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那我就做这个恶人
唐安颜站在自家门口的门槛儿上,萧毅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与她对话。
这站位好些人都注意到了。
起先还有人窃窃私语嘀咕唐安颜没有礼数，只是此时此刻萧毅那讨好的笑容、以及唐安颜答允之后兴奋到亮晶晶的眼神……
她唐安颜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有名的大人物会对她如此青睐！
爷爷奶奶和二婶以及孙阿姨一家子，原本聚在家门口抻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眼巴巴等着这个“赔钱货”被狠狠教训一番，最好碰到东哥那种横行霸道又不讲理的人……
谁知这臭丫头片子才成了个体户半个月，就傍上了如此耀眼的大人物！
几人同仇敌忾,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把这丫头给撕碎了！
唐安颜丝想,假如自己是个男孩子,经历了这一连串事情后,她毫不怀疑这群奇葩亲戚们会从懊恼到逐渐折服于她,再到厚着脸皮来跟她套近乎。
可惜，她是个女孩子。
所以那些人的方式显而易见——给她造谣。
最常见的便是错综复杂的男女关系。
萧毅骑上川崎摩托车，轰隆隆的引擎声响引得全巷子围观，他一骑绝尘离开。而唐安颜才刚一转头,身后就开始了：
“安颜可真厉害，成天身边的男人都不重样儿的。”
“这华夏文工团可是国字号的,安颜先前跟刀疤男那样的人混在一起,也难为这身家清白的小伙子肯接纳她。”
“哟，也不知道安颜用的什么狐媚妖术，一口气勾这么多人吃不吃得消啊？”
最离谱的是，现下巷子里十来户人家都探着脖子看热闹，可人人都是小声跟自己家人八卦,而扯着嗓子大声造谣的,反倒是自己家里人。
邻居们的议论声时不时飘进耳朵里：
“不是,唐安颜真这么乱搞啊？”
“她自己家里人都说了，肯定没差的。”
“真是开了眼了……”
唐安颜轻蔑一笑,再抬眼时却一改往昔与家里人对峙时的强势，她楚楚可怜，眼中噙着泪花道：“泼脏水当然比还钱容易，但是……如果给我造谣能让爷爷奶奶和二婶发泄一下情绪，尽快把这二十年来欠我们家的八千块钱还给我们，那我情愿被你们骂。”
同住一条巷子的邻居们整日里八卦东听一耳朵西听一耳朵，半个月过去，他们早将唐家的闹剧忘了个一干二净。
唐安颜这番话倒是提醒了所有人——
唐老爷子和老二唐振兴这么些年厚着脸皮侵占唐振华的工资和林娟的陪嫁，整整八千块钱呐！
怪不得会这样不择手段地编排挖苦唐安颜……
显然是对还钱不满，才趁此机会发泄！
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亲爹亲娘？哪里有这样偏心的亲爹亲娘，掏空了老大贴补老二家！
再看唐安颜，一张精巧的瓜子脸尚且带着孩子的稚气，就算这姑娘以往不爱说话不讨喜，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家吧……
太过分了！
“差不多得了吧老唐。”
“你们这家子真有意思，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
“走了走了，懒得看了，不想见到他们家！”
一时之间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响起。
爷爷急忙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试图向大家解释自家孙女如何“不孝”。
见状唐安颜冷笑一声，回身走进自己家院中。
等等，还没完呢，她想先去确认一件事情。
然后再一同算账。
唐振华和林娟坐在房间里没有出门，看起来俩人别别扭扭的依然在置气，面前的碗筷要一动未动。
旁边的唐明晖吃得倒是香，一碗饭下去了半碗。
而桌上盛着饭菜的保温桶……
昨日唐振华跟唐安颜说，带回来的饭菜不够吃，尤其小弟现在长大了饭量见长，要补充大量营养。
今日唐安颜特地装了满满两桶。
此时一桶已经见底了，另一桶还剩一小半，而扑在上面的咖喱鱼蛋，也锐减到还剩三颗。
唐安颜从出门到回来左右不过五分钟罢了，就算唐明晖再能吃、饭量再大……不，只要他是个人类，他就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耗掉这么多饭。
“呵，”唐安颜坐下来，视线扫过唐振华，眼神带着些戏谑。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有些人就好像天生找虐，不犯贱浑身难受。
“爸，刚刚爷爷奶奶和二婶在巷子里一口一个赔钱货，骂得可难听了呢，”唐安颜拿指关节敲敲桌板，“日日吃着我花钱买的食材、亲手煮的饭菜，还要骂我。”
唐振华的眼神像触了电轻抖了一下：“安颜，你知道了啊，他们毕竟是爷爷奶奶，你的手艺孝敬他们，他们会很开心的。”
“爷爷奶奶？”唐安颜摩挲下巴，“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或许他们喊我一声妈，我会考虑下要不要再给他们做饭。”
闻言唐振华皱眉：“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难听吗？”林娟转过脸，没等说话，一行清泪先流了下来，“我还有更难听的！你把钱原封不动退回去是什么意思？以为他们能高看我们一眼吗？！唐振华，过不了就不过了！”
原封不动退回去……
唐安颜登时没了嘲讽唐振华的心情，脸色阴沉下来。
“妈，你是说爸没接受协议书上的那些钱？”
唐振华皱着眉喝道：“安颜！咱们都是一家人，非要搞得这么难看做什么？你让爷爷和二叔拿那么多钱出来，他们自己的生活怎么维持？”
林娟咬着嘴唇，眼泪簌簌往下掉：“唐振华，有种跟你爸妈横去！你再敢跟安颜嚷嚷一句试试！”
“爸，你真好笑呢，他们强占了我们家这么多钱，你拉不下脸来讲，我帮你要回来，这叫做搞得难看？”
“你耍心眼让他们签协议，一家人现在搞得跟仇人似的，还不难看吗？！”
“您似乎忘了，是他们嚣张欺负我们家在先的，协议是他们亲笔签字，我逼他们了吗？季书记就在现场看着，也给了批示，他的话也不做数吗？”
唐安颜揉揉眉心：“好，我现在反倒是恶人了呢。”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那我就把恶人的名号坐实吧。”
林娟和唐振华都有些慌张：“安颜，你做什么？”
这丫头自打成年以来愈发有主意了，有时候他们夫妻俩都猜不透她的想法，只觉得她真正生气时爆发的气场有些吓人。
唐安颜走出房门，却不是去隔壁找爷爷奶奶算账，而是转到房后的杂物堆里。
夫妻俩松了口气，坐回位置上。
十数秒后，唐安颜拎着一把生了锈的砍柴斧头从院子经过，出了门径直往隔壁去了。
“安颜！”
“安颜你冷静点！”
隔壁一派热闹欢畅气氛，黑白电视机里放着歌，爷爷奶奶、二叔二婶、孙阿姨一家围在桌子旁，欢声笑语不断。
桌上中央摆着一盘咖喱鱼丸，旁边的铝盆里盛着大半盆港式煲仔饭，都是唐安颜中午刚带回来的。
外面闹哄哄的时候唐振兴没出去，而是凑在院墙镂空处等唐振华将菜递过来。
他早跟唐振华说了今天中午要招待客人，果然这次的量很大，足够一家子一起吃的。
另外两道泰汁酿茄子、南乳莲藕，分明就是唐安颜昨日在剧组带回家的菜。
周围另有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盘炒花生米装点，大家喝着酒吃着菜聊得酣畅淋漓。
爷爷跟张叔碰了一杯，叹道：“小张跟我大儿子一般大……唉，不说了，生了个什么玩意儿，我现在都不想认唐振华这个儿子！”
奶奶道：“啧，要是咱们是一家子就好喽，我有小孙这么嘴甜的大儿媳，还有丽丽这么出息的孙女，我得乐得合不拢嘴！”
二叔二婶和孙阿姨他们也叹：“对啊对啊，咱们要是一家子多好啊。”
他们一边亲昵地聊着，一边去夹菜。
“尝尝这个咖喱鱼蛋不错呢。”
“这烧茄子也好吃得很啊！”
“我还想再来碗煲仔饭，吃不够啊！”
房间门猛地被踹开，唐安颜往门口一站，声音冷如寒冰：“吃得挺香啊。”
现在才刚过完冬天，正是春寒料峭的阶段，他们在屋子里热火朝天地喝酒出了一身薄汗，被风一扑登时酒醒了不少。
再看门口时，大家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滚！”爷爷率先将酒杯重重一放，“谁允许你进我们家门了？！滚出去！”
大家往门口一看，唐安颜站在那里，一个女孩子老学些地痞流氓的姿态，看这站没站相，还左手插着裤兜，真是……
张丽“切”的一声嘲笑：“真没素质，看你这……”
等等，她右手拿了什么？！
在场所有人齐齐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把……斧头？？？
还是把生了锈的砍树斧头，这样一把斧头沉得很，就算刀刃不锋利砸下去也能脑壳开花！
孙阿姨猛地拉着张丽站起身来，躲在众人最后面：“你……你要干什么？！”
“唐安颜，我警告你别做冲动的事！”二叔一边往后退一边惊恐地看着她。
所有人如临大敌。
他们被唐安颜拿一把斧头堵在了家里，无处可逃。
此刻如同死神的唐安颜却笑了笑：“紧张什么？我就是来跟大家聊聊天。”
聊天？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老实人惹急眼了最吓人，他们心知肚明这些年来到底压榨唐安颜他们一家到什么程度。
“菜很好吃对吗？”唐安颜面无表情指一指桌上。
“不说话？”她阴冷的眼神扫过一众惊恐的面孔，“刚才一边吃我的菜，一边骂我的劲儿哪去了？”
此时唐振华和林娟追过来，脚步顿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劝道：“安颜，你别冲动，先把斧子给我……”
话音未落，却见唐安颜举起硕大的斧头，狠狠朝饭桌劈去！
尖叫和惊呼声登时响起！
那斧头是早些年间上山砍树烧火用的，早已卷了刃生了锈，唐安颜一斧头下去，并未把桌子直接劈开，而是凭借力道生生砸出个大洞！
这一下震得桌子摇晃不已，桌上碗盏有的恰好处在攻击范围内，被斧头砸得粉碎，连同饭菜汤汁四溅！有的被震到边缘滑落，砸在地上，一样是碎瓷炸开！
唐安颜犹觉不够，她收回斧头，再次抡起，狠狠朝桌子砸下！
一下，两下，三下……
在场男男女女十来号人，瑟缩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唐安颜仿佛个魔鬼一般把饭桌砸得粉碎稀烂。
那个魔鬼一转头，视线看向张丽。
张丽“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安颜，求你，别杀我，我再也不敢到处说你坏话了！”
她吓得腿软，竟然“扑通”一声给唐安颜跪下了。
离张丽最近的是爷爷，看到唐安颜视线盯着他们这个方向，也是汗毛倒竖。
“你……你个不孝子孙……你干什么……”
唐安颜抡起斧头往那个方向砸去！
爷爷几乎吓得心脏骤停，差一点儿就翻了白眼，但听身旁“砰”的一声巨响，斧头重重砸在了电视机上！
他登时心疼得不行，虽然这是找唐振华要钱买的，可它贵啊！现在唐振华是不可能给钱了，他还怎么再去买新的？！
唐安颜将电视机砸了个稀巴烂，口中道：“这是借我爸的钱买的，该砸！”
“这衣柜是我妈的陪嫁，该砸！”
“这暖瓶是我妈卖馒头攒钱买的，该砸！”
“这……”
唐安颜像个现世的凶神，肆无忌惮在室内打砸搞破坏，凡所能见到的是她爸妈出钱买的东西，无一幸免。
这斧头太重了，砸了这好久终于砸完了，怪累的。
唐安颜停下手，气喘吁吁，额头上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轻轻一笑，却是灿烂而俏丽：“听说爸爸把钱退还了呢，我也销毁了一些东西，这样就两清了。”
“下个月起我爸的工资再有人敢打主意的话，我不介意今日情景重演。”
“如果还有下次，我希望斧头是开刃的，而斧头下是各位的脑袋。”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登时毛骨悚然。
疯子……真的是惹不起的疯子……
唐安颜拎着斧头，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林娟立刻跟上，有些担心地凑上去关切询问，唐振华左看看右看看，叹了口气，低着头缓缓离开了。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有病……她真的精神有问题吧……”
此时院墙上的镂空忽然显现一张漂亮的女娃脸。
唐安颜把脸贴在墙上，笑眯眯问：“聊什么呢？需要拔牙拔舌服务吗？”
“……”
所有人立刻闭嘴，再不敢说半句。
回到家里，一家人坐在饭桌前，但气氛却无比沉默。
唐安颜率先开口，她无所谓挑挑眉：“爸，你乐意去他们那里找虐，我不拦你，请你为我妈和唐明晖留下足够的生活费，其他的你爱怎样怎样。”
“你觉得我是恶人，我今天就做恶人了。”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我，但我很确定，只要有我在，我们家，不允许被欺负。”
明明是父母和儿女坐在一起，唐安颜却有种一家之主的气势。
唐振华皱着眉叹了口气，离开了桌子躺到床上，背对着饭桌方向。
见状唐安颜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费劲心思想守护的家，被守护者却不领情，那还有什么意义……
那林娟呢，林娟刚刚亲眼见到她那副狰狞模样，也会觉得她是个恶人吗……
唐安颜垂下眼不敢看她。
然而掌心一暖，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握住唐安颜：“安颜很棒，能辨是非，能有勇气反抗不公，能坚守自我，妈妈看到这样的你很开心。”
垂下的眼睫抬起，唐安颜先是一惊，随即有笑意从眼底绽开。
她回握林娟的手，那双手指骨纤细修长，本该是用来写字画画的，如今布满了冻疮和老茧，皮肤干燥开裂。
唐安颜咬唇，她守着林娟，足够了。
此时一只胖手非常不合时宜地伸了过来，抓住了唐安颜手腕，随后是唐明晖那张胖乎乎的脸，嘴角还有一抹黄澄澄的咖喱酱，实在埋汰。
“姐姐，你太帅了！我刚才趴在墙上看，你简直就跟小人书里那种大侠一样，惩恶扬善，哐哐一顿打，”唐明晖一整个星星眼，“你又会做饭，还会打架，简直太厉害了！”
唐安颜定睛一看，那咖喱酱唐明晖不止蹭了一嘴，手指尖也是！
被崇拜的感觉不错，但是好想甩开唐明晖的手……
唐安颜休息了一会儿，等到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出发去了百货大楼那条街。
但她却没进大楼，而是脚步一转，往新景街去了。
这条新修的路十分宽阔，路两边商铺琳琅满目，商铺前遍地是摆摊的小商贩，虽然货品良莠不齐，但用心些却能以低廉价格淘到好东西。
唐安颜无视了叫卖的小商贩，她快步在路上走了一会儿进了一家金店。
东哥正坐在店里打瞌睡，一抬眼看到唐安颜登时精神起来，笑道：“靓女，有何贵干？”
新景街一整条街都归东哥罩着。
而这条街上所有的金店，全都是东哥的铺子。
这样的财力，再加上拳头，足以成为地方一霸。
他曾说要当唐安颜的结拜大哥，唐安颜自然是不会与他客气，她觉得今天这事儿找到这个大哥，十有八九能办成。
“我就不客气啦，东哥，有件事儿求你办。”唐安颜开门见山。
“尽管说，大哥肯定帮你办！”
唐安颜道：“你能不能联系到码头的渔民？我想要些鲜活饱满的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