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讨好。
她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药瓶,心情复杂到极致。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是可以为她续命的人,她小碰小摸地苟着,好容易将蓄滿体力,却发现竟然还有弊端。倘若她此后完全好了,那她就必须离开这个人。如果得来的生命力和从前一样会慢慢消耗,她日后便会不断经历滿到空,空到滿的无数次循环。
更何况她不知道这滿到空需要多长时
间,但以她之前的经验来看應该短不了。如今她还可以借口初次太疼避免再次同房,以后呢?
一想到这里,她是真的想哭。
清澈的眸子里,盈着水气,弱弱地望着裴郅,“我,我自己来。”
她接过药瓶时,手指避着,生怕不经意碰到对方。
裴郅岂能察觉不到她的回避,她从前可是逮着机会必定摸自己碰自己,而现在竟然是唯恐避之不及。
难道她已经厌了自己吗?
是因为得到了就弃之,还是害怕受到伤害?
“那你记得用,我还有事,我走了。”
珠帘晃动着,流轉的光芒渐弱,然后静止不动。
顧荃就那一直看着,看着男人掀帘而出,修长的身姿消失在门口。再看到南柯和黃粱一前一后进来,默默地立在旁边。
半晌,她垂下眼眸,把球着手中的瓷瓶。瓷瓶封着口,还能闻到清新凉淡的药香,應该是舒缓消肿之类的药物,也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
“姑娘,你和姑爷吵架了?”黃粱试探着问。
她先前因为一时恐惧,叫的声音大了些。
当时黃粱险些冲进来,好在被南柯拉住,说了一句“再等等。”
南柯想的是,夫妻之间的床笫之事,不管怎么样,也轮不到下人进来插手。若真是姑娘不愿意,姑爷想用强,姑娘定会喊她们进来。
但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夫妻之间的情趣。若是她们贸然冲进来,看到不该看的,或是坏了姑娘的好事,岂不尴尬?
“姑娘,你不是喜欢姑爷吗?怎么又不愿意了呢?”
顧荃搖搖头,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只能说:“我还有点疼。”
南柯和黄粱对视一眼,皆是鬧了个大红臉。
“这药是姑爷给的吗?”南柯问,“要不要奴婢帮您抹上?”
顧荃再次搖头。
“我还没那么娇气,就是有点疼,过两日應该就好了。”
她并没有真正伤着,药自然是不会用的,便讓南柯收了起来。
近午时许,李氏派人上门,告之顧禀今日情况,说是人已经精神不少,比昨日好了许多,讓顾荃不必担心。
她放下心来,思及自己看过的铺子,讓人去宮里给魯昌公主传话。
魯昌公主的动作极快,应是消息后即刻派自己的心腹嬷嬷来送钥匙。那嬷嬷还是上回来的那个,见到她之后满臉堆笑。
“我家殿下说,裴夫人办事,她最是放心,讓您尽管放手去做。”
顾荃自是感激谦虚一番,再将写好的契书轉交。
契书的内容与上一份差不多,分红也是一样。那嬷嬷见之,越发笑得真诚,连说自己一定会亲自交到自家殿下手上。
她将契书收到,再次替魯昌公主传话。
这次不是关于铺子的事,而是宮中的事。
上回鲁昌公主得了几样果茶的方子,回宮后便做了出来,得到荣帝的赞赏。解皇后趁机提出,端午宮宴之上,便用金玉满堂的点心与那几样饮子。
“兹事体大,为怕从中出错,我家殿下让奴婢来问裴夫人,那些点心可否从宫里出?裴夫人放心,一应用物宫里皆有,宫里还有专门烘烤点心的屋子。”
当然她没说的是,那专门用来烘烤点心的屋子是代邑让人造的。
顾荃自是听出这番话里的意思,回道:“还是殿下想得周到,点心合该在宫里做,一来为求稳妥,二来更新鲜可口。若是殿下同意,那日我亲自帶几个人入宫。只是我这边人手难免不及,到时候还请殿下安排人手帮忙。”
聪明人说话,便是绕着弯子,也能精准将意思表达。
那嬷嬷闻言,更是笑得满意,“裴夫人所言,奴婢必会一字不落地转告给我家殿下。”
她一走,黄粱就不满地噘嘴,“那个鲁昌公主,还说什么不想要方子,就差来抢了。五成的红利还不够,可真够贪心的。”
顾荃却是半点不气,“宫里的人,哪有几个简单的。我当初主动攀上她,也是有所图。既然是各取所需,何来贪心一说?何况她借机得到方子,未必是真的想要方子,而是堵住有些人的嘴,其实对我而言,未必是坏事。”
毕竟怀璧自罪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她们主仆这边讨论着,那嬷嬷回宫之后同鲁昌公主也有一番商议。
“奴婢先前还不以为然,如今瞧着还是殿下看人准,那裴夫人实在是个聪明人。”
鲁昌公主笑了笑,“若不是聪明人,又怎么会入郡主的眼。本宫今日做的饮子,可有给各宫送去?”
那嬷嬷自是说按照吩咐,该送的全都送了,包括贤妃和代邑公主那边。
宫闱深深,繁华也至深处,所有的公主中,除去鲁昌这个嫡公主,便是代邑公主最为得宠,不拘是宫殿,还是一应吃穿用度,都是紧随其后。
整个宫殿雕栏玉砌,金碧辉煌,气氛却无比的凝重,所有的宫人噤若寒蝉。
“啪”
一声脆响后,极品的琉璃碗碎在地上,果茶洒了一地。
代邑公主阴沉着臉,手里拿着一封信,不知在想什么。
内殿中,只有她和心腹嬷嬷,以及一位最为信任的宫女。
宫女小声道:“殿下,这人不知是何用意,奴婢总觉着没安什么好心。”
事情还得从上个月说起,代邑公主出宫玩时,这宫女就是随行人之一。
当时这宫女手里挽着个篮子,装的是自家主子随需之物,也不知是誰,更不知什么时候篮子里多了一封信。
信上除了点心方子及做法外,还详细画出了一应用物的图,并提到了开书铺。
阖宫上下皆知,代邑公主喜欢捣鼓厨艺,她当然怀疑送信之人的居心,但她更多的是以为自己身为公主之尊,别人这么做都是孝敬。
而今日,这宫女出宫去书铺,没想到又被人塞了一封信,信上正是几样果茶的方子。
代邑公主脸色不断变化着,最后咬牙切齿道:“好你个鲁昌,定然是早就和那姓顾的贱人串通好,合起伙来算计我!”
她大怒,将那信撕得粉碎。
*
临街茶楼的雅间内,解永正靠在椅子上,风流惬意地摇着扇子。
门被推开后,他看着进来的裴郅也不起身,指了指桌上的点心,“那茶铺里買的,你还真别说,吃起来味道同金玉满堂做出来的不差什么。”
裴郅走到窗边,不动声色地往下面看了看,这才坐到他对面。
他依旧是懒散的样子,“廷秀,他们家的点心,分明用的是你夫人铺子里的方子。如今很多人都以为,那茶铺就是你夫人开的,没人知道是代邑的营生。你那大舅子倒是逢人就解释,旁人只道他是小气,怕被同窗们沾光。”
“些许小营生,我夫人还不看在眼里。”
“也是。”他点头,“誰不知你夫人嫁妆丰厚,李家更是财大气粗,确实不在乎这点小買卖。你可有同她说过,让她切不可全信鲁昌……”
他表情有些复杂,桃花含情般的眼睛里隐有几分晦色。
过了一会儿,慢慢坐直身体,“秦嘉那小子,这次算是彻底完了。”
关云风今日上折,痛陈秦嘉的父亲秦大人教子无方,举止放浪纵马伤人。荣帝勃然大怒,当朝斥责秦大人一通后,让他闭门教子,即日起不用上朝。
满朝文武无一人求情,包括秦家的姻亲齐国公。
“玄山本就不喜陆家那嫡女,如此一来倒是歪打正着。我姑母近些日子也在为太子相看,你们一个个的相看的相看,成亲的成亲,可怜我孤家寡人,也不知何时是个头?”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些,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窗户半开着,外面倒是不显吵鬧。
路边的柳树已是万条绿丝,尤
为的葱郁。靠近茶楼边的柳树几乎越过屋顶,一阵阵风过时,柳丝在不时从窗前飘现,那纤细动人的姿态,像极娇媚的女子。
裴郅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玉人儿,穿着绿色的裙,盈盈俏立时如弱柳迎风。
“我不小心伤了她,她似是怕了我,我要如何做,才能让她原谅,不再怕我?”
解永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也不怨天尤人,也不抑郁了,多情的眼底也有了光亮,不由得惊呼出声,“你……对她动手了?”
“……算是。”
“裴廷秀,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打女人的人?”
“我并非有意。”
“那还差不多。”解永将扇子一合。“你夫人不缺钱,想来也不稀罕你買什么贵重的首饰。她以前身子弱,不太爱出门,定然没有见识过京城的繁华。你可帶她泛舟湖上,也可与她夜游闹市,皆是风花雪月的雅事,不防一试?”
裴郅摇头,“她身子弱,怕是不宜出门。”
那玉人儿还疼着,最好是静养。
解永心道上回他见过顾荃,看起来身体已经大好,哪里就身子弱到连门都出不成。转念一想那顾四太过貌美,好友怕是有所顾忌。
遂道:“这不出门,也有不出门的法子。姑娘家在内宅之中,最能愉悦心情的我觉得当属话本子。”
他话刚说完,裴郅就起了身。
只是还没走到门前,忽然又转过来,“你知道哪家书铺的话本子好看,帶我去。”
*
南安城的书铺子不少,大的小的都有,有开在繁华地段的,也有隐在小巷之中的。
当裴郅跟着解永七拐八弯的来到一处极小的书铺前时,清冷平静的脸上明显带出几分疑惑来。
解永但笑不语,桃花眼里全是笑意。
书铺的老板见到他,唤了一声东家。
他挑了挑眉,不无得意地对裴郅道:“谁还没几样不同寻常的营生,瞧见没,那些都是全京城最新的话本子,只有我这里有。”
裴郅从中取出一本,一看到那封面上的名字,立马皱起眉来。
“廷秀,你别看这书名俗气,姑娘家和那些夫人们最爱看。你听我的准没错,越是书名听起来让人脸红心跳的,她们越是爱看。”
那掌柜也在一旁附和,“东家说的没错,这本书是近日卖得最好的一本。我家铺子养了好些写书人,好些话本子别家都没有。”
解永大手一挥,让掌柜将近几年好卖的都包起来。
伙计们抬着满满几箱子的话本子,放到马车上。
不远处的角落里,罗月素看着解永和裴郅出来,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隐约觉得裴郅表情有些古怪。然后她看到裴郅交待那车夫几句后,那车夫便驾车而去。
“大姑娘,那些书莫不是裴大人買的?”
这家书铺只卖话本子,没有一本正经书。
解永买话本子看,她们不稀奇,但若是裴郅……
罗月素让人跟着马车,等到跟着的人回来向她禀报,说是那几箱书都被送去裴府时,她险些将新买的话本子全给撕碎。
她似哭似笑,表情带着几分扭曲。
“她凭什么什么都有!裴大人为了讨她欢心,竟然给她买话本子。我呢,我为何会变成这样……”
曾经她以为自己父母恩爱,她身为独女享受着他们给予的一切,而今她只觉讽刺,却谁也不能说。
“罗儿。”柴氏人还没到,声音已到。
她立马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柴氏一进来,立马看到桌上新买的话本子,惊喜道:“那家铺子又出新本子了。”
“我方才路过,想着娘你近日无聊,便买了几本。”
“还是你有心。”柴氏笑起来,嗔道:“我都说我好了,偏偏你和你父亲都管着,不让我劳神。”
她翻开其中一本话本子,眉梢眼角都透着欢喜,满是陷入情爱中的女子才有的娇羞,“要我说这些话本子里的男子,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父亲的。罗儿,你给我记着,日后找夫婿,定要挑个和你父亲一样的。”
罗月素听到这话,只觉如鲠在喉。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好”字。
等到柴氏一走,她再也忍不住,狠狠地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茶杯碎了一地,茶水四溅。
她趴在桌上,压抑地哭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出一个名字,仿佛要将人咬碎那般。
“顾荃!”
*
“啊啾”
顾荃一连打了两个喷嚏,吓得南柯连忙扔掉手中的话本子过来。
她笑着摇头,“我没事,就是这些话本子可能落了灰,有灰进了鼻子。”
整整四大箱子的话本子,摆在她面前。乍一听是裴郅让人送回来的,她先是一怔,尔后有些哭笑不得。
她也是没想到,那人讨好别人的方式,原来也会这么俗气。
黄粱是最欢喜的一个,不断地惊呼,“姑娘,这本书我以前在含香姐姐那里见过。含香姐姐说我年纪小,还不借给我看。”
含香是顾薇的丫环,黄粱说的是顾薇还未出嫁时的事。
“那你如今可算是沾了姑娘的光,这些个话本子,够你看个几年。”南柯打趣道。
黄粱猛点头,“想不到姑爷和大姑爷一样,也会买这些东西讨人欢心。”
她无意识地说道,翻看着那些话本子,没有注意到顾荃因她这话而瞬间微变的目光。
昨晚入睡之间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忽地又冒出来。一想到这些讨人欢心的套路裴郅曾经用过,顾荃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与此同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借题发挥和那人吵上一架,然后顺理成章闹一阵子别扭?
她觉得此计可行,虽然不太厚道,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别说是厚道与否,便是良心的谴责她都可以忽略。
夜色渐深。裴郅还没有回来。
等待的过程中,她胡思乱想地推衍着,酝酿着情绪。
忽然,悠扬的琴声传来,如高山流水。
不用她吩咐,黄粱即刻出去探查,很快回来,脸上带着微妙的兴奋,“姑娘,是姑爷,姑爷在院子外面弹琴。”
月色如银,在池水上淬满星光。
池边的空处,一人一琴。
那人白衣墨发,在月华之下越显神清骨俊,不似世间人。
顾荃一步步走近,刻意堆积的愤怒情绪渐渐被美色冲散,唯余欣赏与惊艳,还有隐蔽的窃喜,窃喜于这人是自己的男人。
琴声停止,裴郅起身,朝她伸手。
她仰着小脸,似见神子下凡,引她入云端,不由自主将手递过去。两手相握之时,新鲜的生命力再次让她感觉到不舒服。
几乎是瞬间,她清醒过来,奋力甩开裴郅。
“先前送话本子,现在又弹琴,我竟是不知道夫君如此会讨人欢心?这般的驾轻就熟,难不成以前也做过相同的事?”她像是低喃,语气却带着控诉。
这一套一套的,看起来熟练得很。
还有那床上的功夫,这人摆明也不像是个生瓜蛋子。先前还偷窥她,捡她的帕子,拿她的小衣,说不定也是个惯犯。
她越想越生气,不是因为裴郅这么对她,而是因为对别人。
“你说,你是不是还有过别的人女人?亏我还当你是正人君子,你这个大骗子!”
说完,她转身就跑。
解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焦急地催促还站着不动的人。
“她竟然生气了?廷秀,你还不快追,赶紧去和她解释啊!你……你怎么在笑?”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裴郅,清楚明白地从自己好友向来清冷表静的脸上看出笑意,以及欢喜和羞涩。
“廷秀,你别吓我,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裴郅垂下眼眸,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