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顾荃感受着他的情绪,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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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緊緊相拥着,似娇花与玉树的相逢,一时多少春花秋月,却下摇台入凡尘,美化着无边的夜色,就连暑气都温柔了许多。
这一刻,彼此都是最为真切的存在。
她感受着男人强大却克製的力道,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够过去拍着对方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我们都是真的,我们阿要也是真的。”
“阿要……”裴郅低喃着这两个字,像是用盡自己所有的小心翼翼。
他们的阿要,是他的期待。
或许很多年前,父母也曾期待过他。
他的緊绷,他的依赖,他的乞求,像是多年前那个一下子失去父母兄长的孩子,无助着、悲伤着、渴望着,想緊紧抓住自己所能抓住的一切。
一时之间,顾荃穿越十几年的时空,抱住了当年那个幼小的他。
“不要怕,我们是真的,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裴郅闻言,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可是她说的!
她又道:“假的或许能成真,但真的一定假不了。”
真相就是真相,哪怕被掩埋,也会永远存在那里,等待着重见天日。
裴郅将头埋得更深,闻着她身上的幽香,“祜娘,我很庆幸认識了你。”
若是没有这玉人儿,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模样,或许仍舊在黑暗中孤独前行,远方一片茫茫,不知何处是归途。
顾荃感受着他的情绪,当他的气息逼近时,更加的顺从,下意識将自己娇软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唇齿相依时,他们的是那么的契合,那么的纏绵。
不远处,南柯黄粱和周阳等人皆是别过臉,有的低头,有的抬头,有的假装看夜景,纵是谁也不说话,却一个个都为自己的主子感到欢喜。
终于起了风,裹挟着热情,滚烫着人心。
忽然黄粱“咦”了一声,看向匆匆而来的人。
那人是前院的下人,打眼看到他们仨,脚步加快了几分。
等到了跟前,才瞥了一下那像连体婴一般的金童玉女,赶紧低下头去,有些语无伦次,“侯府那边出事了,说是侯夫人没了。”
三人一听这话,皆是震惊。
“怎么死的?”黄粱急忙问道。
报信的人说:“好像是因为羅大人被抓了,侯夫人一时想不开……”
这个理由似是合理,却依然让人十分意外。
不说是他们,便是报信的人都有些想不通,绕着道去给芳宜郡主传消息时,还一边走一边纳闷,前几日见着还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他们望向那边还花好月圆的主子们,面面相觑。
芳宜郡主匆匆而来时,那抱在一起的俩人听到动静后才分开。
顾荃娇喘微微,目光中情丝拉着,勾勾纏缠的意犹未盡。裴郅也没好到哪里去,眸中欲色翻湧,只能死死地压製着。
南柯极有眼色,便是人过来了,却是背对着他们,将消息告知。
“怎么死的这么突然?”顾荃皱着好看的眉,下意识看向裴郅。
尽管夜色如晦,一切事物越发显得扑朔迷离,但他们似是心有灵犀般,眼神中尽是彼此才懂的深意。
裴郅替她理了理稍显零乱的发,道:“我和祖母过去即可,你回去歇着。”
她乖巧点头。
对于她而言,如今最为重要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芳宜郡主已到了跟前,臉色有些凝重,说的话和裴郅差不多,也是让她别去,说他们去便已足矣。
她再次乖巧应下,目光他们离开。
灯笼的光远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渐渐看不见。
凉亭的旁边是花池,花池的水在月色的映照下生起波光。纵是风已停,那波光却似不断,凌于幽暗的池水之上,分外的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后传来急碎的脚步声。
接着,便听到程淑的声音,“表弟妹,我听说二舅母没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缓缓回头,看向因为走得太过仓促,而气喘吁吁的人。“我也不知发生何事,好像是因为羅大人被抓,表婶一时想不开,祖母和夫君已过去了。”
程淑到了跟前,深吸一口气后,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凝望着月光下的池水。
半晌,幽幽地道:“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生老病死,天灾人禍,皆是不可避免。”顾荃看着她,感慨回道。
她似是心有所感,双手微微地攥着,“天灾不可避,人禍却是能躲,只是人心難测,有时候躲都躲不过去。”
“表姐这话在理。”顾荃清澈的眼眸如水,在夜色下越发幽静。“我常在想,夫君背负了这么多年的煞星之名,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我也不知道。”程淑喃喃着,攥着的手已经成了拳。
顾荃见之,目光越发幽幽,“表姐可知,若是人祸,或许还会死人,下一个不知是谁,或许迟早有一日会是你,也会是我。”
“不会的!”程淑语气激动起来,尔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不对,立马低沉下去,“你和郅表弟都会好好的,你还怀着孩子呢,千万不能胡思乱想,对孩子不好。”
她眼中的担心焦急不是假,她的犹豫迟疑也是真。
是人都有秘密,或许有些终其一生也不能告之于人。
顾荃这般想着,上前拉着她的手,真挚地看着她,“借表姐吉言,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身体僵硬着,手却在抖。
良久,才说:“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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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氏是死于中毒。
这是大夫上门后,检查一番给出的结论。
夏氏和她身边的人都可以作证,她是自己服的药,那药就在床头搁着。她吃了药之后说有些困,然后便睡下了,等被发现时已经没了气。
消息传开时,整个侯府都乱了,不少人闻讯而来。
此时院子里挤满了人,倒是没见几个人哭,甚至还有人松了一口气般,在那里庆幸着,“伯娘是个好的,她这一走,倒是给我们侯府省去许多麻烦。”
羅谙牵扯到施家的案子,人已经在大理寺的地牢中,他们趙家和罗家是姻親,无论如何也会被连累。
如今罗氏一走,倒是化解了这场危机。
芳宜郡主和裴郅祖孙俩来时,所有人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让他们进屋。
罗氏躺在床上,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一样,倒是很安详。
她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孙女都在,一个个哭得很是伤心。
趙頗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嘴里不停地说:“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我都说了会想办法,事情还没有到不可转寰的时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芳宜郡主问。
“我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趙頗落下泪来,“她真傻,她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这时他的长子,也就是侯府的世子趙瑾突然指着裴郅,“都怪你,这就是个煞星,你克了自己父母兄长不够,还要来克我们!”
“瑾儿!”赵頗喝斥他,“休得胡说,郅儿也是依律法办事,你娘的死与他何干?”
“若不是他抓了我舅舅,我娘会死吗?”赵瑾长得和罗氏很像,眉宇间还有几分像罗谙,他恨恨地瞪着裴郅,目光中湧现出戾气。
这种戾气不止是因为今日之事,而是长久以来的积怨。
身为侯府的嫡长子,他有着极好的出身,本应处处被人捧着,却不想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之下。
而这个人,就是裴郅。
裴郅自小被荣帝带在身边教养,哪怕无父无母也无人敢轻视。
但他呢?
虽为侯府世子爷,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旁人都会拿他和裴郅比较。裴郅九岁伴君侧时,他还在学堂里为了应付夫子的检查功课而焦头烂额。裴郅十六岁入大理寺时,他正绞尽脑汁想写出一篇好文章来,以博得父親和夫子的夸赞。
这怎么比!
新仇舊恨一齐涌上心头,他说出来的话哪里还会过脑子,自是怎么狠怎么来。他再次指着裴郅,眼中全是戾气,“你六親不认,活该你亲人死绝!”
“啪!”
赵颇一个巴掌过来,重重地打在他臉上。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些年您什么事都不管,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我娘操持。您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待,他是怎么对您的?为了他,您竟然打我……我才是您的儿子!若不是他们,我们侯府会沦落至此吗?”
“你胡说什么?”赵颇沉痛着,眼泪流个不停,“不管是姓赵还是姓裴,你和郅儿都流着同宗同脉的血,他父母早亡,我这个当叔父的偏疼些也是应当……”
“哪里应当了?”赵瑾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大喊起来,“父亲想当好儿子,想当好叔父,難道就要把我们侯府的爵位拱手让人吗?”
“你住口!”赵颇脸色大变,眼神瞬间阴沉。
芳宜郡主皱着眉,一时看他,一时又看赵瑾。
裴郅神色未变,照旧是清冷淡薄的样子,只是那看似平静如渊的眼底,隐有不为人知的暗涌在翻腾。
赵瑾应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捂着脸低下头去。
赵颇似是悲从中来,哽咽道:“这孩子也是一时伤心难过,难免口不择言,还请伯娘不要责怪。”
又对裴郅道:“你身为大理寺寺卿,一应办案都循着律法证据,不必因此而有顾虑。”
“父亲!”赵瑾还想说什么,被他摆手制止。
“你母亲已经走了,眼下她的身后事才是紧要,旁人以后再说吧。”
说完,脸色速度黯然下去。
死者为大,芳宜郡主也没不好再说什么。
裴郅道:“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罗侍郎。”
赵颇闻言,似是身体一垮,然后点了点头,“是应该告诉他。”
他像是沉浸在悲痛中,自是没有看到裴郅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