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行也得行!
小不点从前在盛家,每天除了上课以外,大部分时间都和玛丽莎相伴着度过。玛丽莎胖胖的,早上中午都吃很少,到了晚餐时会吃多一些,再到睡觉之前,则悄悄溜去厨房,抱很多吃的回来,进入狼吞虎咽模式。
玛丽莎负责照顾好他的日常,但其实他们很少聊天,有关于瘦身的话题,是他在她通电话时听见的。因在雇主家语言不通,她也很孤单,便悄悄打电话和同行的小姐妹联系。
起初,玛丽莎还是暗戳戳的,她怕被人发现,会害自己丢了这份工作。好几次,少爷仔在玩玩具,她捂着话筒,小声地说话,余光时不时偷瞄他,直到确定这孩子好像习以为常,玛丽莎在工作时间偷打电话的频率才变得越来越高,甚至有时候还会笑得前仰后合,捂着嘴,肩膀颤得夸张。
玛丽莎以为盛放不懂,但其实,他都知道。管家负责“管理”这些帮佣们,他曾欠着身站在小少爷面前,问他是否满意玛丽莎的表现,又或者是她有没有偷懒等等……少爷仔只摇摇头,因为他愿意听见那些有关温馨日常的对话,是热闹的声音。
所以,盛放知道什么是“瘦身”。
短时间内,体重有明显的变化,甚至力气变小,当然是因为凶手“keepfit”啦!
只不过,这场谈话好像并不适合让小孩参与。
他听不懂。
盛放小朋友一边吃午饭,一边听祝晴和程医生口中那些关键词。
如尸僵、尸斑、解剖等等……
孩子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再来一份牛扒套餐。
都是小场面,毕竟,他是警察的舅舅。
平时,小舅舅吃饭时,总是会听见晴仔催促。虽说他还是会慢条斯理地吃,不过看着他外甥女这么急,小长辈还是忍不住想要教育一下,操心是在所难免的。但今天,晴仔的表现是一百分,她的注意力都在程法医那份报告上,一只手拿着勺子,扒拉扒拉叉烧炒饭,不自觉之间,炒饭都见底了。
放下叉子时,盛放看了一眼警署饭堂墙上的时钟。他不想跟着萍姨回去,想办法混在晴仔身边,希望不会被发现!小孩再次给自己的嘴巴上拉链,不仅紧紧闭着小嘴巴,连步子都迈得轻了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程医生本来就要送报告给莫sir,此时三个人同行,他看着身后假装隐形人的小鬼,刚要开口——
盛放瞬间将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人小,气势却很足,抡着小圆拳头吓唬人,“吓”得程星朗收声,抿了唇低笑。
至于祝晴,刚回到工位,就立马将自己刚从程医生那里得来的消息告诉曾咏珊。
原女主的反应很快:“我打电话问妈咪。”
没过多久,莫振邦走出办公室。
曾咏珊在工位上“腾”一下站起来:“我妈咪说,这几年詹伟强的身型一直没什么变化。”
易冬美与詹伟强当了很多年的同事,虽说没有私交,但也算是看着他从一无所有到如今一路风光。
印象中,这些年他一直都是差不多的身型,倒是那张脸,比以前要精神了不少。易老师说,是因为詹伟强接触这个行业之后,开始注重形象,调整眉形,每天一早出门之前描一描眉尾,再将车钥匙别在腰间,完全是成功人士的做派。
“也就是说,在这一年间,嫌疑人的体重没有明显变化。”
莫振邦回头问程星朗:“*程医生,勒痕深浅不一,除了凶手体重变化以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可能性?”
“有很多种可能性。”
程星朗告诉他们,凶手初次杀人和熟练作案也有区别,后续案件勒痕更浅,可能是他意识到这样的手法更加高效。又或者是,前期恨意更深,属于复仇式杀人,而后期,凶手的心态变得麻木,讲究速战速决。
大家第一时间联想到的,都是如今唯一嫌疑人詹伟强。
一连四起凶杀案,凶手下手狠,处理尸体是精心给他们描上妆容……
徐家乐坐在工位桌子上:“易老师说詹伟强化妆没天赋,但是对画眉又很有心得,会不会是因为,他不希望暴露这一点,索性直接把受害者的眉毛都刮了?”
这些都是警察的职责,程医生将报告送来,已经完成自己的分内事。
离开之前,他补充道:“但我还是认为,凶手在一年间体重变化明显的可能性更大。”
莫振邦拿出这份报告,重新翻开。
他一眼看见的,就是死者脖颈勒痕处的照片,不管是勒痕位置还是角度,都很相似。但刚才在办公室时,程医生坚持表示,加入一年前那起案件进行对比后,他发现,早期勒痕呈现的压迫力,是凶手用全身重量下压,但到了近期发生的三起案件,呈现的是水平拖拽的施力方式,这表明,也许凶手不再能以体重压制受害者。
当然,那是非常细微的出入。
只能作为程医生给的参考,难以成为强有力的论据。
“大家整理一下自己手头上掌握的信息。”莫振邦说,“三分钟后开会。”
莫sir说的三分钟,其实就是“立刻”,警员们效率高,从工位上拿了要汇报的资料,起身就跟着他往会议室走。
祝晴还要处理好来探班的小孩,刚要向莫sir多争取几分钟,就见小舅舅摆摆手,比了个“超级ok”的手势。
“我真走了?”祝晴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
“没问题!”
祝晴加快脚步追上大家,豪仔单手掩着嘴巴,给她通风报信。
“刚才莫sir问,那小孩为什么把自己躲在工位下面,以为他看不见?”
“他看见了?”
“不是吧,你也以为他看不见!”
“砰”一声,会议室的门被随手关上。
盛放双手扣在工位上,一本正经地值班——
他不是小麻烦,是靠谱阿舅。
小朋友单独执勤期间遇到的第一单案件,是“萍姨接小少爷”回家案。
萍姨来了,好说歹说,哄小孩跟着自己回去。
盛放摆摆手:“你走吧。”
“晴晴能同意吗?”萍姨还不放心。
盛家小少爷一脸的莫名其妙。
开什么玩笑呢,当然是听舅舅的。
放放真诚地点头:“嗯!”
终于,萍姨带薪回豪宅,盛放舒舒服服地靠在工位上。
这个西九龙重案组,是他的天下啦!
……
这一天,似乎过得特别快。
到了下午五点,外甥女和小舅舅终于下班。
他们出了办公室,还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放放小朋友很严肃地告诉晴仔,他绝对不愿意再吃警校食堂硬邦邦的青菜梗。
还没等到祝晴回话,他忽然听见拐角传来一阵喧闹声。
“阿sir,我儿子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自己摔在地上,这也要怪我?”
“打架犯法的,你儿子打人就是不对。没看见我女儿脸上都留淤青了吗?如果破相怎么办!”
“谁知道这淤青是新的,还是以前留下的,他们家女儿整天到处跑,就像个假小子——”
“什么?你说谁是假小子?”
那是报案房里传来的声音,穿着制服的当值警员揉着太阳穴出来,恰好撞见祝晴和盛放。
警署虽大,平时进进出出同僚之间基本上也都打过照面。
这位警员无奈道:“中学学生的家长,孩子之间有矛盾,被请到校长室,结果越吵越厉害,直接闹到差馆。”
祝晴往里看了一眼,场面如火如荼:“看来今晚要加班。”
“谁说不是呢?”当值警员说,“Madam,我先去忙。”
报案室里,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盛放小朋友看了又看,刚想要跟着制服阿sir进去打卡,就被祝晴拽了回来。
学生家长之间纠纷不断,有纠纷就要调解,你一言我一语,就像是紧箍咒,在耳畔“嗡嗡嗡”地响。
祝晴有点困,伸了个懒腰。原来在警校训练和正式参加工作是截然不同的体验,在警校时,操练再辛苦,只是身体上的疲惫,而现在,脑子不停地转,有时候会微微宕机。
“晴仔,警校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我不喜欢。”
“还有,米饭又软又硬,难道他们的大米不是空运来的吗?”
小少爷憋了一天的话,这会儿说个不停。
祝晴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以缓慢的速度舒展。
“晴仔,如果我在幼儿园,也和小朋友打架怎么办?”
“要看是谁的问题。”
“当然是别人错啦!”
“那就打回去。”
“可是外甥女,他们家大人来找你算账怎么办?”
“大的打大的,小的打小的。”
盛放一脸了然的小表情。
他打小孩,晴仔打他们爸妈。
祝晴则顿时一个激灵——
不对,一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小反派是不能这么教的!
……
一年前集装箱厂亲眼目击凶手杀人的证人朱大雄,在第二天一早,独自来到油麻地警署。
他的腿伤还没有恢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
警员问:“怎么不叫家人陪着来?”
朱大雄干涩的嘴唇牵起一抹苦涩的笑:“都要揾食的嘛。”
朱大雄在工地受了伤,工头骂骂咧咧拿出医药费,将钱甩给他时,钞票擦着他的脸掉在地上。
现在全家就只靠他老婆苏金好,推着叮当作响的餐车,在工地和码头来回跑卖盒饭,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摸了摸瘪瘪的口袋,一脸愁容。
今早出门前,他老婆一个劲让他问,认人会不会被凶手报复……此时朱大雄有些尴尬地开口,好在阿sir并没有笑话自己,而是很好脾气地解释什么叫单面玻璃。
“这叫列队认人室,看见那面玻璃了吗?”阿sir说,“你能看得见里面,但是里面嫌疑人看见的,是一面镜子,放心,很安全的。”
朱大雄做了个深呼吸:“阿sir,我准备好了。”
黎叔一声令下,认人室里开始列队。
B组的几个警员站在单面玻璃前看着,等待着当年那起案子目击者朱大雄的反应。
徐家乐指着里面的同事阿杰,调侃道:“我就说他六呎高是假的,光鞋垫就垫了三吋厚。”
“你才发现吗?上次去莫sir家打边炉,阿杰脱了鞋,我要低头和他说话。”豪仔也笑道,“这对鞋垫可以当增高鞋卖。”
警官谈天时气氛轻松,朱大雄的神色也不再像刚开始那么紧张。
只是左看右看了好几次,最终他的额头渗出汗珠,无力地摇头。
“阿sir——”他说,“那天太黑了,我没看清楚。”
当天雨大,天就更黑,朱大雄只依稀看见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现在,整整八个人背对着他站成一排,警方这么大阵仗,特地安排这个程序。他也很想给警方提供线索,协助他们破了电视上那起连环杀人案,但越焦急,眼前相似的轮廓就变得越模糊。
“放轻松。”曾咏珊说,“试着回忆一下,凶手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他……”朱大雄绞尽脑汁地思索,眉间的纹路更深。
他闭上眼睛。
记忆里滂沱大雨,清脆、有节奏性的雨声,奔跑的背影。
“我记得那个杀人犯……他跑起来,特别轻快,但是又有点不协调。”话音落下,朱大雄有些沮丧。
他没念过几年书,关键时刻连形容凶手的背影,都很难描述,前言不搭后语,显得矛盾。
黎叔闻言抬眉,对身边警员使了个眼色,警员会意。
没过几分钟,八个背影调整步速,或刻意加快步调,或调整摆臂幅度。
朱大雄站在原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被捏皱的纸杯:“帮不到你们……那天的雨,太大了。”
警员们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转开视线,连叹息都是轻轻的。
朱大雄一脸抱歉。
“没事的。”莫sir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祝晴,送朱先生出去吧。”
……
是祝晴送朱大雄走出警署。
她记得,上次去医院录口供时,他的腿伤比现在重,但精神好多了。此时的朱大雄,眼神黯然迷茫,像是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慢走。”
朱大雄点点头,下了警署大楼的台阶。
祝晴也很迷茫。
这起雨夜连环杀人案,疑点重重,看似证据指向詹伟强,可又有太多细节是无法深究的。
凶手逃跑时背影轻快,却不协调……
难道是刚才在认人室,詹伟强刻意掩饰自己的习惯性奔跑姿势?
祝晴带着满腹疑问回CID办公室,刚推开门,就感受到工位与工位之间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她用眼神向曾咏珊询问,这个警队小太阳,又是摊手又是耸肩,看起来很懊恼。
莫振邦说,终于查清了。
詹伟强突然逃去南丫岛,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和丽妍化妆品公司谈生意,更重要的,是拿回扣。这家化妆品公司根本达不到和菲曼国际美容学院合作的标准,但他还是在他们的负责人面前打了包票,答案很明显,他不老实。
“詹伟强在背后做了手脚。”梁奇凯说,“所以不敢承认。”
黎叔揉了揉眉心,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胆子不小,居然敢挪用公款。调取的银行流水和公司账目出来了,有几笔款项去向不明。”
事发那一天,郑校长发现账目问题,趁着所有人下班,将他喊到办公室谈话。
詹伟强心虚,天一亮就逃去南丫岛,想要尽快谈成这单生意,把亏空的数目补回来。
就在这时,审讯室传来新消息。一名警员匆匆推门而入,带来嫌疑人詹伟强交代的另外一个重要线索。
“詹伟强突然想到,郑世鸿遇害那一天夜里,他接到过一通打错的电话。这么晚了,还打错电话,当时嫌疑人情绪烦躁,还破口大骂……他怀疑,家里的电话答录机,应该录下了这段对话。”
“调出这段录音,詹伟强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祝晴坐回自己的位置,手中纸杯还冒着热气。
她不过是送证人出门,又顺路去茶水间倒了杯水,一眨眼的工夫,案件走向天翻地覆。
几名警员既觉得讽刺,又不甘心。詹伟强自己一声不吭,最后还是他们紧赶慢赶地查,查到账目问题,又联系美容学院的财务科,愣是给他洗脱了嫌疑。
“看开点。”祝晴说,“亏空公款一样犯法。”
曾咏珊咬牙,握着拳气愤道:“盯死他!”
……
警方查案讲证据,现在詹伟强的嫌疑已经洗清,有关于他的案子,将转交商业罪案调查科的同僚继续跟进。
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只要自己好好配合,挪用公款的事就能一笔勾销,毕竟,郑校长已经死了。再提及数年前在“金池桑拿”做搓澡工的经历,詹伟强不再抵触,他细细回想,直到听见阿sir对第三起案件受害人张志强的描述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电视新闻每天都播报这起连环杀人案,当时詹伟强并没有过多注意死者的身份,现在才知道,那竟然就是曾经故意刁难自己的桑拿房常客。
“我记得他了。”詹伟强恍然大悟,“没想到是他。”
死者张志强向来目中无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让人记忆深刻。当年,张志强在桑拿房指着他的鼻子颐指气使,也是在那一天,詹伟强的自尊心被彻底碾碎,告诉自己,再也不能受这样的屈辱,才辞了擦背工的工作,决意转行。
但是,对马国华和冯耀文,他毫无印象。
香江就这么大,这位前嫌疑人和他们产生过交集,但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曾为他们提供过服务。
“阿sir,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可以转成——”詹伟强没想起来那个词,扶额半天,忽地茅塞顿开,“污点证人!”
黎叔“嗤”一声:“污点证人不是这么用的。”
谁和阿sir求情都没用,只要犯了法,就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
只有锁定嫌疑人,才能展开调查,最终确定嫌疑人与四名死者的交集。
又是陷入混沌,警方没了头绪,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会议室里,莫sir和组里警员们一起,一遍一遍地梳理案件的细节和线索。
死者的照片,被分别贴在白板的四个角,连成线,这四个人之间的共同点少之又少,最让人一目了然的,是他们年纪相仿。
对詹伟强的审讯暂时告一段落,调查却还没有结束,不能只听他的一面之词,除了将银行流水和学院账目归档外,警方还需要二次搜查他的住所,并调取电话录音。
“一个方向不对,就变换角度,从其他方向去查。”莫振邦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所谓的完美犯罪。”
莫振邦将档案分成四摞,给大家分配任务。
分头调查有关于他们的一切,四十八小时内,他要看到新的突破。
祝晴和梁奇凯负责的是郑校长的案子。
下楼时,梁奇凯翻开登记郑世鸿家庭住址信息的资料。
“在四位死者里,郑世鸿的经济条件最优渥。二十年前,在大多数人还在为孩子的学费发愁时,他就已经送一双儿女出国深造了。”
“他们在国外定居,结婚、生子……最近一次回国,是五年前他们母亲去世。”
“刚联系上郑世鸿的子女没多久,等他们安顿好生活和工作才能动身回国,算算时间,估计这两天就能到了。”
太太去世后,郑世鸿一直独居,他的感情生活极其简单,除了与Tracy那段隐秘的关系之外,再没听说他和其他人有纠葛。
“拿到他家钥匙了吗?”祝晴问。
“副校长那里有一把。”梁奇凯说,“Tracy费尽心思撒娇讨好都要不到他家的钥匙,没想到,他随手就留给了副校长。”
既然有钥匙,就不必破门入,但他们得先去一趟菲曼找副校长。
只是刚出警署,祝晴一眼就瞄见一只小舅舅。
“少爷仔,你说来油麻地荣发百货买新书包,怎么又要去警署……”
“顺路嘛!”
“晴晴查案很辛苦,我们不要去添乱好不好?”
盛放摆摆手:“萍姨,协助警方是市民的责任。”
“不如我们等到她收工?今天荣发百货有学生暑期特惠活动,买发光的运动鞋送文具套装。”萍姨掏出刚才接到的宣传单。
梁sir发现,祝晴看着这一幕,刚才还不近人情的神色,居然有了变化。
是淡淡的温度。
“晴仔!”盛放眼尖地注意到他外甥女,“哒哒哒”就跑了过来。
外甥女本来就比他高很多很多,现在又站在警署大楼的台阶上,放放看她时要仰着头,脖子都发酸。
但他没想到,就是自己这么小小一坨的软乎乎模样,打动晴仔的铁石心肠。
“我们去完受害者家里就收工。”祝晴对萍姨说,“让他跟着吧。”
放放小朋友的心底又开始放烟花。
萍姨的心中却压着大石头,道了好几次歉。她都是半个小老太太了,脑子转得没小少爷快,一不小心就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就像刚才,萍姨刚开始还意志坚定,谁知道转头就站在油麻地警署大楼门口。
明天……她一定坚持,不会再让小少爷靠近油麻地半步!
……
祝晴发现,小朋友虽然娇惯,腿也短短的,但只要是他愿意去的地方,就是迈着小碎步跑得气喘吁吁,也绝对不会抱怨一个字。
他们仨去美容学院拿钥匙。
见少爷仔呼呼喘气,梁奇凯就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自己跑一趟就好。
祝晴给盛放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时说:“你没有小水壶吗?”
平时她在下班的路上,看见好多马路的幼稚园小朋友。
他们都戴着色彩鲜艳的小圆帽,小小肩膀上还背一只卡通造型的水壶。
但是盛家小少爷很酷。
他把头撇过去,这样的把戏,不入小长辈的眼。
祝晴将拧开盖的水递给他,顺便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是祝晴吗?”一道声音传来,她回头时看见曾咏珊的母亲从轿车驾驶位探出头。
平时曾咏珊下班回来,总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壁炉白骨案结案后,易冬美听女儿提过珠宝大亨家的豪门恩怨,此时一眼看见盛放,就猜到他是传说中的盛家小少爷。
孩子也在打量这位陌生人,微微偏头,小表情稚嫩。
“伯母。”祝晴上前。
易冬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听祝晴说起是来拿郑校长家的钥匙,她唏嘘道:“我听说,郑校长的备用钥匙,放在副校长抽屉里整整三年了。他本来是想,自己一个人住,如果将来哪天身体垮了,副校长也能有个照应。副校长从来没有用过这把钥匙,没想到第一次用上,居然为了配合警方调查命案现场。”
祝晴:“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易冬美点了点头:“对了,咏珊刚才问我阿强减肥的事……她告诉你们了吧?”
祝晴刚要回答,忽地尖锐的喇叭声从后面炸开。
易冬美的车正好堵住唯一的出口通道,后视镜里,后车的章老师不耐烦地催促。
她重新发动车子,探出头没好气道:“知道了!”
易冬美开车离开时,还喊madam有空来家里吃饭。
祝晴始终留意着原女主家的动静,每天都要打听,她爸爸和哥哥出差回来没有。
不知道这起案子什么时候才会了结。
她希望,自己能够阻止那场即将降临的悲剧。
……
郑校长家离学院没几步路,步行一条街就到了。
到了这会儿,盛放小朋友立马有话说,看吧,郑校长和他们舅甥一样聪明,知道上班地点离家不能太远。
这是警方第一次去郑世鸿家。
偌大的房子整理得一尘不染,就连一件外套都没有丢在沙发上。卫生间里有女性生活用品,如Tracy所说,她有时候会来这里过夜。同时,他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是严苛的,梁奇凯蹲在电视柜前,研究他那台老唱片机,啧啧称奇。
“这是台古董唱片机啊,现在有价无市。”
“配的唱片也都是绝版货……郑世鸿真的能和Tracy有共同语言?”
在审讯室里,Tracy说他小气。
看来这位校长的大方,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盛放小朋友知道自己现在待的地方,是连环杀人案的死者家。
小朋友百无禁忌,就当是来郑校长家做客的。
他到处走着,从这些高档家私上找灵感,确定自己和外甥女的新家要再添置些什么。
“晴仔,我们要不要买一个面包机?”
盛放在厨房里停留许久,又转身出来,绕过吧台。
除了面包机以外,还得再来一台咖啡机。以前他半山的家里也有咖啡机,二姐夫每天都要喝,黑色的饮料,大人说香醇浓郁,小不点只觉得难闻,但他好像见外甥女也喝过……所以添置咖啡机是可以考虑的。
“晴仔,你懂咖啡机吗?”
祝晴从郑世鸿的卧室里探出头:“他有很多珍藏的相机和摄影机。”
梁奇凯上前:“郑校长的爱好,都很烧钱啊。”
盛放踢着小短腿跑进来。
摄影机和相机?电器城都有啦。
郑校长爱好一切新款的电子产品。
但同时,如学院里的讲师所说,他还是个念旧的人。
祝晴和梁奇凯在他床底下找出整整六大本相册。
他们大致翻了一下,他年轻时就喜欢拍照,当年的郑校长文质彬彬,和现在的气质很相似。郑世鸿和妻子的订婚照、结婚照,都嵌在相册里,再往后,是他们的儿女先后出生,镜头仿佛也带着爱意,将那些美好的瞬间定格。
莫sir说得很明白,B组警员两人一组跟进案子,务必对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活动轨迹和经济往来展开全方位排查,一点细节都不能遗漏。祝晴和梁奇凯也不知道这六本相册能不能派上用处,只能先带走。
“六本相册,一人三本。”梁奇凯笑道,“一晚上时间能不能看完?”
除了相册之外,还有数十盘录像带。
每一盘都要逐帧看过,确定是否存有影像,这才是大工程。
祝晴的鸽子笼里没有录像机,索性将六本相册都抱走。
看录像带的任务,只能交给梁奇凯。
“这么重,你行不行?”他上前一步。
祝晴一把抱起六本厚厚的相册,身体晃了一下。
“当然。”盛放很骄傲地扬起下巴,“你以为呢?”
他外甥女是大力士!
祝晴立即站稳脚步。
小舅舅把牛都吹出去了,不行也得行。
……
外甥女晚上的工作任务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
六本相册,从中提取线索,估计一秒钟都停不下来。
但小舅舅还要给她找事做,出了郑校长家的门,他手中举着外甥女的BB机。
“晴仔,响了好多次!”
从来都是全神戒备的Madam吃力地抱着六本相册,根本没有手检查自己的口袋。
这小孩是什么时候顺走她的BB机?
郑校长家不远处的街口就有一个红色电话亭,和梁sir分道后,舅甥俩去电话亭回电。
盛放又在心底记下一笔。
新家要登记装一台电话!
电话线那一头,收到祝晴回电的地产经纪喜笑颜开,又是三寸不烂之舌,将那层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盛放踮起脚尖,耳朵竖得超级高,他隐隐约约能听见对方说什么,小心脏悬到嗓子眼。
“买!”少爷仔用小气音说,“晴仔买!”
“最低价是多少?”祝晴淡淡道。
盛放的眼睛睁得圆溜溜,两只小手叉腰,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能再低了,已经是跳楼价,再低就卖给别人了!
小孩实在是很烦,祝晴单手摁住他的脑袋,不让他蹦起来。
舅舅仔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没多久,听见外甥女回得更决绝了。
“这个价格,我们不考虑。”
一坨小舅简直不敢置信,抵着电话亭,绝望地滑到地上。
他的外甥女,如今有富豪妈咪和富豪舅舅,但她好像经常忘记。
晴仔习惯了,二十年时光,她都是一个人,总是很努力地生活,虽然也没有错——
但是,他们差点要到手的新家,就这样没了!
小孩悲从中来,一只手指戳进自己的耳朵眼,堵住心碎的声音。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闲不住,随意地翻开被祝晴整齐堆放在地上的相册。
就算是小朋友,也不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
盛放随手翻着相册,一页又一页,最没劲的时候,见外甥女“啪嗒”一下挂了电话。
盛放把脑袋转过去。
“周三签临时合约。”祝晴潇洒丢下一句,“我们只出市价九成。”
她半蹲,重新抱起那六本大相册,低头整理小孩留下的残局。
等到推开电话亭的小门时,她听见盛放兴奋到雀跃的小奶音。
“要签约了吗?”
“买啦?”
“晴仔,你好厉害!”
祝晴走在前面,低头将翻开的相册合上:“找小巴站。”
放放小朋友中气十足:“Yesmadam!”
祝晴的唇角不自觉勾起,手中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她忽地低头,迅速将相册翻回刚才盛放停留的那一页。
祝晴看见一张大合照。
合照里至少有五十个人,场景童趣可爱,氢气球五彩斑斓,飘在半空中。
一开始,她余光扫到的,是较中间位置的早餐店老板冯耀文,他端坐在角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当祝晴疑惑郑世鸿的相册里怎么会出现冯耀文时,她又陆续看见马国华、张志强……
集装箱厂的死者马国华,正在调整场景里的气球,半个身体探进镜头,手掌向上,像是快要跌倒。
新景酒店的经理张志强,年轻时并没有这么大腹便便,坐在台阶上,一只腿的膝盖曲着,显得随意。
最后,她在这张大合照里找到郑世鸿。
他像是临时被拉来合照,没有准备好,还在朝着某一个角落说话,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阳光刺眼,祝晴靠近这张照片,终于看清。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抽完的烟,和雨夜连环杀人案里这位郑校长的死状一样。
准确来说,他们每一个人死亡时的动作,都和这张旧照片里的姿势如出一辙。
凶手在实施犯罪后,精心调整尸体。
复刻出照片中的每一个细节。
祝晴的手指在相册边缘攥紧,许久才回过神。
刚要问小孩找到巴士站没有,发现他已经悄悄溜到路边,瞒着外甥女,行动低调。
放放踮着脚,两只小短手举高摆臂,无声摆出嘴型:“的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