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故意的?”
话音落下,盛放在人群中瞄准一道身影。
他小手狂拍外甥女:“我看见他了!”
顺着小小高级督察的视线望去,程医生看见,街对面站着个左青龙右白虎的大只肌肉男。
程星朗:“男朋友?”
盛放扬起骄傲的小脸:“厉害吧!”
祝晴:“不是……”
三个人各说各的,也不知道程医生和放放高级督察来回聊了多少轮,才终于把事情弄明白。
“你怎么造谣?”盛放说,“人家是嫌疑人的男朋友。”
到头来,程医生反倒成了造谣的人,百口莫辩。
他动了动嘴唇,又闭上嘴,和一个三岁小鬼头,怎么说得清?
祝晴无奈道:“盛放,谁说有纹身的就是她男朋友?”
盛放找到的肌肉男,和相片中的戴枫相差甚远。
摆在李子瑶房间里的合照里,这对曾经相爱的情侣,至少在外面上非常般配,男方搭着女方的肩膀,手臂垂落下来,手腕处有一行纹身。
根本不是什么左青龙右白虎的大纹身。
祝晴摇摇头,意有所指地瞄一眼他的忍者龟身份卡。
就这样还想当警察呢。
“外貌特征完全不同——”
“晴仔!”盛放打断她,“我是说,她男朋友进了那家店!”
盛放手指的方向,是一家录像带店。录像带门口的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播放的片单,都是一些最流行的香江电影。
站在门口的彪形大汉和身旁的人小声讨论。
“藏在里间的录像带,那才叫一个香艳……”
“得和老板熟了,才能进去选。”
“都是好东西,轻易不让人看啊!”
祝晴压低声音:“我去去就来。”
盛放小朋友光是一眼就找到嫌疑人的前男友?
祝晴似信非信,往前几步,拉开帘子进了录像带店。
小朋友则待在程医生身边。
这是兰桂坊,平时少有小孩出没,程星朗买不到小孩吃的喝的来哄他,两个人就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玩着小朋友刚入手的模型。
“好东西是什么?”
“这只忍者龟。”
“香艳的好东西又是什么?”
“可能是香喷喷的,现炸出来的。”
“就像薯条汉堡吗?”
“汉堡里夹的鸡块,汉堡胚又不用炸。”
程医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放放小朋友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朋友着急地频频回头,想知道外甥女有没有破案成功,余光恰好扫见程星朗,他气定神闲。
程医生从来不着急,慢悠悠地告诉小鬼,等忙完了,他家大人就会回来。
盛放坐在石阶上,短短胳膊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儿,远远看去,就只有一坨,更何况还有程医生这个参照物。但是崽崽虽小,却懂得思考,思考之下发现,程医生讲得很错。
不是他家大人。
他才是家里的大人啊。
“不对!”放放小朋友奶声奶气地说。
“回来了。”程医生朝着录像带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她身上。
见她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程星朗挑眉:“你外甥女一向这么拼?”
“是啊。”放放露出恨铁太成钢的表情。
程医生单手撑地起身,顺手把小孩拎起来塞给Madam,漫不经心道:“走了。”
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盛放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祝晴说:“原来小阿sir真的找到李子瑶的男朋友,是我小看你了。”
外甥女虚心认错,放放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
“晴仔,你也真是的。”小舅宝说,“收工要和同事们去放松一下嘛!”
看着程医生渐行渐远的背影,小舅舅有点欣赏。
劳逸结合,这是别人家的孩子。
……
祝晴在昏暗的录像带店里堵住了李子瑶的前男友戴枫。
但她一个人行动,独自完成取证并不合规,于是在霓虹闪烁的街角找了个电话亭,给莫sir拨电话。
要让笔录符合规定,可以将戴枫带回警署、借用第三方专业人士,或者上司临时授权等等。莫振邦在电话那头思索片刻,想出最高效的解决方式。
五分钟后,住处离兰桂坊最近的梁sir到了。
祝晴推翻原剧情的节点,炮灰女配和原女主的命运被彻底改写,剧情提前结束。“原男主”三个字成了一个标签符号而已,到了工作的时候,他和任何一位同事都没有区别,大家都是为了办案。
梁奇凯跑来时,夜风吹起额边的头发,他用手拨了一把半长不短的头发,上前道:“找到嫌疑人的前男友了?”
之后,盛放小朋友参与到行动中。
他第一次进录像带店,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圆圆的大眼睛东张西望,站在外甥女身后,听她对着戴枫说出电视里那句经典台词。
“现在请你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外甥女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
Madam太酷了!盛放小朋友仰着*脸,崇拜地看着她,还悄悄学她的“台词”。
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这样闪着光的阿sir吗?
只是小舅舅开心得太早。
下一刻,Madam和梁sir带人回警署,而萍姨则在警署门口等着接小孩回家。
“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正好还在洗碗。”萍姨笑着说,“赶紧就过来了。”
“萍姨,我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去。”
“尽管去忙吧。”萍姨笑容慈祥,“我来照顾少爷仔。”
晚上祝晴回来时,和萍姨提过希望她偶尔留宿的事。
那间特意收拾出来的客房,铺上了崭新的床单。萍姨心里明白,无论小小姐是怕耽误工作,还是想让少爷仔有人照看,总之,她是接纳了自己这个外人。
记得初次见面,英姿飒爽的女警对谁都冷冰冰的。可自从少爷仔来到她的身边,萍姨亲眼看着她眼底的冷漠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人情味……
而萍姨,她希望能照顾好的不仅仅是小朋友,还有这位独自在外辛苦拼搏的大朋友。
“萍姨,你今天要住我们家吗?”盛放抬头问。
“是啊。”萍姨笑着说。
“你可不能管我几点睡。”
难得晴仔不在家,放放是要当大王的。
谁都管不了他,小舅舅准备通宵到天明!
……
在审讯室里,戴枫详细交代他与李子瑶的过往。
“在一起,应该是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戴枫和李子瑶初识,当时他们一个是公关,一个是啤酒女郎。李子瑶喝得醉醺醺,被人纠缠,是他站出来,用职业性的微笑化解一场风波。后来,他们相爱了,最难的时候,住在呼吸时空气都逼仄的劏房。一次发了工资,他们奢侈地买了一份叉烧饭,戴枫将叉烧夹到碗里,自己就着酱汁扒完剩下的米饭。
也许苦难中的爱情,被他们自己赋予一层意义非凡的悲壮色彩,仿佛两个人在与整个世界作对。李子瑶和戴枫的感情非常好,好到一分钟都不舍得分开,共同期盼着未来。
“随着年龄增长,子瑶不可能一直做啤酒妹。像是去卡拉OK伴唱,做服务员,或者带位,都会比做啤酒妹轻松。”
“但是子瑶想要做一些‘正经’的工作。她去发廊学洗头,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她激动地告诉我,如果学得好,未来她可以晋升成为发型师,或者转作美容行业。现在美容行业很挣钱,就是做facial,电视上都有演的——”
戴枫不知道说到哪儿去了,但祝晴没有打断他。
她也想知道,离开福利院的那些年,欣欣姐姐过得怎么样。
“我也不可能一直做公关,如果将来结婚,每天这么晚下班,怎么顾着我们的家?”
“我凑了一些钱,和朋友开了一间录像带店。一开始,店里生意普通,午夜场没什么人,我们俩就自己在店里看电影,那些经典影片,浪漫的、惊悚的……我们都没有错过。”说到这里,戴枫停顿许久,从美好的记忆里回过神,“我们都以为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直到两个月前,她和我提分手。”
戴枫说,那会录像带店的刚有起色,他和朋友说好自己不做夜班,李子瑶的工作也愈发顺利,眼看着日子稳定下来……他和李子瑶,原本是商量着要结婚的。
但很遗憾,最终他们还是没能走到那一步。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她说,自己过够这样的生活了。可笑吧,她现在才对我说,自己想要过好日子。”
“老东西能给她几天好日子?还不是两腿一伸,到头来,她还有什么?”戴枫突然拉开椅子,审讯椅在地面刮出刺耳声音。
梁奇凯失去耐心,拍了拍桌子:“后来呢?”
梁sir指着案卷上的那行日期与时间。
他想知道,在案发时,戴枫和李子瑶有没有在一起,是否有时间证人。
“录像带店里有电话,通常是客人打来预约的。那天我接起电话,原来是她。”
“她问我有没有空,能不能去接她——”
周二晚上十一点,他们在李子瑶家楼下的糖水铺见面。
戴枫带她去酒店,久别重逢,干柴烈火,直到她说,自己要结婚了。
宛如一盆凉水浇下。
“没有这么耍人的。”戴枫的语气带着嘲讽,“当然,既然她送上门,我也没理由拒绝。”
那一晚,他们一直在一起。
“你知道她保单的受益人写了你的名字吗?”祝晴问。
“我不知道。”戴枫说,“干什么,现在学人演深情了?都不像的。”
梁奇凯怀疑过,戴枫为了钱杀害方颂声。毕竟李子瑶连保单受益人那栏都能填他的名字,足以见得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方颂声死后,当李子瑶收到赔偿金,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这笔钱。
但是,戴枫给出自己和李子瑶的不在场证明。
“富临酒店的大堂和楼道有监控,不可能没有拍到我们。”
“她说自己睡不着,抽完了烟,我们下楼买,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店的店员可以作证。当时,天应该还没亮。”
“电视台一整晚都在放粤语长片,放到天光,《真心》里那个阿玲和男朋友提分手,我们也在吵架,隔壁有人来投诉。”
“她天亮才睡着,到警察给她打电话,说老东西死了,才慌慌张张穿好衣服走。”
戴枫嗤笑,他说李子瑶的生活作息和习惯糟透了。熬夜到早上五点多仍生龙活虎,真要结婚,老家伙受得了吗?
“她——”他嘲讽李子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却又垂下眼,喃喃道,“她变了太多了。”
那些一起熬过的苦日子,他以为是动人的回忆,但是分手时,李子瑶将这两年时光数落得一文不值。
“你手腕上的纹身,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祝晴指了指他的手腕。
“这个?她的生日。”戴枫抬手,审讯室的刺目灯光下,他泛红的眼眶明显,“Madam,千万不要犯傻为了别人纹身,跟你一辈子的。”
……
当天晚上回家时,祝晴以为,盛放小朋友会在家里当大王。
但是,房门打开,屋里静悄悄的。
小不点最近被外甥女规范作息,时间一到,在儿童床上打着滚,不知不觉就睡着。
从客厅到祝晴卧室的过道上,亮着一盏小灯。
萍姨从客房探出头,小声道:“少爷仔给你留了灯,担心你回来晚了,黑漆漆的会害怕。”
祝晴扬起唇角:“傻小孩。”
“晴晴,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吃。”
祝晴摇摇头。
但是心里,却像是有什么慢慢融化开,少见的细腻柔软。
当第二天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祝晴随手拿了萍姨准备的早餐,出门去上班。
早会后,祝晴接到了正式参与李子瑶审讯的通知。
婚房是给她买的,登记她的名字,方颂声死后,价值几百万的房子就是她的。
至于保单受益人——
“我查过的,如果保单受益人是谋杀案主谋,保险公司可以拒赔。”李子瑶说,“我为什么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也许就是不想和死者结婚,又摆脱不了他的纠缠呢?”黎叔淡声道,“凶手下手的时候,当然是算好了自己能逍遥法外。”
李子瑶没有再出声。
直到祝晴拿出福利院里郭院长给她的那封信。
也是在看见这封信时,李子瑶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
“信里是这么写的。”祝晴拿着信纸,念道,“欣欣是个乖巧的孩子,在新家庭,一切都好。她很快就改口,叫我们爸爸妈妈,感谢郭院长为我们培养了这样懂事善良的女儿。”
这是欣欣被领养之后,领养家庭寄到福利院的一封信。
信里还附带一张照片,她坐在养父母中间,并不拘谨,嘴角挂着温暖的、充满期望的笑。
祝晴只念了这封信的开头部分,实际上,信的内容很长,足足写了两页纸。
在信里,她的养母说,接下来会带欣欣移居国外,还会为她改名换姓,让她彻底告别不愉快的回忆。他们连孩子的新名字都已经想好,新生活即将开始,所以将来,不会再和福利院保持联系。
郭院长很后悔,她认为,那封信和照片,是领养家庭最后一次演戏。
假惺惺地扮作对孩子很好的样子,实际上,转身之后,谁知道他们对孩子做了什么?
“李子……”黎叔指着信里油墨糊成一个小点的钢笔字迹,“李子什么?好像不是瑶。”
“李子珧。”李子瑶说,“养母本来想给我起这个名字,因为读音相同,登记错了。”
当警察问起李子瑶在领养家庭遇到什么事,她平静地摇头。
“你要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
“怎么说?”她温声道,“他们已经死了。”
李子瑶的养父母已经不在人世。
她跳过这个话题,聊起自己与方颂声的初遇。
“在发廊工作太辛苦了,每天给人洗头,双手泡在洗发水里,洗得手指都发皱脱皮。”
“那天我正好经过湾仔,看见雅韵琴行门口贴着招聘广告,就进去碰碰运气。”
“招的是前台,不用会弹琴,形象好就行。是颂声亲自面试我,当时他一直盯着我看,我就知道,这事成了。”
“但没想到,后来,我们会发展到那一步。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在一起时,他确实什么都愿意听我的。”
李子瑶继续道:“他是个好男人,前妻走得早,为了女儿,一直没有考虑再婚。”
黎叔:“是方颂声一个人照顾方雅韵长大的?”
“那倒不是。”李子瑶说,“他和他妈妈一起住,方雅韵是奶奶带大的。”
“我一直没有搬去和颂声住,也是这个原因。”她说,“老太太最疼雅韵,雅韵不接受的,老太太就听她的。”
“这个未来家婆,和她孙女一样,看我不顺眼。”
“本来还想找个机会,好好哄哄老太太。”
“颂声最孝顺,不可能不管老太太,我也想好了,以后当忍者媳妇……”
“不过,现在都不需要了。”
至于周三早上五点到六点的不在场证明,李子瑶和戴枫的供述完全一样。
也许是他们串通好,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事实。
“毕竟是和前男友在一起,没有多光彩,上次才不愿意提。”
审讯到了最后,祝晴翻着笔录:“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如果没有的话,请在这里签上——”
“你还好吗?”李子瑶问。
祝晴一时怔住,抬起头。
这个问题,不是李子瑶问的。
是欣欣姐姐迟到了十三年的问候。
……
直到离开审讯室很久,祝晴仍在翻阅李子瑶和戴枫的口供。
她总觉得,哪里藏着问题,却说不上来。
祝晴低着头,耳畔只有翻阅口供纸时沙沙作响的声音,直到有人拦住她。
“程医生?”
她注意到,程星朗是从莫sir办公室出来的。
“是有什么最新进展吗?”祝晴合上手中的档案。
程医生嘴角微扬。
每次见到这位Madam,她都在忙公事,忙到过了饭点,CID办公室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上次提到,死者身中多刀却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程星朗说,“因为技术限制,毒理检测报告刚刚才出来,死者体内检出安眠药成分。”
当时,警方怀疑,凶手一刀就捅到死者的要害,使他失去反抗能力。后来的多刀,并没有造成致命伤,不过是泄愤之举。
但现在,程医生提出新的可能,也许这一切要归因于药物的作用。
祝晴:“怎么证明死者是在死亡时间服用的安眠药?有没有可能,安眠药是前一天晚上睡前服用的?”
“不可能。”程星朗说,“根据消化程度、胃部排空的时间,以及血药浓度峰值的时间,可以推断服药时间更接近死亡时间。”
“凶手有预谋,把死者约到雅韵琴行或知道死者会去那里,提前在琴行里等待——”祝晴说,“等着下手?”
就好像被考官突然抽查,程医生指着自己鼻尖:“问我?”
“没有。”祝晴接过他手中的报告,“我在自言自语。”
所以,受害者被人下了药,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但会失去反抗能力?
这是新的发现,祝晴眼睛一亮,拿着刚才两份口供往办公室走,连马尾辫都跟着脚步轻快晃动。
程医生:“等一下。”
祝晴回头。
“安眠药的成分有点奇怪,要再送去政府化验所进一步检验。”
“明白。”祝晴比了个“ok”的手势:“多谢!”
程医生盯着这个手势,忽然低笑。
昨天小鬼头也用短短的手指比了这个手势。
所以是谁学谁的?
……
案件的侦查工作不说有了多大的突破,但至少,并不是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收工回家之前,祝晴搭上住湾仔附近同事的顺风车,去了雅韵琴行一趟。
其实能猜到,凶手不至于傻傻留下给受害者下药的证据。
但万一呢?
方颂声死后,雅韵琴行歇业两天时间。
直到今天,才重新打开门做生意,只是偌大的琴行,就只有几个职员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毕竟方老师是在琴行里出事的,外面都传遍了,这是死过人的琴行,死过人的六号琴房……之前排好的课,都没人愿意来上了。”
“一天下来,只有然然妈妈来了一趟,希望我们可以给她退学费。其实她好过分,明明都快到续费的时候了,突然要退费!”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给雅韵姐打电话。她说,只要是来退学费的,都不要多问,直接办理就好。”
“雅韵姐是艺术家,向来懒得和他们多费唇舌的。”
几位职员的脸上愁云密布。
照这样下去,琴行迟早倒闭,又得重新找工作了。
当听祝晴问起正事,大家则神色疑惑。
“杯子?”
“我们这边用的都是一次性杯子,之前闹过一次乌龙,学生和老师经常拿错杯子。后来,方老师就让人采购了一批一次性杯子。”
“就算是我们内部的职员,也习惯用一次性杯子了,用完就丢,根本不用洗,很方便。”
茶水间里的垃圾篓里,垃圾都不知道已经丢过多少次。
就算死者是在琴行被凶手下药,证据也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离开雅韵琴行,祝晴拐进街角那家熟悉的书店。
她站在医学专区,指尖掠过书脊,最后停在几本关于植物人康复治疗的读物上。
自从得知盛佩蓉和自己的关系之后,祝晴才开始关注这类医学知识。虽然看不懂专业上的术语,但她想学着了解。
而后,她又顺手拿了几本财经杂志和商业案例集。护士提过,和病人聊聊她感兴趣的话题……曾经在谈判桌上所向披靡的她,应该最懂这些吧。
“儿童绘本区怎么走?”祝晴问。
“沿着这排书架走到底,左转就是了。”店员给她指了路。
盛放小朋友见谁都把自己当长辈,这个毛病得改。
祝晴挑了一本启蒙认知的绘本,里面用简单的图画和故事,向学龄前小朋友展示家庭成员的关系。
这个小朋友啊,什么时候才知道,他真的不是大人!
结完账,祝晴加快脚步回家。
这一整天的忙碌工作,终于结束了。
……
地产经纪没有说大话,在晴仔和小舅舅家的露台上,真的能看见落日。
夕阳西沉,从高楼望下去,来往行人匆匆,车辆也匆匆。
厨房里,萍姨动作麻利地准备晚餐,是“哐哐当当”的热闹声响。
碗碟碰撞,锅铲翻动食物,一盘又一盘的菜被端上桌……这些声音交织成温暖的烟火气息。
盛放小朋友溜达到了露台。
外甥女和舅舅有很多的约法三章,自从搬到新家,又立了不少规定,比如,她不在家的时候,不可以去露台。外甥女怕他探脑袋往外看风景,一不小心掉下去,还说要找人给露台封窗。
盛放小朋友心想,外甥女实在是太小瞧自己。他就连半山的风景都看过,区区油麻地的风景,才不稀罕呢。
同时,她也小瞧了萍姨。萍姨照顾孩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根本就不会让他落单。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祝晴在家,盛放是可以来露台玩的。
“哗——”小舅舅推开玻璃门出来,“好热!”
这么热的傍晚,坐在露台,连风都吹不到。
晴仔却说,在冷气房吹一天的冷气,大脑会生锈,这会儿出来吹吹热风才舒服。
“我的大脑很灵光哦。”盛放指着自己的脑门。
祝晴从书店胶袋里拿出给他准备的绘本:“真的?”
小人儿坐在盛夏傍晚的露台,感受到的风,是温温热热的。
但是他喜欢和外甥女待在一起,只能勉为其难,爬上她身边的休闲椅,看起书。
“爸爸的妈妈叫奶奶。”盛放小手指着绘本上的文字,“就是嫲嫲,我知道。”
放放说,这是常识,他当然知道。
不过很遗憾,小舅舅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奶奶。
“因为我爹地太老了。”盛放叹气。
他再翻过一页:“妈妈的哥哥叫舅舅,弟弟叫小舅舅。”
小不点看到自己感兴趣的:“这个我也知道,就是舅父嘛!”
“晴仔,舅妈是什么?舅舅的妈咪,应该是外祖母。”
“这个暂时还用不上。”祝晴说。
这些复杂的亲属关系图以及称谓,对于盛放来说,根本就不算挑战。
早在他第一次从二姐口中听说“外甥女”这个词时,就做足了功课。他可不是只会玩耍的孩子,任何疑问在他这儿都不能过夜,但凡遇到不懂的,刨根究底也要弄明白。
“好,既然你全都知道,现在我们来拓展延伸。”祝晴说。
接下来的学习,就像一场警署案情分析会。
祝晴知道小孩最吃这一套,就让他去房间里拿了一张很大的白纸,再用马克笔在上面记录,假装是会议室的白板。
她在白纸写下同事们的名字:“这是莫sir,你可以叫他——”
盛放:“振邦。”
“是莫uncle!”
“这是黎叔,你可以叫他——”
“老黎。”盛放盘腿坐得端正,两只小手抓住自己的小脚丫。
“黎伯伯!”
“梁奇凯、曾咏珊、程星朗……”
盛放问:“晴仔,程星朗是谁?”
“程医生。”祝晴说。
“哦。”盛放恍然大悟,“原来他叫阿朗!”
祝晴快要炸毛。
原剧情说他是天才反派。
谁家小天才是听不懂人话的?
“盛放,你故意的?”祝晴眯起眼睛。
放放宝宝歪头,咧嘴露出小米牙:“没有啦。”
……
对于萍姨来说,做饭从来不是苦差事。相反,当满屋飘散着饭菜香气,她心里涌起的,是满足和欣慰。
一桌子的丰盛饭菜,喂饱了嘴刁的少爷仔,和总是随便应付三餐的祝晴。
晚饭过后,萍姨刚要收拾碗筷,就被祝晴坚决拦住。
“让他自己来。”
外甥女坚持要给小舅舅养成好习惯,将他从未来的反派之路上拉回来。
厨房里,盛放踩着小板凳洗洗刷刷。
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洗碗不是麻烦的事,他喜欢用小手托着泡泡,轻轻一吹。
“盛放,不要吹到我身上!”祝晴说。
少爷仔的脸颊就更加鼓了,直接朝着外甥女瞄准:“呼!”
厨房里传来欢笑声,坐在沙发上的萍姨简直是如坐针毡。
哪有雇主家洗碗,她坐着好好休息的道理呢!
萍姨站起来,在客厅转了好几圈。
太干净了,就算是想给自己找点活儿干,都很难。
洗完碗,盛放小朋友晃一晃祝晴的衣角,讨奖励。
洗几个碗,要什么奖励?祝晴是这样想的,但是,小不点眨巴着清澈的眼睛,实在是让人心软。
“你要什么奖励?”
“菠萝雪條!”
“家里没有,改天——”
“嚯”一下,盛放小朋友拉开冰箱。
在冰箱的冷冻层,装着满满当当的雪糕和冰棍。
萍姨赶紧过来解释:“少爷仔说,大夏天的,家里肯定要准备一点雪糕雪條嘛……所以我就买过来了。”
外甥女唇角微扬,摇着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表情。
盛放小朋友料事如神,现在也能算到——
可以吃雪條了!
……
一支菠萝冰棍,就哄得放放小舅舅在客厅里欢呼。
他“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荡着,小奶音清脆可爱,而祝晴则进了房,将福利院郭院长给她的那封信,摆在书桌上。
李子瑶身上,藏着太多谜团了。
她和曾经的欣欣姐姐,性格截然不同,而一切变化与转折的起点,也许就从这封信开始。
祝晴的视线,再次落向和信件一起寄来的老照片上。
十四岁的欣欣姐姐,被养父母揽在中间,笑容一如祝晴的记忆,干净明亮。
而现在的李子瑶,也经常笑。
在方颂声面前,是讨好的、娇媚的笑,面对警方,是满不在乎的笑,再到重逢福利院故人,轻轻地勾起唇角,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
是那对养父母,碾碎她曾经纯粹的笑容吗?
他们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
祝晴的心底,又冒出难以解释的直觉,她总觉得,这封信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晴仔!”盛放的小奶音从门外响起,“雪條要融化啦!”
祝晴手中的菠萝冰棍,差点要融化。
她快速地消灭它,将棍子递给跑腿小孩:“扔到垃圾桶里。”
盛放小朋友接过,坐在外甥女身边。
“你不开心吗?”他问。
放放还小,心思却很细腻。
外甥女趴在书桌前,背影多落寞,小舅舅一眼就看穿她。
不等祝晴回答,小舅舅就转身跑走。
又过了片刻,他踢着小短腿,重新跑回来。
祝晴回头,看见放放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卡通小水杯。
两根吃剩的雪條棍棍就装在杯子里。
“晴仔,你摇一摇,就飞出来喽。”
小孩将卡通水杯塞到她手心里,还教会她,两只手捧着。
“这是算卦。”盛放帮外甥女晃一晃手。
摇好久,也没飞出来。
小舅舅懊恼地拧起眉,直到外甥女配合地倾倒小水杯。
“啪”一声,吃剩的一根雪條棍棍掉落在地上。
放放蹲下来捡起,举高高:“恭喜,是上上签哦!”
祝晴失笑。
这是小孩从哪个电视台学来的?为了逗她开心,前期居然做了这么多铺垫。
祝晴接过的冰棍的小棍子。
“洗过的!”盛放骄傲地说,“萍姨都夸我爱干净!”
好像很少会有人用心地在意她的感受。
祝晴握着雪條棍棍的手紧了紧,又抬起另一只手,揉一揉盛放的脑袋。
小脑袋毛茸茸的,手感还不错。
“谢谢你啊。”她说。
放放小朋友的眼睛就像是咸蛋超人——
瞬间发光。
晴仔超级喜欢他的!
……
“晴晴。”萍姨在门外喊,“是不是你的BB机响了?”
祝晴到家时,换成舒适的睡衣,将换下来的衣服丢到洗衣篓,忘记BB机也在里面。
这个点BB机响,不用问也知道,是警署有情况。
她刚要下楼,被盛放拦住。
“家里有——”小孩神秘兮兮地卖关子,“电、话!”
外甥女在外冲锋陷阵,放放则在家里处理一切后勤工作。他记下家里缺了什么,叮嘱着萍姨补齐。
除了雪條以外,家里新装的电话机,也是他的功劳。
祝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放推到电话机前。
是曾咏珊给她呼机留言,此时电话一接通,对方清亮好听的声音传来。
“祝晴,李子瑶确实没有嫌疑。”
“我们调出富临酒店大堂和楼道的监控,清晰地拍到她出入。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店员也可以作证,在早上五点半自己刚换班时,见到李子瑶和戴枫来买烟,而且他们还吵了一架。还有酒店客人的投诉记录,也是在五点到六点之间。”
“知道你们以前是朋友,怕你担心,所以特地跟你说一声。”
曾咏珊知道,曾经欣欣姐姐是祝晴的朋友。
并不仅仅只是童年玩伴而已。
“现在李子瑶回去了吗?”祝晴问。
曾咏珊在电话那头说:“让她回去了,扣留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又是一场空……莫sir让我们俩明天去一趟死者家。”
“你刚去过吧?”祝晴问。
“上午去的时候,方颂声的母亲不在,说是方雅韵陪她去医院检查身体了。明天她应该在家的,也许老太太能提供一些线索呢?”
祝晴应着,脑海中不断闪回案件卷宗上的线索。
到底是哪里还不对劲?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打断祝晴的思索。
盛放跑去打开门。
她站在客厅转角处打电话,这个位置恰好被装饰柜遮挡,形成视野死角,只能隐约看见门外的光亮。
“是谁?”祝晴问。
……
盛放打开门,看见李子瑶站在外面。
“给郭院长打电话,问到祝晴现在的住址。”
“打扰你们了。”
她手里还拎着一盒糕点。
糕点盒上印着字,是香江出名的老字号糕点铺。
小孩始终在观察,迟迟没出声。
李子瑶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将垂落发丝别到自己耳后:“上次在琴行门口也见到你。”
盛放也记得她。
是嫌疑人,他们还帮她找男朋友。
“小朋友。”李子瑶问,“你是祝晴的——”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僵持。
盛放看过《警讯》,身为警察的小舅舅,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危险。
首要任务是镇定自若,其次,不要打草惊蛇。
更不可以让对方知道,他和晴仔的关系。
放放宝宝绷着谨慎小脸,朝屋里喊:“靓女!有人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