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蛋炒饭
顾太太被这么一惊,自知失言，她沉默几秒，渐渐冷静下来。
房间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二人端坐在雕花的红木椅上，一个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怒意，另一个只是淡淡地承受着,并无半分波澜。
唐安颜连眼珠都是淡漠的,仿佛顾太太再盛大的怒意都与她无关。
顾太太沉默着观察唐安颜的表情,但无论她如何想透过表情探寻对方的内心,都是失败。
她很快失去了耐心,转而直接问道：“唐安颜,我且问你，你三番五次帮那个小孽种，到底存着什么心？”
顾太太眼底满是警惕和敌意。
而唐安颜面对这样的压迫之下，却不慌不忙,只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坦然迎向顾太太的视线。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顾太太您消消气,我们素不相识,背叛您的人并不是我，这股邪火不该冲着我发泄。”
她唇角一勾，哂笑一声：“我刚才说，您的丈夫所有的遭遇，都是他活该,任何一个有尊严的女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背叛。”
唐安颜垂下眼,闲闲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仿佛真的是在跟顾太太饮茶闲聊：“您的故事我大概听说过一些，你们齐家是京州的世家,当年您丈夫还是个穷小子，是你们家族扶持他走到如今的地位。”
顾太太一惊，她本名姓齐，但自从嫁了人对外便以“顾太太”自居，对内家人喊她小名，就连她自己都好像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一个信誓旦旦说要相伴一生的丈夫，却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有私生子，本来就是个膈应人的恶心事。您从豪门下嫁，一路扶持着丈夫走上高位，这期间付出的心血他不知道感恩，反而背叛你们全家，践踏真心。这种渣男，活该承受所有愤怒，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唐安颜说这些话时，眼神坚定，字字句句都仿佛带着力量，让顾太太原本高高扬起的下巴微微一滞。
“你……竟然赞同我？可……可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女人就该相夫教子，我……我既没能给顾家生下血脉，又设计陷害丈夫……我……”
顾太太难以置信地开口，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她向来被这件事困扰，虽然恨透了爱人背叛，但犹觉得自己做得过分恶毒。
她从小受到家里耳濡目染的熏陶教育，简直将这些“夫纲”“妇道”刻进了骨子里。
小心翼翼地遵循了一辈子，而人到晚年，却偏偏做了这辈子最大胆、最出格的事情。
这些年来她的良心备受谴责，一遍遍反复回忆着自己的恶行，又一次次忆起丈夫的背叛，被仇恨淹没了自己。
唐安颜笑出声来：“什么血脉？生了血脉又怎样？往上数三代，你记得你太爷太奶姓甚名谁吗？你会时时刻刻把他们挂在嘴边吗？”
她摊摊手：“传宗接代这种事情，不过是人们自己给自己设的枷锁罢了。”
“至于女人是不是该相夫教子嘛……”唐安颜一指房间四周，“如果我没猜错，这醉仙楼是您的投资吧？”
光看身份八竿子打不着的顾太太，却能受到美食界大佬们如此追捧，显然是金钱和资本的力量。
“不错，前任老板经营不善，是我从他手中盘下来的。”
“那就是了，女人不相夫教子，照样能在生意场上跟男人厮杀得有来有回，您应该打听过我的信息吧，小女子不才，在东华市开了个影视城，但赚得不比男人少呢。”
顾太太隐约捕捉到了些什么，似乎隐隐觉得豁然开朗，但她又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她沉思片刻，终于回到正题：“可是你为什么要赞同我？你不是一直在帮那个小孽种吗？他可是那对狗男女的孩子！”
提及顾淮，顾太太眼底再次闪过凶狠之色。
唐安颜轻叹一声，向前微微倾身，语气诚恳，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顾太太，顾淮是无辜的，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一出生就注定了会被卷进大人斗争的漩涡。”
“您设计惩治渣男，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那是他罪有应得。顾淮母亲殉情，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但是顾淮呢？”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没享受过父母带给他的温暖，但却因为父母的过错，被迫签了二十年卖身契，拍戏的时候还要被安排好的那些人霸凌。”
“我没经历过您的人生，我没有权力站在道德制高点劝您原谅他，您和他之间也不存在原谅，但顾淮没有错，他却承受了无差别的仇恨攻击。”
“另外，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顾淮要么求死，要么一样充满仇恨，蛰伏等到能够报仇的那一天……”
顾太太沉默了，唐安颜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直接敲在她心坎儿上。
她想到这几年混乱的日子，绝望而疯狂地仇恨每个人。她的眼神开始游离，内心在仇恨和理智之间互相拉扯。
“可是他始终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他的存在，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羞辱！”
顾太太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您在商界、在豪门圈子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评委席上您也见了，不管您说什么，众人都是尊敬和追捧，这是因为您的果敢和智慧，而不是因为丈夫的荣耀，但是对待顾淮的事情如果暴露出去，实在失了往日的风范。您愿意被人指指点点吗？”
唐安颜讲完也是微微蹙眉，站在顾太太的角度上，她的确可以理解对方所作所为。
但认识顾淮在先，年纪不大整日失魂落魄像个行尸走肉似的活着，却也招人心疼。
到底怎样能让顾太太解心头之恨，又能救下顾淮让他免受折磨呢？
顾太太抬起头，目光和唐安颜对视，心中已然是五味杂陈。
许久之后，她缓缓开口：“那你说，要我怎么做？”
此时她的声音已经没了最初的尖锐和愤怒。
唐安颜咬唇思索，顾太太必然不肯轻易放过顾淮，那提什么条件才能让她松口呢？
她正思索着，却见顾太太忽然勾唇冷笑一声：“你这么心疼顾淮，不然我把他卖给你？”
卖？
竟然可以这么光明正大地谈买卖人口吗？
“也……也不是不行？”唐安颜试探道。
只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顾淮，此时恐怕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像个货品一样倒手又卖了一轮。
顾太太笑意深了些，顾淮本人甚至不知情，被两个与他并无任何血缘的人随口几句话便决定人生，一切全都掌握在他人谈笑间，这绝对是莫大的羞辱。
顾太太道：“这次美食节决赛，若是你能赢了比赛，我就把顾淮卖给你，他今后是生是死全由你决定，你乐意帮他便帮，看不顺眼拖到无人处砍了，他无父无母无人追究。”
唐安颜悄悄吐了吐舌头，她可是文明人，干不出这么血腥的事情……
“好，顾太太，我会赢下比赛的。”
顾太太定定看着唐安颜，良久，她才站起身来，已经是全然没了最初的剑拔弩张，眼神里隐约透露几分欣赏之意。
“唐安颜，别让我失望。”
最终的决赛现场，气氛有些凝重。
比赛场地依然是设置在醉仙楼，但这次不同的是，醉仙楼打开了对观众的权限，从之前只允许大众评审进入现场观看，到现在允许所有人围观。
这其中不乏部分媒体记者。
长枪短炮架起来，现场更是纷纷攘攘议论声不断。
“最后决赛了啊，这群大厨我还不认得。”
“赶过来看看所谓天下第一的大厨的手艺，我看着都挺稳重啊，满脸都写着做饭好吃的样子。”
“哎？怎么中间还有个小姑娘？”
一众大厨的年龄多半都在三十岁左右，唐安颜身处其中实在扎眼，满里面就她一个青春靓丽的小女生，一头黑亮的长发，笑意盈盈站在众人中间。
她不像是来参赛的，倒像是哪里的电影明星为了这场比赛做广告，特地请来帮忙宣传的。
“这姑娘也是参赛选手？”
“是啊，听说很厉害呢。”
“年纪轻轻……我闺女跟她差不多大，炒个鸡蛋都费劲儿呢。”
在大家齐齐的八卦声中，主持人登场了，开始宣布比赛规则。
一听到今日的主题竟然是蛋炒饭，围观的群众登时兴致缺缺。
他们就是想来看看这些大厨能做出什么花里胡哨的国宴菜品，竟然是最最普通的蛋炒饭？！
蛋炒饭谁不会做啊！隔夜的米饭加鸡蛋搅和搅和，那味道能差到哪里去？
不少人“害”了一声便要离开。
但在走之前他们却又忽的顿住了脚步。
对啊，连他们都觉得蛋炒饭既简单又毫无新意，那场上这么多大厨，他们怎么比出胜负呢？
人们顿时被拉起了好奇心。
主持人又道：“今日我们采取大家集体投票的方式来定出胜负，规则最简单不过了，觉得谁做得好吃，就给谁投票！”
“我们还将邀请一位特殊嘉宾加入，有了他做对比，各位选手恐怕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努力了哦！”
“让我们有请醉仙楼的金牌大厨余锦程先生！”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场下登时兴奋了起来，叽叽喳喳开始议论。
“余锦程啊！他们余家可是祖上好几代全是御厨呢，专给皇帝做御膳的，传到他这一代听闻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好家伙，这好日子也是让我赶上了，我也能吃上余锦程做的饭了！听说他不仅要提前一个多月预约，往往抢不上号不说，醉仙楼的菜价还贵得离谱，他那道拿手绝活文思豆腐，卖到了两百块一盅！”
“两百块！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呢！”
“这余大厨上场，还有其他厨师什么事儿啊。”
“对啊，毫无悬念的嘛，肯定余大厨票数第一名喽。”
不止台下，台上的诸位选手中，除了唐安颜以外，其余人也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本来大家都很优秀，就已经非常难获胜了，还要加上余大厨……”
“大家都把票投给他，那岂不是有的人甚至会得到零票？多丢人呐！”
“我早听说了，醉仙楼余大厨有道菜叫‘一两黄金’，做的就是蛋炒饭，据说简简单单的蛋炒饭能被他炒成绝世美味，值得花一两黄金来吃！”
“咱们这不是自己把脑袋往枪口上撞吗？！”
台下的赞美声、台上选手焦虑的讨论声愈演愈烈，清晰地飘入站在台上的余锦程耳中，他颇为骄傲得意地微微抬起下巴。
余锦程在台上负手而立，尽情享受这种被众人追捧的感觉。
但他很快注意到，所有人都在讨论他，唯独唐安颜！
那个臭丫头站在人群中，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头发，而且绝非是由于焦虑紧张无意识地玩弄手边物体，反倒是百无聊赖，嫌时间过得太慢了的感觉……
只见她把一缕发丝绕在指尖，卷了几下，等它们散开，再反复重复，期间甚至还东张西望……
这臭丫头！
余锦程登时不悦。
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地调动大家情绪，而余锦程直接打断了主持人的话，道：“大家都等不及了，不如直接开始吧。”
“呃……好！既然余大厨发话了，那我们各位选手请各自站在自己灶台前，倒计时一小时马上开始！”
唐安颜站在自己灶台前，终于收敛了那副无所谓的态度，神色变得专注了起来。
她面前的案板上，各色食材摆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新鲜的气息，等待着被大厨选中，继而进行一场奇妙的变身。
倒计时开始了。
余锦程率先将鲜嫩的草鸡蛋拿起，在碗沿上一磕，“咔哒”一声，蛋清挟裹着蛋黄顺滑落入碗中。
他手持筷子，手腕轻轻转动，筷子与蛋液迅速碰撞，发出“哒哒哒”的清脆节奏响声，不一会儿蛋液便被搅拌均匀，呈现出宛如阳光般金黄的色泽。
余锦程的一举一动与其他厨师全然不同，他的动作幅度很大。
明明磕鸡蛋不需要把手抬那么高，搅拌蛋液也不必将碗递出那么远，但他一举一动……简直称得上浮夸。
可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动作的确比普通制作菜肴的厨师更具有观赏性，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聚集在他身上。
余锦程打开炉灶，同时将油网其中一扬，食用油飞溅出来，于是炉灶的火焰舔舐着那些油花“呼”的一下冒起一丈高！
观众一阵惊呼！
但余锦程却不慌不忙，仿佛只是在逗观众取乐，他晃了晃锅，油将锅底浸润一圈后，火便灭了下去。
他抬手把蛋液“哗啦”一下倒入锅中，蛋液和热油相遇，发出“刺啦”的爆鸣声！
余锦程颇为得意地动作着，一举一动仿佛都经过精心演练，达到了他认为的最潇洒最吸引人眼球的方式。
他眼角余光不由得向旁边的唐安颜瞥去，想看对方什么反应……
不是，唐安颜在干嘛？
锅中煸炒过的葱花翠绿油亮，散发着清新香气，她依次加入切成了丁的香菇、鸡肉、笋、火腿、虾子……数道以鲜、香为主的食材。
那些切成的小丁在锅中翻滚着，唐安颜用锅铲快速翻炒，很快便飘出丝丝缕缕香气。
余锦程不由得冷笑一声，心底满是不屑。
看来这唐安颜也没想象中那么厉害嘛，碰到蛋炒饭这样单一食材的题目，大多数人第一反应便是加诸多料去夺得大家欢心。
可殊不知喧宾夺主，料下多了，蛋炒饭便不是蛋炒饭了。
他的不屑与鄙夷几乎要写在脸上了。
但见唐安颜翻炒几下后，却并未加入蛋液或米饭，而是端起一盆鸡汤，舀了几大勺进去。
鸡汤放的量很多，没过了所有食材，在大火之下很快滚了起来，表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泡。
余锦程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显然这汤太多了，若是此时将米饭倒进去，便不是蛋炒饭，怕是成了汤泡饭了。
“她在干嘛？”
“倒那么多汤？不是蛋炒饭吗？我看错了？”
“我以为她要把那些蔬菜丁肉丁炒进蛋炒饭呢，怎么熬上汤了？”
在大家的疑惑声中，唐安颜把汤锅端到一边，转了小火继续“咕噜咕噜”熬制着，她另起一锅热油，开始打蛋。
搅拌好的蛋液却并未全部放入锅中，唐安颜只倒了一点点在热好的油锅内，然后将米饭尽数倒了进去。
这下别说余锦程了，连不会做饭的围观群众都开始皱眉。
谁都知道蛋炒饭是要鸡蛋和米饭分开，先炒鸡蛋再与米饭混合，唐安颜这样弄岂不是让米饭上蘸了蛋液，弄得米饭黏糊糊的，那还能吃吗？
周围议论纷纷，时不时飘来几声大声的质疑，偶尔还有其他厨师疑惑不解的眼神投过来。
但唐安颜自始至终没有理会过这些声音和眼神，她只顾忙着做自己的事情。
她拿锅铲不断翻炒着米饭，鸡蛋受热后很快凝固，但蛋液量很少，经过快速翻滚过后，那些蛋液尽数裹在了米饭上，粒粒分明，被锅铲分散开的每一粒米都是金黄的色泽，在灯光下简直如同金子一般！
唐安颜拿汤勺舀起一直在锅中熬制的汤，经过小火慢熬，里面鲜香的食材风味被尽数激发了出来。
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登时在热锅之下“刺啦”冒出一股蒸汽，那些汤汁很快被米饭给吸收进去，只余一点点。
唐安颜开了大火，不停地翻炒着，没一会儿汤汁便尽数蒸发。
紧接着她再次舀了一勺汤，倒入锅中。
如此反复三次后，锅中蛋炒饭已经吸饱了汤到膨胀的状态，粒粒大米皆是金黄饱满，外表裹着蛋液，内里敛着鲜香鸡汤，就连香气都极其富有层次感！
随后，唐安颜把目光投向其他食材。
她将鲜嫩的虾仁洗净后沥干水分，将火腿切成均匀的小丁，加上翠绿欲滴的青豆和橙红鲜亮的胡萝卜丁，这色彩搭配格外诱人。
不同的食材尽数入锅，在锅中欢快地跳跃着，各种香味相互交融，形成了一股独特而浓郁的复合香气。
经过反复翻炒的米饭已经颗粒饱满、质地松散，随后加入适量调味料，翻炒均匀后，一盘色香味俱佳的蛋炒饭便如此出锅了。
唐安颜将炒饭盛出装盘，与此同时，余锦程的蛋炒饭也已经出锅。
二人截然不同的做法，唐安颜的蛋炒饭金黄饱满，吸饱了汤汁，而余锦程的蛋炒饭油亮洁白，和各色食材互相辉映。
现在只待分发给大众，将所有的决定权交给观众来品评。
余锦程高傲地扬着下巴，等待着属于他的赞美和追捧。
他这道“一两黄金”，色彩丰富，配料多样，米饭炒得干干硬硬的，全然没有半点水分，这才是蛋炒饭的精髓！反观唐安颜，往蛋炒饭里加汤？什么奇葩操作，谁爱吃那种湿哒哒的米饭，尝着跟馊了似的，还不如去喝稀饭。
试吃的小碟一盘盘分给了观众，人人领到了小碟后均是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米饭送入口中。
余锦程的招牌大菜果真不愧是醉仙楼的门面！
蛋炒饭中金黄的蛋花、橘红的虾仁、殷红的火腿丁，还有青豆和胡萝卜丁，和洁白的米饭交织，米饭炒得粒粒分明，一口下去丰富而美妙，油滋滋的味道颇为勾人！
大家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果真不愧是大厨啊！”
“总算吃到了招牌菜了，名不虚传啊！”
“这可比我自己家里做的好吃多了！”
有大厨名震天下的名声加成，这简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一片此起彼伏的夸赞声中，一个混在其间的小男孩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周围大人，他咧开嘴露出几颗刚掉完的豁牙，拿舌头舔着齿缝，一副说不出的痛苦。
稚嫩的童声非常不合时宜地响起，他皱着眉问大人：“你们真的觉得好吃吗？又干又硬还塞牙，我的牙被硌得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