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她几乎没有细思,挡在裴……
*
和煦的暖阳无处不在,包容着世间万物,意图融化所有的冰冷。然而再是温暖的阳光,也有照不进的地方,比如说人心。
人心難测,却也不能不测。
顧荃想。
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装的好,终归会露出破绽来。
羅月素立马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当即装作替她高兴的样子,因着转换太快,看上去有着明显的不自然。
“顧四妹妹,真的吗?郡主和裴大人居然没有怪你,这实在是太好了。”
一时之间,顧荃忽然覺得无比的可笑。
她能冷眼旁观羅月素的假,料想裴郅与她一样。她与羅月素虚与委蛇,是想知道对方到底存着什么样的目的,那么裴郅没有揭穿自己,或许目的相同。
更可笑的是,她还要利用裴郅来试探羅月素。
“我覺得裴大人挺好的,为人正直,心地也善良,他救过我,还不计前嫌不怪我……”
“顧四妹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講不当講。”罗月素皱起眉来,臉上又转换成担忧之色。“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裴大人的父母和兄长死的太惨,我怕他面上不同你计较,心里未必没有怨恨。”
顾荃像是被吓白了臉,秀眉蹙着,滿面的惊疑,“罗大姑娘,你的意思是裴大人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罗月素以为她信了,道:“这不好说。”
当真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说了等于没说的答案。
她作犹豫挣扎的模样,一脸的纠结。
一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姑娘,应是见識不多,心机浅显之人。娇弱的身子,清澈干净的眼睛,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城府的。尤其是她咬着唇,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更让人放心于她的单純和好糊弄。
若谷有些瞧不上她,目光中難免带着一丝不屑。暗道自家大姑娘也不知怎么想的,对着这么个不怎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竟然百般示好。
她正鄙夷着,猛不丁顾荃看过来,淡淡睨了她一眼。
不等她心中怪异散去,便听到顾荃说:“罗大姑娘,有件事我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四妹妹,你我之间哪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你有话直说便是。”
“你父親上回夜里来找我大伯,无意间被我碰到,他告诉我说,他
很是欣赏裴大人,还想将你许配给裴大人。若裴大人真是个伪君子,那你怎么办?”
“你……你父親竟然会和你说这些……”罗月素气息都變了,努力维持的完美表情像是受到冲击,瞬间有了裂缝。
顾荃装作不解的样子,“我也很是纳闷,令尊大人为何要同我说这些。他也劝我,说我身子弱,还是离裴大人远些更好。”
她隐约猜到一些,又还有许多解释不通之处。
罗家父女俩都是冲着她来的,这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的目的有相同之处,却也不同之处,这一点也可以肯定。她还能肯定的是,父女俩应该没有通过气。
若真是这样……
罗月素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挤出笑模样,“顾四妹妹,我父親他知道我喜欢我,所以才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提醒你,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
顾荃眼神极淡,目光如水。
她倒是很想不误会,可是这父女俩一个比一个让人烦。贪财图色,假意接近,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罗大姑娘,你说怎么就那么巧?你们才劝我莫要与裴大人走近,外面就有那样的传言,我怎么覺得不会是你们不放心,故意泄露出去的吧?”
“不!”罗月素断然否認,“不是我们说的,便是我二叔都不会这么做。”
她否認得太快,也太坚决,倒不太像是撒谎。
如果不是罗家人做的,那又会是谁?
好似冥冥之中有什么怪圈,将自己一点点地往里面扯,不知缘由,不明目的,仿佛是想将自己困死在里面。
顾荃轻哼一声,“不是你们做的最好,否则的话,我再也不理你了。”
这话实在是娇气任性,也更让人放心。
该试探的都已试探完,她不愿与罗月素再周旋,遂装作虚弱受不住的样子,“最近事多,我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没办法陪你再多说会儿话。罗大姑娘,你请便吧。”
罗月素闻言滿脸的担心,让她好好歇着,有些不舍地告辞。
她目送着,眼神一点点变冷。
不知过了多久,对南柯道:“让陈九派人盯着她。”
*
青云寺位于城东城墙內的拐角处,历经几朝,名字也几经變化。
寺中宝塔肃穆,银杏初绿,香火缭绕旺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有达官贵人,也有寻常百姓,越往里走,越显清幽致远。
顾荃先去的是长生殿,这里有爹娘为她供奉的长生牌。红色的禄牌挂满整个佛殿。她找到自己的禄牌,重新添了一笔香火钱。
与长生殿位于相反方位的,是往生殿。
往生殿的超度牌为黄色,亦是滿殿皆是。她从左找到右,再从下找到上,最终在右上的位置找到裴家人的往生牌。
她给所有人添了香火钱后,也没急着离去,而是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对着那些往生牌默哀。
倘若人死后真有亡灵,她理应告慰。倘若没有,她也求心安。
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继续祈愿。
“裴先生,裴夫人,裴大公子,佛祖保佑,信女有愿,愿你们下辈子再重逢,还会是一家人。”
“借你之口,他们定能再相见,定然还是一家人。”
她听到这话惊讶回头,看着芳宜郡主,喃喃,“郡主……”
芳宜郡主欣慰地看着她,眼中隐有感激之色,再看向儿子儿媳和大孙子的往生牌,示意胡嬷嬷去添香火钱。
守殿的小沙弥告诉胡嬷嬷,说顾荃方才已经添过。
胡嬷嬷意外之余,过来禀报自己的主子。
芳宜郡主倒是不太意外,望着顾荃目光越发的慈爱,“你这孩子,不必如此。”
顾荃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除了能这样尽一尽自己的心意,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郡主,我真的很想做些什么……”
她说着,眼眶已紅,羞赧着低头。
她真心诚意为裴郅的父母兄长祈愿死后投个好胎的心意是真,花费不菲的银子添作香火也是真,但她做这些事不想默默无闻也是真,想让芳宜郡主和裴郅知道也是真。
真情与假意混杂着,一边是自己的良心,一连是自己的命,她夹在中间左右平衡,说为難也为難,说不为难也不为难。
芳宜郡主哪知她內心的起伏,还在感慨自己果然没看错人,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再望向儿子儿媳和大孙子的往生牌。
“宣儿,惠娘,都儿,这孩子叫祜娘,是个好孩子。你们在天有灵,也记得保佑她。”
她听到这话,心里的天秤倒向了良心这边。
为芳宜郡主的慈悲,也为自己的心思不純。她怀着目的的接近,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虽不是恶意,却委实不够磊落。
“郡主……”
她不知该说什么,眸中泛起雾气。
芳宜郡主怜爱地看着她,幽幽叹息。
这时有人朝此处走来,却没有进到往生殿,而是因着这边清静,索性停下来说话。
一位妇人道:“你方才有没有看到那位郡主?”
另一位女人回着,“看到了,倒是紅光满面的,半点也不像丧夫丧子的人。”
她们应是寺中的香客,先前见到进寺的芳宜郡主。自以为寻到避人之处说闲话,反倒被正主给听了去。
顾荃小脸一板,身形才一动,即被芳宜郡主制止。
芳宜郡主压着声,声音不辩喜怒,“听听也无妨。”
十六年过去,儿子儿媳和大孙子已故去多年,她还有什么不能听,还有什么不敢听的。再是锥心刺骨的疼,疼的年岁久了,心里也渐渐长出坚实的盾,变得麻木而厚实。
这时她们听到先前说话的妇人“啧”了一声,似是很无语的样子,“所以说啊,这人啊不能和命比。她是出身好,可架不住天生的克命。克死了一个又一个,若不是裴寺卿自己是煞星命格,不惧被她克,她怕是连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谁说不是呢,什么公主啊郡主啊,那全都是虚名,哪里比得过我们儿女双全,子孙满堂来得安乐……”
“你们胡说什么?”
突地,另一道声音插进来。
是罗月素。
罗月素应是将她们的话都听了去,表情无比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谴责,“你们不知内情,何故在这里议论别人?郡主是何等身份,岂是你们可以妄加评断的?”
她们被吓了一跳,又见罗月素衣着打扮不俗,面面相觑之后,哪里还敢反驳,当下低着头,连个正面都敢给人看。
“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人云亦云,以讹传讹,还敢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犯口舌之孽,当真不怕遭到业报,死后被割去舌头吗?”
“这位姑娘,你……你也太咄咄逼人了吧?我们说的人,同你也没什么关系,你做什么如此的得理不饶人。”
“我是得理不饶人,你们错了就是错了。”罗月素一指往生殿,“我也不说出去,只要你们朝那里磕三个头,这事就算是过了。”
那两人一听,也怕惹出是非来,哪里有不依之理。
正准备下跪时,却见芳宜郡主从里面出来。
“……郡主!”
她们惊呼着,这下是真的惊着了,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罗月素也很惊讶,“郡主,这二人胡言乱语,有没有扰您清静?”
芳宜郡主没有回答她,而是对那跪在地上的两人道:“你们走吧,我不需要你们的赔礼道歉,也不接受。”
那两人不停磕头,最后你看我,我看你,迟疑地起身,见芳宜郡主果然没有为难她们,赶紧告退,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古刹幽深,自有灵木通天。
不知历经多少风雨的银杏树,再一次重新焕发生机,繁茂的叶子受着世人香火的洗礼,每一片都仿佛沾染了佛气。
蓦地,罗月素眼神变了变,因为她看到随后出来的顾荃。
“顾四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顾荃依旧是娇娇弱弱的模样,因着刚才哭过,眼睛有些红肿,看上去更
显楚楚可怜,“我来给裴大人的父母兄长赔罪。”
“那还真是巧。”
罗月素这话不知是有感而发,还是意有所指。
顾荃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也不是巧,我打听过的,今日是裴夫人的冥诞,所以我早早就来了。”
她承認自己有心机,倒显得落落大方,心纯而无垢。
不管是宫斗也好,宅斗也罢,她一是不喜,二是不擅长,相比与人勾心斗角,费尽心思的算计,她觉得有时候实话实说反而更好。
好比此时。
若说芳宜郡主之前心里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猜疑,如今竟是一丝一毫都没了。“你这孩子啊,就是心诚。”
顾荃只觉得内疚,也清楚明白地表现出来。这么一来,芳宜郡主更觉得她难得,以为她还在为当年的事难过,却不知她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内疚。
一老一小的眼神你来我往的,无形之中的感情,但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罗月素似是很动容,道:“顾四妹妹心性单纯,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与她一见如故,恨不得认她做干妹妹。”
她上前来,含笑看着顾荃,“顾四妹妹,如今我的心意你可看到了?正好郡主也在,若不然让她老人家给我们做个见证?”
顾荃摇头,“罗大姑娘的心意……我愚笨,实在是看不见。再说我有姐姐,我不想再认个姐姐……”
说完,像是做错了事般垂眸,一副因为拒绝别人而过意不去的样子。
芳宜郡主见之,眼神微动,也不说话。
罗月素讨了个没趣,面色自是讪讪,很快恢复过来,懊恼道:“是我太心急了,必是做得还不够,顾四妹妹才没有感觉到。日久见人心,我相信终有一日顾四妹妹会接受我的。”
顾荃想起她曾说过,她一开始想和自己义结金兰是为了打消罗孰的念想。而今罗孰的念想是断了,她为何还要如此?
难道她知道自己父親的心思?
幽深的石子路那头,款款走来一位端庄娴静的夫人,正是柴氏。
柴氏到了跟前,婉约地向芳宜郡主行礼。
芳宜郡主与她很是客气,寒暄了几句。
她说:“我给罗儿的父亲在长生殿那里请了禄牌,他公务繁忙,近日里有些吃不好睡不好,我怕他身子受不住。”
“你和罗侍郎夫妻恩爱,当真羡煞旁人。”芳宜郡主感慨道:“他倒是有几分你父亲当年的行事做派,不枉你父亲看好他。”
柴氏的父亲是吏部的前尚书。
柴尚书当权时,罗谙初入吏部,因稳重能干而很快受到器用。
与罗谙一样,柴尚书也仅有一女,那便是柴氏。因太过看好罗谙,哪怕罗宽私德受人诟病,后宅妾室一堆乌烟瘴气,他还是将自己独女许配给对方。
因着柴尚书的栽培和提携,再加上自己的努力,罗谙很快崭露头角,从此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我父亲若是还在,定当欣慰。”柴氏这话说得有底气,很是满足。
她看着顾荃,目光温和,“上回我见着这孩子,就知道是个讨人喜欢的,不怪能入了郡主的眼。”
顾荃半低着头,做害羞状。
芳宜郡主拍拍她的手,动作亲昵。
柴氏见之,心念微动。
顾家门第是不低,只是顾家二房与大房不能比,若与自己的女儿义结金兰,身份上多少有些不太够。
如果有芳宜郡主的看重,那就不一样了。
“这孩子与我们罗家有缘,我看着也很是欢喜。”
一行人顺道,自是一起往外走。
青云寺的外面铺子林立,卖符卖香烛卖经书的应有尽有,往来香客之多,堪比南安城内最为繁华的闹市。
裴府的马车停在一旁,候在车边的不是别人,竟然是裴郅。
锦绣暗纹的常服,玉冠束发神情漠然,当真是墨染清寒宛如冰,天生矜贵不动情,看着实在是赏心悦目,却也实在是太冷。
不管多少人来人往,认识的不认识的,皆畏他那通身的森寒之气,无一不是绕道而行,无形之中避开他。
他上前来相扶自己的祖母,平静的目光从顾荃身上掠过。
顾荃有些纳闷,他既然人来了,为何光等在外面,难道不应该进寺给自己的父母兄长上一炷香吗?
柴氏和罗月素行着礼,他仅是微微一颔首,很是冷淡疏离。
罗月素本想说些什么,冷不丁感觉顾荃看着自己,只能做出避嫌的样子。
突然不远处传来大喝声,“金吾卫捉拿贼人,速速回避!”
说时迟,那时快,有什么人冲过来。
顾荃下意识拉着芳宜郡主,躲到马车后。
忽地她视线一抬,不经意看到对面铺子的屋顶着,埋伏着几位弓箭手,其中一位已经拉满了弓,朝这边瞄准,瞄准的好像是往这边逃窜的贼人,又像是裴郅。
裴郅如果出了事,那她怎么办?
这可是她唯一的救命药!
她几乎没有细思,挡在裴郅身前。
恰在这时,屋顶上的人已经放出了箭,箭矢破空而来,应该是失了准头,竟然直直射向她。电光火石般的刹那之间,她听不少人的惊呼声,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人一把带到身后。
而转到她身前的人,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握住了箭。