证……但都是间接证据……”
正当他们讨论时,走廊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与喧哗声。
“顾旎曼在楼下被记者堵住了。”
“这些狗仔,鼻子怎么这么灵?真是什么都能查到!”
不仅重案B组的警员,连其他部门的同事也纷纷挤在窗边,探头望向楼下的骚动。
“顾旎曼?真的是顾旎曼小姐吗?”
“能解释一下你脸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吗?可不可以摘下墨镜让我们看一看?”
“这十年你都躲在哪里?十年前那场殉情案,你们当时是怎么计划的?听说那时候周导有妻有子,你知道吗?”
“顾旎曼小姐,你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闪光灯下,顾旎曼瘦弱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她不停地后缩,用手扶住自己的墨镜,手背上蜿蜒可怖的疤痕在闪光灯下更加清晰。
曾咏珊和徐家乐下楼,挤开人群将她扶进警署。
“顾小姐!这十年你都是怎么生活的?”
“影迷朋友们都非常关心你!方便接受我们的独家专访吗?”
“你和周导演后来……”
狗仔穷追不舍的声音远去。
警署内,警员们关上了窗。
“先喝杯水吧。”曾咏珊给她递了杯温水。
办公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也难怪全城都在关注这个新闻,就连我妈的牌友都让她向我打听这件事。顾旎曼连合法身份都被注销了,全世界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这些年全靠‘黄洁雯’这个假身份活着。一转眼,死人复生,还是当年引起轰动的人物……”
“其实当年那起殉情案,如果只是一个导演殉情,根本不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更多的人,都是为顾旎曼惋惜。”
“确实可怜,就算她的身份信息能恢复,恐怕也很难再面对这个身份。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弟弟不在了,‘顾旎曼’最引以为傲的容貌被毁,演艺事业更不可能重新开始……还不如待在她的小岛,继续做‘黄洁雯’,最起码活得自在。”
“对她来说,成为‘黄洁雯’,要比当‘顾旎曼’要更轻松吧……那些狗仔太过分了,刚才话筒和镜头都差点贴在她的脸上。”
“何止是镜头和话筒贴脸?”徐家乐说,“我和咏珊过去的时候,一个狗仔直接伸手去抓她的墨镜,简直是无良媒体!”
警员们在办公室里的议论,刻意压低了声音,时不时往外望去。
此时的顾旎曼仍呆坐在走廊长椅上,拉着曾咏珊的衣角,反复轻声追问。
“请问,找到杀害永胜的凶手了吗?”
“永胜的太太……会给他办后事吗?”
“这十年,他最惦记的就是一凡。一凡愿意原谅他吗?”
祝晴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案卷。
现在所有调查都指向霞光戏院经理何立仁。
可这些线索就像散落的拼图。
思绪纷乱,她串联不出完整的真相。
……
案件调查工作稳步进行着。
今天和昨天一样,如徐家乐所愿,所有人都能准时下班,回家吃上一顿热腾腾的家常饭。
祝晴的手提电话通讯录里存着萍姨的号码。
从下午四点半开始,铃声响个不停,屏幕上不断跳出“萍姨”的来电显示。只是每次接起,另一头都会传来放放软糯的小奶音,瞬间驱散她一整天的疲惫。看来,从盛放小朋友下校车的那一刻开始,萍姨的手提电话就被放sir征用。
“萍姨!晴仔准时收工,晚上要回家吃饭!”
盛放挂断电话,“哒哒哒”跑进厨房。
闻言,萍姨立刻解下围裙,拉着小少爷就往菜市场跑。
家里的菜色不够丰盛,萍姨要给祝晴加餐,又担心时间不够,走得飞快。
跟在她身后的放放追得吃力。
放放直喘气。
她还总是说自己老胳膊老腿,明明很有力气!
“少爷仔,你跑快一点,等一下要没菜了!”
放放的小短腿慢吞吞挪着步。
“我可以在家里等你啊!”
“不行,你要是从窗台掉下去怎么办?”
“我又不是笨小孩。”放放伸出四根手指头,“我都快四岁啦!”
不管小少爷会不会去告状,这一点,萍姨始终坚持己见。
别说四岁了,报纸上还有八九岁孩子坠楼的新闻呢。照顾小朋友必须时刻警惕,危险无处不在。所以,她必须一直盯着。
盛放和萍姨商量半天,讨价还价,最后一脸不满。
他本来还想,下次可以骑小单车帮萍姨买菜,现在看来,计划彻底泡汤。
但回家的时候,却有个意外惊喜。
他们在家门口遇见了祝晴。
“晴仔晴仔!”
“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祝晴:……
盛放小朋友兴奋不已,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的家里见到外甥女了!
厨房里传来“哐当”的炒菜声,祝晴和盛放小朋友待在儿童房里。最近放放的书包里装了好多东西,像是在幼稚园画的画,还有亲手完成的手工,小朋友都带回家,像是献宝一般将作品捧上前来,一件一件地展示。
“这是什么?”祝晴指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瓶子问道。
“这个就更厉害啦!”盛放骄傲又热情,“是笔筒!”
这是用饮料瓶改造的笔筒,洗干净之后,外面贴满彩色纸条。
笔筒的制作过程,不完全是听老师指导,小朋友们还可以自己发挥。就比如说现在上面贴着的用黑色彩纸剪的触须,就是他的创意。
“这是蟑螂笔筒,是不是很酷?”
放放隆重介绍笔筒的名字时,祝晴刚好把它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里面还放满了笔。
“……”祝晴说,“下次早点说。”
“晴仔,你怕蟑螂吗?”
外甥女摇了摇头。
倒不是害怕,但是没有人希望在房间里放上一个“蟑螂”装饰品吧。
晚饭后,在盛放小朋友的强烈要求下,祝晴拿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
确实好久没有带放放出去玩了。
“萍姨,我们出门一下。”祝晴说。
萍姨从厨房里探出头。
“我要带晴仔出去散心咯。”放放摆摆手。
盛放小朋友跟着祝晴出门时,从来不在意目的地是哪里。
他踮着脚尖爬进车后座,还没等车子发动,就伸出小肉手,在外甥女的太阳穴轻轻揉捏。
“大脑马杀鸡。”放放奶声道,“‘杀’完变聪明!”
“不‘杀’也聪明。”祝晴神气道。
“那你知道我下午偷偷吃了半盒朱古力吗?”
“现在知道了。”
小朋友怎么能吃这么多的甜食?
“下次我要把冰箱锁起来。”
放放捂住小嘴巴,真是不好,说漏嘴了。
但是冰箱怎么上锁?晴仔就别在这里骗小孩了。
“是吗?”放放咧开小嘴,“我好害怕。”
祝晴抬眼看后视镜里肉嘟嘟的调皮小孩。
越来越气人,看来是想挨揍。
繁华夜景在眼前掠过,这是属于舅甥俩的兜风时光。
如今盛放小朋友看电视的时间被严格限制,经过旺角书店时,祝晴便顺势将车停好,牵着小朋友进去,给他挑几本书。
跨入书店时,她回过头,目光望着街对角那间空荡荡的店铺门面上。
那个铺面,原本是雅韵琴行,如今琴行转让,橱窗里再也不见那架三角钢琴。
时光的流逝总是悄无声息。
祝晴收回视线。
白天在警署听同事们讨论的心理学辅助破案话题,此时她不自觉走到心理学书架旁。
儿童区的放放小朋友也在书架间穿梭着。他悠悠荡荡,就像是来闲逛,双手插兜悠闲惬意,目光却始终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停留,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祝晴随手拿了几本书去结账。
“太可惜了。”她说,“本来想周末和你一起在露台,边吃点心边看书呢。”
阳光、甜点和书……瞬间组成惬意的画面。
盛放小朋友闻言,立刻踮起脚尖,从旁边的展示架上拿了几本儿童绘本塞进购物篮。
走出书店,繁华的旺角街头人潮涌动。
舅甥俩漫无目的地散步。
放放紧紧攥着祝晴的衣角。
而后,他的小手被握紧。
大手牵着小手,走走停停,悠闲自得。
盛放小朋友仰着笑脸,步伐愈发轻快。
电影院门口,《寻梦》的重映海报格外醒目。
这就是周永胜生前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据戏院售票员回忆,他曾特意提起自己“非常期待”。
与老旧的霞光戏院不同,这家影院似乎更会宣传,悠扬婉转的电影原声在售票大厅回荡,站台上还陈列着电影里出现过的折扇、手帕等精致道具,烘托着电影“十一周年纪念重映”的氛围。
祝晴站在巨幅海报前出神。
而盛放小朋友已经溜达到旁边的动画片展区,站在海报前,像一个小小销售员。
放放伸出小手,指向海报:“晴仔,你看这只狮子,是不是超级威风?”
盛放小朋友眨巴眨巴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分明是在呐喊——
有空有空有空!
……
最终祝晴答应盛放小朋友,等到这起案子结束,一定带他来影院看这威风凛凛的大狮子。
“哇!”
外甥女说话算数,这一点盛放小朋友从不怀疑。
他蹦起来欢呼,小手拍一拍海报上的狮子:“等我。”
祝晴则转向影院旁的报刊亭。
老板摆出来的杂志,封面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与周永胜有关的版面,被顾旎曼的旧照取代。
祝晴随手拿起最新一期的《港城星周刊》,报亭灯光昏暗,封面上的顾旎曼却美得夺目。
那是一个从小就明媚动人的女孩,能歌善舞,仿佛天生就应该站在聚光灯下。
两个路人翻着杂志,买了份晚报。
关于顾旎曼的新闻,说起来大家都唏嘘不已。但毕竟不是刚爆出来的猛料,和两日前杂志被抢购一空的盛况没得比,愿意为她买单的读者会越来越少,渐渐地,顾旎曼的生活终将归于平静。
“这么漂亮……”其中一人摇头叹息,“现在当红的女星哪个有她好看?拍拖而已,成了这副样子。还是当年太年轻,居然信了导演的鬼话。”
议论声轻了下来,脚步声也远去。
祝晴的指尖还停留在杂志上顾旎曼的笑脸上。
十年前,顾旎曼被人泼硫酸毁容。周永胜告诉他,是那个与她竞争角色的女演员干的。
她就这么单纯地相信了他的说辞吗?
当一面倒的声音都在心疼、同情顾旎曼时,祝晴突然想起周永胜儿子江一凡的话。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顾旎曼可怜?”
“十八岁就什么都不懂吗?”
十八岁确实年轻。
但要说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未免也太牵强了。
“晴仔,你快看他们!”放放突然拽了拽祝晴的衣角。
盛放指着戏院门口的一对男女——
他们是报案室的小高哥哥和交通部骑铁马的Rachel姐姐。
油麻地警署上下百来号人,祝晴还没认全,盛放倒比她记得还清楚。
“小高!”放放踮起脚尖挥手,“Rachel姐姐!”
“在电影院门口还能碰见熟人呢。”盛放高兴地说,“好巧。”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祝晴的脑海。
那个声称跟丢了周永胜的刘威,既是顾旎曼的狂热影迷,又是她的中学同学。
那一天,他从墓园跟到富年冰室,恰好到了最后一站,真的跟丢了吗?
还是说,刘威在案发现场看到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所以选择隐瞒。
而顾旎曼迟迟不走,是真的不愿走,还是……
根本走不了?
周永胜用“秦文”的假身份,更新了新版带照片的证件,但顾旎曼没有。旧版黄洁雯的护照已经离境,而顾旎曼手上的纯文字旧版身份证根本无法像“秦文”那样申领新护照。不知道他们的原定计划是什么,也许购买出境机票不过是冒险,一旦在海关被拦下……
顾旎曼需要恢复真实身份。
此时,祝晴望着影院门口《寻梦》的海报,终于明白了。
十一年前的老电影,或许承载着周永胜和顾旎曼的共同回忆。对于周永胜而言,这是一场跨越时光的甜蜜重温,却没想到,成了他的最后一次观影。
“来约会哦?”放放溜到了那对同事面前,笑眯眯地问道。
女交警的耳根瞬间烧得发烫,红着脸拍开男同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都说不要来旺角,这下好了,被逮个正着。
祝晴已经来不及捂住放放的小嘴巴:“你怎么还懂约会!”
“晴仔,只有你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