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绝食抗议。”
盛放小朋友坐在程星朗的宽大的办公椅上,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谈论案情。
祝晴说,依稀记得当时自己离开心理诊所时,听见前台护士打电话确认病患的预约时间。并且,那位刚结束诊疗的年轻患者,红着眼眶走出来,也是在前台预约了下次就诊。
程医生的工作,完全不需要和他的“病患”直接沟通,但是他可以确定,许明远用私人号码联系游敏敏的行为确实不够专业。
一旁的阿Ben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护士提过,死者已经两个星期没去复诊,有不少患者因为费用问题放弃治疗。”阿Ben笑着调侃,“看来现在诊所生意难做,连医生都要亲自拉客户了。”
阿Ben话音落下,三道视线齐刷刷袭来。
不管是程星朗、祝晴还是盛家小少爷——
都面无波澜地看着他。
“不好笑?”
他低咳一声,继续道:“其实凶手已经认罪,证据链完整,按照惯例,大概率你们阿头不会深究其他细节。像这样的通话记录,如果核实之后,确认和死亡时间无关,案子基本就这样结了。”
“除非出现死亡方式存疑、凶手动机不充分等原因,才会继续展开调查。”
祝晴将目光转向程星朗。
程星朗微微颔首:“重案组的流程,你应该比我们更熟悉。”
的确,有关于游一康谋杀游敏敏的案件,证据确凿,凶手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现有的新线索,无法影响案件结论。
但是在祝晴心中,这案子应该一分为二,游一康谋杀游敏敏是一回事,游敏敏为什么走上自杀这条绝路,又是另外一回事。
盛放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的外甥女。
晴仔一聊起公事,又开始忘我。
“这是什么糖水?”阿Ben起身伸手,“我也要。”
程医生头也不抬:“仅此一份。”
祝晴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我也有吗?”
“当然,在你的工位上。”小舅舅一脸不可思议,“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其他人都是顺便!”
一直到现在,盛放始终像小上司一样,靠在程星朗的办公椅上。
他喜欢程医生的办公室,独立的空间,甚至角落可以放一张折叠床。相比之下,晴仔的工位要逊色好多,小小一方天地,连个隔间都没有。说到底,还是因为晴仔是个职场新人,小舅舅在心底谋划着孩子的晋升之路,他自己倒是不急着当高级督察,但外甥女得早点升职。
毕竟,兆麟的办公室看起来也不错。
带放放回刑事调查组的路上,祝晴说道:“翁sir把你当知己,你觊觎他的办公室?”
“晴仔,觊觎是什么意思?”盛放天真地问。
祝晴:……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
大人说的词稍微复杂一些,他就听不明白。
“等等。”身后传来程星朗的声音。
舅甥俩停下脚步回头,才发现是盛放小朋友拎来的保温壶落在程医生办公室了。
上午放放在幼稚园参加游园活动,没想到茶果时间居然可以自制糖水,宝宝想要给晴仔带一份,立马软磨硬泡拜托纪老师给萍姨打电话。萍姨做事向来高效,叫了辆的士飞车赶来,带来一个保温壶。
冰凉凉的糖水,居然用保温壶装着,盛放担心影响自己糖水的口感,发愁了一路。现在,他迫不及待地要带晴仔去尝尝自己的手艺,拿起保温壶头也不回地拉着祝晴就走,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给程医生留。
程星朗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不由失笑。
这孩子翻脸比翻书还快,完全不像兜风时乖巧的模样。
无情的小鬼。
……
盛放小朋友认出许医生号码的同时,不经意间泄露了自己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他原本悄悄筹划着,要给可可一个难忘的生日惊喜。毕竟外甥女第一次过生日,一定要郑重其事,只可惜现在,居然被她发现了。
放放想起这事,还有些懊恼,却意外收获了祝晴的夸奖。
晴仔很感动他记得这个日子,因为就连她自己,都没有特意记过这个迟来的生日。
“看一眼的号码就记住了?”曾咏珊诧异道,“你好聪明!”
盛放小朋友臭屁地摆摆手。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很聪明的小孩,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祝晴面前摆着最大份的糖水。
小不点伸出两只小手,特意强调,糖水里面的水果都是他亲手剥的。这次晴仔破天荒没问他剥水果时洗手了没有,而是珍惜地小口品尝着。
“谢谢放放。”祝晴的声音柔软下来。
盛放咧开小嘴:“和自己舅舅说什么谢谢?好喝吧!”
边上工位的曾咏珊“噗嗤”一下笑出声,其他同事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桩案件的凶手游一康已经被逮捕归案,CID房里紧绷多日的空气都变得松弛,豪仔拿着茶x餐厅的点单卡,整个人瘫进转椅里,眯着眼睛,一边打钩一边拖长声音。
“珍姐要冻柠茶走甜,菠萝油加炼奶,再来一个沙爹牛肉公仔面。”
“黎叔还是老样子,鲜虾云吞面,不喝冻饮,自己保温杯里备了热茶。”
“咏珊是热奶茶还有——”
曾咏珊问:“祝晴,你呢?”
“我有这个。”祝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糖水。
盛放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亲手做的糖水,肯定要比茶x餐厅的要健康卫生很多,这是萍姨说的!
豪仔点完了全组人的下午茶,转身要去找莫sir。黎叔给他出主意,让他悄悄站在翁兆麟办公室门口,将点单卡塞进去。
几个年轻人一拍即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点单卡还没塞进门缝,就见翁sir开了办公室的门。
翁sir的表情不再是愁云密布。
如今,他心情转晴,笑容舒展:“陈记下午茶是不是?随便点,算我的。”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扫到盛放。
这可是重案B组的小常客。
翁兆麟补充道:“再加一份西多士,多淋蜂蜜,快点落单。”
众人立马交换眼神。
盛放小朋友的面子太大了,居然让小气的翁sir主动为他点单!
“你给翁sir也送糖水了?”祝晴小声问。
放放得意洋洋:“那还用说?”
幼稚园里办游园会,下午放假半天。在下午茶送来之前,放放小朋友一直在晴仔身边混着。
但是上班就是上班,虽然翁sir现在对他极其宽容,他们也不能太过分,让小孩在这儿待一整个下午就太不像话了。盛放吃奶香西多士的时候,祝晴给萍姨打了个电话,请他来接孩子回去。
“萍姨。”祝晴说道,“茶几上有一份资料,是传呼机通讯清单,一起带过来吧。”
二十分钟后,传呼机通讯清单来了,放放小朋友回家了。
离开时,盛放依依不舍,为什么他不能一直留下来呢?
总有一天,他也会从黄竹坑警校毕业,被调来油麻地警署重案组!
盛放很有志气地握住拳头,信誓旦旦:“到了那时候,我和他们做同事!”
“到那时他们已经退休了。”萍姨笑道。
盛放显然没考虑到这一点,露出震惊的小表情。
“开玩笑的,少爷仔。”萍姨牵着他走出警署大楼。
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年而已,到时候,他的未来同事们还没到退休年龄。
盛放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阳光下庄严矗立的警署大楼——
一定要等我啊!
……
祝晴的工位桌面上,摊着游敏敏生前一个月的传呼机通讯清单。
她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心理医生许明远的号码只出现过一次。
照理说,医生不该给患者私人号码的。
她重新核对日期,记录中的这通电话,是在案发十天前出现。
案件再次到了收尾阶段,物证还没有收起。祝晴再次翻看她的日记,那些字迹时而工整,时而凌乱,接受心理治疗并没有让她的状态更好,相反,她的情绪起伏极其剧烈。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游敏敏本来不必走到这一步。
耳畔,同事们的讨论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游一康从小就跟在父母身边长大,而且得了便宜还卖乖,游敏敏应该一直都很讨厌他吧。”
“估计游敏敏早就看透他了。”
“她是他亲妹妹,从被接回家开始,他们就朝夕相处。恐怕妹妹早就知道哥哥虚伪,也并不稀罕他嘴上廉价的好意,说到底,游敏敏想要的,其实只是父母的爱而已。”
也许,游敏敏并不在乎哥哥、嫂子和小侄子。
她真正渴望的,不过是父母的爱罢了。
祝晴回头,留意着他们的议论。
这也是她不解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游敏敏的“讨厌”,变成了如此高浓度的、极端的恨?
因为游一康总是算计她的房子吗?
她应该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出事,哥哥必然会将爷爷的房子占为己有。游敏敏争取、争吵,甚至激烈控诉,分明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怎么会突然决定自杀,将本该由她继承的房产拱手让人?
同事们翻看着游一康的笔录。
“这里他说,杀了人之后从冰箱冷冻柜找到冰块,加到浴桶里,是为了延迟死亡时间。说是无意间在电视上看的,那些刑侦剧都这么演。”
“现在连杀人犯都跟着电视学犯罪技巧了?照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要禁播刑侦剧。”
“那游敏敏又是怎么知道可以通过牙刷转移DNA的?这可比用冰块干扰法医要高明多了。”
“也是电视剧?老剧重播八百遍,我都会背,好像没有见过这样的情节。”
“难道你每部剧都看过?”
“永远没法知道了……”
在游一康的笔录中,警方问及他之前是否注意到游敏敏有自杀的倾向。
他只是摇摇头。
妹妹已经死了,是他亲手了结她的生命,事后再提到她这个人,脑海中的很多与她相关的画面都是空白的。
就像所有人说的那样,游敏敏是个透明人,总是阴暗地躲在角落里,雾蒙蒙、灰扑扑的。
空荡的审讯室外,游父游母就这样呆坐着。
他们没能和游一康说上话,审讯结束后,警官直接押走了他。早上还体体面面穿西装去上班的儿子,如今手上却戴着镣铐。他们恳求着,大声质问为什么,却只得到走廊里空洞的回音。
温秋在一旁陪着他们。
两个老人失魂落魄,她担心他们出事,只好暂时将波波托付给邻居照看。从前最疼爱波波的爷爷奶奶,现在竟像是完全忘记小孙子的存在,木然地望着走廊尽头。
此刻,温秋同样怔怔地坐着,悲伤恐惧,却已经流不出眼泪。
当祝晴和曾咏珊经过,游母突然站起来。
几次接触中,她知道曾咏珊更好说话,便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这位女警的衣袖。
“以前敏敏的自行车坏了,都是一康帮她修的。”
“他公司发了洗护用品,会让我们给她送去。他知道她薪水不高,很多东西都不舍得花钱买。”
“还有、还有,敏敏小时候爱吃的白糖糕,也是一康跑遍整个香江给她找到的。他都已经成家立业,还记得妹妹从前最喜欢吃什么……”
祝晴发现,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游一康多疼爱游敏敏,却举不出更多具体事例,就这么几件事,翻来覆去地说。
印象中,他们提过,小时候哥哥帮敏敏修自行车,她摔倒后就认定是他故意弄松了链条。都说游敏敏是个敏感的女孩,也许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发现游一康的真面目。
只可惜没有人相信她。
很讽刺,案件的最初,家人们一遍遍重复,为什么敏敏不愿意相信他们对她的爱。
可到了现在,其实真正没有得到过信任的,是游敏敏。
只有游敏敏。
更可悲的是,即便现在游一康已经承认杀害妹妹的罪行,他们的父母仍在为儿子求情。
“一康真的很疼敏敏的。”
“他就糊涂这一次啊,警官……”
“是不是敏敏太冲动,说了些激怒她哥哥的话?”
“一康会……会坐牢吗?”
曾咏珊皱起眉头,收回自己的手。
她看着这两个糊涂的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为游敏敏感到不值。
“知道游敏敏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吗?”祝晴问,“尤其是这一年,她有没有表现出自杀倾向?或者有什么异常?”
游父游母的神色是茫然的。
他们摇摇头。
“不清楚。”
“没有发现异常。”
只有温秋犹豫着说:“有阵子,她好像开心了些。”
多可笑,自称最疼爱死者的人,反倒是最不了解她的。
去鉴证科归档报告的路上,向来开朗的曾咏珊一反常态,她始终保持着沉默,低着头。
其实她怀疑过,游父游母一直住在游一康身边,会不会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但是当亲眼见到他们的反应后,这个疑虑打消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突然停住脚步:“祝晴,你说,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会不会帮着儿子?”
祝晴没有立即回答。
其实现在想起游敏敏,她脑海中只有毕业照上角落里的身影,和浴桶中那具尸体。
他们在她死后才真正认识她,通过零星的碎片,拼凑出她短暂平凡的一生。
也许直到死亡那一刻,游敏敏仍在追寻着被看见、被爱、被诊视的感觉。
曾咏珊为死者感到不公:“太过分了。”
游父游母为女儿离世消瘦是真的,但更疼爱儿子也是真的。
如果必须选择,他们会毫不犹豫站在游一康身边。
“如果他们知道杀害游敏敏的是游一康,是不是会偏袒自己的儿子,帮他掩护?”
曾咏珊很想知道,在决定放弃了断自己的那一刻,游敏敏想通了吗?
“别用假设问题为难自己。”祝晴轻声道。
曾咏珊无奈地点点头。
就像她自己说过的,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
案件收尾阶段,祝晴向莫sir提交了通讯记录。
当时梁奇凯和小孙正好在中环,莫振邦给他们打了一通电话,让他们顺路去心理诊所,例行拿了许医生的补充笔录。
祝晴单手托腮翻阅这份笔录,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红笔。
许医生非常配合,口供中显示,因为游敏敏最后一次接受诊疗时的状态极差,他怀疑这位患者有自杀倾向,才破例用私人号码联系她,希望她回来继续接受治疗。
警方没有放过心理医生私下联系游敏敏这条线索。
办案过程中,他们不会无故调查无关人员的通讯记录,除非有明确证据指向涉案。重案B组警员查证游一康是否与许医生有交集,有理由相信,他们素不相识,也就是说,许医生不可能是他的共犯。
曾咏珊凑过来:“医生确实不应该用私人号码联系患者,但是不管什么时候,生命的价值高于一切。许医生年轻,不是这么墨守成规的人,所以可以理解。”
“是我想多了吗?”祝晴合上笔录,目光在诊疗记录和日记本之间来回游移。
游一康的杀人动机,是老人留下的遗产。
但死者的自杀倾向,是突然出现的。
这日记本,从很早之前开始断断续续地记录,那时候哥嫂还没有搬出去住。
最早时期的游敏敏,虽然郁郁寡欢,但字里行间仍有微弱的力量。
“盒饭里多了一个蛋,阿柔说是老板特意加的。”
“今天路过花店,玫瑰很香。”
这些微小的确幸曾支撑着她。
然而自从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后,她的情绪开始波动,虽然游敏敏从来没有在日记里提及治疗,但对照日期,这些波动恰好与诊疗时间吻合。
这位心理医生真的没问题吗?
许医生收费不菲,游敏敏连给盒饭加蛋都要犹豫,怎么会舍得支付高昂的诊疗费?
的确,她省吃俭用的积蓄,一大部分给了吹水辉,是因为爱他。
可游敏敏真的懂得爱自己吗?这一点很矛盾。
诊疗记录上,一切正常,看不出任何诱导的痕迹。
没有证据,警方无权深入调查一位知名心理医生。
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但那些疑点却仍旧在祝晴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为什么日记中的情绪变化如此没来由,却和诊疗记录里的治疗时间相对重合?
为什么一个节俭到极点的女孩,舍得花重金看心理医生?
祝晴缓缓将死者的日记本放入证物箱,贴上封条。
案件必须收尾了,明面上的调查即将结束。
但她会继续追查,用更隐蔽的方式。
……
这个学期,纪老师接手新的小小班,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忧愁。但今天,孩子们出奇地乖巧,让她受宠若惊。
盛家小少爷没给她惹事,纪老师差点要给这位小祖宗竖起大拇指。
第二根大拇指,则要给椰丝宝宝,小姑娘今天也安安静静的,恢复了软糯糯的模样。
至于三人组里的第三个,是憨厚的金宝小朋友。
大多数时候,金宝都扮演小跟班的角色,小短腿来回倒腾着,欢快地跑来跑去,只要盛放和小椰丝不带头,他很少主动捣乱。
他们三个小朋友排排坐,难得没有做任何出挑的事。
纪老师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欣慰地望着他们。
“我们班的小朋友,真是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她对助教说。
虽然最终盛放还是没有收下学费,可既然他已经答应金宝要做小老师,就说到做到。
金宝也是个上进的好孩子,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对盛放说道:“我们现在用英文对话好不好?”
他的暴发户爸爸和暴发户妈妈说了,练习语言就得多用。这也是他们送宝宝来这所双语幼稚园的原因,这里每天有好几节英文课。
“OK!”小椰丝兴致勃勃地加入课程,眨着大眼睛问,“金宝,你的英文名是什么?”
金宝陷入了漫长的沉思:“好像叫——哥什么?”
“Golden啦。”盛放提醒道。
金宝的小脑袋立即点得像小鸡叨米:“对对对!”
“Yes!”盛老师看向小椰丝。
椰丝宝宝把小手举起来报到:“Yes!”
金宝的眼神逐渐茫然。
“我们学什么呢?”
“学今天下午吃什么点心吧。”
小椰丝给盛老师安排教学内容。
她是助教!
金宝:“今天下午吃什么?”
椰丝宝宝软声道:“Idon'tknow!”
又“No”了?
金宝的脑袋和肩膀一起耷拉下来:“我不想学了。”
一下“Yes”,一下“No”,他听不懂。
英文太难了。
盛家小少爷摇摇头,搭住金宝宝宝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教育他——
外甥女说过,做事不能轻言放弃啊!
……
这个案件终于尘埃落定。
翁兆麟最近总是满面春风地从办公室大步走出,脚步声都透着轻快。
这桩“鬼来电”案闹得沸沸扬扬,连街口报摊的阿婆和街尾修鞋的老伯都能说出至少三四种灵异推测。如今案件漂亮侦破,连警务处长都在晨会上点名表扬。
平时翁兆麟嫌莫振邦做事太不守规矩,黎叔作为前辈又太懒散,带得几个手下的新人也没个正形……可现在,他收起所有的嫌弃,见谁都笑容满面,甚至亲热地搭着莫sir的肩膀,夸他是个能带出精英团队的好阿头。
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愿意听好话。
一个个被翁sir哄得眉开眼笑,转眼他居然又加码,给了一个更大的惊喜。
“庆功!必须庆功!”翁sir拍着会议桌,“周末全体去我浅水湾别墅,我请了半岛酒店的厨师团队来做私宴。”
连整日埋头案情的祝晴都抬起头八卦。
曾咏珊凑到她耳边,用手虚掩着说:“没想到吧?翁sir住浅水湾别墅!你以为他那些名表珍藏是哪里来的?翁太太是个厉害角色,超级能干!”
“什么好日子啊,翁sir这么大方?”
“真是半岛酒店的厨师团队吗?”
翁兆麟摆摆手,剩下的半句话就不提了——
其实是他太太的弟弟下个月结婚,正好要试菜,顺便把庆功宴办了。
“对了。”翁sir又若无其事地转向黎叔,“我叫了O记Madam于一起来。”
祝晴好奇地看向曾咏珊:“Madam于?”
“黎叔前妻。”曾咏珊压低声音,“离婚好多年啦!”
黎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重案B组全体成员瞬间竖起耳朵,用八卦的目光盯着翁兆麟。
“要听八卦,周末来我家。”翁sir卖了个关子。
而曾咏珊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祝晴。
听说Madam于是黎叔的前妻,她居然不问为什么离婚。
这都能忍住?太不可思议了!
从会议室出来,祝晴坐回到工位前。
关于对心理医生的怀疑,她向莫振邦汇报过。莫sir说,可以查,但一切还只基于猜测,有实际证据再说话。
祝晴调取了医务委员会的投诉档案。
许明远医生从业到现在,有没有收到过患者以及家属的投诉?如果他真的诱导死者游敏敏自杀,这样的情形,应该不止发生过一次才对。
另外,祝晴面前还摆放着一堆从档案室借来的案卷,正利用闲暇时间,翻看近五年来自杀案的就诊记录。
豪仔路过她的工位旁:“自杀投诉记录和五年内自杀案的就诊记录交叉比对?这记录比裹脚布还长啊!”
祝晴神色轻松,抽出九零年的案卷文件:“就当看连续剧。”
豪仔“嘶”一声。
喂,谁要拿这种苦情案卷当连续剧看啊!
……
在这些档案和记录里,祝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下午,游敏敏的旧同事阿柔来警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边缘的胶带已经翘起,明显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
“这一大箱都是她存的瑕疵唱片,一直在仓库里放着,老板说应该还给家属了。”阿柔说。
“敏敏生前很喜欢听歌。店里有些刮花的唱片,音质不太好了,反正也卖不出去,老板见她这么喜欢,会送给她。她家里没有唱片机,所以常常提早来开店,偷偷在唱片行里播这些歌。”
“都是些苦情歌……也不知道敏敏为什么这么爱听。”阿柔轻轻叹气,“Madam,麻烦你们帮忙交给游敏敏的家人。”
祝晴接过磨损的纸箱,听见里面传来唱片轻微碰撞的声音。
阿柔的眼圈有些红:“今早《明报》登了案情细节……我才知道……”
“她哥哥是在她寻死的时候,把她按进浴桶的吧。最后一段时间,因为吹水辉的事,我对敏敏也很冷淡。要是……要是我多问一句,多听她说些什么,也许就能拉住她了。”
祝晴沉默地翻开纸箱。
一张张划痕累累的唱片,贴着标签,上面的字迹她很熟悉,是死者游敏敏的字。
而底下的唱片,则用报纸包好。
边角平整,看得出来包的人有多小心翼翼。
“这些唱片没有原包装了吗?”祝晴的指尖拂过包装唱片的报纸。
“没有,都是一些残次品,本来就是要报废的。”阿柔说,“底下这几张唱片,是她最喜欢的,敏敏很爱惜,一张张用报纸包好。其实我经常说,报纸反而更会刮花唱片,可她就是舍不得——”
“我们会转交到她的家属。”祝晴说着,刚要将纸箱重新封上,余光却忽然瞥见报纸角落的一则有关于心灵疗愈会的小广告。
【主题:重塑生命能量。】
【时间:每周一19:00。】
【地址:中环康恩医疗之心22楼A室。】
祝晴紧紧盯着。
阿柔登记完成后,留下这盒唱片。
祝晴将报纸上的地址转抄到笔记本。
心灵疗愈会——
当时,游敏敏也注意到这则广告了吗?
……
难得不加班,天还没黑她就到家,儿童房里传来电脑游戏的音效。
“今夜发梦都会笑……”放放的声音飘到玄关。
崽崽正玩得开心,听见外甥女冷酷地宣布——
“盛放,电脑不能放在你房间。”
放放不敢置信,将小手从鼠标上收回,紧紧盯着外甥女看,用错愕的小眼神无声控诉。
听听她说了什么话!
“你再说一次?”放放嘟着小脸。
“电脑要搬走。”
“你再说一次!”
“电脑要搬走,电脑要搬走……”祝晴很给面子,重复了整整十次。
舅甥俩吵架了,萍姨连忙从厨房出来。
“为什么!”盛放仰着小脸,脖子都要仰到发酸,就站在了儿童床上。
“你会偷玩。”祝晴说,“小小年纪沉迷玩游戏,像什么话?”
“那放你房间吗?”宝宝委屈道,“不公平!”
“好好说,好好说……”萍姨连忙当和事佬,“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俩——”
祝晴:“放萍姨房间好了。”
“搬走怎么把线插回去?”放放还在做最后挣扎,“要给电脑城的老板打电话。”
他叉着腰:“我可没有留他的名片哦!”
“这个不用你操心。”
之后的二十分钟,盛放小朋友伤感地坐在儿童床上。
他没有想到,晴仔神了,她什么都会。主机后面的线,五颜六色的,他外甥女只看了一遍,将电脑搬到萍姨房间后,居然重新给*接上了。
按一下开机键,屏幕逐渐亮起。
而后,祝晴又滑动鼠标点击关机。
萍姨有些感慨。
这日子过得……屋里连电脑都有了。
就是不会用啊。
“以后周末才能玩。”祝晴说。
“我今天不吃饭了。”盛放小朋友“咚”一声躺到床上,“绝食抗议。”
祝晴轻轻将他帮儿童房的房门带上:“好的。”
看着儿童房的房门被轻轻关紧——
盛放从儿童床上弹起,默默重新打开房门,跟了出来。
晴仔很严格的,之前刚搬家时,放放每天坐在电视机前打电动,于是游戏机手柄被她没收了。
现在,他连玩几天《大富翁》游戏,鼠标也被没收了。
明明他才是舅舅,但是迫于外甥女的威严,居然敢怒不敢言。
少爷仔扁着小嘴巴,转过脑袋,听电视上传来的背景音。
吃饭时,祝晴总爱开着电视。
从前独居太久,总是冷冷清清的。而现在,电视里的背景音、放放软乎乎的小奶音和萍姨温暖的唠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家的氛围。
电视上在播粤语长片。
女主角惨遭丈夫背弃,独自带着孩子闯荡香江,自强不息的故事在荧幕上徐徐展开。
盛放绝食失败,萍姨做的饭菜飘香,他坐在饭桌前,埋头扒饭,小耳朵竖起来。
他在仔细听着剧情。
“她也好惨的。”
“能帮一点是一点喽——”
“我不会认输,人生有几多个十年?最要紧是活得痛快!”
电视里传来铿锵有力的台词。
祝晴看着这位气呼呼吃饭的小少爷。
他怎么连粤语长片的对白都感兴趣呢?
“盛放。”
盛家小少爷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谁要理她啦,没收电脑的仇还没消呢。
“等下吃完饭,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祝晴问。
话音还没落下,盛放已经像在幼稚园里上课那样,举起小手:“要!”
晚饭后,萍姨整理厨房,祝晴带着盛放小朋友出门。
“晴仔,我们要去哪里?”
“中环。”祝晴看一眼笔记本,“康恩医疗中心。”
……
电梯门在二十二层无声打开。
走廊安静,来之前祝晴已经查证过,这家心灵疗愈会是正规注册的机构,否则她也不会带着放放前来。
玻璃门自动开启时,前台的年轻女性抬起头。
她微笑着问:“两位是看到报纸广告来的吗?”
“我们提供一对一的心理疏导。”接待员递来宣传单,“至于报纸广告上疗愈会,只每周一晚上才会有。”
宣传内页的名单栏上,没有写医师的名字,只有姓氏。
祝晴仔细浏览,发现其中有两名姓许的医生。
“可以提供医生的资历介绍吗?”
“当然。”接待员推来一份表格,语气专业,“请先填写这份表格,团队会根据评估结果,为你匹配专业医师。”
对方将她和盛放小朋友带进接待室。
室内装修采用柔和的米色调,几间诊室的门紧闭着,外面等待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位访客。
“两位稍等,我去给你们准备茶水。”
祝晴拿起钢笔,在表格上填写信息——
姓名:盛莎拉。
是游戏里莎拉公主的莎拉。
少爷仔一看她填的是化名,立马秒懂,小身板坐直,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他们是来当卧底的,怎么不早说呢?
祝晴继续往下填,写到了婚姻状况那一栏。
“单——”放放认字,歪着头问,“单什么?”
祝晴:“单身啊。”
“单亲妈咪啦!”放放宝宝用小气音说。
他活学活用刚看的粤语长片台词——
“一个女人带大个仔不容易!”
祝晴也压低声音:“太占你便宜了吧……”
他毕竟是长辈,这样做会不会过于忍辱负重?
笔尖在纸上滑动,祝晴很快填完表格。
“叩叩”两下敲门声……
接待员送来茶水时,接过她的资料,眼中流露出温柔的同情。
“你还这么年轻,一定是遭遇了非常大的变故……”
“能把孩子教育得像现在这样活泼开朗,你付出了很多很多吧。”
祝晴有些心虚。
宝宝真是吃大亏了。
前台接待员:“幸好,还有这么可爱的宝宝陪着你。”
放放眨巴着眼睛,窝成一小坨,乖巧地依偎着晴仔。
没办法啦,做卧底,总是要有所牺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