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不是吧!
放放没觉得忍辱负重,当卧底真的太好玩了。
小朋友尽量克制,不要太活泼,只不过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这就像一场刺激的冒险游戏。
实地参与,比大富翁还要有趣。
接待员微笑着在他们身边坐下,柔软的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盛小姐,你能选择来寻求帮助,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她翻开记录本,圆珠笔在纸上轻轻点着,“能和我聊聊你的情况吗?”
接待员需要将资料补充填写完整。
祝晴点点头,手指捏着放放软乎乎的小手,在心里快速编出一个凄凉的背景故事。
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于吃饭时家里电视播的那部粤语长片。
只不过她口中的“盛莎拉”,要比那位女主角更加可怜。
“我十几岁时……”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咬了咬下唇。
“确实,你还这么年轻。”接待员的笔尖顿住,“当时应该还是上学的年纪……按照这个年龄推算,对方是犯罪。”
祝晴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我不懂这些……爸妈从来不管我,家里没有我的位置。”
“他说会对我好,会和我一起养儿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放放听得认真,当感觉到外甥女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时,立即会意。
宝宝仰起小脸蛋,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放sir在心里偷偷给她打了一百分,晴仔演得可真像!
“我没想到,他跑了。”祝晴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眼神活动是最难演的,所以她选择闭上眼睛。
盛放小朋友抱着晴仔的胳膊重复:“跑了!”
他继续目光炯炯地盯着外甥女看——
我们晴仔还有这么楚楚可怜的一面!
祝晴捂住他的耳朵:“其实我不希望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我怕会伤害到他。”
“可以理解,你真的是很好的妈咪,总是把悲伤留给自己,将微笑展露给孩子。”
“但其实不用这么坚强的。”
放放宝宝正想再接再厉地加戏,却听见外甥女哽咽着开口——
“让他去玩吧。”
从接待室的玻璃门望出去,能看到一间布置温馨的儿童诊疗室。
彩色的小桌子上摆着蜡笔和画纸,角落里堆满了毛绒玩具。放放被工作人员牵走时,气鼓鼓地回头瞪了祝晴一眼——别以为舅舅不懂,他是被支开的!
接待室的门还敞着,祝晴保证小舅舅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继续缓缓开口。
这孩子,现在已经不能干扰她的发挥,祝晴融入到新的身份中,彻底放开,除了挤不出眼泪这个硬伤外,她几乎完美地诠释了一个无助疲惫的单亲妈妈形象。
“能了解一下这里的医生吗?”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接待员热情地介绍起来,从资质认证再到诊疗流程,滔滔不绝地说了十分钟。
祝晴在资料卡上留下自己的BB机号码。
临走时,接待员又塞给她一份新的宣传册,和之前那份不同,这本宣传册里印着医生的照片和履历。
“中心所有的医师资料都在这里。”接待员说,“盛小姐可以看看。”
她将舅甥俩送到电梯口。
祝晴牵着盛放进电梯:“和姨姨说再见。”
宝宝挥挥手,奶声奶气道:“姨姨再见。”
和外甥女相比,还是小舅舅的演技更加浑然天成。
“真是个养得很好的孩子,你看他的眼睛多明亮啊!”接待员笑着蹲下身,“要听妈咪的话哦。”
……
一进电梯,盛放小朋友就眯起眼睛,踮着脚尖。
“晴仔是大骗子!”
“那你就是小骗子。”
大骗子外甥女和小骗子舅舅相视,“噗嗤”笑出声。
现在他们不再是警察世家,转而成了骗子世家。
放sir的使命感太强了,为了查案,他可是连辈分都能降的。
“先说正经的,你查到什么了?”
祝晴反复翻看着宣传册,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怎么会这样?”
“两位姓许的医生,都不是许明远。”
直到坐回车厢内,祝晴仍在研究这一本宣传册。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投下斑驳光影。
操心的小舅舅实在看不下去,趴在座椅靠背上,时不时碎碎念。
“晴仔,别看了。”
“对眼睛不好……”
祝晴收起宣传册,望向车窗外。
过了许久,她收回视线:“我们回家吧。”
实在是晚上的活动太有趣,盛放小朋友兴奋得忘乎所以。
回家的路上,一路哼着歌。
电台里,司徒佩玲的节目正播放到尾声,主持人独特的、带有神秘感的嗓音缓缓流淌。
“相信很多听众已经听说了,我们电台即将重开《阴阳》特别节目,大家是不是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在《阴阳》首期节目播出后,我们收到了超过一千封听众来信。有朋友分享亲身经历的灵异事件,有学者探讨民俗文化……”
“第二期节目,朋友们想要听什么主题呢?欢迎踊跃写信投稿——”
祝晴想起几日前警署茶水间里的闲聊。
当时同事们讨论,这档节目开播就吸引多方关注,电台就是砸钱买广告都未必有这个效果,现在结案了,他们肯定趁热打铁继续做这档灵异节目。
果然被说中了。
祝晴注视着红灯读秒,司徒佩玲的声音继续在车厢里回荡。
“很多听众来信询问‘水鬼索命’传说的后续,但警方已经公布调查结果。”
有关于“水鬼索命”的故事,将随着案子的结案而落幕。
就像游敏敏这个名字,终将从大众记忆里淡去。
祝晴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向副驾驶位的疗愈会宣传册。
“晴仔,绿灯啦!”放放提醒。
祝晴这才收回视线,轻踩油门。
“下期节目,我们将探讨更多民间传说,朋友们不见不散。”司徒佩玲的声音逐渐飘远。
……
每周一晚上,康恩医疗中心都会举办以“心灵重塑”为主题的互助活动。
但在此之前,祝晴接到那位接待员的来电,她邀请“盛莎拉”小姐参加中心妈妈互助会举办的活动。
“盛小姐,我们诚挚邀请你参加今晚的妈妈互助会。”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柔亲切,“有很多和你情况相似的单身妈妈会来分享育儿经验,大家互相鼓励打气。如果你有时间,非常欢迎参加。”
话音落下,接待员又补充道:“活动结束后,我们还安排了专业的心理医生,为您提供一对一咨询。”
挂断电话,祝晴看了眼时间,活动在晚上七点,她完全来得及。
当初报名疗愈会只是为了调查,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现在冷静下来考虑,万一在活动现场遇到许明远医生……
上次在许明远的诊所,她以警察身份出现过。
要是被认出来,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打草惊蛇。
因此,在出发之前,祝晴很认真地“乔装打扮”了一番。
盛放正坐在沙发上晃着小短腿吃薯片,余光瞄见晴仔进进出出。
自从上次执行卧底任务尝到甜头后,小少爷这样的活动产生浓厚兴趣。
此时,祝晴站在穿衣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新造型。
黑框眼镜、渔夫帽,还有一身与她平时风格迥异的休闲装。这是她刚才在下班回来路上添置的行头,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祝晴转身问道:“这样他还能认出我吗?”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卡通片,祝晴就站在屏幕前,挡住盛放的全部视线。
沙发上的宝宝脑袋一歪,手脚并用地挪开身子,试图绕过这个“障碍物”。
“当然啦。”小朋友一边努力看电视,一边敷衍地回答,“你这么靓女,怎么打扮都认得出来。”
话音刚落,他注意到晴仔的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即便是像他们家晴仔这样的酷酷madam,被夸靓女也会笑哦。
这个重大发现让放放得意地晃了晃小脚丫。
萍姨刚从厨房出来,反应慢了半拍,同样点头附和。
“少爷仔说得对!”
“那些电视剧里女扮男装的,明明一眼就能认出来,偏偏剧情非要装作不认识。”
家里一老一小两位军师都这样说了,祝晴回屋找出一个口罩。
再出来时,她更是全副武装。
“现在呢?还能认出来吗?”
萍姨摇摇头,盛放小朋友也跟着摇头。
不过小不点很快又补了一句:“就是鬼鬼祟祟的,像个小偷。”
这个小朋友的话,果然是越来越多了。
祝晴合理怀疑,是因为今天出门办案没有带上他,小朋友怀恨在心,借机泼凉水。
最终,祝晴还是摘下了口罩,只保留了眼镜和帽子,驱车前往中环。
医疗中心的互助会比想象中要正规许多。
活动室里,十几位单亲妈妈围坐成一圈。祝晴发现,这些女性并不愁云惨淡,虽然她们的眉宇间都带着疲倦,但不少人的眼神依旧明亮有神。
“换个角度想,孩子爸爸跑了反而是好事。”一位短发妈妈笑着说,“和一个没担当、不懂心疼人的男人过一辈子,那才叫绝望。”
儿童诊疗室里,几个孩子安静地待着。
年纪大些的已经上学,自觉地做功课,小一些的,则乖巧地玩着玩具。祝晴这才意识到,对于许多单亲妈妈来说,能有个安全的地方暂时安置孩子,让她们可以喘口气、说说话,已经是莫大的帮助与慰藉。
“你还年轻,人生还长着呢。”一位年长些的妈妈握住祝晴的手,“等孩子长大些就好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总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其实不必把帽檐压得这么低,单身或离异,都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已经离婚三年,现在反倒活得比以前痛快。”
“如果不开心的话,随时来这里找我们。上周三我们刚帮英红找到一份在家做的手工活,昨天小琪搬家,大家一起去帮忙的。”
阴差阳错,盛放小朋友给祝晴安了一个容易趋向苦情的单亲妈妈人设。
然而来到这里,她竟看见另外一个真实的世界。
活动接近尾声时,接待员提醒她可以去见值班的心理医生了。
祝晴不想让自己编的故事占用医生时间,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
“请等一下。”
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位妈妈及时按住了开门键。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参加完活动的妈妈和孩子们,他们聊着明天的早餐、今天的作业,平凡而温馨的对话在电梯里回荡。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这些相互依偎的背影,渐渐融于夜幕。
一点也不苦情。
至于许明远医生的线索,依然毫无头绪。
也许,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
转眼间,盛放小朋友已经上学两周了。
那个曾经和外甥女讨价还价、百般不愿去于幼稚园的小少爷,如今竟成了全园最积极的学生之一。
每天清晨,他都会从被窝里蹦出来,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只为了赶上最早那班校车。
他要第一个到教室,亲手打开教室里的灯!
祝晴并不理解——
这么做的意义是?
也许很多事情,不需要追问意义,小朋友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纯粹。
“晴晴,今天不急着去警署吧?”萍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熬了两个小时的鸡汤粉丝煲,火候正好。”
天还没亮,萍姨就已经在厨房忙碌了。
案板上整齐码着现擀的包子皮,铁锅里翻滚着刚包的馄饨,砂锅飘出诱人的香味。为了不吵醒这对舅甥,她总是提前一晚备好制作时会发出“哐当哐当”大动静的食材,再到天刚蒙蒙亮时,她放轻动作,起床准备早餐。
当砂锅里的香气渐渐浓郁,就到了祝晴和放放该起床的时候。
“萍姨,不用这么辛苦。”祝晴接过碗,“随便吃点就好。”
“一日之计在于晨。”萍姨笑着摇头,“怎么能随便?”
萍姨在这份工作中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其实尽自己所能,照顾好这对舅甥,并不完全是为了那份丰厚的薪水——
她并没有太多需要花钱的地方。
萍姨是真正感激祝晴和放放。
有时候她甚至会恍惚,觉得是他们给了她一个家。
安安稳稳的家。
“对了,晴晴。”萍姨压低声音,“少爷仔在学校好像和同学闹了点小矛盾。”
祝晴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放放经常提起的两个好朋友,金宝和椰丝。
“是个叫阿卷的小朋友打了小报告。”萍姨解释道,“少爷仔午休室偷偷换了位置,想挨着金宝睡,结果那个孩子举手告诉老师。”
在大人眼里,这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小朋友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祝晴突然想起昨晚放放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他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因为外甥女太忙,错过了倾诉的机会。
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祝晴走过去,看见放放背对着门,小肩膀一颤一颤的。
她愣了一下。
这小孩的耳朵灵得像顺风耳,该不会是听见萍姨的话,觉得委屈了吧?
祝晴走过去,手搭在他的小肩膀上,弯下腰轻声问:“你怎么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洗手台上的牙膏。
宝宝的儿童牙膏快用完了,萍姨忘记补货。此时他正用两只小手使劲按压着牙膏管,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是——”祝晴探头看去。
“心肺复苏。”放放宝宝一本正经地回答,两只手交叠着往下压,表情格外认真。
祝晴帮他把牙膏挤出来。
小不点刷牙时,听见外甥女问起幼稚园的事。
“你说阿卷吗?”少爷仔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随即挥了挥手,“就是个无聊的小孩而已。”
……
幼稚园里的阿卷,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小古板。
他总是板着一张小脸,双手背在身后,像模像样地在教室里巡视,活脱脱一个迷你版纪律委员。
盛放、椰丝和金宝的三小团体平时与这位小古板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偶尔在他打小报告的时候,小少爷会中招,可是对他而言,被纪老师念叨几句根本无关痛痒。
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小朋友们围在儿童游乐区。
像是滑滑梯这样的活动,盛放不屑一顾。曾经半山的盛家别墅小花园,爹地找人给他建了豪华版超长滑梯,少爷仔嫌弃那个需要爬很久才能登顶的玩具,几乎没有上去玩过。于是后来,超长滑梯被闲置,虽然每天有人细心擦拭,保持得光洁如新,却是小花园里最寂寞的存在。
至于幼稚园里这个简陋的滑梯——
金属支架已经掉漆,滑道短得可怜。小朋友们排很久的队,终于爬上去,还没坐稳,“咻”一下就下来了。
“幼稚。”放放撇撇嘴,却在金宝的怂恿下,不情不愿地加入了排队队伍。
滑下来的瞬间,放放小朋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彻底沉沦。
原来大家抢着玩的时候,这么有意思!
“哒哒哒”爬上阶梯,“咻”地滑下来,这样的动作,他重复十几次,乐此不疲。
放放坐在滑梯上,朝下面的小女孩招手:“椰丝来玩啊!”
小椰丝站在底下,鼓着脸蛋摇头。
又是“咻”一下,盛放滑了下来,跑到朋友身边。
听椰丝宝宝说完,他才知道,原来她穿了小裙子。
她今天穿着粉色的蓬蓬裙,不能玩滑滑梯。
“换裤子就好咯!”
“这样就不漂亮啦!”
盛放歪头:“穿这样怎么拿枪呢?”
“我又不拿枪。”
“你难道不想当警察吗?”盛放瞪圆了眼睛,一脸不解。
“我想当model!”椰丝宝宝的小奶音甜甜的,说起理想,漂亮的大眼睛闪着光。
这个回答让放放大受打击,居然有人不想当警察。
一定是他的《幼儿版警训》没有宣传到位。
“金宝呢?”
“我是暴发户啊。”金宝理直气壮地说。
“暴发户又不是职业!”
纪老师在不远处听他们聊天,憋笑憋到连肩膀都直颤。
金宝深思过后回答:“爹地妈咪说了,我长大只要会指挥别人干活就行。”
“金宝,我们做孩子也要有理想啊!”放放苦口婆心地劝说。
秋日的阳光笼罩着宝宝们。
他们并排坐在游乐区的长椅上,没有一个人的短腿儿是能够到地的,可谈论人生理想,表情却老成得像三个小大人。
金宝:“我的理想是卖雪糕,这样就有永远吃不完的雪糕了。”
椰丝:“我的理想,是卖草莓,我最喜欢吃草莓啦!”
他们俩好大方,承诺长大以后,无限量给放放提供雪糕和草莓。
无限量的雪糕和草莓,真是吸引人。他要把草莓切成星星形状,嵌在香草雪糕上。
盛放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太期待啦。
纪老师望着这温馨的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午后阳光将孩子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慢慢地,宁静温柔。
等到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排着队走向校车。
突然,放放一个急刹车,蹦了起来。
“晴仔晴仔!”
原来是兆麟特批祝晴提前下班来接他。
阿John真的很仗义!
盛家小少爷变成一只骄傲的小孔雀,逢人就炫耀。
“我外甥女来接我啦!”
“外甥女——”
“来、接、我、啦!”
就在祝晴牵起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时,BB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传呼机,一股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
会是许明远吗?
……
一个需要独自负担起孩子生活的单亲妈妈——
应该没有这么多空闲时间,能随时回复来电。
因此,祝晴直到晚上九点四十分才覆机。
在覆机前,她找出之前买的变声器。
这个叫作“幻音魔盒”的变声器,并不只会“变声”。
祝晴开启录音功能,在回拨电话时,将它贴近听筒。
“是盛小姐吗?”许明远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
他们曾经见过面,仅有一面之缘,祝晴不认为他能认出自己的声线。
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脆弱。
“你好,是医疗中心疗愈会的医生吗?”她故意停顿,像在组织语言,“抱歉这么晚回电,我刚到家哄好孩子睡觉。会不会打扰你?”
许医生的声音温和:“没关系的,你慢慢说。”
祝晴闭上眼,回忆案情细节。
一年前,初次接到这位心理医生的电话,死者游敏敏会说些什么?
她让自己的语气飘忽不定:“每天接送孩子去幼稚园,打两份工……”
“回家还要应付一堆账单。我——”
许医生耐心地等待她说完。
同时,他一直在用钢笔记录着,祝晴能听见笔尖在纸张上滑动的声音。
“真是辛苦了。”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你知道吗?很多像你这样的母亲,都会下意识苛责自己。总认为没有给孩子提供更优渥的生活,但不需要这么想。”
“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些安慰的话语听起来如此平常,就像任何一次普通的心理咨询。
祝晴不禁怀疑,是她表现得太刻意,说错了什么吗?
又或者,这位心理医生有足够的耐心,他在慢慢等待猎物上钩,留至最后收网?
“疗愈会下周三有亲子活动,你可以带着孩子来放松一下。”
“我们有专门为孩子准备的绘本角。”
最后,她听见电话那头,钢笔笔尖在纸张顿住。
“不过现在,你应该去休息了。”
“照顾别人之前,要先照顾好自己,好吗?”
这通电话,在二十分钟后结束。
没有诱导,没有试探。
甚至,许明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
他将她从潜在猎物名单中剔除了。
许明远始终以疗愈会的名义通话,甚至在结束时刻意强调“疗愈会随时欢迎你”,绝口不提他的私人诊所。
很显然,这位心理医生并不打算真正接纳她成为自己的病人。
但这一通电话,已经足够成为突破口。
晚上十点,放放已经熟睡,祝晴拿起车钥匙出门。
越野车在宽敞的道路上行驶,最终停在中环康恩医疗中心楼下。
夜晚霓虹灯闪烁,她仰头望向心理诊所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一晚,她就注意到,从许明远的办公室望出去——
恰好能将进出医疗中心的人群尽收眼底。
祝晴拨通了莫振邦的电话。
“莫sir,我需要申请协查函。”
“调取康恩医疗中心疗愈会的完整会员登记表。”
……
几天前,莫振邦双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目光严肃地看着祝晴。
他说,可以继续查下去,但记住,一切都要用证据说话。
现在,她终于有了证据。
祝晴将资料摊开在会议室的桌面上。
许明远并不在疗愈会的官方医师名单里,又怎么会主动联系她?
电话录音已经存档备案。那通“心理咨询”电话,确实是从许明远心理诊所的办公室座机拨出的。
如果疗愈会是个正规机构,那么唯一的解释是,许明远买通里面的工作人员,非法获取会员资料。
当同事们看到祝晴将这些证据交给莫振邦时,都是一脸茫然。
“不是都已经结案了吗?”
曾咏珊走过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继续查下去。”
他们都知道,祝晴翻了医务委员会的投诉档案,以及近五年来自杀案的案卷。但是这两天,她似乎已经将这些档案收起,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放弃,除了曾咏珊之外,谁都没想到,调查仍在继续。
几分钟后,会议室门再次打开。
“所以,他在筛选特定类型的患者。”豪仔靠在折叠椅上,圆珠笔别在耳后,翘着二郎腿,“专门物色那些性格内向、缺乏关爱的女性下手。”
“就像游敏敏这样,没朋友,也没家人照顾,最容易被他控制。”
“也就是说,这个心理医生非法获得会员资料,从登记表中筛选目标,找到像游敏敏这样的理想猎物……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假设他真的诱导游敏敏自杀,这样做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凶手杀人,总要有杀人动机。
就比如游一康,他杀害游敏敏,是为了那套房子。
那么许明远医生——
他图的是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警员带上调令,去康恩医疗中心疗愈会拿到了完整的会员名单。
资料纸用纸箱装着,非常厚,汇总名单上,几百个名字、电话号码和地址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重案B组的同事们都围了过来。
“许明远就是通过这些名单进行筛选,接触游敏敏?”
“但是唱片行那个店员不是说过吗?是游敏敏的爷爷劝孙女去看心理医生的。”
“不过以游敏敏的性格,真的会乖乖听话去看医生?还坚持这么久?”
“除非——”祝晴翻动厚厚的登记表,“有人给了无法拒绝的条件,比如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
“专门找那些既缺钱,又缺爱的女性患者吗?一周一次的治疗费用,游敏敏确实很难承担。除非是免费,她才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的治疗。”
“她那份唱片行店员的工资,根本负担不起这么频繁治疗的费用,就算爷爷给她留了一笔钱,但既要养自己,还要养活吹水辉,多少钱都经不起这样花。”
“阿柔送来的纸箱已经转交死者父母。我记得她说过,游敏敏喜欢音乐却舍不得买唱片,听的都是老板送的碟片,刮花了,音质很差。”
“所以,她怎么会花重金看心理医生?”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先确认名单里有没有游敏敏——”
突然,梁奇凯举起一张资料表,声音抬高:“是游敏敏!她真的在名单上!”
纸张传递的沙沙声中,莫振邦皱眉盯着名单上的签名。
个人信息确认无误,并不是同名同姓,游敏敏确实曾去过心灵疗愈会。
警方致电,向机构了解有关于游敏敏的详细情况,发现了一个令人心酸的细节。
在游敏敏去世之前一个月,疗愈会曾主动联系过她,询问是否需要心理辅导。
其实这样的主动联系,多次发生过,只是都被她拒绝。
“疗愈会的工作人员,并不清楚游敏敏已经在许明远的心理诊所接受治疗。”曾咏珊凑过去,蹙了蹙眉,“对于他们来说,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很多来访者都是这样,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踏进疗愈会的大门,可转头又觉得没人能真正帮助自己。”
“疗愈会也无可奈何,毕竟求助者,必须自己愿意被帮助……”
“只是工作人员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其实游敏敏是愿意接受帮助的,只不过,被许明远抢先了一步。”
“莫sir。”祝晴转向莫振邦,“现在可以重新立案了吗?”
黎叔手中的笔,敲着会议桌,也抬眼看向他:“非法获取名单、私下联系死者……”
早晨刚出门时还是阴天,此时再往窗外望去,却已经晴空万里。
就好像,所有隐蔽的罪恶终将拨开云雾。
莫振邦向来不依照规矩行事,没等上级批示,直接开始分派任务:“疗愈会成立三年,但只有这一年在报纸上登过广告。我们要查——”
“四百七十人!”小孙从资料堆里抬起头,“我刚才数过,整整四百七十人。”
“累积了整整三年的会员资料,这里面有多少人换过电话号码,多少人搬过家?”
“真要仔细查起来比大海捞针还吓人。”
徐家乐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人都有心理问题?现在社会压力这么大吗?”
“别大惊小怪啦。”曾咏珊说,“我大哥的女朋友在医院精神科做护士,她*说门诊天天排长龙,十个病人里有八个失眠。”
虽然他们用轻快的语气谈论着,但是想到死者曾经被“盯上”,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一年前,游敏敏在报纸上看见疗愈会广告,或许满怀希望。当许明远愿意提供免费咨询时,她可能觉得,从小到大都好倒霉,这次终于幸运了一回。
游敏敏永远不会知道,从接受“治疗”那天起,她的精神状态就每况愈下。
作为患者,她天生处于弱势,又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医生?
“正是因为这样,才要彻底排查。”莫振邦沉声道,“一个个打电话确认,一家家上门走访,游敏敏的案子,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也许,游敏敏的案子,只是个例。
这当然再好不过。
但如果不是呢?
一整天的时间,重案B组全员回归到工作状态中。
办公室里,电话声、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不曾停下,大家的工位上都摆着堆叠成山的资料。
游敏敏短暂的一生,是个悲剧。
而这样的悲剧,或许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止发生在她身上。
祝晴低着头,继续在电话键上输入号码。
“你好,这里是……”
“请问是骆小姐吗?”
耳畔,同事们的询问声同样此起彼伏。
“凌女士在吗?”
“抱歉,我再确认一下,凌女士去世了?”
CID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一切动作都凝固了,所有人抬起头,朝曾咏珊的方向望去。
片刻沉默后,曾咏珊轻声道:“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请节哀。”
她垂眸,记录一行小字——
车祸去世。
意外离世,并非自杀。
“继续。”莫振邦的声音从办公室尽头传来,“只要有一个可疑的,我们就查到底。”
电话听筒再次被拿起。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生命消逝。
但案卷被重新翻开,游敏敏的悲剧不会被草率定论。
总有人为沉默的逝者追问真相。
……
警署电话不够用。四百多人需要先电访,联系不上的再上门。
这在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完成,但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考虑到不能打扰民众休息,莫振邦要求大家在九点前收工。
祝晴带了一沓资料回家。
进门时正好九点,盛放小朋友正在客厅活蹦乱跳地“拆家”。
沙发上的抱枕,一共有四五个,他和自己玩接力赛,抱枕丢在地板上,踩着它们飞奔,就像是小马搬石头块过河。
九点钟,三岁小孩都还没睡。
民众们这么早就休息了吗?
黎叔说了,投诉不可怕,天大的投诉,他们阿头也会帮忙背着的。
祝晴默默将带回来的会员资料摊在茶几上。
“萍姨,帮个忙。”她将资料分成两份,递了一份给萍姨。
祝晴教会萍姨询问的话术,自己则用手提电话联系疗愈会会员。
萍姨笑着提醒:“晴晴,手提电话费很贵啊……你这里这么多的号码。”
“没事。”祝晴给她递一支笔,“确认之后在上面打钩。”
盛放趴在沙发上围观——
我们晴仔财大气粗,真是越来越阔气啦!
萍姨开始帮忙,每一次通话,都严格按照祝晴交给她的话术展开。
她打得慢,就连在会员登记表上做记号,都特别慢。
盛放小朋友跃跃欲试。
这么有趣的活动,怎么能不让他加入?
他有样学样,小肉手贴住耳朵,假装打电话。
“歪?这里是CID,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
“请问周小姐在吗?请问张小姐在吗?请问王小姐在吗?”
盛放举起小手:“晴仔,我也想参加。”
“别捣乱。”祝晴看了眼时间,“小嘴巴?”
盛放瞪圆眼睛。
她让舅舅闭上小嘴巴?上了这么长时间的幼稚园,宝宝已经变成老油条。就是校长亲自来,也休想让他乖乖闭嘴,何况是外甥女?
“我不会捣乱!晴仔,我已经学会啦!”
“不行,这是工作。”
少爷仔气成河豚,瘫倒在沙发上。
往左看,晴仔忙得热火朝天。
往右看,连萍姨都能参与,他这个真正的放sir,却成了闲人。
祝晴翻看下一份资料,在拨号间隙捏了捏他的脸蛋:“我们最好了。”
盛放扭头:“我们不好!”
电话接通,祝晴收回手。
盛放撇过脑袋。
哼,终于不用被她揉脸!
祝晴握着手提电话:“你好,我是油麻地警署……”
“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汪小姐在吗?”
电话那头传来漫不经心的回答:“找颖桐?她死了。”
祝晴屏住呼吸:“请问死亡原因是?”
趁外甥女震惊,趁萍姨上洗手间——
盛放小朋友悄悄摸到电话前,照着名单拨号。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宝宝沉着小脸,粗声粗气道,“这里是油麻地警署,我们——”
“啪!”
对方挂断了。
放放握着听筒呆坐,圆滚滚的背影写满被全世界背叛的忧伤。
不是吧,连阿sir的电话都敢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