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高级督察,盛放。
翁兆麟一脸莫名,疑惑的目光望向祝晴:“什么小嘴巴?刚才有人说这个吗?”
Madam怎么可能在这会儿帮着小舅舅教训上司。
祝晴轻咳一声,摇摇头:“不知道。”
外甥女不知道,舅舅知道呀!
盛放仰着真诚小脸:“唔——”
小嘴巴又被捂住,祝晴镇定道:“不讲话。”
翁兆麟更是一头雾水,刚才对下属催促数落说到一半,被堵在嗓子眼,一时之间忘记怎么继续下去。
他重新发动车子,带起引擎的轰鸣声,刚要离开,小朋友举起小手,有话要说。
“可以送我们去一个地方吗?”放放探头。
这是祝晴第一次坐翁sir的车。
同时,也是翁sir第一次载自己的下属。他坐在驾驶位,身后两位乘客在用小气音咬耳朵,他无法加入对话,体会到的士佬的待遇。这一大一小,把他当计程车司机了!
“晴仔,你准备什么时候练车?”
“要先忙过这一阵吧。”
翁兆麟竖起耳朵,终于听见了。
原来是重案组新人要去考驾照。他加入话题,提供一些考车牌的经验,说到最后还要显摆一下。
“我那一年考驾照,和现在不一样。当时拿着驾照回警署,整个警署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会开车!”
盛放继续小小声道:“等拿到驾照,舅舅给你买车。”
翁兆麟当然知道自己手下这新人是珠宝大亨盛文昌流落在外二十年的外孙女。整个油麻地警署,谁不知道?
听说她这段时间买了房,警署里不少人去他们家做客,唯独落下自己。翁sir倒是也没兴趣和小年轻交际应酬,只不过他们提到买车,又是自己熟悉的领域。
“买车是吧?”翁兆麟骄傲地拍拍自己的方向盘,“我这辆——”
“那辆不行。”盛放的小手拢起来,轻轻挡住自己的小嘴巴。
翁兆麟的嘴角僵了僵。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不行。豪门小少爷从前出门有司机,坐豪车,体验的都是奢华待遇。他现在再开口多问,完全是自取其辱、自讨没趣。
翁兆麟流畅地转移话题,问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去福利院。
“死者方颂声的未婚妻李子瑶。”祝晴说,“她在福利院长大,十四岁才被领养。”
这一点,在莫振邦的报告里是没有提及的。
翁兆麟显然有些意外,在得知祝晴和李子瑶还有另外一层关系后,手指又习惯性在方向盘上轻敲。
“说是经济条件优渥的家庭,怎么又会辍学?”
“十几年前那个年代,福利院的设备不够先进,资料库里完全是手写档案,就算福利院尽责,提前打听领养家庭的情况,收集到的资料也不一定准确。说到底,全凭对方的良心。”
“十四岁的小姑娘,在陌生人的家里生活,如果他们心思不轨,恐怕她会过得很煎熬。”
翁兆麟说的,也是祝晴已经考虑到的问题。
十几岁就辍学去当啤酒女郎,是领养家庭逼她这么做,还是对于欣欣姐姐而言,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比依靠毫无血缘关系的养父母家过日子,要更踏实?
“福利院那边应该还存着当年的档案记录。”祝晴说。
“有突破就是好事,先跟着这条线去查。对了,你和李子瑶这层关系,需不需要走回避程序?”翁兆麟说完,不等祝晴回答,自顾自摇头,“算了,不过是儿时玩伴而已,不至于影响你的专业判断。”
他们谈公事的时候,盛放就认真地听。
毕竟是高级督察,总不能单靠运气上位,翁兆麟还是有真才实学的,只不过媒体的闪光灯太炫目,上《警训》太风光,翁sir才将破案的本职工作暂且搁置。此时,盛放听他和外甥女剖析案件时头头是道的模样,正入神,忽然刹车声响,翁兆麟的轿车在路边缓缓停靠。
盛放的注意力,彻底被福利院斑驳的门牌吸引。
这就是外甥女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吗?
真够破的。
“就是这里了。”祝晴伸手开车门,“多谢翁sir。”
翁兆麟随意摆手,等到他们下车,才后知后觉腹诽。
谁能想到他俩来的是这么远的地方,刚才就不应该碍于面子答应小孩!
也是在这时,翁sir望着他们的背影,忽地将证据串联——
小的说,小嘴巴,大的让他不讲话……
到底是叫谁不讲话?
翁sir的车驶远,盛放小朋友欣赏道:“晴仔,兆麟真不是小心眼的*人!”
“叫翁sir。”祝晴说,“翁叔叔也可以。”
祝晴决定,这两天要再去书店一趟。
儿童区应该有那种教小孩称呼亲戚的绘本。
比如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妹妹叫小姨……
自家人可以按照辈分称呼,到了外面,他可不是每个人的舅舅!
……
欣欣姐姐是在被领养后成为李子瑶的。
奇怪的是,祝晴能查到的与她身份有关的信息少之又少。
领养家庭为她登记改名,再带她出国,警方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
“晴仔,我不喜欢这里。”盛放皱着小脸嘟囔道。
他看电视上介绍过福利院,福利院里住着许多孤儿,放放小舅舅就以为,这里至少应该是宽敞明亮的。但没想到,眼前的建筑不仅规模不大,还被沉寂笼罩,安静得出奇。就算是不太敏感的快乐小孩也觉得,这个地方,空气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祝晴告诉他,现在有一些设施更加完善的福利院,条件好多了。
“这间比较旧了。”她说,“前几年就听人说,可能要搬迁了。”
祝晴往院长办公室走,经过陈旧的活动区域和宿舍时,会停下脚步,为他介绍。
对于她来说,食堂就是战场。大孩子的饭量大,会专抢小孩的食物,一些年纪小又瘦弱的,根本就抢不过,只能躲在角落里饿着肚子偷偷擦眼泪。有时候工作人员会管,但更多的时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孩子们的战争每天都会发生。
“我第一次想当警察,就是那个时候。”祝晴说,“当了警察,把抢食物的大孩子都抓起来。”
盛放听得新奇:“你好傻哦。警察也不能乱抓人啦。”
经过食堂再往前走,就是宿舍区。
最早的时候,孩子们都住在一个宿舍里,而人多的地方,就是一个小社会。
那时候,她和欣欣姐姐床挨着床,头对着头。
两个小女孩将被子拉高,挡住自己的嘴巴,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后来分成两个大宿舍。”祝晴说,“大孩子和大孩子们住一间,幼童住在另一间。”
当年听说要分宿舍,小小的祝晴和欣欣急得团团转,两个小姑娘说什么都不愿意分开。但是,宿舍楼的调整还没完工,欣欣就离开了福利院。
他们很快就走到院长办公室。
“晴仔,院长还认得你吗?”
“当然。我是长大后才搬走的。”
福利院的郭院长,是看着祝晴长大的。
老院长是个好人,有操不完的心,眉头总是拧着,厚厚的镜片挡不住她眼底的疲惫。
虽然进门之前,祝晴给小舅舅打过“预防针”,但小孩第一次见到这么心事重重的人,整个办公室的气氛十分压抑,他也就闭上嘴巴,两只小手乖乖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在乖乖观察时,盛放明白了。
难怪外甥女的喉咙被泡泡糖糊住,因为郭院长的喉咙也被泡泡糖糊住了。
她实在,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欣欣?”郭院长皱眉,“我记得她。”
说到往事,郭校长的话要稍微多了一些。
慢慢地,崽崽都快要打瞌睡了,她才进入状态。
“那对夫妻想要领养一个乖巧漂亮的女孩,有点挑剔。”
“我推荐的,是七岁以下的孩子,从来没有考虑过欣欣。”
“但是没想到,那位女士,一眼就看中了她。”
“很少有这么大的孩子被收养,我有顾虑。”
“但是那位女士非常有诚意,欣欣也想离开,所以很快就办好手续。”
郭院长回忆,那对夫妻衣着得体讲究,很有涵养,从事贸易生意,经常国内外两头跑。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很好,会想到来福利院领养一个小朋友,是因为婚后多年,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觉得遗憾。
“我想,欣欣和他们是有缘分的,孩子可怜,十四岁也不算晚,如果将来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得到关爱,我为她开心。”
“一般情况下,完成手续后,福利院和领养家庭是不会再过多联系的。在福利院的那些日子……养父母肯定希望孩子能够忘记,彻底走出来。”
“欣欣情况特殊,所以我跟得紧了一些。那段时间,她的养母给我写过信。”
那封信,年代久远,郭院长却保存得很好,夹在书架上的一本书里。
这是一本有关育儿方面的书,在八零年首次出版。
十几年前,郭院长反复地看,反复做笔记摘抄学习。
陈年信件,连信封都泛黄,郭院长老了,布满皱纹的手在取出信件时轻轻地颤。
好慢的动作,盛放小朋友看得干着急。
祝晴上前帮忙。
办公室里,只有书页和信纸翻动的声音。
沉默许久的郭院长,终于再次开口:“欣欣在他们家,过得不好吗?”
祝晴的手握着信纸,忽地顿住。
她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迹,以及附带着的,欣欣与养父母的合照。
“都怪我,当年要是多走访几次,多打听打听……”郭院长的手,在那本厚重的育儿宝典书上收紧,“孩子懂什么?她只是想要有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十四岁的欣欣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家。
……
从出了福利院开始,盛放小朋友的脚步就越来越欢快。
等进了家门,崽崽踢走小波鞋,用膝盖滑铲,“咻”一下借着光滑的地面滑进屋,舒舒服服在客厅地板躺倒。
真好,他回家了。
更好的是,晴仔也离开了福利院那个鬼地方!
盛放还小,他想象不出外甥女过去在福利院过的是什么样的艰苦生活,也表达不出。但应该和刚才自己见到的小朋友们一样,没有生机,没有笑容,听见有人走动,看见陌生的面孔,忙不迭起身,怯生生的目光望过来。
在福利院时,盛放问,小朋友们是不是以为,他们是领养人。
祝晴点了点头。
她记得那些殷切的、小心翼翼的、乖巧的眼神……
从前,欣欣姐姐就是这样,迫切地希望有人能带走自己,迫切地想要有一个家。
十几年前,领养欣欣的家庭寄来一封信。
现在这封信,被祝晴摆在书桌上,触手可及,但她却没有勇气再看一次。
“晴仔——”盛放的小奶音从厨房传来,“做饭啦!”
少爷仔毕竟是少爷仔,从小到大,他连吃饭都还要别人三催四请地哄,张开尊贵的小嘴巴,很勉强地品尝几口。至于做饭,盛放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站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戴上围裙,拎起锅铲,为自己准备晚餐。
围裙好长,拖在地上,小少爷挪动脚步,脚丫子不小心踩到围裙边边,差点要摔跤。
祝晴扶住他,同时把自己的围裙也系好。
福利院食堂、警校食堂、警署食堂……这么多年以来,她的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是在这几个地方解决,有时候三餐还会压缩成两餐,能凑合一顿算一顿。但是现在,她居然和盛放一起,从冰箱里拿出食材,研究着怎样做出营养丰盛的家常菜。
小舅舅和外甥女在厨房里排成接龙的队伍。他先洗菜,传给外甥女,让她切开,外甥女切好时,他已经完成走位,蓄势待发准备炒菜。
通常这个时候,他们要争抢很久,晴仔说小孩不能玩火,小孩则说晴仔炒得不入味……反正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又手忙脚乱之下,他们成功端出了三菜一汤。
汤是萍姨煲好送过来的,热一热,香味四溢。
另外三道菜,则出自于舅甥俩之手,摆在饭桌上,和老火汤挨着,很像那么一回事。
“吃饭!”祝晴说。
盛放用力点头,搓了搓小手。
放放小朋友吃过这么多饭,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充满期待。
他自己装了一碗白花花的大米饭,在饭碗前笑成弯弯眼宝宝,举着小勺子:“开动喽!”
盛放吃了一口米饭。
哇,夹生的。
再吃一口家常菜,他歪头:“晴仔,好难吃。”
“怎么会?”祝晴惊讶道,“我也尝尝。”
短短两分钟,盛放小朋友和外甥女眼底的期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变成呆头鹅舅舅和呆头鹅外甥女,皱起眉头,一脸茫然。
“为什么不好吃?”
“没有道理啊,都没糊。”
“放过盐了,也炖了很久……”
“会不会是因为炖太久?”
舅甥俩琢磨的时候,手中端着萍姨炖的老火汤,细细品尝。
鸡汤也炖了很久,怎么这么好喝?不合理。
祝晴不信邪:“再试一次。”
“不要——”
她再次缓缓放下筷子:“今天失败,明天就成功了。”
外甥女给小反派舅舅再上一课。
她撒鸡汤:“一位哲学家说过,挫折是通向智慧的阶梯。”
小舅舅似懂非懂歪着头,看着盘子里一道道蔫蔫的菜色,默默感慨。
原来这些难吃的菜,都是阶梯啊……
舅甥俩初次下厨,以失败告终,但菜好歹是做熟了,也不是一口都不能尝。
他们一边说着难吃,一边给彼此夹菜。
祝晴捂住自己的饭碗:“够了够了。”
盛放也捂住自己的饭碗,生怕外甥女玩偷袭。
一顿饭吃到最后,笑都笑够了,也是直到这时,祝晴望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走过大半圈,原来这顿饭,他们吃了好久。
一整天的压力、困扰、不安……被家中回荡着的笑声赶跑。
“好了。”祝晴起身,“我吃饱了。”
她转身想往卧室走。
小舅舅眼疾手快,揪住外甥女。
“站住!一起洗碗!”
祝晴加快脚步偷溜:“你不是喜欢玩泡泡嘛。”
小长辈在身后啰啰嗦嗦的。
“刚吃完饭就跑,慢点慢点……”
“不可以剧烈运动的!”
“这孩子呀!”
……
雅韵琴行老板方颂声被杀一案,警方暂时锁定一位嫌疑人。
第一个发现死者的钢琴老师Amy,也就是蔡慧敏。
第二天一早,蔡慧敏被带到油麻地警署。
“阿sir,我说过了,我只是一时想歪,偷拿了那只表和九千块钱……”
“但杀人——我怎么敢?”
负责审讯的警员懒得和她废话:“哪个杀人的会说自己敢杀人?”
蔡慧敏坚持道:“我和他根本没有深仇大恨,甚至他还是我的老板,给我发薪水的……为什么要杀他?”
“我们查过你的经济状况,刷爆信用卡,每一张都透支。”
“最近刚出手一套房子,暂时租房住。”
“之前两次要求死者给你加薪,但他以各种理由推拒,办公室的门摔得这么响,不少人都听见了。”
“你在雅韵琴行执教这么多年,Amy老师的名字,早就已经深入人心了。大家私底下都在传,Amy老师的琴艺不比方雅韵差,缺的就只是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而已。”
“那次国际钢琴赛,方颂声给他女儿方雅韵报名,听说你也报名了,只是没过多久,又主动收回报名表。是因为你们之间存在着竞争关系,所以给老板的女儿让路?”
“不是,突然收回报名表,其实是因为……”她咬着唇,不愿意再开口。
警员屈指敲了敲审讯桌:“九千块钱和一块名表,值得搭上一条人命?”
“我没有。”蔡慧敏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没有!”
警员翻开案卷:“周三上午五点到六点之间,你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谁能作证?”
蔡慧敏的双手在审讯桌的桌底交握。
忽地,她眉心松开。
“那个时间——”她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妈在医院值夜班,那天急急忙忙的,忘记带干净的毛巾和手套,给我打电话。”
“你母亲是护士?”
蔡慧敏抿唇。
她的神色变得不自然,尴尬地移开视线:“是护工,夜班护工。”
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突然撤回报名表,是因为当时,家里出事了。”
“算是家道中落吧,爸爸跑了,留下债务。”
“我妈……曾经优雅的太太,考虑过很多工作,她半辈子没有上过班,体面的公司根本就不要她。”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却要在医院给病人倒尿壶,做最脏最累的活。”
本来,蔡慧敏不愿意让人知道这一切。
从前梳着公主头、优雅从容的钢琴老师,如今为钱所困,这样的落差感,她难以面对。
但有些话,一开始觉得难以启齿,真鼓足勇气开了个头,反而越说越顺畅。
“每周三……琴行给额外补贴的,钱不多,但是我很需要。”蔡慧敏说,“那天我过去,等着学生过来时,发现方老师的尸体。九千块钱和一块表,足够我们撑一段时间……”
“我承认,曾经向方老师提出加薪。方老师是琴行里唯一一个知道我们家实际处境的人。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自己经营的是琴行,不是开善堂,不可能无缘无故给我加薪。”
“怎么能算无缘无故?外面和我同等资历的老师,待遇都比我高出不少。”
蔡慧敏说,医院交班严格,所有的探访记录都是可以查到的。
话音落下,她又轻声道:“我是缺钱,但不会杀人的。”
“爸爸已经跑了。”
“我妈……她还等着我。”
……
重案B组效率高,很快就查清蔡慧敏的不在场证明。
据值班护士说,蔡慧敏是在周三凌晨四点五十分到的医院。
本来只是送毛巾和手套,但发现母亲脸色不好,她留了下来。
“那天,蔡母是腰痛犯了。让她请假,她不愿意,少干一天,要扣薪水的。”
“那个护士说,蔡慧敏很孝顺,随身备着跌打药膏。蔡慧敏下楼给她妈妈买了一碗白粥,催她妈妈赶紧吃,又帮忙揉药膏。”
“当时她们一直坐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直到五点四十五分左右,蔡母负责照顾的病人按了护士铃,蔡慧敏才离开……护士台都有详细的记录。”
“我算过从蔡母工作那间医院到湾仔雅韵琴行的距离,就像蔡慧敏会飞,也没办法在六点之前赶到雅韵琴行,更别提完成杀人了。”
经核实,蔡慧敏的杀人嫌疑被洗清。但是,她确实偷了死者的手表,以及前台抽屉里的现金。
曾咏珊问:“黎叔,她这样也算犯盗窃罪吧……要坐牢吗?”
当时在审讯室,曾咏珊和另外一名警员负责审讯蔡慧敏。
她满眼的痛悔,垂着眼帘显然是无地自容,哀求警方不要通知她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那一幕,曾咏珊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虽然事后归还赃物,但犯罪行为已经完成,不影响定罪。”黎叔说,“另外,偷窃行为还干扰警方调查——”
说到这里,黎叔扫几个小年轻一眼,又笑了笑:“看你们紧张的样子。毕竟是初犯,如果认罪态度良好,再加上财物没有受到损坏,估计也就是判她社会服务令……”
曾咏珊舒了一口气。
莫振邦斜她一眼:“都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查案不要感情用事。”
他将手中厚厚的一沓档案,往会议室桌上一搁,问道:“死者未婚妻那边有什么进展?让你们去她住处排查线索,去了没有?”
“报告莫sir!”曾咏珊挺直腰板,“你指示的是勘察死者住所,没说查死者未婚妻家!”
“少在这里贫嘴。”莫振邦没好气道。
梁奇凯失笑:“我记得这差事是排给祝晴和豪仔了吧?去李子瑶家。”
莫振邦拍一下桌子:“这案子到现在还毫无头绪!一个个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
接到去死者未婚妻家走访任务的,是祝晴。
毕竟这只是例行的初步调查,莫sir听翁兆麟说,祝晴和李子瑶是旧识,就把这个任务交给她。但其实,所谓的旧识关系,并没有给案件的侦破提供半点帮助。
站在李子瑶家门口时,豪仔问:“退一万步说……如果她真的是凶手,你会——”
“会依法逮捕。”祝晴的回答干脆利落。
但她希望,这个案件和李子瑶无关。
“叩叩叩——”
敲门声在公寓走廊回荡,一次比一次急促。
正当警方以为没人在家时,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胡乱揉着蓬松的波浪卷发,不耐烦地拉开门。她自称是李子瑶的同租室友,现在是下午四点,这位室友显然刚被吵醒,听明白警察的来意后,随手抓了一件衬衫披上,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凌晨四点多才回家,吃了点夜宵,等到躺下来,天都快亮了。”
“你们以为都和子瑶一样可以当少奶奶啊?”
“不过,好不容易当上少奶奶也没用,谁让老头没命享福,子瑶就更没福气了。”室友说到这里,用手捋开发丝,探身从沙发上拿了一盒烟:“不介意吧?”
豪仔比了个请便的手势:“李子瑶不在家?”
“她啊。”室友轻哼一声,“估计又去保险公司了。”
“方不方便去她的房间看一看?”豪仔问。
整个客厅里,弥漫着二手烟的气味。
“去喽,又不是我的房间。”
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公寓,李子瑶和同租室友一人一个房间,客厅和卫生间共用。
平时将卧室房门关上,谁都影响不了谁。
“厨房都是她在用,有时候要煲汤送去给老家伙嘛,不知道多贤惠,每天都在想办法研究菜谱。”
“我们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兰桂坊认识的,后来一起合租,房费一人一半。前段时间,她找到琴行的工作,一个月都不到,回来给我派喜饼。”
祝晴问:“周三早上五点到六点,你在不在家?当时李子瑶回来了吗?”
“我喝了不少,整晚跑进跑出去卫生间吐。”室友想了想,斩钉截铁道,“房门口的鞋子不在,她不在家。”
据李子瑶的证词,周二晚上她下班回来,去糖水铺买了糖水上楼,吃完就一觉睡到大天亮。
但是现在,她的室友,将祝晴带到门边。
“这个鞋柜,平时装的都是我们俩的鞋。”她说,“我讨厌乱糟糟的,早就和李子瑶说好,门边最多只能放一双鞋。凌晨回来时,我明明看见她的鞋子就在这里放着,但是天快亮时去卫生间,门边只剩我自己的鞋了。我特意看了时间,就是早上五点多。”
“原来,她偷偷出去了。”室友压低声音,一脸八卦,“Madam,子瑶该不会杀了那个老头吧?”
“祝晴!”房间里,豪仔探出头,朝着她招招手。
祝晴上前时,见豪仔指了指桌上的保险单,以及桌角的小相框。
“保险受益人的名字,是戴枫。”
祝晴拿起桌角的小相框,那是李子瑶和一个男人的合照。
“李子瑶的保险受益人名字,是她以前的男朋友。老头的受益人名字呢改成了李子瑶。”室友“啧啧”两声,“可怜的老头。”
就在刚才,室友才提过,李子瑶又去了保险公司。
应该是咨询保单是否已经生效的问题。
“真贪心,我看她真是傻了。”室友说,“婚房都已经写她名字了,还不够,居然想着保险受益……”
“难道是突然不肯和老家伙结婚了?”
“她不想结了,老家伙不同意,所以才杀了他吗?”
“啧啧,食得咸鱼抵得渴,谁让她自己找这样的麻烦?”
……
从李子瑶租的公寓里出来,豪仔的嘴巴就没停过。
“关系这么差,为什么要一起合租房子?刚才,我就没听她说过李子瑶一句好话。平时住在一个屋檐下,真的不会打起来吗?”
“我知道了……也许一开始,她们关系还行,毕竟是十几岁就已经认识的交情。但后来,李子瑶搭上方颂声,眼看着要飞上枝头,她那个室友就看不下去了。”
“难怪上次李子瑶没有提到自己这个室友,估计她就算回家,也是把门锁好,就当是一个人住了。”
“脆弱的友谊啊!”
祝晴手上还拿着李子瑶和她男友戴枫的合照。
准确来说,应该是前男友。
“照片为什么不收好?”她疑惑道,“是因为知道方颂声不会来她家吗?”
豪仔摇摇头,神秘道:“谁知道?也许她和戴枫根本就没分手,玩的就是仙人跳。”
方颂声的保单,保险受益人是李子瑶,同时,婚房写的也是她的名字。
再加上室友提及,周三早上五点到六点,李子瑶并不在家,这些环环相扣的证据,已经足够警方依法将她带回警署进行正式的调查。
李子瑶被带到油麻地警署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黯下来。
在审讯室外的走廊,她和祝晴同时停下脚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子瑶唇角微扬:“没想到你真的做了警察。”
这是重逢之后,欣欣姐姐第一次和她相认,那语气轻飘飘的,就像是随意逗一个不相干的人,带着几分戏谑。
丝毫看不出对童年那段回忆的珍视与怀念。
……
这一场审讯,莫振邦没有让祝晴参与。
她就站在隔壁的观察室,看着李子瑶的每一个表情,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那又怎么样?我比颂声年轻这么多,要求一个保障,不过分。”
“那份保险保单,也是保障。你们看见了,他女儿多看不起我,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保障,颂声出事,我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方雅韵对父亲这位未婚妻的嫌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毕竟年轻,那时候想的是,如果将来他两腿一蹬——”
“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苦怕了,穷怕了,就算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又怎么了?”
记忆里欣欣姐姐的身影,难以与此时此刻的李子瑶重叠在一起。
也许像她说的,她受苦捱穷,真的怕了。
“但是杀人,真的没有,杀人要坐牢的。”
“那天五点到六点,我和我以前的男朋友在一起,我们还没醒。”
“男女之间你情我愿,我还没有结婚,没必要为颂声守身如玉吧?”
当被问及如何联系上她前男友戴枫时,李子瑶耸肩——
“我也找不到他,都是他来找我。”
“戴枫一般在兰桂坊那一带出没,你们去碰碰运气?”
……
盛放小朋友是吃得饱饱的出门的。
萍姨给他们做了晚饭,吃完饭,小舅舅磨着外甥女带他去买忍者龟,没想到,她居然会同意。
“兴记玩具?”祝晴嘀咕,“这么隐蔽的小巷子,都是怎么找到的?”
“我们发烧友有自己的办法啦。”盛放故作老成道。
买好忍者龟的模型出来,他们穿过小巷,越往前走,越是人声嘈杂。
夜晚的兰桂坊,霓虹闪烁。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酒精的气息,这个点还早,男男女女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走路还能走成一道直线。
小孩兴奋地东张西望,扯着祝晴的袖子:“这里好热闹!”
没有什么是三岁小孩不想参与的。
当祝晴拿出李子瑶和戴枫的合照,问他要不要碰碰运气时,盛放毫不犹豫地答应。
“我们要找这个男人。”祝晴让未来阿sir记下相片里男人的特征,“就是她的男朋友。”
反正经过兰桂坊,来都来了,还不如顺便查案。
祝晴的目光,扫过街头的各个角落,忽地,余光瞥见程医生和几个同事推开一间酒吧的玻璃门。
中午祝晴在食堂吃饭时,经常提起同僚们相约晚上的“Happyhour”,没想到今天恰好被她碰上。
程星朗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看见她:“Madam?”
他朝祝晴走来,唇角挂着惯常的懒散笑意。
“俄罗斯方块!”少爷仔挑眉。
程星朗摁他的头:“手下败将。”
盛放小朋友在半空中挥一挥毫无杀伤力的小拳头。
程星朗:“好好好。”
这样的笑容,让祝晴不自觉想起那天,黎叔的欲言又止。
黎叔叹息着说,关于程医生的事,下次有机会再告诉她。
祝晴定了定神,直接问:“化验结果有进展吗?”
死者的尸体被发现时,嘴边显现淤痕。初步怀疑在他高声呼救时,凶手情急,用手掌捂住他的嘴。
“皮屑里提取不到DNA。”谈到专业,程医生的语气稍沉,“凶手手掌出汗,汗液混合油脂——”
“那指纹呢?能提取到吗?”
“就靠香江警署那几台老古董?”程医生耸肩,“捂嘴时动态摩擦,根本留不下可供比对的完整纹路。”
“喂!”盛放小朋友根本听不懂,蹦高高,“不要聊公事。”
程星朗低笑,弯腰与小孩平视:“聊忍者龟?”
放放鼓起腮帮子。
程医生总是把他当成小鬼,简直有眼不识泰山。
少爷仔取下忍者龟模型的身份卡,在程星朗面前虚晃一下,冷脸道:“看清楚了,高级督察,盛放。”
祝晴偏过头,忍不住弯起嘴角。
“盛sir,失敬。”程医生压住笑意,“你们突击检查兰桂坊,是来寻宝吗?”
高级督察放放板着小圆脸。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直表情,超酷:“晴仔来找男朋友。”
祝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