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裴郅不由自主地弓起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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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地牢中,永不见天日。
昼是暗,夜是暗,似永夜一般。再是曾经光鲜亮丽的人,一旦被投入这样的地方,莫说是数日,便是一日不到,已然像变了一个人。
阴暗、潮湿、萎靡,与这地牢一般无二。
罗谙盘腿坐在角落里,听着老鼠爬过地上稻草发出的声音,还有不知哪个牢出传来的疯笑声,纵是闭着眼睛,眉头都皱得死紧。
忽然,他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腳步声慢慢靠近。
等到腳步声停下时,他缓缓抬起眼皮。
阴
火幽冷的视线中,来人官服之上的獬豸越发的肃穆森森,那铜铃似的眼睛仿佛活过来一般,直击人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
“裴大人不是不急吗?怎么连夜来看本官?难道是想对本官严刑逼供?”
隔着铁的栅栏,裴郅睥睨着他,并未回答他的话。
他自以为自己占了上風,神情间隐有些许的得意,哪怕是身陷囹圄中,仍旧有着为官多年,掌权掌势积淀而成的官威。
“我说过,不见到陛下,我什么都不会说。我那不孝女受人蛊惑,与人合谋捏造伪证诬陷于我,我是不会认罪的。”
这般的笃定,倒像真是被冤枉。
裴郅对他初始的印象,是五岁那年父親帶自己与兄长去侯府时,正好与他遇上。
他当时就是个长辈模样,不管是言谈还是举止皆没什么異样,还夸他和兄长有乃父之風,将来必成大器。
面对他的夸奖,父親反应淡淡。
或许是因为父親的冷淡,也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喜欢他看自己时同情中掺杂着一丝古怪的目光,总之打从第一眼见时,自己莫名不喜他。
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
如今,更是如此。
“我来不是为了案子,而是有件事当告知于你,你妹妹惊闻你犯了事,一时想不开服毒自尽,人已经没了。”
“你说什么?”罗谙闻言,脸色大变,那眼神中的阴鸷,在幽暗的光影中尤其明显。
过了一会儿,他似是接受了这个现实,涌现的情绪跟着漸漸消散,直至恢复成之前从容镇定的模样,将身体靠在墙上,重新闭上眼睛。
半晌,吐出两个字:“蠢货。”
不知是在骂罗氏,还是骂其他什么人。
然后冷冷一笑,“劳烦裴大人跑一趟,本官要就寝了,裴大人自便。”
裴郅垂了一下眼眸,复又看去时,目光冷冽如刀,“那本官就不打扰罗大人了,但愿罗大人今晚能睡得着。”
他转身时,官服上的獬豸似是仍有不堪,用那双死气森森的眼睛瞪着牢中的人。
出了地牢,入目是月光如银,举目望去的朗朗清辉,似天地浩然正气长存,不受风雨阴云的干扰与遮拦,仿佛是将要得见天光,一扫多年来的阴霾。
一路再无迟疑,径直回府。
将入府门,便有下人传话,“二少夫人留了话,讓大人回来后去见她。”
裴郅闻言,脚步即刻生风,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新房,一掀开珠帘,但见那轻薄单衣的纤细娇软的身姿,回望时水眸盈盈,似有千言万语。
不等他反就过来,顧荃已经上前,一把将他拉进来。
他整个人如入温柔乡,瞬间散去一身的霜寒,目光渐柔的同时,内心也跟着柔软。当他被顧荃按到床上时,整个人像是被温柔包围。
紅帐搖曳,美人在侧,讓人心荡神驰。
他不由得唇角微扬,眼尾泛紅,深身的血液瞬间沸腾,期待着、渴望着,喉结上下滚动,似置身在冰与火的极致拉扯中。
“祜娘,你还未满三个月……”
顧荃正松着他的衣襟,闻言嗔他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
说罢,取出一些东西来,在他脸上塗塗抹抹着,一邊动作一邊说起程淑的事。
“我觉得她的苦衷或许是个突破口,所以我想试一试。”
“怎么试?”裴郅别了别脸,有些嫌弃自己唇边被涂抹的味道,“祜娘,你在我脸上涂的是什么东西,为何嘴上也要抹?”
顧荃吊着眼睛,竟是分外的妩媚,左左右右地端详着他的脸,然后在这里补补那里涂涂,好半天才停下来,“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他很是无奈,像个被摆弄的大娃娃,认命地由着顾荃在他脸上作乱,“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应该问你等会要做什么?”顾荃见他欲起,纤嫩的手指一点他的胸膛,将他摁下去,“躺好,别动,装死会吗?”
话一出口,他沉默的同时,顾荃就后悔了。
多年前,他就装过死,且一装就是好几天,親身体会过护着自己的人尸身变硬,然后生出異味。
“对不起,我……”
“祜娘,你我之间,何需说对不起。”裴郅抚摸着她的脸,“我是你夫君,你想讓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她点点头,眉眼弯了弯,尔后郑重起来,附低贴过去说出自己的计划。
幽香入鼻,若兰若梅,令人绮念横生。
裴郅不由自主地弓起身体,有些难以忍耐,但随着她说出来的话,身体的反应慢慢褪去,然后渐渐平息。
*
客院的灯还亮着,程淑静坐在窗前,已不知过了多久。
柳媽媽再次进来,见她还不准备就寝,难免有担心之意,“夫人,时辰不早了,侯夫人命数如此,你再多思已经无用。”
“我知道无用,我就是想不通,为何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呢?”
“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奴婢只知道,夫人你这些年心思太重,伤心又伤身。奴婢心疼你,实在是不愿你受苦,但愿此间事快快了去,你能放下心中的担子。”
程淑闻言,只有苦笑。
夜更深了些,应是人静之时,却似有人朝客院而来,脚步匆匆,帶着风雨欲来的急促之感,听得人心直打鼓。
柳媽妈连忙出去,见是黄粱,心里一个突突,“黄粱姑娘,这么晚……”
“我家大人出事了,我家夫人讓我来知会你们家夫人,让她务必小心……”
黄粱的话还未说完,程淑已冲了出来,面色发着白,急切地询问,“你说什么?你家大人出了什么?”
“我家大人……”黄粱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家大人中毒了。”
中毒两个字,让程淑许久回不过神来。
良久,她反应过来后,立马前往顾荃和裴郅的院子。
倘大的裴府,在夜色中显得尤其的空荡,远看那灯火通明的屋子,无端让人觉得有几分古怪。离得更近了些,隐约听到幽咽的哭声。
门一开,有个衣着随意的郎中背着药箱出来,一边走一边搖头。
“大夫。”她叫住徐郎中,问裴郅的情况。
徐郎中摸着乱乱的胡须,高深莫测地道:“能不能活,就看今晚了。”
她心一沉的同时,身体一软,被柳妈妈扶住。
柳妈妈无比的担心,“夫人,这个时候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我知道。”她眼底隐有淚光,脚步沉重地往前迈,过门槛,入内室,打眼看到那床上面白如纸,唇如乌的人,身体摇晃着。
顾荃就坐在床边,已哭得双眼红肿,玉色的小脸满是淚,“出门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就只是去了一趟侯府而已,回来没说两句话人就倒了……”
“可有请太医?”
“夫君倒下之前,特意交待过,说是不要惊动别人,也不要告诉祖母,只让请徐先生。徐先生已给他喂了解药,说是今晚能醒便无事,若是不能醒……”
顾荃低下头去,眼淚大颗大颗地滚落。
床上的人仿佛真的死去,无声无息。
她看着,思及多年前的事,越发心疼起来,泪水越发的汹涌,不停抹着泪的同时,摆手让下人们都退出去。
程淑明显失魂落魄着,看上去不敢靠近的样子,“为何会如此?为何……”
内室只剩他们三人,与烛火为伴。
顾荃哽咽着,目光恳切,“事到如今,我算是看出来了,是有人不想放过裴家。可恨的是,我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表姐,当年裴家出事时,你正好在京中,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若你知道,能不能告诉我……我实在是不想继续被动下去,等着被他们灭光我们裴家……”
程淑红着的眼眶中,泪水一直打着转,闻言落了下来,挣扎着、犹豫着、望着如死人
般的裴郅,又看向顾荃,“表弟妹,我能信你吗?”
“我是裴家的儿媳,这是我夫君,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骨肉,如果我都不能信,那对于裴家而言,还有谁能信?”顾荃说着,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孩子,还有裴郅和祖母,那个背后想害他们的人,她一定要找出来。哪怕有一星半点的机会和可能,她都想试一试。
所以,对于程淑,她只能对不起了。
程淑似是下定决心,泪眼中有泛起说不出来的苦涩,“我母亲和离后,我随她进京投靠侯府。侯府住不下,我和母亲便住进了府里。二舅舅对此很是愧疚,平日里没少来看我,或是带些吃的,或是带些玩的,在我心里,他虽是表舅,却胜是亲舅。”
对于年幼的她而言,赵颇弥补不仅是嫡亲舅父的位置,还有几分父亲的影子。在她看来,赵颇不止是对她好,对裴都和裴郅兄弟俩也很好。
她一直以为,侯府和裴府亲如一家,她时常在两府之间往来,很是无拘无束。
直到那天,她在侯府无意间听到赵颇与人说话,那人说:“裴宣若在,你我将永无出头之日。”
听到这里,顾荃忙问,“那个人是谁?”
“是罗侍郎。”程淑语气低下去,“当时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不久之后大舅舅出事。”
她清楚记得那个半大的男孩临走之前和她说,“等我们从西南府回来,郅儿定然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去游湖,去玩水,可好?”
裴家一家四口出京,活着回来的只有裴郅一人。
那个鲜活的男孩再也不能和她说话,变成一具生了异味的恐怖尸身。不会再有游湖,不会再有玩水,有的只是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
她看着紧紧抱着裴郅不放的人,有些恍惚。
后来她还是没能抵过内心的召唤,带着怀疑与不安再次去到侯府,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偷偷藏在赵颇的院子附近。
是夜,她看到好几道黑影进了那个院子,却再也没有出来。
“明明二舅舅是那么的疼爱我们,他一路护着郅表弟回京,人都去了半条命,他怎么可能……我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不敢说出来,我怕自己听错了,怕自己看错了,更怕会害了郅表弟。”
“所以你谁也没说。”
却想着借机再行试探之事。
顾荃叹了一口气,“人心难测,善恶有时不过一念之间。”
“若是郅表弟一直好好的,你们都没事,我可能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看错了,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程淑喃喃着。
多年积压在心里的巨石,终于被移开,她心下为之一松。
尤其是顾荃的反应,太过镇定,太过沉稳,没有惊慌失措,更不是六神无主,让她欣慰的同时,没有后悔自己将所有的秘密说出来。
“表弟妹,如今你全都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多谢表姐能告知这些。”顾荃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她赶紧别过,不敢受之。
“说来愧疚,我哪能受你的礼。”
“表姐为我们指引方向,拨开迷雾,当得起我这一礼。”顾荃再行礼,道:“既然有所怀疑,那我们就会有所防范,再去验证查明真相,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以慰父母兄长在天之灵。”
说完,她重新坐在床沿,拉起裴郅的手,“夫君,你快些醒来,父亲母亲和兄长还等着我们呢。”
话音刚落,便感觉掌心被人轻轻地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