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重工业,是大国的脊梁啊!
吸气声一阵阵。
是的, 没有人不为眼前看到的“大家伙”心潮澎湃。
几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往前迈腿,想再靠得更近一些, 看得更清楚一些。
又怕挡住了重载卡车,生生克制住。
“后退!”
“后退!!”
“都不许挡路, 再围着就散了啊!”
最前一排的人反应过来, 一边眼睛错也不错的盯着“大家伙”,一边张开双臂拦住人群,头也不回地大声对后面的人说,“别挤别挤,都能看。”
“咱们红旗厂都能造这么复杂的模具了。”
“真是大家伙!!”
“嘿嘿嘿, 里头也有我做的部分,做得可用心了,错不了!”
“迟早有一天,咱也能和美国苏联一样, 造出大家伙大武器!”
厂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是最激动的。
他们经历过战火纷飞的年代,体会过敌人的战斗机在头顶扔炸弹, 又得意洋洋嚣张而去的绝望和无力。
大炮是“大家伙”
坦克是“大家伙”
战斗机也是“大家伙”
那些在战斗中压得他们在战壕里抬不起头来, 炸得他们在冲锋路上血肉淋漓、牺牲无数的,全都是“大家伙”
在红旗厂,谁都明白,重工业,是大国的脊梁啊!
“好~好!好!”有老人激动得声音发颤,眼里水光直冒。
还有老人拉着当领导的晚辈问,“小萧, 这个涉及保密条例不,能拍照不?我们这群老家伙也到年龄了, 最近琢磨着提前把照片备好呢。”
人老了,就想穿身体面的衣服,提前拍张贴墓碑上的照片。
这会儿,他们就想和这个“大家伙”一起拍,等以后下去了,还能拿给那些倒在半路,没挺到新中国的老伙计看,“你瞧,咱们国家现在越来越好了,都也能造出大家伙了,以后肯定会强大起来的。”
再也不需要拿血肉之躯去和人家硬抗了。
人群攒动。
像是浪一样克制又汹涌。
与此同时,解放牌重载卡车在人群目光的注视下,完全驶出了六车间。
阳光下,抛光的重型钢铁模具反射出一团团璀璨耀眼的光。
最具冲击力的,就是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繁复工业线条,棱角分明,坚固冷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毫米都在无言诉说着制造它的艰难和不易。
它只立在那里,就是工业霸气。
这一刻,再没有人对林巧枝的苛刻和挑剔心里藏着不舒服了,更没有一丝异议。
她不是故意挑刺,为难人,做成这样一件令人惊叹的超大型模具,她的高标准和严要求完全让人服气。
以十七岁年龄主持完成这样的大项目,并且从头到尾都不放松一丝一毫的要求,这样的心气,这样的能力,青年一辈无人能及。
国外客商派来的验收技术人员,也很快到了。
技术人员拿着技术手册,一项一项熟练地检查各个参数,他一声不吭,只拿着仪器测量,在验收手册上做记录……
等第一遍检查完了。
对方又换人检查第二遍。
测量参数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直到全部验收完成外商代表才放下工具和仪器,用硬邦邦的拗口中文说:“不可思议。”
又通过翻译:“你们的合模组装是直接在这辆重载卡车上完成的?”
他的语气仍有些匪夷所思和不敢置信。
对方显然是懂技术的,指着那台天车向林巧枝示意。
林巧枝点头:“是的,我们的分体模具制作完成后,直接在重载卡车上组装成型。”
“这简直难以想象,这意味着你们没有什么调整的机会,只能一次成功。”外商技术代表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林巧枝黑亮的眼眸里笑出自豪:“我们江城有句老话,过河看深浅,走路看高低。这套模具的合体环节,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定点,我都了然于心,并不需要反复调整。”
对方只感慨:“这样的精神我只在中国见到。”
尤其是,他默默看向面前年轻自信的面庞,完成这个惊人项目的中国技术人员,还如此年轻。
这是个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国家。
血液里都喷涌着热情。
他伸手同林巧枝握手:“等回去,我一定会告诉同行,中国有令人惊叹的精湛技艺,也拥有制造出大型模具的能力。”
“感谢您的真诚赞美。”
林巧枝顺势提出,希望在模具的外立面,用钢印刻下“中国制造”的印记。
“我保证,这绝对不会对模具的生产质量有丝毫影响。”
她临时起意提出的这个要求,温东鸣等人都一时怔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都积极打配合与外商代表商议起来。
所幸,这是运回去自己生产线用的大型模具,而不是需要出售的商品,故而商议起来并不麻烦。
“你亲自来吧。”路工将刀头亲自递到林巧枝手上,让开了位置,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难言的欣慰。
林巧枝按下电源,锋利的刀头嗡嗡的飞快旋转起来,她屏住呼吸,操作着刀头抵近钢铁截面,贴着红字剪裁出的书法描字轮廓。
“滋滋滋——”
【中国制造】
四个苍劲有力的毛笔书法字,被林巧枝亲手,刻印在了这个20吨大型模具上。
这是她人生主持的第一个大型项目。
她亲手缔造出的完美重工业品。
看着它披上红色丝带和大花,挂着“红旗铸造,中国铸造”的横幅,缓缓地驶离红旗厂,林巧枝眼眶有些发烫,心脏嘭嘭地直撞胸膛。
她笑容骄傲,抬手同所有人一起鼓掌。
“啪啪啪啪……”
目送着重载卡车,目送着横幅上格外醒目“红旗铸造,中国铸造”的大字,所有工人都自豪得铆足了劲儿鼓掌,热烈的欢呼庆祝。
在众人的欢呼簇拥中,解放牌重载卡车载着“大家伙”缓缓驶向厂外。
它往前开,一直往前开,驶向更为宽阔的未来。
***
林巧枝一口气松了下来。
兴奋和疲惫同时席卷而来,她没日没夜睡了两天,睡饱了,睡足了。
整个人像是吸饱了水的枝条,又精神抖擞起来。
“不着急上工,好好休息几天。”在食堂遇到的温东鸣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几个月,他们都看在眼里,太不容易了。
都只看到她对项目的挑剔和严格,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少个日夜难以入眠,也没有人知道她在一次次拿出解决方案前,自己独自失败了多少次。
林巧枝笑得鲜眉亮眼:“我现在精神倍儿好!”
“果然是年轻人。”路工左手端一碗豆浆、右手端一碗热干面转过来,乐呵呵,“想当年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干劲十足,不晓得累。”
温东鸣给窗口递了票,仗着自己是厂长耍赖:“反正我给你师傅交代了,你这次最少休息一周,让他盯着你。”
“行……吧。”
林巧枝遗憾的叹了一气,想到王工那张黑脸。
她现在护身符可没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王工还会不会对她温声细语、好声好气。
“林工,无聊的话,不如现在来写稿子吧!”杨玲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拿了半个咬过的素包子。
“谢工他们回来了吗?”林巧枝也要了两个汽水包,再加一杯豆浆。
汽水包热腾腾的,两面炕得金黄,咬一口露出里面的粉条和豆腐,还有一点豆丁肉丁的油香。
那种被热气激出来的面香,还有馅料鲜咸适口的味道,闻着就让林巧枝满足得吸一口气。
杨玲高兴地跟过来,两人坐在一桌上,“前两天刚回来!就等着你空闲呢。”
她坐火车到达江城的时候,项目正好在最后最关键的时期,见林巧枝的任务那么紧张,还那么重要,杨玲也实在不好打扰,就在红旗厂招待处混了个小桌,给林巧枝整理资料。
见林巧枝吃,她热情满满,精神百倍的说:“林工我这两天整理资料,可算知道为什么河南那边群众来信会这么多了。”
“为什么?”林巧枝喝了口豆浆,也有点好奇。
“因为河南夏季也多雨,他们的离合器部件也容易进水、沾染泥浆!然后导致打滑、冒焦糊味、起步抖动这些问题。”杨玲感慨着说。
所以啊。
一看就有共鸣啊!!
“我们也这样啊!”
“对对对,我们村那拖拉机那会儿也冒怪味,我还想着是大队采购到劣质的柴油了。”
……
惊喜过后,自然就有点心里酸酸的。
就和农村家里疼老大,疼老小,但不被重视的中间那个孩子一样。
都是一样生病,怎么只给老小拿药吃?要自己硬抗,自己找草药。
委屈啊。
共鸣越多,委屈越多。
明明他们也有这个问题,怎么没人心疼一下他们的拖拉机?
林巧枝听她讲:“听起来,你做了些功课。”要不可说不出刚刚的话。
“当然啦!我就是因为ῳ*Ɩ ‘百问百答’学得好,才争取到来江城的这个机会的。”杨玲很高兴,继续说,“我这两天还整理资料,知道河南夏季高温,散热系统负担重,还有他们当地柴油质量不太稳定,容易堵油嘴……”
林巧枝听着,也有了个大致的印象。
吃过饭,“走吧,去宣传科。”
杨玲热情地起身带路:“咱们写稿还是要有一个安静的环境,我给林工你在办公楼布置了一间小会议室,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林巧枝倒是没有必须安静才能写出东西的毛病。
她从小在吵闹的环境中习惯了。
走廊上的炒菜声,邻居交谈声,学校操作教室、车间的操作声,宿舍里室友的聊天声……
不过杨玲有这心,她当然还是说:“谢谢你了。”
到了会议室。
林巧枝翻看了一下整理好的问题,先把自己有把握的挑出来。
很快就写完了几张。
看着手里几张稿纸,如此轻易就拿到,杨玲这个年轻的编辑还有点不敢相信,因为按照行内所有老前辈的说法:“心软好说话的编辑是活不下去的,因为所有的作者都会找遍理由拖稿,你都想不到他们拖稿的理由能有多丰富,多离谱。”
她之前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呢,比如:“我们出版社虽然在出书这事上还算在行,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全河南使用拖拉机的生产大队,都还在等您写的新书呢。”
又比如用柴主编教她的办法,把自己说得可怜一点,如果完不成催稿的任务,回去会多么多么惨。
腹稿她都打了好几版本了。
结果一句都没机会说,就这么轻松的拿到了好几个问题的稿件。
林巧枝又分出一些:“这些我只有初步想法,还要和谢工他们讨论确定才能写。”
杨玲忙欣喜道:“那我去帮忙叫谢工!”
谢胜利很快和另外三个维修工人一起过来。
看到林巧枝在写稿子。
他脸都乐成一朵花了,热情道:“林工,怎么不多休息几天?那20吨的模具我可见了,幸好赶回来了,要不这辈子都得后悔。”
他们红旗厂造的大家伙啊!
“这不是在休息吗?”林巧枝笑着指着这桌上瓜子,米泡儿,红苕干,还有茶水,“有吃有喝,咱再唠唠嗑。”
谢胜利几人都哈哈笑了:“你还别说,这还真挺舒服的。”
以他们几个老师傅的水平,聊一聊已经会修的拖拉机,不就跟唠嗑一样轻松?
林巧枝和他们聊起了河南的情况。
确实是会有一些当地特色的、集体性比较强的问题。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同样的,一方水土养一方拖拉机。
谢胜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次带着出版社提供的资料去的,倒是比咱们自己漫无目的去调查更有针对性,效果也好。我们几个也讨论了一下,最明显的共性问题是这几个……”
河南农田作业时间长、负荷重,尤其是秋收春耕时因耕种特性需频繁启停和换挡,离合器摩擦片容易因过热而磨损。
河南雨季潮湿,柴油储存不当容易混入水分,从而导致一系列问题。
……
“他们那儿柴油质量本来就不稳定,再要是混入水分,哎呦,你是没见着,缸里那叫一个糟糕。”谢胜利说完,几人又纷纷说了自己修过的拖拉机的各种各样的情况和维修办法。
林巧枝听着,记录了一些笔记,又说:“有些我还是要亲自试试,才好写。”
“行,我们帮忙给大伙换配件,也带回来一些坏的,保管给你捣鼓出一模一样的问题来。”谢胜利了解她这个习惯,一定要自己搞懂了,试过了,再去教人。
林巧枝点点头,又问:“我看资料上还说,还有干旱的情况?”
“毕竟那么大片地呢。”谢胜利语气都有些低,“我们这次下到的滑县,就热得很,听那边的干部说,最热的时候逼近40度,也是火炉一样烤人,但为了抗旱保苗,不少人家吃住都在田里,昼夜浇地,我还见到夜里浇地累得睡倒在田埂上的。”
就光着膀子,累得趴在田头就睡。
林巧枝也没问出为什么不用农机这种话。
总归是各个村情况都不太好,一个生产大队只有一两台拖拉机,总要轮着用,最穷的地方可能都没有。
“咱们的生产力还是太低了。”林巧枝叹气一声,又在本子上记下夏季高温,拖拉机连续不断收割作业,散热系统负担重的问题。
她写下了几条有关叶轮、风扇皮带等维修保养技巧。
又伸手比划:“我记得农村是有那种丝瓜瓤的对吧?”
“是有的,怎么了?”
林巧枝想:“他们那儿水质也硬,可以把去籽的丝瓜瓤放到水箱里吸附水垢,这样散热器的水垢堵塞会好一些。”
谢胜利“啪”地一拍手:“这办法不错!”
对农户来说,丝瓜瓤没有什么成本,也不需要钱和票购买,而且丝瓜瓤孔多密细,纤维用来吸附水垢正好!!
林巧枝一直记着王柏强教的“三就”原则,即使是写书,她也想多给当地农民提供些简单,便利的方法。
他们就这样一直聊。
围绕着拖拉机和柴油机,从一年四季的气候、聊到当地水质、再聊到河南农田的土质……
下午又跑去修。
再写笔记。
这样几天下来。
明明没有去过河南,但林巧枝却对河南这片土地有种亲切且熟悉的感觉。
她知道这片土地上种植着什么作物。
她了解这片土地上农民操心的问题。
她懂得这片土地上人民扎根农田的不易。
还有河南的丘陵山地!
是的,河南也有丘陵山地,作为占全国耕地三分之一丘陵山区,很少有省份是完全没有丘陵山地这种地貌的。
他们也面临拖拉机转向负荷大的问题。
这一切,又让林巧枝更生出对“折腰转向”技术的渴求。
中国的土地需要!
这片土地上辛勤耕作的农民更需要!
林巧枝也有点紧迫感了。
那个梦已经被她用掉快一半了,进展到那对姐妹亲事已经换得差不多了。
她边写稿子,边继续设计、参透这款跨越时代的拖拉机。
带着推进落地20吨大型模具的经验,林巧枝感觉自己看东西的视角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又深了一个度。
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
又有一批新的知青要下乡了。
林巧枝新书还没有印刷出来,但已经成为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红旗培训班”的教材。
这一批知青,比最早的那批知青学习时间长,培训得更系统。
红旗厂对他们的要求:教材上每一个故障全都会修,还要掌握各地反馈过来的,更为复杂的进阶问题至少20种。
孟主任在颁发结业考试的勋章,她站在铺了红布的桌子前,“所有考试通过的人都来我这里领,再领一本教材。”
这次,林巧枝没有时间再参加培训了。
但孟主任依旧在,她扎根在红旗厂多年,用前面一批的事迹来鼓励振奋后辈,做女孩们的思想工作,这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站在讲台上,头发梳得整齐,边发边说:“等新书刊印的时候,出版社会将这个红旗勋章的照片印刷上去。”
“所有看过的人都会知道,咱们红旗厂出去的知青,但凡有这个勋章的,无论男女,无论年龄大小,都是红旗厂培养出来的优秀技术人才!都会修这书里所有问题!”
最早下乡的周美美等厂子弟,赫然已经成为学习的范例。
她们被拿到课堂上讲。
她们被拿到教学时做激励。
她们一个个都在乡下站稳了脚跟,成了十里八乡最能耐的、最受欢迎的“师傅”
尤其是在红旗厂印刷的新书风靡时,她们也不怯,而是大大方方的拿着书,骄傲自豪地做介绍:“这就是养育我,培养我的地方,我就是这书里写的红旗厂厂子弟!”
她们目光坚定地与众人对视,“哪个生产大队的拖拉机出现了书里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修。”
《红旗牌拖拉机…》这本书的大卖,不仅没有影响她们已经稳固的地位,反而让她们的名声在十里八乡更上一层楼。
一看就会,毕竟还是略带夸张的赞美。
写书的林巧枝本人,当初也是在厂校学习过维修拖拉机柴油机的。
可能有三成左右的小问题,或者比较好修的,看完书就可以自己解决,剩下的七成一看也能懂,但真拆开修,心里还是发憷没底。
毕竟一看就会,一做就废的事可不少。
下田插秧看着简单吧?城里来的知青娃娃还不是做得毛手毛脚,看着着急!
红旗厂采购了教材,发给要出发的知青,对他们说:“红旗子弟,走到哪儿都挺直腰杆。”
可以预见,等到加印的一批新书售卖,印有徽章照片和这些红旗子弟介绍的书传遍大江南北,红旗厂的知青会多么抢手!成为多么受欢迎的香饽饽!!
厂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个培训班的来历。
随着一批批知青下乡,越是清楚地知道下乡知青的苦和难之后,就对孟主任和林巧枝心里越是感激。
若非她们的推动,他们这些知青下乡,哪里会有这么镇定和自信?
怕是和有些人家一样,慌得一团,哭腔连天了。
“巧枝,这是李婶托我给你带的卤猪头肉。”
“巧枝,这是王梅梅给你织的围巾,我给你放椅子上了。”
……
林巧枝每每回到宿舍,都能听到几个舍友转达的礼物,她无奈:“我不是说了不收吗?”
朱秀把一铝饭盒的猪头肉塞到她怀里:“就是因为你不收,所以才拐弯抹角非要拜托我们转交啊!这是食堂的铝饭盒,吃完还食堂就可以了。”
她还搓搓胳膊:“你都不知道有多难拒绝。”
赵丽红也把一个橘子罐头放到她怀里,“你脸一冷,人家不敢找你。”
她们也是习惯了好一阵,才勉强能和林巧枝自然相处的。
真的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白天在车间看到她和高工平等交流,看到她发号施令,甚至看到她批评她们班组组长没有监管好人,还能看到所有人都在为她欢呼鼓掌。
到了晚上回寝室,却能看到她就出现在身边。
那种感觉无法描述,只有种下意识的不自在和局促。
林巧枝努力在宿舍里同大家如往日一样相处了,但是那种淡淡的敬畏好像难以消除,开玩笑和说话都没往日自在。
不变的,只有珍珠她们。
或许这就是从小相处出来的情谊吧,同甘共苦一起长大,才不会轻易受到这些影响。
林巧枝打开柜子一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干脆清理了一部分出来,用网兜装起来。
一部分提到珍珠那里,以后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吃。
一部分则提给孟主任。
其实她还想提一点给王柏强的,她心里还是挺感谢尊敬这个师傅的,就是吧……一想到去了可能被捉起来训,还是算了,等攒到过年一起送!
孟主任开门迎她,看到她提的东西也是一捂头,哭笑不得:“你怎么也来了?”
她这段时间可是头疼喽。
林巧枝探头往屋里一瞧,不意外也看到各种吃的喝的,乐了:“您想想,您能放家里都头疼,我宿舍那么点大的地方,怎么装得下?”她把网兜往孟主任手里塞,嬉皮笑脸,“您也心疼心疼我。”
孟主任轻轻点点她的脑门。
还是让她进了门,但没拆她带来的网兜。
孟主任拉着林巧枝的手,看她手上这一层茧,心里有些软,“这茧又变厚了。”
林巧枝把手捏成拳头,拳头骨节分明,手背上迸出明显的肌肉线条:“孟主任你看,我现在手上可有劲儿了,一拳砸到人脸上,能把人揍飞十米。”
孟主任好笑:“还揍飞十米,你还能再夸张点?”
“孟主任你见过苏联那种大摆拳没有?一拳睡半年,我觉得我现在比那个还厉害,要是再打人,往脸上一揍就是‘嘭’的一声,那种猪肉摊上一扇猪‘嘭’地被用力猛砸在摊位的声音。”
林巧枝说起这个是真的兴奋。
她从不在乎自己手柔不柔美不美,磕了碰了摔破皮都无所谓,有没有力气,能不能打人,能不能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要不然她从小到大得受多少气!得受多少欺负!
单论手上力气,她应该比她爸都大了。
即使成年男人,也别想轻易在她手上讨到便宜。
“多大了,还惦记着打架。”孟主任嗔怪地拍一下她的肩膀。
“嘿~”林巧枝挠挠头。
林巧枝和孟主任聊得很开心。
只是,在出门前,孟主任把网兜递给她,摸摸她的头:“好孩子。”
她当然知道这孩子从小受了委屈,可有些事,不能全由着性子来,“把这兜东西提回家,给你爸妈。”
林巧枝抿了抿唇,感受着发顶传来的温柔力道,还是低低应了声:“嗯。”
她在家属院转了两圈。
脚步还是踌躇,心里挣扎。
脑海里翻涌着“好吃好喝好穿的供你长大”“你想考高中考大学就去考,家里砸锅卖铁肯定也供你读。”“孟主任说读书有出息你就读”“等你读完出来,找个好工作,日子就好了”
一面又是她最讨厌的,坚决不想长成的样子,还有那些小巧枝在无人处咬着牙抹眼泪的画面。
“你跟别家女孩一样懂事,咱家日子谁都要夸,谁都要羡慕。”
林巧枝又走到梧桐树下,无意识地踩了踩地上梧桐树的树叶。
树叶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声音。
她闭了闭眼。
眼睫发颤。
她的身体走了出来,心却还没有。
刚刚搬出来那阵,她像是一个胆小鬼,把这些记忆全都埋到深处,藏起来。
不去想,就不痛,不难受了。
但现在,她好像生出了一点点勇气。
起码,她敢正视心底的这块反反复复的脓伤了。
但,要怎么才能彻底治好它呢?
林巧枝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脚步一转,迈去了食堂。
在食堂等到了江红梅。
她看到江红梅后,拦住她,喊她:“妈。”
江红梅有些错愕,还有些惊喜,她局促得在衣摆搓了搓手,又满怀希望的试着去看闺女:“巧枝。”
她想问,你是不是不生妈气了,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个给你,拿回去吃。”林巧枝并不去看她的眼睛,只把东西塞她手里。
食堂里很多人看到这一幕。
低声议论,“这不是挺好的吗,哪有不认爹妈,之前那肯定是太忙了,没顾上!”
林巧枝见她神色疲惫,眼下乌青。
去窗口打了两份肉,摆在桌上:“吃完了再回去吧。”
说着,她就自己吃起来。
江红梅坐下,拿着筷子都还不知所措,她看着林巧枝蹿高一截的身高,想到在车间里无意中看到林巧枝雷厉风行的气势,忽然意识到,这个闺女真的长大了,还这样厉害。
她给林巧枝夹肉,试着关心道:“你都瘦了。”
林巧枝是瘦了。
尽管每天都吃得很好,可身体依旧瘦了,脸颊更有线条和棱角,看着更多了一份英气和锐利,说不清是锻炼紧实了,还是消耗太多瘦了。
“吃吧,不用给我夹。”
江红梅低头吃了一口,她这辈子为这个为那个,还从没有自己吃过这满满一缸大肉。
巧枝现在出息了,造福厂里的子弟,食堂师傅给她打肉都盛得满一些。
她边吃着,边磕吞吞地说:“你那半间屋妈都打扫着,想回家什么时候都可以……还有工作,你放心,你给妈挣的,妈肯定不让给你弟。”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
江红梅最近不太好,老吵架。
她记得闺女走的那天的背影,记得那天一滴滴落到手背上的眼泪。
她清楚的意识到,闺女不会帮忙的。
可所有人都想让她去把闺女哄回来,为了她挣回来的工作岗位,为了能在厂里说上话,老家人也想趁着逢年过节,带着家里的孩子来看巧枝,希望巧枝对侄子侄女们更亲近一些,日后也好沾沾光。
老家说,“一个人能挣来那么多正式工的岗位啊,真是出息了!要不是你作孽,现在让家栋拿一个多好?”指不定他们也能沾光享福。
都在怪她对女儿不好,逼走了家里最出息的孩子。
每次吵完架,她眼泪都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还是害怕,慌神,可一旦想到自己也是正式工了,这房子也有她一份,她慌乱的心一下就安定下来。
她有工作还怕什么呢?
这几十年矮人一头,吵架后她依旧会做噩梦,每当午夜梦回,半夜醒来,依旧会下意识胆怯:“我怎么敢跟他吵?”
然后猛然惊醒,不,她现在有工作有房子份额了。
紧接着,就是坐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漏了气,呆呆地看着屋里头闺女那半间屋。
半宿都缓不过来。
她心里在想这些,嘴上也就说了出来:“那么多工作岗位,都是你挣来的,咱厂里好多人都感谢你。”
那些熬了几年终于转正的,那些本该下乡结果忽然等到招工机会的……
林巧枝看了她一眼,不确定她是不是要为林家栋开口。
她知道的,林家栋一直在考厂里一批批公开招聘的岗位。
可如今工作比金子都珍贵,全江城的优秀青年都来了,他哪里考得过?
有人来探过她的口风,要不要照顾一下,她只装傻当做没有听懂。
林巧枝也不想去揣测,只摇头:“那些正式工的岗位,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王工做的丘陵山地拖拉机也占很大的一部分,厂里效益好,又有新的流水线,自然缺人要招工。”
这是实话。
即使这款拖拉机并没有梦里那款好,但丘陵地区毕竟也占了全国耕地三分之一,部分适用,需求也是很惊人的。
只是王工应该是见她那段时间压力大,任由大家这么传,把功劳都让给了她。
她后来察觉到,还特意去问过王柏强。
王柏强只表情淡淡,不在意道:“怎么,我在厂里,还需要这点添头?”
她把这份关照,记在心里。
出乎林巧枝意料的,江红梅没有开口提林家栋工作的事,只试着看她,小心问:“今年过年要回去了吧?”
林巧枝默然片刻,只说:“再说吧。”
她当然不乐意回老家,她讨厌那个绞杀人于无形的泥沼,更讨厌那些让人面目可怖的泥巴。
可过年厂里放假停工,宿管也是要放假的。
她食之无味地吃完了肉,看了眼江红梅面上的疲惫,只在离开前对她说:“照顾好自己,还有,守好你的工作。”
妈妈,这是你最后的底气了。
让出去,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不恨江红梅,那些规训那些责骂,不是她,而是无形泥沼对一代代女人的绞杀。
她也不爱江红梅,没法不计得失的去帮她,去拉扯她。
但无论如何,她仍旧期待有女性能从那个泥沼里走出来。
如果江红梅成功了。
她会祝福的。
***
在假期的最后一天。
林巧枝约了珍珠她们一起去爬龟山。
江城的龟山是城中绿肺。
秋天,层林尽染,满目金灿火红。
她们一路往上爬。
“好美啊!”
“桂花也好香,那边开的是菊花、海棠花吧,真漂亮。”
林巧枝深深吸一口气,花香与秋天树叶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她和阿水一人一边,拉着最懒的珍珠:“走,咱们一口气爬到山顶!!”
宁珍珠可怜兮兮了一路。
可真的登顶后,却依旧被眼前的美景惊得说不出话来。
在龟山山顶,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秋色。
长江如银带蜿蜒,满目的红叶银杏如火如荼,江城四处散落的湖泊都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
“铛——”地一声古刹声响。
宁珍珠忽然眼前一亮:“据说这时候许愿会很灵验。”
林巧枝一笑,她迈步登高到山顶一块石头上,朝着山下层层回荡的古刹声大喊:
“新中国工业腾飞——”
“中国高压电网全球领先——”
“中国铁路以后是世界之最!!”
看着三双转头灼灼看向自己的眼睛,宁珍珠搓了搓脸,也挤上石头,高举双手朝山下喊:“四万万妇女站起来——”
“铛——”
古刹声还在回荡,似乎在允诺。
***
20吨重的模具由中国负责运输,这会儿到了上海。
很快,解放牌重载卡车要驶上货轮,带着“中国制造”标志,驶向海外。
但在组织的安排下,比原定上货轮时间早到了三天。
这三天。
20吨重的大型模具,亮相于上海国际展会。
闻讯而来的制造业同行,各地暗暗关注已久的各大国营厂,国际友人,采购外商……都在这套堪称惊艳的“工艺品”前驻足,细细打量。
这三天时间里,这套大型模具前比肩接踵。
许多人在这套模具前,一站就是很久。
上海江南造船厂,也在其中。
“红旗厂真的只有10吨的天车?”
“当然了!”
“这也太夸张了,怎么做成这样的?”
“还别说,我还真想学习一下,红旗厂的联系方式你们谁有?”
如果说之前流露出来的消息,只被大家暗暗关注,偶尔交流是当做谈资,眼前这个完成的20吨大型模具,就让林巧枝这个名字,一下圈里变得滚烫起来。
这年头,造什么都难,谁还没有几个心里念念不忘的大家伙?
想造,又缺经验又缺工具又缺人手,更别说大型的模具就更依赖设备和经验了,任何一次尝试的风险和损失都是巨大的。
即使如此,各行各业的工业人也从来按捺不住那颗蠢蠢欲动想造大家伙的心。
对发展和强大的渴望,早就在百年国耻中,深深刻进所有国人骨子里了。
不出意外的,红旗厂的专用电话响了起来。
“温厂长,我们那个万吨水压机是国家投了大资源,下力气下决心想搞的,想找红旗厂取取经啊,要是能替我们解决这个麻烦,可真是太感谢了。”有理有据还有情怀的请求顺着电话传了过来。
温东鸣作为工业战线的人,当然知道万吨水压机是什么:“计厂长,你说的是万吨水压机里那三根横梁吧,这个我知道的……焊接没办法了啊……我也不太清楚分体研制的具体技术,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你要来江城,好的好的,我们约个时间。”
他挂上电话,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等脑子里想一会儿,专用电话又响了起来。
“好的好的,我们红旗厂欢迎来学习。”
“我这边没问题,你们得上报一下吧?”
“嗯嗯,我肯定重视,帮你问问林工……”
温东鸣这一下午活都没干,光接电话了,难以想象座机都被打烫了。
他脑子特别亢奋。
车间机械铃响,他倏然惊醒,灵活从座位上跳起,披了件外套就往车间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