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鬼门开
杨醒抱住自己瑟瑟发抖,想也不想往纪棠身边靠,纪棠翻了个白眼没理会,在脑海里问阿团:“阿团,这是阴风吗?”
“我有点慌。”
‘……自信一点,把‘吗’去掉。’
‘那东西已经成了气候,’阿团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给你练手刚好。’
纪棠:……谢邀!
“嗖!”
“啊!!”
枝蔓穿梭声和杨醒惨叫的声音同时响起,纪棠循声望去,就见一根婴儿手臂粗的藤蔓缠着杨醒的腰把他往后拖去。
“救我!”杨醒目眦欲裂,用力挣扎却无法脱身,只能向纪棠他们求助。
哪里知道,纪棠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风忽然停止,浓雾瞬间把所有人笼罩了起来。
伸手不见五指,纪棠几人一下子失去了杨醒的踪迹,更危急的是浓雾里出现了无数的黑影。
“救命!快救我!”杨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纪棠几人要应付黑影,自顾不暇,根本脱不开身救人。
“滚!”纪棠低喝,同时捂住了阿团的嘴。
黑影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听话滚走,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个声音虽然让鬼忌惮,但没有害怕到要魂飞魄散的震撼。
这好不容易来生人,不咬上一口就滚,也太丢份了。
于是,黑影又围了上来。
顾裴章有些意外纪棠没能把黑影喝退,几乎是本能的,他朝着她怀里的小黑狗看过去。
纪棠当然已经放开了捂着阿团嘴的手,她周围算是个真空地带,虽然有黑影绕着她飘,但没有一个能近她的身。
阿团:……笑话,我的人,被这些鬼东西咬上一口,我堂堂上古凶兽还有脸吗?
阿团收敛气息配合着纪棠拖延时间。
杨醒恐怕是没想到,他身上不属于他的血肉能成就他,同样也能成就精怪鬼物,甚至效果更好。
他得了不属于他的好处,被鬼物觊觎是活该。
阿团祂们这样天地神物的血肉是极品灵物。
也是杨万里时运不济,如果华夏还有一丝灵气,他不说移山填海言出法随,洗髓伐筋延年益寿是绝对的,但他现在也就身体比普通人抗造一些。
当然,血肉也比普通人更受精怪鬼物的欢迎。
这不,“嗖”一下被鬼物拖走喽!
‘阿棠,抓杨醒的鬼物应该是有了意识,咱们把它抓了拷问它建木结界的位置。’
“抓鬼?”纪棠十动然拒,“我不行的。”
阿兔给纪棠打气:‘阿棠你行的,上!’
纪棠瑟瑟发抖,打人她行,打鬼,她怕。
阿兔当即转了口风,表示,鬼物确实可怕,她们逃吧。
纪棠闻言却搓着阿兔的脑袋一脸坚定说:“鬼其实不可怕的,我这就去把它抓来!”
“滚!”纪棠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阿团陪着同步吼了一声。
黑影退散,浓雾还在,篝火只剩下一点火星子,大家都看不到对方的脸色,气氛有些沉默微妙。
最后还是帮杨醒扛了大部分物资的魁梧男人试探着说道:“要不,去找一下杨醒?”
他倒不是好心,也不是怕回京市后霍家找茬,只是杨醒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不管了,和他平时做人的原则违背。
顾裴章厌恶杨醒,仅次于顾宗义的心尖尖小儿子,但他仍旧投了赞成票。
另一个人也说:“去。”
赵乘风藏在浓雾里的脸很难看,他不想去救杨醒,杨醒死了就死了,不耽误行程就行。
他们这些跟着纪棠深入哀牢山的人,谁不是把脑袋别到了裤腰上?
但这话他不能说,他还要回京市的。
于是他没有马上表态而是朝着纪棠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纪棠不会同意去找杨醒的,不说杨醒那个恶心纪棠的身世,就说她对他们这些硬要跟着的人也完全没有好感。
只要纪棠开口,这责任自然也会担过去。
“走吧。”纪棠说道。
赵乘风嘴角微勾,这就对了。
“沿着藤蔓的痕迹去看看。”纪棠又说道。
赵乘风满脸意外,他自诩看人挺准的,但纪棠这人,他竟然一再看走了眼。
“顾同志,追踪找人你最擅长,你带路吧。”纪棠又说道。
“好。”顾裴章对纪棠的决定也有些意外,但他觉得纪棠本来就是这么好的人。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虽然有浓雾遮挡,但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信息:穆家可以交好。
把篝火灭了,一行人打着手电筒顺着藤蔓的痕迹追了过去。
只是浓雾未退,又是晚上,山林夜路难行,虽然杨醒拖行的痕迹很明显,但一行人追踪的速度并不是很快。
也不知道杨醒是不是被吓晕了,他们也没再听到他的求救声。
“拖行的痕迹到这里就断了。”顾裴章用手电筒照着地上某处说完,又照了照四周,“四周的植物没有被碾压过的痕迹,他应该就在附近了。”
其实这个时候最好是能分头找人,这样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杨醒,但谁都没提这茬。
笑话!
他们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来救杨醒的,不是来送菜的。
而且,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标尺,能救人最好,不能就跑。
‘阿棠你手在抖欸。’阿兔说道。
“能不抖吗?这里阴森森的。”
“月光照在浓雾上,都成血红色了,太诡异了,要不我们还是逃吧。”
阿兔这会不怂恿纪棠上了,她也觉得有些怕,只有阿团很淡定,能不淡定吗?
想当年,祂帮着幽冥使稳定幽冥界的时候,什么样实力强横的鬼物没见过?
这个鬼物能在这个没有灵气的时代修成些气候,不过是借了建木的荫蔽。
‘阿棠别怕,这鬼物充其量也就是鬼使的档次,我一爪子就拍死了。’阿团自信说道。
纪棠松了口气:“要是这样,那我可不怕了。”
话是这么说,但纪棠的脚步还是挪得很慢,主要是周围真的有阴风阵阵,四面八方也发出了那种鬼片里长短不一,如泣如诉的鬼叫声。
顾裴章不动声色护在纪棠身边,那魁梧壮汉和纪棠顾裴章站成三角,行动间也露出了对纪棠的维护。
赵乘风想转身就跑,但不敢轻举妄动,他的精神高度紧张,就怕哪里来的藤蔓抽冷子把他也拖走了。
他脸色很难看,心里也开始骂骂咧咧,觉得纪棠这帮人脑子被驴踢了,这个时候逞什么强,充什么好人!
队伍里最后一个人和赵乘风一起站在了末尾,这个位置,退走是最快的。
但同样的,这个位置离纪棠也最远。
此时浓雾几乎成了实质,纪棠感觉呼吸都黏腻了几分。
“出来!”她斥道。
一根藤蔓循着声音抽向纪棠,被顾裴章用枪击退。
只要不是黑影那样的虚无,他总有办法对付。
这一枪让那鬼物察觉到了挑衅,她开始做法,纪棠几人周围的树木违背自然规律,仿佛长了腿似的把纪棠三人团团围住。
是的,在顾裴章开抢的瞬间,赵乘风和另一个人拔腿跑了。
只可惜,这一整片地方早就是那鬼物的地盘,他们两人前脚跑出了树木的包围,后脚就被黑影团团围在了中间。
借着那鬼物的能量,黑影们发出了“嘿嘿”“嘿嘿”猥琐的声音,包围圈越来越小。
赵乘风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纪棠,救命!”他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纪棠哪有空去解救他啊,她自己都被包围了好吗?
顾裴章和魁梧壮汉卫长风冲着直冲门面而来的藤蔓开了几枪,把藤蔓逼退。
“跟我来!”纪棠领着他们穿过树木的间隙跟上了藤蔓。
那鬼物估计是大脑没有发育好,太注重氛围感,血色雾气也好,树木拦人也好,能最大程度勾起人害怕的情绪,实际上却没有什么杀伤力。
唯一有杀伤力的藤蔓又怕枪。
这样一想,这鬼物好像也没有那么恐怖了呢。
被一拥而上的黑影压着撕扯的赵乘风二人:……啊啊啊!
纪棠是个一旦克服心理障碍就勇往无前的人,这会儿觉得鬼物是个外强中干的,就准备去撕了人家。
阿兔都有点慌了:‘阿棠,咱就说让阿团冲前面呗。’
阿团:‘……是啊,阿棠,我来吧,我一爪子把他挠死!’
“冷静!”纪棠说道,“咱们还要问建木结界的事情呢。”
“你一下子给鬼挠死了,咱们去哪里再找个能问消息的?”
阿兔立刻说道:‘是哦,那阿棠你冲吧。’
“对了阿团,那鬼物和那些黑影一样都没有实体吗?”
“如果这样的话,我怎么样才能抓住他啊?”
‘也是,我想想啊。’
纪棠在脑海里群聊也不妨碍她往那鬼物所在的方向跑去。
雾气越来越浓,目之所及都是血色,纪棠三人呼吸越来越困难,黏腻的感觉有如实质。
耳边传来幽幽的哭声,纪棠一激灵,脚步就停了下来。
顾裴章和卫长风护在纪棠左右,警惕看着四周。
‘来呀~来~呀~’低泣声响起,充满了幽怨与思念,这声音要是去掉森森鬼气,倒也哀婉动人,充满蛊惑。
“去哪儿啊?”纪棠大声问道。
顾裴章和卫长风没想到纪棠会这么问,下意识转头看了她一眼。
“快说啊,去哪儿啊,不说我们走啦。”
‘来啊~’
“来了来了,你倒是给指个路啊!”
如泣如诉的声音顿了顿,又继续:‘来~啊~’
顾裴章迟疑着说道:“纪棠同志,他是不是听不懂?”
仿佛是为了回答顾裴章,他话音一落,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被打烂了好几处根茎的藤蔓戳了戳纪棠的脚踝。
“啊!”
纪棠后背一毛,狠狠一脚踩了上去,藤蔓被踩爆,耳边“来呀”的声音多了一分咬牙切齿。
纪棠讪讪:“太紧张了,来了来了啊。”她挪开脚,藤蔓抖擞了一下,往后缩去,她抬脚跟了上去。
她这么一闹,顾裴章和卫长风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但仍一左一右护着纪棠。
往前走了一阵,浓雾渐渐散尽,杨醒被藤蔓五花大绑吊在大树上,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视线下移,血滴在了一丛长势绝佳的龙舌草上。
‘龙舌草埋尸地,那鬼物的身体在下面。’阿团说道。
纪棠点头,开口问道:“我们来了,你在哪里?”
除了滴答声,四周静悄悄的。
“你不出来?那我们走?”
藤蔓轻轻抖动,白色的身影如水墨画一般
缓缓浮现,坐在藤蔓上笑盈盈看着纪棠:“你不怕我?”
是个漂亮的女鬼。
“还行,都是女孩子,没那么怕。”
“你胆子真大啊。”她感慨。
“过奖了,我拳头也硬。”纪棠商量着说道,“要不把那男的先放了?”
“人还没死吧?”
“我美吗?”
“美的,能先放人吗?”
“那你留下来陪我好吗?”
“不太好,人鬼殊途,没结果的,放人吗?”
“我美吗?”
“美的,要不你过来我仔细瞅瞅?”
女鬼就飘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阿团在纪棠的脑海里说:‘我想起来了,阿棠,我们定契了,你可以直接抓住那鬼物,不行就我上。’
“你先别上。”纪棠说道,“顾裴章这人很敏锐,我怕他会察觉出不对。”
‘也行。’
那女鬼围着纪棠转了一圈,忽然不高兴了,她的指甲慢慢变长,要抓挠纪棠:“你怎么可以比我美!”
纪棠直接一个大逼兜子扇过去,把女鬼的脑袋扇了下来。
冲击有点大,纪棠愣了愣,顾裴章和卫长风眼睛都直了。
他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危险的情况下是不会出现愣神这种失误的,但现在是二般的情况,另当别论。
女鬼摸摸索索把头安回去,怒了,整个鬼脸开始变得狰狞,身体渐渐升空,背后藤蔓飞舞,看起来很唬人。
但纪棠刚刚把她脑袋扇掉了,所以顾裴章二人很稳得住,趁着女鬼和纪棠对峙,已经开始尝试营救杨醒了。
救不救杨醒纪棠不在意,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女鬼。
她冲女鬼勾了勾手指:“来啊~”她学着女鬼说话的腔调,顾裴章和卫长风脚步一顿,都有些一言难尽,两人对视一眼,放了一半心神在纪棠身上,继续往杨醒走去。
“啊!”女鬼很生气,头发高高扬起,露出獠牙就冲纪棠冲过来。
“你们别过来添乱!”扔下这句话纪棠转身就跑,把女鬼引到了别的地方。
“你跑不了~”女鬼的手往纪棠脖颈掐去,纪棠手比女鬼还长,又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回女鬼有了防备,头一偏,纪棠打了个空。
你来我往打了一会儿,纪棠一脚把女鬼踹倒在地上,女鬼立刻飘起来继续跟纪棠大战三百回合。
纪棠累了,幽幽来了句:“不打了,我还是直接去掘了你的坟头吧。”
“噗通!”女鬼滑轨,“好汉饶命!”
“……”纪棠说道,“先说说你的来历吧。”
她直接席地而坐,打量了一下女鬼:“看你的穿着,做鬼几百年了吧?”
“是呢,好汉。”
“怎么来的这里啊?”
“飘过来的啊。”
“之前在哪里啊?”
“之前和大家在一起啊。”女鬼也很实诚,知道纪棠不好惹,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她原来待的地方太挤了,被挤到了边缘,不知道怎么的就钻了出来。
“出来后我才发现我变厉害了,周围的小鬼都打不过我,我还能让藤蔓树木都听我的。”
“我还找到了我的身体,把她搬到了这里。”
女鬼幽幽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太喜欢这里,我还是喜欢我从前生活过的地方。”
“但我没法离开这里太久,不然我很快就会虚弱。”
“带我去找你从前待的地方。”
“不行,我不能去那里,会被吸回去了。”
“这里也不好,但比那里好多了。”
“那我去掘你坟头?”
“别,我带你去还不行吗?”
“你可别想骗我,我还有同伴在你坟头呢。”
女鬼幽幽说道:“不骗你。”
“那行,走!”
女鬼在前面飘,纪棠在后面跑。
跑了大半个晚上,跑到天蒙蒙亮,纪棠终于见到追逐了几天的大光晕。
阳光下光晕氤氲出五彩的光,美轮美奂,光晕里面是一个个小小的光点,挤挤挨挨,看着还挺活泼的。
“阿团,这里就是建木结界了吧?”
‘是。’
纪棠利落一脚把女鬼踹了进去:“走你!”
女鬼进入建木结界的瞬间,远处顾裴章和卫长风割不断解不开的藤蔓忽然就松开了杨醒,然后垂到了一边。
一直撕咬着赵乘风二人的黑影动作也停了下来,他们似乎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干什么,之后,慢慢朝纪棠所在的放向飘去。
顾裴章和卫长风商量了一下,一致认为在和女鬼的较量中,纪棠肯定是占了上风的,就决定在原地等她。
“顾同志,你说纪棠同志还会回头来找我们吗?”
“毕竟她从开始到现在都不喜欢我们跟着。”
“她会回来的。”顾裴章笃定道。
卫长风正要问为什么,就听顾裴章又加了一句:“她的物资还和我们放在一起!”
“有道理!”卫长风说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回来。”
卫长风帮杨醒大概处理了一下伤势,就把他平放在一边,坐在地上休息。
没多久,赵乘风二人互相扶持着走了过来,默默坐到了旁边,开始处理伤口。
“阿团,怎么开鬼门,送这些魂魄去幽冥界啊?”
‘得等到子时。’
纪棠点头表示明白,正好有一天的时间,她可以和阿兔好好告个别。
京市
霍锦年是个说做就做的性格,她说要把霍家的东西抢回来,那就是真的要抢回来。
霍斩元本人渣归渣,手段烂归手段烂,但他有今时今日的地位确实也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的身份地位霍锦年是抢不走的。
但她能把霍家多年的积累拿走,那是一笔常人无法想象的财富。
而藏宝地只有霍斩元和他的原配夫人霍绮梅知道。
霍绮梅和霍锦年的性格完全相反,是个典型的以夫为天贤良淑德又深情的女人,但她很聪明。
她是霍家独女,虽然用了传统女儿家德容言功的教养方式,但当她提出想学习西洋文化的时候,霍家也立刻满足了她。
霍家家训摸金令传男不传女,霍绮梅是这一代霍家独女,霍家家主宠爱逾甚,养在深闺。
后来,霍家家主为她挑选了霍斩元做赘婿,她也没有反抗,反而因为霍斩元小意温存体贴入骨,将芳心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所有人眼里,霍家这对小夫妻琴瑟和鸣,恩爱不渝。
霍斩元一直以为把霍绮梅牢牢掌控着,霍家家主过世后,没人约束,他行事就开始猖狂,或者早就猖狂了,只是从前掩藏的好。
他不知道,霍绮梅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后,把霍家私库的位置告诉了霍锦年。
霍家明面上的东西都在霍斩元眼皮底下,但私库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现在的局势又有些风声鹤唳,他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巡查或取用的。
很快,霍锦年因为担心纪棠躺下了,穆常安不放心妻子,加上担心女儿工作效率也不高,索性把往年没请的年假一起都请了,陪霍锦年去散心养身。
纪棠和阿兔的性格都还算豁达,阿兔尤甚,两人说了一天的话,虽然也有离愁别绪,但都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期待着以后有机会能再相见。
月朗星稀
今夜,是满月,薄薄的雾气和清冷的月华萦绕在一起,悠悠落入幽深的哀牢山中,银辉洒落一地。
‘阿棠,子时了。’阿团最后确认了一下,‘教你的方法都记住了吗?’
纪棠“嗯”一声,摸了摸阿兔的脑袋把她放在地上,对着阿兔笑了笑,她拿出河图洛书,用力抛向月亮,盘腿坐在阿兔身边,双手结印,口中开始颂念晦涩的经文。
因为地心引力开始回落的河图洛书又缓缓升空,渐渐和天上月和纪棠成了条直线,正下方,是建木结界。
原本布满银辉的哀牢山完全陷入黑暗中,所有的月华被河图洛书吸收,纪棠口中的经文
仿若有了实质,“卍”字纹源源不断进入河图洛书。
终于,河图洛书发出幽光,照亮建木结界内一处。
幽光渐盛,“卍”字纹隐于其中,深入地底。
纪棠额头生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建木结界中被河图洛书照亮的地方幽光大盛,少顷,幽光化为光点,又快速凝结成一个个繁复的图案,首尾衔接,重重落在地上。
悠远沉重的叹息声传来,繁复的花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泛着幽绿光芒星星点点环绕的深井。
‘鬼门现!’阿团说道,‘阿兔,去吧。’
远处,顾裴章忽然站起身看向山林某处,他的眼神仿若实质,穿过层层叠叠的障碍直直看向鬼门。
“顾同志,你怎么了?”卫长风问道。
顾裴章收回视线,淡声道:“没事。”声线清冷淡漠,不似平时。
卫长风站起顺着顾裴章刚刚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拍拍顾裴章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任是谁经历了刚刚那一遭都会对周围的风吹草动戒备不已。
‘阿棠,可以了。’
纪棠收回掐诀的手,摸了摸阿兔的脑袋,眼里充满不舍。
“去吧,阿兔。”她笑着说道。
阿兔是纪棠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亲人,第一缕温暖,那样随意开始的,却又刚刚好的缘分。
阿兔蹭了蹭纪棠的手心:‘阿棠,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
‘我也会!’阿团催促,‘快走吧,你要第一个进入鬼门,自此之后,鬼灵都不敢伤你。’
阿兔又蹭了蹭纪棠的手心,头也不回奔向鬼门。
‘阿棠,我走啦,我会好好跟着幽冥使学本事,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话落,跃入鬼门。
之后,建木结界内的光点一颗颗没入鬼门,直至天际出现启明星,最后一颗光点消失,鬼门重新化为繁复的花纹,最后化为星光。
纪棠站起身,轻轻舒出口气,事情总算顺利完成了。
“多谢!”幽冥使悠长的声音传入纪棠耳中。
纪棠学着幽冥使的模样对着鬼门的方向作了个揖:“幸不辱命。”
“好!”幽冥使话落,建木结界内的星光缓缓升空附着在光晕上,光晕同样化成星光,最后变成一条星河漫入河图洛书之中。
闪着星光的河图洛书飞入纪棠手中,同时几缕星光没入纪棠手心。
光晕消失,纪棠摩挲着河图洛书,微微低头看向鬼门消失的地方。
透过层层凡土,她仿佛看到阿兔亦步亦趋跟在幽冥使身后看着祂指引新入幽冥的魂魄进入黄泉河,荡净杂质通往新生。
偶尔幽冥使会指点阿兔几句,阿兔会试着指引魂魄,一点点成长。
幽冥使仿若有所察觉,微微抬头,穿越时空与纪棠遥遥示意。
眼前幻象消失,纪棠回过神收好河图洛书,把阿团揽在怀里,抓着阿团的手挥了挥:“我们走啦。”
‘保重啊!’虚空中仿佛有个声音欢快的回答。
纪棠转身扬起手用力挥了挥:“知道啦!”
顾裴章再次忽然站起身面色凝重看向山林某处的时候,卫长风终于没忍住,委婉提出顾裴章可以放松一点,天亮了,鬼不会再出来了。
“是的,鬼不会再出现了。”纪棠抱着阿团从大树后走出来,“顾同志不用紧张。”
幽冥使归位,幽冥界秩序重建,因缘际会散落世间的魂魄都会找到归处。
至于像女鬼那样成了气候的,最终也逃不过天命。
顾裴章看向纪棠,空茫的眼神渐渐填上理智,他微微勾唇,说道:“多谢。”
纪棠挑眉,总觉得顾裴章这说话的调调有些熟悉,却又不似他本人。
不等她多想,赵乘风忍不住发难了:“纪棠!为什么不救我们!”恶狠狠的话语里带着虚弱。
纪棠转头看向赵乘风,阳光下,他身上被黑影撕扯的伤口触目惊心。
另一个被黑影撕扯的人神情不像赵乘风那么忿忿不平,脸色却也很不好看,显然,他也觉得纪棠有救他们的义务。
纪棠嗤笑:“进哀牢山之前我就警告过你们的。”
“生死自负几个字的意思,你们不懂吗?”
“既要又要,吃相就太难看了。”
“你!”
“我什么?我是你爹吗?有义务救你!”
赵乘风垂下眼,掩住眼里的恨意,被鬼魂撕咬,伤的不仅仅是血肉,还有魂魄。
血肉伤可以修复,魂魄的损伤却难以修补,他是想求机缘,向往修行长生的。
结果轩辕大墓的影子都没摸到,人已经半废了,他怎么能甘心?
他是赵家最受宠的幼子,是天赋最高的孩子。
明面上,他享受着家里的资源,又不用承担责任,想干什么干什么,闯祸了家里帮着摆平,喜欢什么买什么,爱上谁就花时间花钱追求,是个自由自在让人羡慕的二世祖。
哪怕是京市最风声鹤唳的时候,家里人也只是让他收敛一点。
他说受了情伤,家里立刻就动用关系让他下乡疗情伤。
他的人生就是这么肆意。
可事实上,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执行各种危险任务,从没停歇。
为了任务,粪坑他都泡了!
结果呢?
他废了!
这个认知让他想毁灭世界!
好在,他还有机会!
轩辕大墓就是他的机会!
所以,他闭嘴了。
纪棠有点累,懒得再说话,找到属于自己的帐篷支起来,一头栽进去睡了个天昏地暗。
醒来后她也没有出帐篷,盘腿坐着和阿团聊接下来的行程。
“阿团,建木结界事了,万千魂魄重入幽冥界,但我和建木好像没有什么感应。”
‘不会啊,我看着建木结界化成的星光飞入了你手心里的。’
纪棠连忙看向自己手心,嘟囔:“怎么不早说啊!”
“诶,没有啊。”
阿团翻了个白眼:‘没入手心,没入!懂吗?’
“懂了。”
“但我还是没有感应到轩辕大墓的位置。”然后她叹了口气,又说道,“想阿兔了。”
阿团嘴角抽了抽:‘她很好,你放心。’
纪棠把阿团抄到怀里:“你说从前,你和玄师他们都有入幽冥界帮忙稳定局势的。”
‘确实如此,那个时候开鬼门不用借助河图洛书,世间灵气氤氲,施个法就行。’
纪棠懂了,末法时代,幽冥界不是那么好入的。
没关系,她会死。
“啪!”阿团给了她一脑门,‘乱想什么?’
‘世间万法,因缘生灭,总能有相见的时候。’
纪棠受教,又说起了轩辕大墓的事情。
“经历了这一遭,我总觉得寻找轩辕大墓跟游戏里升级打怪似的。”
“阿团,你说,我们还会不会遇上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啊?”
‘肯定会啊。’对于这点阿团看得很开,‘这种千百万年不曾有人深入的山林,又因为世间偶尔失序,有精怪鬼物太正常了。’
祂看了纪棠一眼,安抚了一句:‘鬼物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之后不会再遇上了。’
“那精怪呢?”纪棠问道,“遇到了该怎么打?”
‘有我呢。’阿团打了个哈欠,‘怕什么!’
是哦,阿团对精怪可是有血脉压制的,纪棠放心了。
“那我们接下来要往哪里走啊?”
‘跟着你的感觉走。’阿团说完,懒懒说了句,‘我睡会儿,有事喊我。’
“好。”纪棠下意识回答,随后又喃喃说了句,‘阿团你不是说中安神咒的时候睡够了,以后都不睡了吗?’
阿团已经睡着了。
纪棠摸了摸阿团的脑袋,把祂放到毯子上给祂盖上了肚子,然后躺在祂身边放空思绪,尝试着能不能和建木建立联系。
顾裴章和卫长风一前一后守在帐篷边上警戒。
杨醒醒了过来,黑眼圈深重,脸色苍白,和赵乘风三人坐在一起,默默给自己上药。
“霍家有没有治疗魂魄的方法?”赵乘风低声问道。
霍家家学渊源,从祖上开始就在各种古墓里游走,没准有什么秘法。
不然,杨醒伤成这样,怎么可能那么快就醒来?
还有纪棠,跳进诡异的河水里全身而退不说,那河水还消失了,那些鬼还怕她!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普通人难以窥见的秘密,也亲眼见过组织里灭杀神秘物种
。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霍家,确实不凡。
“把治疗的方法告诉我,轩辕大墓属于我的资源分你一半。”这个条件非常诱人。
杨醒没搭话,神情恹恹,上完药后,闭目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醒在心里回答赵乘风:霍家没有什么治疗魂魄的秘法,但他知道有个方法能修复他身上的外伤和魂魄上的损伤。
至于赵乘风说的一半资源,他并非不心动,但前提是赵乘风要拿得到。
经历了鬼物这一遭,他深刻认识到,要活着走到轩辕大墓前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陡然睁开眼睛,按着原定的计划,跟着纪棠进入哀牢山的人,是杨寻!
他下意识看向赵乘风,又转头看向顾裴章,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的,他不会是弃子!
最后,他的眼神落在帐篷上,修复魂魄而已,很简单的。
霍家以后也是他的!
帐篷里的一人一团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