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成熟小孩。
这是一个还没到上学年纪的小女孩,蹦跳着穿过人群,怀里洋娃娃的发卡和她自己的发卡颜色配套。突然,她在几乎要行凶的林汀潮面前停下,好奇地仰起小脸。
反光的刀刃上映出林维宗和麦淑娴狰狞扭曲的面容,却也清晰地映出了小女孩眼底不谙世事的好奇。当时,林汀潮握刀的手突然僵住了,就是那一瞬间的迟疑,警员夺走她手中的凶器。
厨刀落地的清脆声响中,林汀潮仍旧恍惚,没有意识到这一念之差,她救了自己。
小女孩懵懂地眨着眼睛,直到被抢购特价鸡蛋的奶奶一把拽进怀里。
老人粗糙的手掌慌乱地抚过孙女的脸颊:“吓到没有?”
确认孩子没事后,老人长舒一口气,连刚抢到的鸡蛋都不要了,紧紧攥着孙女的小手就往超市外走。
林汀潮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曾经,她也总是被护在怀中,那并不是幼时的事,她的记忆还极其深刻。甚至直到接受骨髓移植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女孩。这些日子里,沈竞扬温柔的话语时常在耳边回响,可那些被至亲背叛的痛楚,那些必须用恨意来填补的空缺……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超市逐渐回忆平静,三三两两的顾客躲在货架后窃窃私语,探究的目光不断在林维宗夫妇身上扫视。
这对中年夫妻的脸色是惨白的,他们呆立在原地,与林汀潮沉默地对视着,直到被警方带走。
警员们交换着眼神。
这场案子,终于要迎来结局。
而接下来的审讯工作,绝对会是个大工程。
林汀潮的右脚缺了一根脚趾,按照时间推算,伤势恐怕还没有完全愈合,走路时显然行动不便。还是直到在审讯室坐下,她因隐忍疼痛而变化的神色才有了缓解,她用手轻轻地擦去额间冷汗,没有出声。
正如沈竞扬说的那样,这些年林汀潮经历了太多苦难,早已经学会沉默地承受一切。
这才是警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林汀潮。
在这起案件中,她本是彻彻底底的受害者,如今却要从那根断趾说起,将自己精心设计的复仇计划和盘托出。
和警方推测完全一致,林汀潮不愿主动报警。即便林家找替身整容、替代、长期囚禁……这一切听来都如此荒谬,可她始终固执地相信,警方能查明真相。
没有真正夺走她性命的“谋杀”,难道就不是谋杀吗?那封匿名信,全程由她口述,她原本想以观察者的身份向警方施压,却没想到警方的侦查能力远超过她的预期。
“生前切割的组织会呈现收缩反应。”祝晴将法医报告轻轻推过桌面,“这是无法伪造的铁证。”
林汀潮安静地点头。
莫振邦转动着手中的笔,声音不自觉放轻:“说说那三年吧。”
林汀潮抬起头,惨白灯光落在她的脸上。
沈竞扬说,这是一个善良脆弱的女孩,习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受了这么多伤害,她的眸中已经无光,眼神却仍旧清澈,就像邝小燕在审讯中提过的,林汀潮的眼神,是整场阴谋中最难复制的部分。
林汀潮说起那三年时光。
一开始是地下室,她经常挨打,刚接受完骨髓移植,身体还没有全然恢复,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呼救。邝小燕说,不必呼救,林维宗和麦淑娴不会来的,因为他们已经默认,从此,邝小燕才是林家真正的女儿,他们怎么会为一个“外人”而与女儿伤了和气?
她的脸上缠着白色纱布,说这样的话,太诡异了。林汀潮无比惊恐,她甚至还哭喊着求吴妈救救自己,可谁知道,就连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吴妈都回乡。原来,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预谋。
那是长达半年的折磨,从一开始的求救,到慢慢希望破灭……
直到一个午后,邝小燕翘着脚在地下室涂指甲油。她说,这些年模仿林汀潮的一举一动,连最细微的喜好都要完全复制。就连指甲油,她都不敢涂,因为真正的林汀潮不喜欢这些夸张的颜色……现在借着在家“养病”的由头,总算能随心所欲。
林汀潮还记得,当时地下室闷热的空气里,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霉味。
让人透不过气来。
林汀潮就是趁邝小燕低头专注时,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她。
她赤脚踩过地下室狭窄老旧的台阶,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时,阳光刺得她泪流满面——然后,她被父亲拖了回去。
是林维宗,亲手将她抓回地下室。
“指甲油泼在了她新买的裙子上。”林汀潮的叙述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右手不自觉抚上右脚踝,“她就这样,用高跟鞋跟……”
邝小燕一脚踩在她带伤的脚踝上,左右转动,碾碎她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脚踝。
那是钻心刺骨的疼。
此时回想,林汀潮仍会颤栗。
后来,她被转移了位置。那不再是地下室,没有任何霉味,唯一相同的是并不通风。他们将窗户焊死,没人的时候,她可以自由走动,但开不了门,房门反锁了。
林汀潮被关在那里,林维宗和麦淑娴每次来时都会带着笑,笑容温和得像是慈父慈母。
那些日子里,林汀潮最信任的父母说——
只要她不挣扎,他们永远不会再伤害她。
他们确实不曾对她动手。
但父母给她带来的伤害,却远比邝小燕施加的更加深重。
也是在那些年里,她拼凑出真相,那个连邝小燕都不知道的真相。
最终吐露真相的是麦淑娴,原来她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那个处处比她出色的冯凝云,优越的家世、出众的美貌、惊人的舞蹈才华……冯凝云拥有她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一切。可冯凝云疯了,她积压多年的嫉妒与自卑却无处宣泄。
在林汀潮被囚禁的日子里,偶尔能听到麦淑娴与林维宗激烈的争吵。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终于从麦淑娴失控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原来这个自称母亲的女人,与她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其实这个猜想,从被关进地下室的那一天起,就在林汀潮心中生根发芽,最终得到验证。
“她……”林汀潮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沉默片刻,“麦淑娴早就认识我的亲生母亲,一直活在她的阴影下。”
“电话、瓦斯、刀具,甚至连根针都找不到。他们怕我自杀,怕事情败露。”
“送来的饭菜,有时是盒饭,有时是米其林外卖,也有面包、饼干……”
“邝小燕没有来过,我知道她已经如愿以偿,成为真正的我。”
说起这些过往,林汀潮用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她的交握的双手指节已经泛白,轻声问:“可以不说了吗?”
其实这些供词与沈竞扬的陈述高度吻合。
祝晴知道,作为经验丰富的警官,莫振邦坚持追问细节的用意很明显。在将来的法庭上,这些血泪控诉或许能为这个可怜的女孩争取怜悯。
关于断趾和匿名信的处理,在法律上存在弹性空间。
莫振邦希望,在冰冷的法条之外,陪审团能为真正的受害者保留一丝温情。
“请问……”林汀潮突然开口,“竞扬他……还好吗?”
“那截断趾,是我求他的,我自己下不了手。”
“他拿着刀的时候,手抖得比我还要厉害。”
“在这件事情上,竞扬是完全无辜的。”
这是整晚审讯中,林汀潮情绪最激动的时刻。
她泛红的眼角,让祝晴想起沈竞扬来做笔录时的样子。
他宁肯说出不利于自己的实情,背负风险,也要反复恳求警方——请找到她,务必阻止她做傻事。
幸好,在这片黑暗里,至少还有真心。
口供已经记满了五页纸,就在这时,敲门声打破寂静。
祝晴接过鉴证科送来的DNA报告,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显得异常沉重。
她与莫振邦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这张DNA报告被放在林汀潮面前。
林汀潮既没有落泪,也没有崩溃。
她只是僵坐在那里,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冰冷的鉴定结论上,仿佛要将纸张看穿。
直到警方开始收拾文件,她才轻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的话,我的人生就像一个笑话吧。”
……
审讯室里,沈竞扬沉默地坐着。
刺眼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在听说林汀潮已经被找到的消息后,他才有了反应。
“汀潮怎么样?”
“她没事。”
沈竞扬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交握的双手终于松开。
“找到林汀潮的时候,她正举着刀。”曾咏珊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她亲生母亲有精神病史,是遗传的精神病。她一直拒绝接受你,悄悄做这么多事……应该都是怕连累你。”
那些心头的疑问,都有了解答,重遇的日子里,分明她和他一样珍惜……但是却迟迟不愿意接受他。
沈竞扬根本不知道这些,但其实他并不在乎。
只是这些话,没有必要对面前的警方说,他想要亲口告诉林汀潮。
当最后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时,纸张摩擦声格外刺耳。
“她不是林家亲生的女儿。”曾咏珊又说道。
奇怪的转折,也就是说,林汀潮本来不该受这样的罪。
沈竞扬突然抬头,声音沙哑:“她知道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恳求警方:“让我见见她。”
这时的她,需要的不过是陪伴,是可以依靠的怀抱。
可惜曾咏珊只能摇头,这不符合规定。
另一边,警员们正在讨论案情。
“按程序起诉的话,故意伤害罪和妨碍司法公正罪都够得上,但考虑到特殊情节……”
“可以申请保释。”莫振邦说。
徐家乐仍有顾虑:“如果到时候上了法庭——”
“沈竞扬的行为并非恶意伤害,如果是为了防止更严重的伤害,属于紧急避险,可能免责。”莫振邦翻着案卷,“至于林汀潮,三年的囚禁造成PTSD,法庭会酌情处理。”
“所以最理想的结果是……”
“社会服务令?两人一起。”
莫振邦把档案往桌上一丢,难得露出笑意:“你们倒是操心。”
曾咏珊推门进来时,眼里还带着唏嘘。
“沈竞扬这个人……这次我总算没看走眼吧?”
她说着林汀潮的遭遇,从抱错到囚禁,每件事都像命运的玩笑。
“但当年那场移植手术,要不是林家的财力……”
大家沉默许久。
骨髓配型、天价药物、无菌护理……随便哪项都足以压垮普通家庭。至少在那段时间里,林汀潮不必为医药费发愁。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这是自我安慰吗?”
“乐观一点嘛,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总得往好处想。”
“连续审讯容易出错,都回去吧。”莫振邦看了眼手表,疲惫道,“明天继续审林家夫妇,还有荣子美。”
祝晴抬头望向墙上时钟,九点整。
这个时间回家,恰好还能被放放小朋友逮住讲睡前故事。
……
放放总说自己是整个幼稚园里最成熟的小朋友,可一到睡前就“原形毕露”。
少爷仔是会撒着娇要求听故事的。
听睡前故事,他还很挑剔——
萍姨讲的没意思,就爱听晴仔用那副冷冰冰的语调念故事书。
盛放小朋友以为,至少这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听见晴仔讲故事,然而没想到,幸福来得太突然。
晴仔宣布——
破、案、啦!
祝晴整个人瘫倒在床上,而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手提电话和车钥匙从口袋里滑落,她也懒得去捡。好在有个贴心小仆人,不仅把东西都收拾好,还像模像样地给她捏胳膊捶背。
躺了好一会儿,祝晴才勉强起来。
下午接电话时,幽怨的盛放宝宝没有意识到,他等来了好日子。此时,他趴在小床上,两条小短腿晃晃悠悠,等晴仔洗完热水澡出来,已经过去了半小时,终于到了他最期待的故事时间。
祝晴靠在儿童床边,念着故事书,思绪却停留在下午超市里那惊险的一幕。
要是林汀潮那一刀真的落下,后果不堪设想。林维宗夫妇固然罪有应得,但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值得吗?
那个女孩好不容易逃出牢笼,该为自己好好活着了。
放放宝宝是个小小马屁精,依偎着晴仔,夸她的声音好好听。
话音落下,他抬起小脚丫想帮忙翻页,被她拍开。
他收回脚脚,老气横秋地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喽。”
“这话跟谁学的?”祝晴抬眉,“你看太多电视了。”
萍姨正好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照这么下去,别说少爷仔的鼠标和游戏手柄,就连电视遥控都迟早会被他外甥女没收。
“没看多少啦!”盛放摆摆手。
“那怎么什么都懂?”
“也有好多不懂的。”放放软乎乎的脸蛋贴着晴仔胳膊,“快讲故事啦。”
祝晴继续念着故事书,耳边时不时传来宝宝装模作样的疑问。
“什么意思?”
“晴仔,我听不懂。”
“你再讲一遍好不好?”
祝晴“啪”地合上绘本,指着封面:“适合三岁儿童的读物,你跟我说不明白?”
“盛放!不要在这里装蒜!”
崽崽立刻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
他眨巴着眼睛,小表情无辜:“装蒜是什么?这次真听不懂。”
对于祝晴来说,身边多了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对于放放来说,同样是在养小孩。
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到底是谁操的心要更多一些。
临睡前,放放小朋友迷糊糊糊的,还在数落着外甥女。
“晴仔最近吃太少咯。”
“萍姨说要吃点有营养的。”
“不许熬夜工作……”
祝晴捏了捏他的小肉脸:“烦人小孩。”
“哇——你嫌弃舅舅烦啦!”放放小朋友连躺着都能叉腰。
小奶音絮絮叨叨的,祝晴总是要点头,总是要说着“知道知道”……
以前可没人这么管着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话痨终于要睡着,还不忘叮嘱。
“车钥匙记得拿……”
“还有手提电话呢。”
祝晴这才发现差点把东西落在这儿。
真是个称职的小管家。
她轻轻给盛放宝宝掖好被角:“放放晚安。”
回到书桌前,祝晴翻开医学书籍,整理着准备好的材料。
这时手提电话提示音响起,点开短信页面,是程星朗发来的一串无意义字母。
她这才发现,刚才手提电话放在儿童房,放放对着键盘乱戳一通,还点击发送。
程医生连乱码都能回应。
祝晴一边拨通电话,一边往露台走去。
“这小鬼。”程星朗在电话那头笑。
从高楼往下望去,夜光璀璨,天边的繁星若隐若现。
微风卷着凉意拂过祝晴的头发。
“什么时候出发?”
“预约单和航班都已经确定了,再过三天。”
“对了,上次和你提到的手术……你了解神经电刺激吗?”
“我查过具体参数。”程星朗的语气变得认真,“手术强度比常规方案要低,风险也会小一些。”
“晴晴,你都没穿外套。”萍姨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外面这么冷,要着凉了。”
祝晴:“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风大我听不清。”
“先进去吧。”
祝晴退回屋里,顺手关上露台的门。
都很啰嗦。
……
清晨的审讯室里,麦淑娴精心打理的妆容早已经斑驳。
她不停地用指尖敲击桌面,与之前那个优雅淡然的贵妇判若两人。
她和丈夫始终抱有一丝侥幸,祈求真正的林汀潮永远不要再出现。
律师说过,只要这关键性“证据”不露面,他们就难以被定罪。
可惜事与愿违。
“都怪那天,我没锁好门。”
麦淑娴揉了揉太阳穴,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疲态。
她开始为自己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尖利。
“我嫁进林家时,汀潮还小。维宗那时还忘不了冯凝云,我亲口承诺他,会把汀潮当作亲生女儿。我们……不要自己的孩子。”
她的目光飘向远处,仿佛在回忆那个站在冯家豪宅外的自己——
那个司机的女儿,战战兢兢地想要融入光鲜亮丽的世界,当时她知道,林维宗和自己是一路人。
他不应该和冯凝云在一起。
“至少在汀潮接受骨髓移植之前,我做到了。”
“二十多年,就算是演戏,谁能演这么久?在那件事之前,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后来的事,都是维宗的主意。”
“汀潮逃走后,我们找了她很久,也怀疑过是竞扬把她藏起来,甚至去过沈家……可我们没有看出来,竞扬那孩子太会藏心事了。”
麦淑娴交代一切,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试图为自己开脱。
最后,她看着警方,说道:“我没有打过她,没有伤害她,最多只是给汀潮送饭。阿sir,我只是……送个饭而已,这样不算犯罪吧?”
此时另一间审讯室里,林维宗的状态截然不同。
昨天一早,他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回公司办公,而现在,他的眼里布满血丝,领带结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这份报告,准确吗?”
林维宗反复确认这份DNA报告的比对结果,手指不自觉颤抖。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他说起七年前的犹豫,每个字都透着虚伪。
“汀潮是我的女儿,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疼到大的,怎么可能不心疼?”
“所以才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真正决定下手,是在得知林汀潮身体出问题以后。
“再生障碍性贫血会死人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急,“如果她真的死了,基金怎么办,谁来继承?难道真的便宜那些跳芭蕾舞的孩子吗?”
林维宗絮絮叨叨地数着给林汀潮治病的花费,昂贵的药品,顶尖的医疗团队……就仿佛这些经过清算的高额数字,能为他开脱。
“骨髓配型成功了,移植也很顺利。”他说,“我不能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因此最初的计划被提上日程。
“那段时间,汀潮天天哭。我怕她受刺激过度,像她妈妈一样,突然就——”林维宗的话语戛然而止,“可我没想到,她居然不是我们的女儿。”
这个真相显然击垮了他。
林维宗茫然地抬起头:“是玛丽医院的护士?她为什么这么做?”
“冯凝云说过,女儿不会再受苦。”警员平静道,“我们认为她知情。”
“凝云的选择?”林维宗愣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苦笑,“这就说得通了。”
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仿佛透过审讯室冰冷的墙壁,看见那些过去。
“凝云从四岁就开始跳舞。”林维宗的声音变得温和,眉心也舒展开来,“老师说她的骨架天生适合芭蕾。”
冯凝云的一生都在不停地旋转。
她是个出色的芭蕾舞者,承载着整个家族的期望与荣耀。当患有精神病的母亲在眼前自缢身亡,父亲对外只说是病逝时,她穿着舞鞋在练功房里旋转。当内心充满喜欢或悲伤时,她依然在舞台上旋转……
人人都说,冯凝云太有天赋了,为舞台而生。她为父亲的期望而跳,为评委的认可而跳,为观众的掌声而跳……唯独不是为自己。
“她从小不敢反抗。结婚是我岳父安排的,他说,我是一个可靠的男人。”林维宗说,“生孩子是我期待的……我想要一个女儿,像凝云那样的女儿。”
当时的林维宗并不知道,他从未见过的岳母,患有精神分裂症。
他也不知道,冯凝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以为更晚一些……”
“现在想来,从医院换孩子起,她就不正常了。”
林维宗说,年轻时,根本不是为了冯家的财富,他真真切切地深爱冯凝云。
她总在跳舞,从早跳到晚,旋转时裙摆飞扬……提及这些回忆,他的眼中染上笑意,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期,他娶到倾慕的美丽女孩,心想事成,所有人都羡慕他。
“汀潮也跳得好,从小学舞,是优秀的舞者。我一直觉得女儿跳舞时像极了她,汀潮怎么可能不是我们的女儿……”
“那汀潮为什么会跳舞?”
两位警员交换无奈的眼神。
“林先生,照你的逻辑,银行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会数钱吗?”
“可她跳得那么好!每个动作都像极了她妈妈……”
“也许是因为你花重金请了最好的舞蹈老师?就像你刚才说的,从林汀潮五岁时,你就开始特意培养她。”
冯凝云终于厌倦了被父亲和丈夫操控的人生,更不愿看到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永远被困在那间镶满全身镜的舞蹈教室里。
于是,在那个医院,她做出改变两个婴儿命运的决定。
但当时冯凝云的精神状态究竟如何?就连那个自诩体贴入微的丈夫,在审讯中也是支支吾吾,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岳父理解我,他知道我还年轻,总要再娶。”林维宗继续为自己辩解,“只要对方对汀潮好,他不会责怪我。这些年我做得更好了,不管淑娴怎么闹,我都坚持只要汀潮一个孩子。我……仁至义尽了。”
林维宗反复强调他深爱冯凝云,可也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
老人去世后,他再也没有去看过她。
“最后一次见到她……凝云胖了,整个人都是浮肿的。”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审讯接近尾声时,他表现出深深的悔意。
可令人心寒的是,他后悔的不是对冯凝云的背叛,不是对林汀潮的伤害。
“要是早知道,就不应该多此一举。”
“下个月就能拿到那笔钱了。”他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早知道她不会遗传精神病……”
“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抬起头,神色扭曲,“真相就能永远掩埋。”
……
“真相是藏不住的。”荣子美终于开口。
从昨天上午被带回来起,她一言不发,直到此时看见DNA报告,突然出声。
黎叔气得直瞪眼,他费尽口舌都没撬开她的嘴,现在倒好,一张纸就让她松口。
荣子美说,真相不会掩埋。
因为从她第二次报警开始,就是想借警方的手查清真相。
荣子美没想到的是,直到最后,林维宗也没问过谁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但她也不会在意。
反正她从小就没有父亲。
荣子美蹙着眉,像是在努力拼凑记忆碎片:“我知道的也不多。”
“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荣子美的声音飘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妈很早就离婚了。开始那几年,我爸还给点抚养费,后来娶了新老婆,直接移民了。”
“小学时我妈生病丢了工作,我们穷得叮当响。”
“我长得一般,学习也差,不是聪明孩子,甚至不会说漂亮话……可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我以为是因为,我是她女儿……谁知道根本不是。”
十岁那年的一场高烧,揭开了第一个谎言。
陈玉兰是护士,看到血型报告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但她选择沉默。
“她说,一个有钱人曾经住在隔壁病房,总是向她打探情况。”
“我妈猜,也许就是那个人换了孩子。”
“她去找过……偷偷看过那个女孩。”荣子美的声音突然哽咽,“林汀潮像个小公主,在花园里跳舞,那么美。我妈说,就让那孩子继续过好日子吧。”
陈玉兰完全不明白那个富家太太为什么要交换孩子,当她发现林家突然换了女主人时,更是困惑。
看着锦衣玉食的林汀潮在花园里玩耍,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医院搞错了。
但生活的重担压得她穿不过去,她已经丢了工作,日子过得十分艰苦……出于私心,不如将错就错。
她的女儿在林家过得很好,她就好好抚养这个被换来的孩子吧。
这一切,当时的荣子美并不知情。
“我第一次报警时什么都不知道。”荣子美抓了抓头发,“就是突然想到,这么长时间联系不上小燕,是不是应该报警?能不能找到,就无所谓了,反正我做了应该做的。”
荣子美的叙述开始混乱,东一句西一句的。
她说到在风水店打工时听到“换命”的说话,回家随口和母亲聊起,却见陈玉兰慌了神。
而她也炸出惊天的秘密。
“都是半年前的事了,我只是在吃饭,跟我妈开玩笑——小燕和那个富家千金长得像,是不是被她换了命?”
“她问我有没有和长沙湾警署的警察说过‘换命’。”
“我妈怕警方查到林汀潮头上,才告诉我真相。原来,我是抱错的孩子,她还和我说对不起。”
难怪当时病床上的陈玉兰死死拽着女儿衣角,含糊地呜咽。
她不希望荣子美将邝小燕的事闹大,怕最后连累亲生女儿。
荣子美又往回说,谈起成长经历。
陈玉兰作为单亲妈妈的艰辛,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日常……
警方低头记录着这些零散的记忆。
也许当年冯凝云的选择并不是偶然,那个被舞蹈囚禁一生的女人,在产房里一眼就相中坚韧的陈玉兰。她编织了一个美梦,让女儿远离芭蕾,在医生父亲和坚强母亲的呵护下长大。可谁能想到,这个看似完美的安排,最后会变成这样。
警方打断荣子美的话:“你的目的是什么?”
荣子美第二次报警,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一次,她故意在报警时提到“换命”的说法,把年龄说大两岁,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
她确实有自己的打算,但要说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倒也不是。
荣子美只是在想,如果警方先查到林家的不法行为,之后她就能以亲生女儿的身份继承家产。她甚至对外祖父留下的基金一无所知,只觉得,林维宗应该是一个有钱的父亲。
就算退一步,他们没有做任何不法勾当——
她也没有撒谎,邝小燕确实失踪了,只是和林家无关而已。
此时此刻,荣子美承认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是他们家的女儿,这一点,如假包换。”荣子美局促道,“但其实我不懂的,豪门的钱要怎么继承?那些规矩,我不知道去哪里问,哪里查。”
“所以你报警就是为了钱?”徐家乐抬起头,“为了继承家产?”
她摇头:“我要给我妈治病。”
自从陈玉兰中风后,医药费就像个无底洞。
荣子美说,她只是想救自己的母亲而已。
虽然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二十五年的养育之恩不是假的。
荣子美坚持,陈玉兰就是她的母亲,她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妈妈。
整个审讯过程中,荣子美都显得不安。
这位表姐的证词,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将整个案件的真相完整呈现。
“我妈告诉我真相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她们长得那么像。”
“原来林汀潮和邝小燕是亲表姐妹。”
可到底谁是谁?
邝小燕、林汀潮、荣子美,这三个人的身份已经完全纠缠在一起了。
最后,荣子美喃喃自语:“还真是换命啊,换的到底是谁的命?”
……
案件还在最后的收尾阶段,林汀潮提出一个特别的请求。
她想见邝小燕一面。
在地下室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邝小燕总是缠着纱布来“探望”她。
后来林汀潮被转移囚禁地点后,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林维宗和麦淑娴再没有让邝小燕来过。
林汀潮说,她想见见邝小燕。
有些话要当面问清楚。
莫振邦没有立即答应这个请求,只说需要走程序审批。
另一边,祝晴终于能准时下班回家。
一推开门,就看到放放小朋友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彩色气球。
“欢迎晴仔回家!”
盛放是“放放监狱”的监狱长,在这里,关了许多坏大人。
可今天他宣布大赦天下。
全都放出来,放假咯!
放放小朋友将气球高高抛起,又手忙脚乱地接住,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时不时地,他还要停下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祝晴,等着她一起玩耍。
这实在是一个黏人的小*舅舅。
祝晴从下班时开始陪着他,直到吃完晚饭,他的小嘴巴油汪汪,歪头继续缠人。
“……”祝晴婉拒,“我还要写结案报告。”
“我陪你啊!”放放拒绝婉拒。
放放小朋友眼巴巴的,祝晴最后还是心软,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埋头写报告。
盛放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多外甥女说。
“椰丝妈妈要给她换舞蹈教室哦。”
“金宝说要和我一起学网球,你可以报名了。”
“只能报网球课,别的不可以,已经三节啦!”
“对了晴仔——”
“放放。”祝晴突然放下笔,“你知道人有多少根头发吗?”
“我不知道啊。”
“不如你数一数吧。”
萍姨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只用短短两句话,就让少爷仔闭上小嘴巴?
此时从她的角度看去——
祝晴盘腿坐在软垫上写结案报告,放放站在她身边,认真地数着头发。
一根、两根、三根……
就像是动物园里,小猴子帮大猴子抓虱子。
萍姨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目光不自觉飘向墙上的日历。
晴晴之前说过,要请长假陪大小姐去做手术,原以为到那时,案子还没结束……谁知道时间卡得刚刚好,这样一来,她能安心离开香江一段时间了。
盛放:“一百九十三、一百九十四……”
“放放。”祝晴提醒道,“在心里数。”
“这样我会数睡着哦!”
祝晴脱口而出:“那最好。”
话音落下,舅甥俩同时愣住了。
放放歪头,眼睛里挂着清澈的问号。
祝晴轻咳,眼睛里挂着心虚的问号。
“那最好——”她赶紧补救。
盛放奶声道:“那最好不要吗?”
“嗯!”
“我就知道。”放放一脸自信,继续数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